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浩／大士老爷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早期边佳兰乡区华人社会史，前后用了七八年光阴，参与观察当地风土民情。其中边佳兰镇后山的泰山宫，曾是我年年报到的点，其中一大缘故，乃其主神大士老爷实在特别。那是一尊端坐太师椅、身着戎装、左手剑指比在胸前，右手高举狼牙棒、双目圆瞪、隆鼻抿嘴的神明。我在5年前的〈见虎烧香〉一文中已提到，边佳兰镇华人流传着泰山宫大士老爷能使唤老虎的各种神迹，加上庙名泰山宫对应着边佳兰旧称“大山母”（泰山与大山，在丰顺话里同音），令我怀疑祂是否为本地华人的某种山神信仰。

除了谜样的神明造型，甚至泰山宫的创立，也另有说法。根据原居边佳兰的新加坡作家流军所采集的家乡传说，泰山宫所在地曾属于一位名叫罗振兴的华人所有。他原是被卖到边佳兰当苦役的猪仔，3年合约期满赎身后，在边佳兰山脚下的一块地开芭凿井种番薯。1905年杪某天，在森林中打猎的柔佛苏丹途经罗振兴的园地，罗振兴打了井水给苏丹解渴后，获得苏丹赠地10英亩答谢。打桶井水就获得10亩地的罗振兴，认为这是山神对他的恩宠，因此发愿建庙。庙落成后，再拜托水客从中国潮州请来大士老爷并立庙供奉。

话虽如此，但只要走出边佳兰镇，边佳兰其他村落华人的认知中，却常常将泰山宫大士老爷等同于中元普度时坐镇醮场、青面獠牙的“鬼王”——大士爷。这大抵是因为大士爷与大士老爷，写法几乎一样所导致的望文生义，但也同时寄寓了另一层历史的隔阂：在边佳兰地区，华人神庙大日子时，互请同村及外村的神明来看戏同乐，是当地的一大传统，但唯独不请泰山宫大士老爷；而泰山宫做大日子时，也不请其他村落神明。边佳兰镇民的说法是大士老爷乃边佳兰“最大”的神明，所以不必请客；其他村子则指说大士老爷是鬼王阴神，不适合请来神诞云云。在我看来，大士爷信仰传入边佳兰地区大概是1980年代以后的事情，不太可能回到过去影响决策；而边佳兰镇与其他村落不同，是一个客家人为主的聚落，客家人与闽潮籍之间的帮群隔阂，可能才是传统形成的深层逻辑。

所以大士老爷是山神吗？时隔5年见到这幅浪迹新山的牌匾，我又有了点大胆新想法。流军采集的乡土传说认为大士老爷来自“潮州”，而在“潮汕”，三山国王是被广泛崇拜的神明。三山国王一般从祀两位神明：指挥大使和木坑公王，其中指挥大使又可以被称作“大使老爷”，这又与“大士老爷”的客家话发音极为相似了。以上尚属臆测，惟听闻该匾与港脚墓碑都将转入公家机关中收藏展览，看来传说中一口井水的跨族群文化交流，未来仍将换个方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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