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豪／培养未来地方设计师

几个星期前，我们把一段以发掘地方DNA为核心的教育旅程，从怡保带到了霹雳州江沙，以及槟城升旗山，希望将“阅读地方”的能力，交到更多孩子手中。江沙是一座历史教室，皇家建筑、霹雳河、马来学院、清真寺与传统工艺，共同拼出一座皇城的文化脉络；升旗山则是一座自然教室，森林、气候、生物多样性、殖民历史、缆车工程与城市发展，交织成一个庞大的生命系统。

上一期专栏〈你看到的是景点，我们看到的是地方DNA〉，谈的是如何从景点背后，看见一个地方的自然、历史、文化、产业与生活脉络；而这一次的阅读，其实只是我们“地方设计师”课程的起点。透过我们自行设计的4D方程式──发现（Discover）、解码（Decode）、设计（Design）、实践（Deliver），从阅读地方出发，带领孩子一步一步为地方展开设计发想，并尝试提出有机会改变地方的行动方案。

第一步是发现。不急着把标准答案交给孩子，而是先让他们重新打开感官，观察一棵树、一条河、一座建筑、一间老店、一种材料，或是生活在当地的居民。真正重要的线索，往往不在宏伟的地标，而是藏在日常之中。一种建筑材料为何出现在这里？一项传统工艺为何在此生根？一条河流如何影响聚落形成？当孩子开始提问，原本熟悉或陌生的地方，便不再只是一幅风景，而成为一本等待被阅读的书。

第二步是解码。我们引导孩子把搜集到的资料，按照人、文、地、产、景分类，再从不同元素之间寻找关系。一座地方，不只是几个景点的集合。河流可能影响聚落、交通与产业；传统工艺背后，可能连结材料、技术、家族传承与地方经济；一栋建筑，也可能同时反映历史、权力、宗教与生活方式。当孩子开始梳理这些关系，便会慢慢理解：地方是一个彼此牵动的生命系统。最后，我们再邀请他们把自己的感受加入其中，延伸出“人、文、地、产、景、感”6个互相呼应的区块，包括理解自己与地方之间产生了什么感受和关系。

第三步是设计。譬如想像自己是旅游产品设计师，会如何设计一段难忘的地方小旅行？如果是策展人，又会如何让更多人理解地方？换作青年创业者，又能如何把地方DNA转译成产品、活动、课程、服务？设计，不是凭空创造，而是重新整理那些一直存在，却没有被看见的价值。当孩子开始把地方DNA转化成具体构想，他们学习到的，不只是创意，而是如何让地方原有的价值，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理解、使用与延续。

最后是实践。提出自己的地方解决方案──可能是一个品牌、一场展览、一条导览路线、一项教育计划，也可能是改善地方生活的服务。重要的不是答案是否完美，而是让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也可以成为创造美好，让地方改变的一分子。

在这些活动中，孩子不只是听导览员解说，还需要与当地居民互动、对话，学习从多个角度理解同一件事；他们也要动手体验，把知识转化成感受，再把观察整理成提案。这堂课同时是历史课、地理课、生态课、设计课，也是社会课；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它也是一堂“地方素养课”。

我们希望培养的，不是只会背答案的孩子，而是懂得提出问题的人；不是只会消费地方的人，而是愿意理解地方的人；不是只会离开家乡的人，而是有能力重新想像家乡的人。地方创生的第一哩路就是“教育”，因为所有地方的未来，最后都要交到下一代手上。

如果孩子从小没有学会阅读地方，他长大后看见的可能只是一个景点或平平无奇的日常；如果他学会阅读地方，他看见的将会是文化、历史、生态、产业、人物，以及一座城市尚未被实现的可能。今天，我们陪伴孩子走进地方，也许多年以后真正改变这些地方的人，就是今天背着书包，在街道上、职人工坊里、雨林深处观察、提问、采访、讨论与思考的那些孩子。

地方的未来，从来不只是从一份发展蓝图开始。它更可能从一个孩子，愿意重新认识自己的家乡开始。地方创生，不只是改变一个地方；地方教育，是培养下一个能够改变地方的人。

延伸阅读：
卓衍豪／你看到的是景点，我们看到的是地方DNA
卓衍豪／当地方与地方相遇
卓衍豪／从守护海龟到城市减废：一场从社区出发的地方创生实验
卓衍豪／地方如何从“流量经济”走向“价值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