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昭宏／有些球，本来就接不住

有一次，一位朋友抱怨说：“妈妈不想要动手术，拒绝入院，所以我和她吵了起来，离家出走了。”我问他：“妈妈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对吗？”他说对。我接着问“那能不能跟她讨论后，让她自己做决定呢？”。如果病人本身是一个成熟的个体，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也有决策能力，那么在适当的讨论后，建议把决定治疗的权力还给他。

很多时候照顾者在不知不觉中，把病人的选择权一并揽上身。人在生了一场病，似乎就突然没办法为自己做决定了。吃什么、吃多少、几点吃药、要不要治疗、能不能出门……身边的人都在给意见替他安排。自从生病以后，他就不再是原本那个大人；好像是身体被搞坏，所以成为了必须被修正的人。

我的朋友阿春形容得很妙，他说照顾者和病人就像两个在打乒乓的人。一来一往之间，也是一种合作关系。如果有人漏接了，那就必须重新调整节奏。照顾者陪伴病人也是如此；病人今天感觉舒服，多吃一些；明天觉得难受没有胃口。病人状态好可以多走几步，隔天有些疼痛想要多休息一会。今天想要治疗，明天想放弃，这些都是来来回回的陪病日常。

然而，照顾者往往太想“打好每一球”。他们用尽全力地想阻止病情恶化，拼命地想把人留住，想证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但当每一球都用力扣杀时，反而容易失控，也让彼此都很疲惫。最常见的是在病情变不好时，照顾者开始进入自责循环里，仿佛把一切算到自己的头上，才能换来掌控感。

照顾不是一场赛事，当病情持续发展的时候，能够做到的事情，可能会越来越少。如果无法出国旅行，那就一起吃顿饭。如果无法走太远，那就坐下来聊聊天；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个空间里彼此做着彼此的事，也是一种陪伴。有些事情终究来不及一起去完成，但在此时此刻，我们还能选择如何活着。照顾，从来不是一个人拼命救另一个人，而是在还能同行的时候，即使无法把每一球都接住，也依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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