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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现代科技可说已经发达到了一个我们从前难以预测的地步,不论远近,只要打开手机,WhatsApp、Facebook、Email等等的线上沟通工具琳琅满目。近几年,连许多重要的信件,如银行的每月缴费单都已换成线上的Email。朋友之间的通信几乎已不复见。每个人都追求快狠准,打开手机,将讯息快速用手指头打一打,可能加上几个适合的表情符号,就按了发送键送出,而朋友就算在天涯海角,只要打开手机,就可以立刻看到所有的讯息。难以想像在二十几年间竟然发展如此迅速,再也没有远方的朋友或者笔友以通信的方式联络。 大概在3年前,也许是因为在步入社会后发现自己很少握笔写字;也许是希望和朋友的对话记录更加深刻;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生活节奏可以透过手写文字而慢下来,我开始手写明信片或者信件,用最传统的方式邮寄给许多亲近的、远在其他国家打拼的朋友。第一次和朋友拿地址要寄信,朋友们有的笑我老套;有的说我的浪漫独树一帜。几年下来,我当然也收到了好多朋友的回信,每一封都印象深刻。大部分与我通信的都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求学时的我们朝夕相处,非常熟悉彼此的字迹。收到信件的那一刻,我看着朋友写在信封上地址的字迹,就可以认出是谁的来信。我将信慢慢地拆开,握在手中,也许是被这些朋友的温度所吸引,每一封信我总可以阅读好几次,所以每一封信件和明信片我都还记得大概的内容。就算是同样一人在今年的圣诞节和去年的圣诞节都给我寄了信,每年的气氛不一样,内容也就不一样;身体状态不一样,手写的力度也就不一样;生活状态不一样,情感也就不一样。 手写信件让我发现许多神奇的事情,首先便是文字。平时在手机里打字传讯息完全没有顾虑到文字的长短,总是脑中闪现什么就记录什么,而写明信片和信纸就不同,它们就那么大,所有的内容都需要斟酌,选自己觉得比较重要的,把比较想讲的写进去。 经过斟酌的内容变得很不一样,它精简但是深情;经过手写的内容也不一样,它同样是文字但是有着血肉的温度。在线上和朋友说“祝你新年快乐,阖家安康”,可能不过5分钟就收到回复了,但信件不能。我发现信件中的情感都会因为我们没法立即回应而被放大,我们只能读着那句写下来的文字,去深深地感受写信者书写的时候、构思内容的时候,那发自内心的、衷心的情感。 快时代里的慢感情 邮寄信件还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就是耗时。而且,我们不知道何时会收到谁的信件。每次我写好了要寄出,还是会迫不及待地先告诉朋友: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提醒他时不时去看看信箱,而朋友们也一样会在邮寄之后提醒我记得去看信箱。但是,每个国家,每个季节的邮寄时间不一样,刚好碰到高峰期或是假期特别多的那段时间,信件总是很慢才收到。 记得去年我一人来到了海外,圣诞节前朋友告诉我,他寄了圣诞礼物和信件给我,也许是因为佳节,信件比平常慢了两个星期才寄到。那两个星期我每天回到家,踏进家门之前都绕去信箱前,看着空落落的信箱,一天两天三天……那种盼望一天比一天重,信箱终于出现信件的那一天,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那种幸福感马上就涌上来,加上朋友那熟悉的字迹,和他那些动人的文字,我一边读,热泪也慢慢盈眶。邮寄所需要的时间让所有东西慢了下来,也许慢下来的信就会多了一份感动和浪漫。 自从开始寄信,每一次经过书局或是小店铺,我都会不经意地瞄一眼明信片的柜子,如果店铺有卖信纸,我也会随手拿起来看。如果拿起来的那一刻,我想到了某一位朋友,我就会买下来,回去给他写一封信。也许信件寄到的那一刻,友人正经历人生中比较快乐的时光,那么那封信便是闻喜而来;也许那一刻友人正经历人生中的波折,那么那封信便是雪中送炭。 在一些比较低潮的日子,我常常阅读我收集的信件,就可以马上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便更有勇气面对人生的挫折。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写信给我的这位朋友,他写信给我的当下,是不考虑我的成功或者失败、是不被世俗功利所影响的,那是单纯的友谊情感和祝福。 也许当今的社会已经无法脱离线上的沟通工具,因为它们确实加快了办事以及沟通的效率,但我们的人生不应该事事讲求效率。人生还有许多的喜怒哀乐、悲喜交加的时刻,而书写及读信给了我和朋友们一个慢下来、细品人生这些情感的时间。那些信件里的文字啊,是一笔一画,被记下来的、被传递出去的情感。
2星期前
我的文档里,留着许多红色批注。有的是几个字:“这里可以再写深一些。”有的是一个词:“喜欢。”有的只是一条线,画在某个句子下面。写下这些批注的人,姓郭,是我们的华文讲师。 第一条批注,是学期初那篇作业。 那篇文章我写了3遍,还是觉得不对。交出去之后,一整天都在看手机。傍晚,回复来了。打开文档,满屏红色。 我愣了一下。不是改得多,是每一处都有话。不是“错”,是“如果这样写会不会更好”。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有人真的会这样读我的字。 第二条批注,是我第一次给她发文章。 不是作业,是自己写的。发出去之后,盯着“已送达”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过一阵子忍不住再打开来看。没有回复。再过一阵子,再看。回复在深夜来。只有一句话:“喜欢最后一段。” 那条批注,我看了好几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房间里很安静。 第三条批注,是我投稿得奖那次。 那篇功课,其实我想拿去投稿。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还是跟她说了。她的回复很快:继续投稿,你会发现人有无限的可能。 后来童诗入围,拿了银奖和铜奖。我跟她报喜。她回:“恭喜你。成功从来不是偶然。你用文字站稳了自己。继续写,世界会为你打开更大的舞台。” 那句话我看了很久。“用文字站稳自己”。 除了文档里的批注,还有一些批注,写在别的地方。比如生病那几天。发烧,忽冷忽热。她问:伤风感冒吗?多喝水。她提醒:骨痛热症初期不一定验得出来,注意观察。 隔两天问她活动的事。她回完,又问:有好转吗? 后来一天早上,她发来消息:如果还不舒服就去看医生。买椰水喝。今早我买不到。天气热,一下卖断货了。 那天早上,她去买了椰水。也许只是顺路。也许只是想起我说过不舒服。她本可以不去。可她去了。后来卖完了。于是,她回来告诉我。 也有一些批注,是我写了,但没发出去的。 不是问题不重要。只是每次点开对话框,总会想起她课间匆匆喝水的样子,想起她抱着电脑走出课室的背影。所以,那些话就静静地留在草稿箱里。后来有些问题再也没有问过。不是忘了,是过了想问的时机。 字里行间有人点灯 那些没发出去的话,还留在手机里。收信人不知道。 学期初那节课,她说过一句话,很轻。“我未必是那位让你们爱上华文的老师。” 那时候我没在意。低头抄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了谁的课本。后来翻开作业本,看见那些批注时,偶尔也会想:她会不会失望? 那些批注还在。那些深夜的回复,那些清晨的提醒,都还在。 有一次和朋友聊起现在的科技。他说现在人机(AI)都可以批作文、回答问题,以后老师是不是没那么重要了。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起那些批注。想起那条画在句子下面的线。想起那句“喜欢最后一段”。想起那个买不到椰水的早晨。 AI可以批改语法。但AI不会在早上跑去买椰水。AI不会在深夜看完文章后回一句“喜欢”。AI不会在你犹豫要不要投稿的时候说“继续写”。 我的文档里,还留着许多红色批注。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线。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只是一条横线。每次翻开,都像有人在前面的句子里,点了一盏灯。 那盏灯不刺眼。但很清楚。
2月前
3月前
如果我有一匹马,我希望它不是骏马,也不必昂首嘶鸣、奔跑如风。它只需步伐稳健,眼神温和,懂得在我犹豫时慢下来,在我沉思时静静陪伴。我想骑着这样的一匹马,去遇见一些未曾抵达的风景,也去遇见一个更靠近文字与内心的自己。 去年的英国之旅,我与剑桥大学城擦肩而过。火车驶离站台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绿野与古老建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遗憾。那不是因为少了一个打卡景点,而是仿佛与一段文学记忆失之交臂。康桥,这个在课本里、诗行中反复出现的名字,曾那么靠近,却终究没有走进我的脚步。 回来之后,这份遗憾并没有随着时差消散,反而在日常的某个清晨、某次翻书的瞬间悄然浮现。我开始想像:如果我有一匹马,我要骑着它去遇见康桥。不是匆匆而过,而是缓缓前行,让马蹄声轻轻敲在石板路上,让时间也为我们放慢脚步。 我会在清晨的薄雾中抵达剑河畔,看柳枝低垂,水波不语。马儿懂得停下,我便下马步行,让风穿过衣角,让诗句在心里慢慢成形。我想在那样的时刻,去找徐志摩——不是历史里的诗人,而是那个曾在异国河畔仰望天空、怀揣理想的年轻人。 文字的重量有多重 我想问他,如何才能成为一名诗人。是不是要走很远的路,经历许多失去,才能写出温柔而清醒的句子?是不是必须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反复拉扯,才能懂得文字的重量?我想他未必会给我答案,也许只会微笑着,指向河水、白云,或是一匹正在低头吃草的马。 那一刻我或许会明白,成为诗人,并不在于写下多少诗,而在于是否愿意为世界停留,为一朵花、一阵风、一段未完成的旅程,保留一份柔软的心意。 如果我有一匹马,它会载着我穿越遗憾,抵达未竟的向往。它不需要带我奔向远方的终点,只需陪我走在寻找的路上。因为真正的遇见,从来不只是地理上的抵达,而是心灵的靠近。 我想骑着马儿去遇见康桥,也去遇见那个仍然相信文字、仍然愿意慢下来倾听世界的自己。
5月前
5月前
5月前
前阵子偶然读到友人的一篇文章,写她与字典的渊源。那是篇朴实的文字,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却让我看得久久不能释怀。 她写到,自己幼时家贫,没钱买字典。某年代表学校到外头比赛,主办单位替每位参赛者准备了一本华语字典,由此她拥有了生平第一本字典。后来她靠着节省零用钱,为自己买下了一本所谓“真正的字典”,从此爱上查字、识音、辨义。那份认真与执著,在如今看来几乎显得古老,却又让人心生敬意。 看完那篇文章,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有那么一本小字典,只是不确定是否已被丢弃。于是我问母亲:“妈,我以前是不是有一本小字典?绿色封面的。” 母亲头微微抬起,语气肯定:“有啊,我没丢。” 说完,她便走进储藏室,没多久果然拿着一本泛黄的小书走了出来。它的书角磨损,封皮也已脱落,然而我当年用马克笔在书口画下的标记却依然清晰——它像梯阶般一格格往下,清楚区分着每个字母的区间。 “字典这种东西,我不会随便丢。”她把字典递到我手中,似乎也被唤起了久远的记忆。 母亲接着说,那几年手机刚普及,还没有手写输入法,只能依靠拼音。可她说话受方言影响,有些发音不太准确,一旦遇到拼不出的字,就只能翻字典。她熟练地用部首检索法,先数笔画,再对照页码,一页页地翻。 “现在的小孩不会查了吧?”母亲笑说,“他们可以用语音、用手写,一下就出来了。可要是真的查一次,还是会记得久一点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本旧字典。想起自己后来弃用它,是因为买了更大本、更全的版本。那时我以为“更全”就意味着“更好”,可如今再翻这本小字典,忽然觉得,这小巧的启蒙,比任何更新的版本都来得厚重。 那一页页被我翻旧的纸张、那些深蓝色的梯阶线,如今看来记录的并不只是单纯的词义,而是我第一次对“文字”这件事的认真。 相信文字有灵 看着母亲那份对文字的敬意,我又想起大学时的一段经历。那年教授带我们到新山柔佛古庙做古迹巡礼。庙里有一座“敬惜字纸炉”,教授告诉我们,从前的人相信文字有灵,书中有圣人之气,因此不能随意弃置。凡印有文字的纸张——无论是经文、书信、报刊,哪怕是一张写错的练习纸——都应妥善收集,焚化于炉中,以示尊重。 据说更早以前,人们还有设立“字纸亭”或“字纸篓”,等积满后由“惜字会”集中送至炉中焚化,焚前还要念诵简短的祈文。教授说,这并非封建迷信,而是一种信仰——相信文字所承载的,是知识与思想的重量。 那次参访结束前,教授还提起一位老伯。据说他曾坚持挨家挨户收集旧报纸,只为亲手送去敬惜字纸炉。老伯的想法是:那些报纸虽然廉价,却也有字、有意义,因此不能被随意丢弃。 如今古庙的炉早已被封起,城市里再也难见那种仪式。可我总觉得,那份对文字的尊重,不该随时代一起消失。 或许字典的存在,本就是对文字最朴素的一种敬意。它让我们在混乱的世界里,找到一个确切的意义,也让我们明白,理解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时间,需要翻页,需要等待。 而我想,查字的人,其实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在一页又一页的翻找中,我们学会了辨认世界,也在那些承载千百年文字的页间,渐渐学会理解他人,进而理解自己。
5月前
“文章待用。” 简简单单的4个字是一个月前的我为现在的自己留在口袋里的硬币,金额不大,但却是一份意外惊喜,这份喜悦鼓励了近日因工作与生活杂事压得疲惫不堪、不愿提笔的我,让我再次有了“继续写”的动力。 投稿被录取这件小事,从我初二投学生刊物《中学生》再到多年后的现在,还是让我很是兴奋。这件事情带来的激动之情并没有因为之前累积了一定的成功经验而显得寡淡无味,反而一次次就像是第一次那样地兴奋,毕竟有更多时候我的稿件还是面对被投篮的命运。 回望我这不长也不短的人生,对于文字这样的载体,我很是感激。我这平凡的人,一辈子做过的事情都离不开文字。我批阅作文、带阅读活动、在不同的官网当“小编”工作、写会议记录、文案、新闻稿、广播稿、导览稿……不管我在哪个领域,文字的部分都归我,而这部分往往就是我的舒适圈。 我也常在脸书写长文,好像有些心情非得就要一字字敲打出来,才能重现那原滋原味。很多时候,写完一篇文章,确定每个词语都在对的位置后,一小时就过去了,至于有没有人点赞,我也不在意了。 学生都很乖的武器 后来,我也开设了用来展示照片的社交平台账号,我依旧配上长长的文字,记录当班主任心情,也记录学生一个个单纯可爱的瞬间与当下给我的感动。可以说,我用文字记录了照片述说不到的情感,学生毕业前还说:“老师,你一定要写长长的文字,我一定会看!” 现在的学生可不会耐住性子看那么多字,所以听到学生提及我写在社交平台的内容,内心还是小小雀跃。有些话语不适合当面说,我便化作文字,与学生分享,也正因此拉近了与学生的距离,而这也是我带班多年,我的学生都很乖很可爱的秘密武器。 有一次,学校大考作文题目是“珍惜”,一位学生写了她对于“珍惜”的理解,最后提到了班主任常常会把和他们相处的点滴写成文字放在网上,她从班主任的文字中感受到班主任对他们的“珍惜之情”。作为她提及的班主任,我批阅时是满满的感动,便在旁边写“谢谢你”。 其实,是学生先送我满满文字的教师节贺卡,卡片上写着“老师,我永远站在你身旁”等等的话语,我感动得上传了那张教师节卡片,再附上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后来便成为这学生大考作文的内容,之后她还拿了这篇文章去投稿,最后还被刊登出来了。学生的文章被他人肯定,作为老师的我为她激动不已,还怪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因为文字背后的情感流动才是最值得纪念的。 这些用文字淬炼的日常片段,正为未来的我存一笔幸福的款项。文字予我的实在太多,给我立足于社会的位置,也诗化了我平凡的小日子。
6月前
7年前,凭着一点小聪明和应试技巧,我在高中统考华文科取得了“A”的成绩。那时的我几乎不阅读,更多的是依靠理科生的逻辑能力书写作文。我曾自信地以为,记录生活,描摹山川,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然而,这份自信在我踏入大学校园后逐渐消散。我本科4年在上海交通大学学习生物技术,现在是生物学专业的硕士二年级生。我身处一个全然的中文环境,表面上,能与导师、同学用流利的普通话交流,大部分专业课也是以中文为媒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文字的世界里,我成了一个“失语者”。当年那个能在作文格子里洋洋洒洒描绘“秋日薄暮,霞光穿透云层”的少年,如今只会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样品于4°C、15000rpm离心10分钟,取上清。” 意境是什么?感受是什么?好像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我的想像空间,没有被生活磨平,却被一层又一层的专业术语给严密覆盖。当我看到雨水浸润的泥土,闻到那股独特的芬芳时,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雨后清新”或“大地气息”,而是“放线菌”、“代谢产物”等名词。这是我的专业训练赋予我的勋章,却也成了我与感性世界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墙。 这一次重新提笔,心情复杂。若非亦师亦友的徐贤凇老师三番两次地出言“挑衅”,加上偶尔拜读他在【星云】上的文章,这支生锈的笔恐怕还会继续搁置。高中时,我以为自己热爱文字构建的世界;现在才明白,我的心思早已沉浸在基因、蛋白质构成的微观宇宙里,并准备将毕生精力投入其中。 翻译科学知识也是创作 我以为,只要我能在科研的道路上做好自己的事,就足够了。直到生活开始向我抛出一些看似简单,却让我无从招架的问题。 “你读到硕士了,到底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呀?” 这个问题,来自长辈,朋友,甚至不同专业的同学。每次被问及,我的心都会一沉。不是因为我的课题枯燥,恰恰相反,我认为它充满了奇妙的机理与潜在的意义。我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我主要研究非核糖体肽合成酶,它可以合成临床上重要的抗生素……”我尝试着用自认“简化”过的语言解释,得到的往往是对方礼貌而困惑的点头,眼神里写满了“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空气会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我不得不继续“简化”:“它就像乐高玩具,几个小元件组装成一个模块,几个模块又可以组装成一个装配线……”可越是解释,对方的眼神越是迷茫,最后只剩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在实验室里,我能与同门用最精准的语言争论实验细节;能逐字逐句理解顶级期刊的英文论文。可面对我最亲近的人,我却无法分享这份日复一日的执著。我的世界,成了外人无法进入的孤岛。 我渐渐明白,在科研的道路上,做好自己的事其实不难,难的是让他人理解你在做什么。这种理解不仅关乎社交需求,背后更有着深远的意义。科学研究的最终目的是服务人类,推动人类知识的边界。如果这些知识只能停留在象牙塔里,变成少数人才能解读的天书,那么科学与公众之间便会形成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开始反思:是我掌握的知识太复杂,还是我“翻译”的能力太差?显然是后者。我能用“非核糖体肽合成酶”、“缩合结构域”、“催化机制”这些词汇精准地定义我的研究对象,却找不到一个生动的比喻来告诉家人:我研究的,其实是微观世界里的分子工厂。在这个工厂里,有一条精密的流水线,专门组装各式各样的分子药物,比如我们熟知的抗生素。而我聚焦的,是这条流水线上一个最关键的工位——“焊接站”(缩合结构域)。我的任务就是弄清楚这个工厂的流水线(也就是酶),是如何精准地将不同的分子零件完美地连接在一起。一旦我们完全解析了这个流水线,未来或许就能改造这个工厂,让它为我们生产出全新的、自然界不存在的药物分子,去对抗那些难缠的疾病。 将复杂的科学知识“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创作。它需要对专业知识的透彻理解,更需要共情能力,能站在对方的知识背景下搭建沟通的桥梁。这需要的,恰恰是我曾经拥有却已生疏的能力:感受意境、运用比喻、组织故事。 我从未想过,在攀登科学高峰的路上,我最需要的工具之一,竟然是那份早已束之高阁的文学素养。那张通往感性世界的通行证,从未真正丢失,只是暂时蒙尘。 如今,我依然每天与移液枪、离心管和数据为伴。科研之路刚刚起步,前方还有无数的未知等待探索。我大概率不会成为作家,但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更好的“讲述者”。期待下一次聚会,当亲戚们再次问起我的研究时,我能微笑着告诉他们,我正在努力弄清楚,微观世界里那座“分子工厂”的流水线,究竟是如何运作,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 或许,这就是我那个“从未开始”的写作生涯,最该有的、也最意想不到的开始。
6月前
6月前
觉悟者,恒幸福? 我其实讨厌华文也说不定。 若真要我说出理由,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确定并不是因为SPM华文没得特优(A+)的缘故。真要说来,我还挺享受华文考试的,因为能看到不知从哪里摘录来的有趣文章,还能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包装成三个作文题目中的一个交上,甚至还有倒计时——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被编辑催稿的场景吗?虽然我阅读理解的答案和作文经常都是一些胡搞瞎搞的“产物”,但真真确确是我独一份的“参悟”。 即使是到了正式的SPM考试,我依然没有改掉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把我喜欢的那一套带进了考场,想当然耳成绩就是那样,但心底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大概是我成功贯彻那无聊的反抗心理的缘故吧? 身为理科生,时刻保有理性思维是个人必须保持的修养,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就此疏忽对感性的培养。同理,即使没打算以文字为生,对文字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该有,因为没有考试而荒废练习是常态,但不是理所当然。毕竟文字,不如说语言这件事本事就是最能成为分割阶级的存在。正如同食古不化的我不明白看不懂现代人的网络用语;食物链下层的韭菜也不能理解收割者的想法——即使用着相同的语言。 制度压制思考空间 至少在我看来,抢救华文行动无法奏效的原因是因为绝大多数执行者不了解被执行对象的心理。对于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我来看,生硬地套用民族大义的说法只会令人心生反感,沦为长辈式的一贯说教;用处于叛逆期的考生视角审视,所谓的说教几乎等于烦约等于麻烦近似成没用。没学过数学的人很大概率看不懂上一句话,这就是所谓的语言障壁。 简单的一句话会因为知识的不流通而让语言上所表达的意义产生歧义,更何况年代所生出的代沟呢?退一步来看,当下学生华文不好的原因难道是因为不努力或是不报考华文吗?难道这真的跟每年发行逐渐儿歌化的新年歌的媒体没有任何关系吗?就跟那些放任劣质网红占据新闻头条的他们没有关系吗? 追根究底,我们对于文字最大的误解就是将使用同个语言与理解同个语言划上等号。套用网络上常用的名句就是:“大人,时代变了。”并不是每句修辞需要优美,每个叙事需要宏大,但个体的差别值得被看见。并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可以自然而然地通灵出题者的想法,但哪怕是被误解的文字,也值得被看见、被思考——遗憾的是,现行的考试制度容不下这份奢侈。 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是人就逃离不了这开门七件事。即使是教育者也只是个凡人,摆脱不了生活琐事束缚的定律。在惯性的诱导之下,教导方式的公式化几乎是无可避免的,对于学生而言也是如此。我知道绝大多数华裔子弟在面对马来文或者英文写作时喜欢根据所谓名师总结出的公式来写作,比如我们常说的起承转合,论点论据论证三点一式。我没有要贬低公式的意思,但必须理解的是公式只是个让人快速整理思绪的方法,是为起点而非终点,是辅助而非主心骨。一味地套用公式,背诵他人整理好的名文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借来的力量终归是要还的。 还有一点,对于游戏漫画小说其实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故事所承载的本质,从来不会因为媒体而有所改变,所谓的荼毒思想只是用来掩盖家庭教育失败的说辞。顺带一提,我以前写作时所运用的例子有不少从这些一般被认为是有害的书刊中萃取出的。而我也很幸运地有着不反对我阅读这些有害书物的家人与不追究我滥用奇怪例子的好老师,只要这两个中少了哪个,都不会炼成我这个反贼。回头看,我始终记得这份幸运。 所谓觉悟者,或许就是指代明白自己当下所做出的事物且不抱有任何的后悔的人们吧?那样的话,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应该会是幸福的吧?
7月前
好像还在8年前的台北咖啡馆,诗人林蔚颖先生和我一起喝咖啡,并且送了我一本诗集《蓝色糖罐子》。这些年来,这本书放在我的背包里,和我常常研读的唐诗肩并肩。我不时读古诗和现代诗,穿梭在不同的时空。 和林蔚颖先生的缘分早在十多年前,他的出版社出版拙作《明月千里》。有一年,我们分别应《Newswire》邀请,出席在吉隆坡的活动。行程匆匆,未能畅谈。直到8年前,我们在台北相聚,听他细诉从事出版、创作的人生,佩服不已。 其后,几乎每天都在手机上,收到他的写的诗和照片,一诗一图,我日日沉浸其中,带著它往返新加坡、汶莱、香港、加拿大、澳洲……途中和亲朋好友分享,感受他胸怀原野,心藏静谧,表面抒写相思,实质是对人生的追想。尤其是他的摄影作品充满光影之美,我随着他的镜头,拜访台湾、日本、越南……体会他的心绪。 最难忘的是他的新作〈可菊〉:“ 陶渊明爱菊/周敦颐爱莲/林和靖爱梅、王羲之爱兰/王徽之爱竹/唐明皇爱牡丹/ 米芾爱石/东坡爱砚/太白醉酒/玉川品茶(茶仙)/ 而我/只爱一个人”。  短短一首诗写尽典故写历史写文化,细数古人之爱,最后让人惊艳的是“而我/只爱一个人”,此话震动我心啊! 我想,林蔚颖先生最爱的是一生把一件事做得最好,也许,他最爱的是出版,最爱的是文字,所以,超过半世纪,他自己创作,也为作者出版,全心全意在文化工作中,体会生命之爱。 欣闻他将出版新作,嘱我作序,于是8年前的咖啡香再度返来,光阴似箭,林蔚颖坚持写诗,留下瞬间的灵思,令人感动。 (本文作者简介:汶莱华侨,先后担任香港《联合报》资深编辑、《亚洲周刊》副总编辑,英文《汶莱时报》集团副总编辑,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客座教授。) 山桃花 诗◆林蔚颖 为自己 开一朵爱的希望 然后 默默地送给你 期待满山花香 得到风精灵仙子的 祝福 仙丹花 诗◆林蔚颖 如果情感真挚 就不在乎花有几瓣 四瓣是本心 也是初心 拥有初心 恒久不变 五瓣幸运 六瓣幸福 四瓣 不也如意
7月前
(居銮19日讯)居銮中华中学高中31届、初中37届校友代表陈治鉴表示,从1994年的叶嘉星文学奖到銮中文学奖已走过31年,而一代代銮中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即坚持用文字去探索这个世界。 陈治鉴今日在第31届銮中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如是表示。 他表示,写作不只是写下一个故事、一首诗、一段感想,更也是一种与自我深度对话的方式。 他向出席的参赛者表示,文字是最可靠的秘密基地,也是给未来的自己发的一封私密邮件。 “那些在銮中教室、在图书馆角落写下的文字,正悄悄地塑造了今天的你,也帮助你更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陈治鉴也表示,希望学生们永远敢写、敢于表达和自由思考。 出席者包括该校董事长王培荣、副董事长林江宝、监学梁超杰、校长赖俊雄、华文科主任廖国平、銮中3137同学会代表叶云辉、叶咏虹、杨春花等。 第31届銮中文学奖成绩(仅列前三名) 初中小说: 第一名:罗馷琁,第二名:廖伟涵,第三名:张乐颖 高中小说: 第一名:叶芳羽,第二名:王骅妍,第三名:邓誉炫 初中诗歌: 第一名:罗熙媛,第二名:李槿攸,第三名:和炜竣 高中诗歌: 第一名:陈芷涵,第二名:杨佳玉,第三名:王紫璇 初中报道文学: 第一名:戴于涵,第二名:彭艺元,第三名:余佳璇 高中报道文学: 第一名:叶芳羽,第二名:王骅妍,第三名:廖恩慈 初中散文: 第一名:李若奕,第二名:潘峻源,第三名:罗馷琁 高中散文: 第一名:叶芳羽,第二名:易证稀,第三名:张乐扬
7月前
一方长桌,三面围墙,入我于壕沟之中,眼观四处,耳听八方。 悠悠年岁三十载,窗外有风窗外有雨,所谓堡垒,华丽也好,坚固也好,腐朽也好,青草绿了,也枯过。 “乱?” 那是故布疑阵。 至少,清早打开饭盒,饭味从我的碉堡蹿起,惊扰了清新的空气,纷纷飞扬。他人殆无从窥视我饭盒上,是否有鱼挣扎游掠,有油脂过多不肯稍减的花肉,卤蛋,还是菜园鸡半生熟煎蛋好,芥蓝不知为何一直油腻腻,所以我比较喜欢跟一直萦绕脑际模糊不清的高句丽(多余的高一历史)的高丽菜。 乱中有序。 年老脑衰,常常忘了带东带西,只好托勇士从三楼直奔到我城搜索。勇士只需听我吩咐,左墙第四层,按我指示,右墙第八层,前方放过,如此如此,必能轻而易举完成任务,在教务处犀利眼神杀过来之前,喜滋滋凯旋。 绝非坐拥书城。 三围多是扭身曲舞的文字,缠来绕去,在我眼前慵懒地无所谓地爬行,更多的时候,我听着,鸡爪凄厉地划过玻璃,划过我的心脉。悠长的呻吟,无奈的呼号,惨烈的哀嚎。血汩汩流。很久没有朝河丽燕显隆的文字/语言,侃侃流泻成溪成河成海,让我走出孤城,涵泳蔚蓝的天空。 从茨厂街到唐山的梦 遂在间中,夹藏着流水匆匆不及/轻忽而过的文字。再别康桥,徐志摩如何轻轻挥一挥衣袖,抚慰桌上的棱角;苏东坡波澜赤壁的壮阔,灵魂却时时在木歪河畔徘徊,眺望马六甲海峡;杨牧离开的时候,水之湄的花季有船灯有传说有瓶中稿,桌上的微尘一直在城角闪现隐没。 后来我,听着刚迦古国的召唤,拜访我们的茨厂街,以及拜别唐山,遁入漫漫的八千里路云和月。 那是我在尘世中建构的碉堡。
7月前
过去写作时,记得老师曾说过:文人手不离笔墨,武士手不离刀剑。熄火多年、想要东山再起的作者,若真以“磨剑十年,一鸣惊人”自许,多半只是枉然。 老师还说,写字总要天天动笔,不必拘于日记一格。如今科技方便,随手往网上一丢,也算记录。有些话,便任由天下皆知;若不欲外人旁观,锁给十几个亲友,也就够了。反正你真要写下去,总得找个出口,哪怕只是关起门来自言自语。 这方面,我还算有些师承,三不五时,就爱胡乱敲些东西,像是给生活打一针“维持剂”,免得把生气都熄掉——当然,老师可没我这般胡闹。但说到恒温,却又不能成天都搬出历史考证,或长篇抒情。友人笑我:写历史文献,日子长了要折寿;写抒情文学,心思多了要伤神。我听完想了想,这若都写,岂不是要既伤身又伤心?世上哪有这般赔本的生意。 于是,便想到了随笔。这门体裁,世人说是“随意随事的散文”。鲁迅的杂文,多半也可算作随笔,像是《热风》或《华盖集》,都是我案头常见的书籍。然而,当年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过是笔墨游戏,随手拈来,不值一哂。可一动笔,方知不易。 在我看来,写随笔要过几道关卡:既要行云流水,又能小中见大,更须逻辑紧密,还得不失趣味。当然,这也不过是一己之见与期许,自己多半也做不到。 所谓行云流水,重在文字浅显易懂,却不能流于庸俗。能平白道来,仍见筋骨,这才是真正的行云流水。若引经据典过多,反倒成了屏障,生出“隔”。隔,就是晦涩。写给读者看,却叫人看不懂,那不如写在废纸上。 再说小中见大。随笔篇幅有限,不能四面出击;可有限不等于无。既写不了千头万绪,那就集中火力,让一个小角落折射出大世界。鸡毛蒜皮,能点出人情冷暖;一粥一饭,也能照见世态炎凉。若真想铺开十万八千字,把所有线索都揽尽,那还是改行去写专著。 至于逻辑,便如文章的筋骨,不外露,却支撑着全身。若无起承转合的逻辑,只怕读者三行后便要失足。许多所谓“随笔”,动笔时以为是云游四方,其实走得歪了,不是撞墙,便是打转。作者不察,一味“随意”,最终连自己都找不着出路。若安排得当,步步相扣,即使闲聊,读者也能在不觉间,循着一条看不见的路,一直走到文末。 最后不得不提有趣。有趣这东西,像开水里的几片柠檬,不是为了止渴,只是添一点清新。放了,自有滋味;不放,也照喝不误。若说无趣,文章便废了,这话未免太狠,也太急。真照此理去写,随笔便成了柠檬水,读者不笑,作者先慌了。然而,这只是我的审美偏好。对我而言,若能添些趣味,就比白开水多了几分活泼。 和自己过招的文字 当然,随笔写得太勤,也容易沦为流水账。日日一篇,篇篇无神采,久而久之,行云不复流转,只剩一摊死水。此病唯有凭日后删削,反复熬炼,使冗语澄成骨汤,方能见其真味。 写到这里,我才懂:随笔之难,难在“随”而不散,“笔”而能透。随得太随,变成了废话;笔得太笔,又成了八股。两者之间,如走钢索,稍一疏忽便跌下去。 于我而言,写随笔,不过是和自己过招。输赢不打紧,重在笔下还有生气,心里还有温度。若真能如此,那么我每日胡乱的几句,虽不过残笔剩墨,也还能撑起个样子,不至于彻底荒废。不过这些话,也只是自家念叨,听过就算,毋庸太认真。 然而,精品自是可遇不可求,我若真有本事日日出精品,那早该躺进文学史了。如今的我,其实也只能在日常里切磨,写得不好,算是枉费笔墨;写得好,不过聊作自解。无论如何,总比虚掷光阴来得好。这样想来,虽不足以自矜,却也还能对得起当年老师的一句叮咛。
7月前
马来文里有一句simpulan bahasa——“cakar ayam”(鸡爪),用来形容字体潦草。这句谚语让我从小就被冠上了“鸡爪王”的称号。从小到大,我的字体一直很难看,家人戏称我吃了太多鸡脚,才写得一手歪歪扭扭的字。 在学校,我常因潦草的字体备受责备。当我把字写得大大的时候,老师说不要把字写出格子;当我把字写得小小的时候,老师责骂我那是专门写给蚊子的“蚊子字”。最难过的一次,是我用心誊写整页生字后,老师二话不说便拿起橡皮,把整页生字都擦干净了。那时候我才一年级,手因写了太多字而酸痛,但我依然锲而不舍地完成老师布置的惩罚。 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字体在一遍又一遍的擦写中逐渐进步,从“鸡爪”变成了“狗掌印”,勉强可以辨认。到了高年级,为了应付更多的作业,我开始学着加快书写速度。一边抬头看着黑板,一边凭着肌肉记忆在作业本上抄写,因此许多字体要么歪歪扭扭,要么在横线上忽高忽低。有时候一只“脚”越过了江河,有时候又悬空在半空,引来老师一顿责骂。 后来,我发现把字体写小可以缩短书写时间,又能兼顾清晰度。我用细尖的自动铅笔写字,脑海里还记得“蚊子字”的教训,于是特意加大了字码。“你的身体那么大,写出来的字却那么小,真是胸无大志。”见字如见人,或许字体真的反映出我当时并没有远大的志气,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功课。 直到现在,我依然写不出一手漂亮的字。我唯一一次因为字体被称赞,是在中学的马来文课上。老师点我上前回答问题,我握着粗大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老师惊讶地说:“看来你适合当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比在纸上写的还漂亮!”回想起来,或许是这句话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念想,后来我竟成了一名华文老师。 最糟糕的是,当了老师以后,就像是坐进了“文字狱”,天天被学生的“鸡爪字”“蚊子字”包围。我的字体并没有因此变得特别好看,只是变得比较端正清晰。我仔细审视学生每一个字的偏旁部首与结构,圈出错误的地方,并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字。每当圈出学生的错别字,我都会一笔一画地谨慎写字,生怕自己的字成了错误的示范。尤其听写时,当学生的错字比正确的字多,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誊写生字的日子——一遍一遍用心地写。 不过,写不出一手漂亮字体的我,是一名好老师吗?执教那么多年,我的字体比以前进步了,但依然不符合好看的标准。我深谙自己的缺点,上课时更喜欢通过电脑展示,避免对学生造成不良的影响。一名老师离不开书写,无论是白板上的板书、作业本上的范字、批改等都需要通过文字来表达。写着写着,我会在心里怀疑自己:“家长看到老师这样的字,会觉得我是一名好老师吗?” 一手丑字 一顆溫柔心 那么多年过去了,从来也没有学生说我的字不好看,也没有家长、学生指责我是不称职的老师。 我不禁换了个角度思考,如果学生写不出一手漂亮的字,他就不是好学生吗?这些年,我带着学生阅读与写作,陪伴他们成长。从语病连连的句子,到真情实感、语句通顺的文章,然后投稿发表。我遇过字迹端正的学生,也遇过字迹潦草的学生,但他们的文章同样真挚动人。 我为什么写不出一手端正好看的字呢?后来,我从台湾作家朱宥勋的《只能用4H铅笔》中找到了答案。我们总是把字写得不好的原因归结为“懒惰”或“不用心”,但背后或许隐藏着更科学的生理因素。 在《只能用4H铅笔》中,朱宥勋分享了自己小时候写字的痛苦过程。直到长大后看医生,他才得知自己身上潜藏的问题。医生判断:“他的肢体反应速度比常人慢很多,肌肉协调能力也不好,平衡感也有问题。一般肢体动作还好,但小肌肉控制能力较差,应该无法完成太精细的动作。这是非常典型、需要早疗的案例。” 我这才明白,原来学习上的许多问题,是可以通过“感觉统合能力测试”发现,并通过早疗或动作训练加以改善的。字体的美丑,背后可能反映出学生肢体发展的问题,是可以通过科学方法及时调整的。 小时候,朱宥勋写字不好看,但长大后依然成了作家。我写字不好看,长大后依然成了老师。字体的美丑,并不能用来评价学生未来的成就。那么,我又该如何面对学生的字呢? 我知道,这世上确实有一些学生写不出好看的字。作为老师,只要字迹尚可辨认,并且不是因为“懒惰”“不用心”或“追求快速”而潦草,我基本上都能接受。即便容忍不了,我也不会轻易拿起橡皮把整页擦干净,而是圈出一些较严重的字,让学生在下面认真订正几遍。因为我知道,浅浅的擦痕背后,或许藏着沉重的心灵。 我写不出一手好字,但我希望自己是一名好老师;我写不出一手漂亮的字,却愿意用最温柔的心,陪他们一笔一画走向成长。
7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