错/萧宇淮(新山)


大学毕业后,我终究没能逃过中文系的命运,成了一名老师。回想起那段日子,大多数还是挺快乐的。看学生一点点进步,逐渐找到学习的乐趣,那种成就感是难以比拟的。可若真要说有什么头疼的,我想大概还是批阅作文。
起初我天真地以为,中学生作文最大的问题,多半是表达太口语、词义拿捏不准确,或是不懂得如何组织段落。直到真正一本本翻开,才发现最令人无奈的,其实是错别字。多一笔、少一画,偏旁左右颠倒,甚至连那些常见字也能写错——我常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基础怎么会弱成这样?
ADVERTISEMENT
后来我实在忍无可忍,特地花了些时间额外制作课件,认真和学生讲解部首的差异:像“衤”是来自“衣”,因此凡是与布料、衣着相关的字,大多是两点;至于“礻”则源于“示”,与祭祀、神明有关,所以往往只有一点。
我那时对错字的容忍度极低,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想当然耳,对于读音也是如此。朗读课文时,除了发音准确,我还在意情绪与抑扬顿挫,总觉得中文真正的魅力,全藏在这些细节处。
直到最近,我才隐约察觉,自己的想法似乎正在改变。
那天,一位朋友和我聊起《白夜行》。她说自己读完后久久无法释怀,坦言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从故事里抽离。我点头表示理解,接着她忽然感叹了一句:“我还是替世恒感到很不值。”
我微微一怔,努力将这个名字在脑中搜了个遍,却始终对不上任何角色。我没有当场询问,只觉得是自己记漏了什么。可那份困惑始终挥之不去,以至于一回到家,我便立即把书从架上抽了出来。没翻几页,我便一下子明白了——她口中的“世恒”,其实是“笹垣(tì yuán)润三”。
奇怪的是,得知答案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竟没有升起从前那种“应该纠正对方”的念头,反倒忍不住笑了出来。
类似的情况,早在我于书店工作时便发生过——那时有位读者前来询问,说想找“小川系”的书。这名字我自然熟悉,便带着她走到书架前,顺口提醒了一句:“小川糸的书都在这里哦,这个字念‘mì’。”她听完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说:“原来是这样,难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有时偷懒没查,就跟着脑海里的声音有边读边了,你不要介意啊——”
也正是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曾意识到的事。
错字里藏着人味
文字本身是没有声音的,我们阅读时,真正发声的,从来都是自己的脑子。那些陌生的字,会自然而然被套进一个最顺口的读法。久而久之,一些错误也就变得理所当然,连自己都难以察觉。于是,“笹垣”成了“世恒”,“糸”也变成了“系”。
可也正因如此,这些错误反倒有了一种奇异的温度,因为这些读错、念错,往往只会出现在真正阅读过的人身上。不是匆匆扫过简介,不是听人转述,而是确确实实,一页一页读了下去,才会在无声的文字中,替角色与名字安上了属于自己的读音。
近来网络上的长文越来越多,文字工整,句式流畅,甚至连情绪都像经过精心计算,动不动便是什么“温柔”“克制”。然而我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总感觉这些用词都不符合日常用语,在从前的写作也很少见。我不敢断言什么,但还是难免生出了一丝怀疑。
相较之下,那些带着错字与误读的句子,反而更像活生生的人。想到这儿,我忽然不再觉得这些偏差刺眼,反而生出一种难言的亲切——一如那达达的马蹄声,是个美丽的错误。
后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已不再特意纠正。或许有一天,他们会自己察觉,也或许不会,但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人之所以为人,正因我们始终无法做到绝对正确。而这些所谓的“错误”,也在不经意间证明了我们曾真正参与过、理解过,并切实地活过这个世界。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