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著/蝎子(马口)


我在学校图书馆任职的其中一项工作,是每天阅读报纸,并将教育相关的新闻剪下、存档。不论是小学、中学、大学、还是教育部或学者的发言,都需按类别整理归纳。
我没询问过需要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按照指示日复一日地努力完成。但因在学校里还有其他部门的工作,所以总有来不及剪报的时候,欠着欠着,一天一份的《Newswire》和一份《中国报》加起来,待剪的报纸便轻易堆积如山。我常看着它们,心想,这些都是用日子欠下的工作,往后也只能用日子慢慢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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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学校假期或公共假期,无论是农历新年或开斋节、无论是忙碌的上班日或是悠闲的周末,报纸大多数时候都会风雨无阻地出版,才不理会我有没有上班。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报业从事人员每日辛苦找新闻、配图排版、校对文字,但到底有多少人会认真读完一份报纸?那些精心整理的素材、用心完成的采访、情感万分的投稿,会不会也常常像我一样,在日子的忙碌与琐碎中被草草错过?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至少每两天才出一份?
就像我的日常工作中,那些自我追求精准论述的会议记录,事后未必真的会有人去读;就像那些校对校讯时,对每个标点符号的苛刻,可能根本无人在乎;也像那些被剪下的报纸,或许再也不会被翻阅。
友人总说,不必如此执著,没有人会认真看、没有人会留意到、更不会有人再去检查。某程度上这些说法都是对的,以至于偶尔我也会开始怀疑,这样的工作是否真的有意义。会议记录或校讯上,多一个错字或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让学校就此倒闭;少看一篇新闻或少剪一份报导,都不会影响任何东西的运作,也甚少会有人因此停下来责怪什么。
所以,我到底在执著什么?
赌一些细节影响什么
看着每天准时出版的报纸,我试图找答案。
大家都说阅报的人越来越少,可为什么仍每天出版?
或许这背后也藏着一群人,在坚持电子时代无法完全取代实体纸媒;在坚持每日送上最新的国家大事或民间小事;也坚持从纷杂的信息中,筛选、挖掘值得被看见的视角,送到读者面前,构建人们的时事视野,激发价值的碰撞,乃至勾勒出理解世界的轮廓。
混乱的世界遂被整理成可以被有序阅读的东西。
也许,那些报导可能让一个小孩因此学对文字;也许,一种表达方式可以被保留下来;也或许,一种世俗上对的标准可以被复制。
所以报业在守着的,或许是世界的秩序与标准,是对事实的认真、对语言的精确,以及一种长期的社会信任。当内容被付诸印刷、定期出版、捧在手上,那份经过筛选、编辑和校对的确定性,是网络媒体所无法承载的责任与重量,于是人们也相对深信不疑。
至于我的那些,恐怕事后再无人阅读的会议记录、无人会认真审阅的校讯内容,以及无人会再去翻页的剪报归纳呢?
可能也是我在怕,怕有些东西在无数次的“无所谓”里,慢慢失去原本的样子。好像只有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小工作被守在秩序里,我那种具体的不舒服,对模糊、不精确、差不多的本能抗拒才会消失。
说不上这样做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大概率我也在赌,赌一些细节真的可以影响些什么。也许不是世界,也不是他人,而是决定我会不会在那些越来越宽松的“差不多”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从前我以为,是我在塑造世界,可当我把一页报纸剪整齐、把一个标点符号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时,那种轻微却明确的对齐,让我发现其实正在被塑造的,是我自己。那些执著可能看似天真,或无人问津,却仍是我无法轻易放下的部分。即便意义存疑,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仍然会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地方里,维持一种近乎固执的秩序感。
至今,我仍在学习与这样的执著共存。我羡慕过别人的松弛感、效仿过别人的只看大局,可是心里的不适一直在提醒着自己,我没有办法迈过某些门槛、没有办法对那些细枝末节视而不见。对此我常常深感抱歉,在心里默念: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接受剪得不规整的报纸;对不起,我总是在字句之间过度停留,因此会议记录总是做得很慢;对不起,我一遍又一遍让厂商修改校讯的内容与排版。
可是,内心也有另一把声音告诉我,也许不必如此苛责。要记得那些 “会议记录交给你做我比较放心”、“校讯我还是比较想请你帮忙校对”,而更重要的,是要记得那句我开始慢慢相信的话:“其实我蛮喜欢这样的自己。”
希望有一天,我能更坦然与清澈地以此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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