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情:痛!痛!痛 02】老宝宝的时间/方莉珍(槟城)


老宝宝曾是个壮汉。
75岁前,他仍是Hash House Harriers太平分部的活跃成员。跋山涉水时,他总穿一件露出厚实双肩的T恤,配搭运动短裤。眼神炯炯,与年轻小伙竞走也不遑多让。山友都以为他不过六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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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宝宝拜师学拉丁舞,考得银牌,从此携老扶嫩,在舞池里旋转飞扬;又带着一把破沙喉,响彻卡拉舞厅。
那些风光的时刻,常与时间竞走,也总走在前头。
后来,出事了。老宝宝的时间,变慢了。一句话,要拉很久;一个动作,要等很久,吞也好,咽也好,都要与时间拉锯。
事发后,他躺在气垫电床。床面铺着一层75×75公分的隔离垫。工人熟练地为他下半身包扎尿片。乍看之下,像个怪老婴——陌生,令人心悸。
时间慢慢移动。
后来,似乎稍快了一点,动作,也稍快。
他说话多,却含糊。句子断断续续,像阵雨停后,从屋檐落下的水声——时滴,时答,时静。
他的眼神,有时散涣,有时忽然发亮。偶尔主动聊起话题,滔滔不绝,似乎颇有见地;
浪潮过后,却又悄然无声。再逗,再问,就是不回应。
那一天饭后,老宝宝厌厌欲睡。只阖眼片刻,便开始喃喃自语。“人家顺顺的……英俊……家里有钱……去外国……娶老婆,生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好好的……”
他忽然卡住,喘了一下,像在找词。
“好好的……好好的……就死啰。”
过一会儿,他又低声说:“庸才啊……我……活到现在,85……不……”
他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不……86……”
他笑了一下,很干。“活成这样……人不像人……人不像人啰……”
声音渐弱,终于沉下去。
那天午后,他患了感冒,服药后沉沉睡去,两小时半才醒。喝了杯热饮,又转到半卧的躺椅,像要继续他的白日梦。不久,他又开始说话。
小日子快没了
“她好……她好……能干……看医生,记录病情……医生还以为她是护士……”
八十多岁了……没驾车,却三两年更新执照……现在,才半年……不,一年的驾车经验……如今载我出入医院……”
“这女人了不起……了不起……有远见……你说呢?”他呆滞的眼神望向我。
我靠近细听。
“以前……每天……她每天外出工作,回家还煮、洗、扫地……我从没帮过她……”
“现在我能走几步,穿衣,洗白白……全靠她……物理治疗……哦……我这老头……”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不知珍惜……对她冷冷的……小日子快没了……没了……”
“十分对不起……十分对不起……”
忽然,他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用力把话掏出来。如同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
他累了。终于瘫在躺椅上,紧闭双眼。那之后,他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他在对谁说?像是这半辈子,在情感或行动上,亏欠了谁?
唉,只有老宝宝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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