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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星期前
老宝宝曾是个壮汉。 75岁前,他仍是Hash House Harriers太平分部的活跃成员。跋山涉水时,他总穿一件露出厚实双肩的T恤,配搭运动短裤。眼神炯炯,与年轻小伙竞走也不遑多让。山友都以为他不过六十出头。 老宝宝拜师学拉丁舞,考得银牌,从此携老扶嫩,在舞池里旋转飞扬;又带着一把破沙喉,响彻卡拉舞厅。 那些风光的时刻,常与时间竞走,也总走在前头。 后来,出事了。老宝宝的时间,变慢了。一句话,要拉很久;一个动作,要等很久,吞也好,咽也好,都要与时间拉锯。 事发后,他躺在气垫电床。床面铺着一层75×75公分的隔离垫。工人熟练地为他下半身包扎尿片。乍看之下,像个怪老婴——陌生,令人心悸。 时间慢慢移动。 后来,似乎稍快了一点,动作,也稍快。 他说话多,却含糊。句子断断续续,像阵雨停后,从屋檐落下的水声——时滴,时答,时静。 他的眼神,有时散涣,有时忽然发亮。偶尔主动聊起话题,滔滔不绝,似乎颇有见地; 浪潮过后,却又悄然无声。再逗,再问,就是不回应。 那一天饭后,老宝宝厌厌欲睡。只阖眼片刻,便开始喃喃自语。“人家顺顺的……英俊……家里有钱……去外国……娶老婆,生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好好的……” 他忽然卡住,喘了一下,像在找词。 “好好的……好好的……就死啰。” 过一会儿,他又低声说:“庸才啊……我……活到现在,85……不……” 他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不……86……” 他笑了一下,很干。“活成这样……人不像人……人不像人啰……” 声音渐弱,终于沉下去。 那天午后,他患了感冒,服药后沉沉睡去,两小时半才醒。喝了杯热饮,又转到半卧的躺椅,像要继续他的白日梦。不久,他又开始说话。 小日子快没了 “她好……她好……能干……看医生,记录病情……医生还以为她是护士……” 八十多岁了……没驾车,却三两年更新执照……现在,才半年……不,一年的驾车经验……如今载我出入医院……” “这女人了不起……了不起……有远见……你说呢?”他呆滞的眼神望向我。 我靠近细听。 “以前……每天……她每天外出工作,回家还煮、洗、扫地……我从没帮过她……” “现在我能走几步,穿衣,洗白白……全靠她……物理治疗……哦……我这老头……”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不知珍惜……对她冷冷的……小日子快没了……没了……” “十分对不起……十分对不起……” 忽然,他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用力把话掏出来。如同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 他累了。终于瘫在躺椅上,紧闭双眼。那之后,他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他在对谁说?像是这半辈子,在情感或行动上,亏欠了谁? 唉,只有老宝宝自己知道。
4星期前
那是一个寻常但痛心的夜晚。 灵堂前的那张照片,不像遗照,更像她生活里的样子。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也没想过,我看着她,心里却先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还是没来得及,兑现和你的约定。”我对表姐说。 去年的农历新年,我们在餐馆的人声和菜香之间,难得好好聊了一次。只是过年的时间总是匆忙,话才刚有温度,天色就替我们收尾。于是我们约定还要见面。我答应她,会找个时间去找她,喝杯茶也好,把那些没聊完的话,慢慢说完。 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上,只是“找个时间”这四个字,并不靠谱。 一年有52个周末,我把一些给了其他城市,一些给了远方。剩下的,被工作、责任、兴趣等那些我以为同等重要的事情,一点一点分走。 偶尔想到她,也不是没有动念,只是会多想一层,想到她周休一天,可能需要休息,那就不要打扰。于是把念头轻轻收起,对自己说,下次吧! 下一个周末,或再下一个更适合的周末。就这样,一次一次,一拖再拖,直到年底的某个周末,我终于联系她,却刚好错开,她出门度假去了。我们的对话,就停留在“等我回来再约”。 就这样,再次见到表姐,是今年的农历新年。这次,我心里有个确定的念头:过了年,一定要再约,甚至计划好5月底的长假,就去找她。 只是,5月还没来,她却先离开。4月的某个早晨,手机的信息来得悄无声息,但重得让人一时无法承接。表哥发来短短几行字,我还没看完,就先打了电话过去,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她才44岁,眼里还有光,像什么都还来得及。 殊不知,有些别离,没有告辞。 重新看见无常 这件事,同样停留在我心上,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轻轻提醒我,也让我重新看见,那些经历过失去而以为已经学会的事。14年前,母亲骤然离世。那时候开始,我学着理解“无常”这两个字。我以为我已经懂了,懂得把日子过得清楚一些,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时间,想做的事,就去做。然而,这一次,我还是“失算”了。 有些事情,不是懂了,就不会再错过。有些遗憾,不会因为你曾经失去,而对你网开一面。 时间,对每个人都公平。一天24小时,一年52个周末。当我们平日忙着工作时,总会想着:等到周末,就可以去做这个、完成那个。可周末到了,总有更重要的事挤进日程。而那些反复在心里出现的人,和那些说好的“改天再约”,不一定真的会实现。 说穿了,也不是没有时间,只是我们总替自己找一个更合理的安排,错置优先顺序。那些反复想起的人,为什么总排不到最前面?也许,不是不在乎,只是一直以为,还有下一次。 我记得年少时,在张小娴书中读到这样的一句话:“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那时候读着这样的文句,只觉得动人,甚至有些悲情。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刻意的情绪渲染,那是生活真实的面貌。 一年,真的只有52个周末。那些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其实不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间。因为我们不会知道,哪一次挥手,就是最后一次,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4星期前
1月前
想起奶奶给我的任务,清理家里那个成为鸟巢的灯笼。鸟巢空了很久,干草缠在铁丝上,因为有鸟巢,就算开了电,灯笼也不会亮起。 我记不清灯笼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一年又一年,被风吹旧,又被灰尘一点点盖住。有想过买个新的给挂上,那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太简单了。新的灯笼红得统一,布料干净,拆开包装就能挂上去。但是,奶奶不一定这么想。她会觉得,东西只要还能用就不急着换。我也明白,每天在清晨开门时,那个灯笼曾无数次替还没亮透的天成为她的微光。 灯笼的红布料上或许残留着鸟粪和羽毛,也正是这种脏乱,让它比新买的灯笼更有温度,像一个被时间触碰过的物件。 在灯笼中安了家 灯笼挂得不算高,我搬来一张旧椅子爬了上去。椅脚在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站上去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灯笼。白天看,它只是旧。可在我准备动它的时候,忽然多了一些分量。铁钩生了锈,手指一碰,锈屑便沾在皮肤上。我用力往上托了一下,灯笼轻轻晃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让我想起风大的夜晚,灯笼在门口轻轻撞墙的声音。 灯笼取下来,放在地上。红布料早已不再紧绷,边缘有些地方塌了下来。鸟巢就在里面,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干草、细枝、羽毛交错着,被鸟喙一根根叼进来。干草比我想像的要脆,轻轻一拉就断了。羽毛却出奇地轻,落在掌心时,几乎没有重量。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曾经被认真对待过。被选中,搬运,排列成一个家的形状。只是那个家,已经不需要了。 有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完好才被留下来,而是因为一直被用着,才没有被丢掉。就像这盏灯笼,不必很新,也不必很亮,只要还愿意亮着,就够了。 我把灯笼重新挂好,接上电线,站在椅子上停了一会儿。灯笼蓄着光,照亮院子,像从前一样。
2月前
那天我在家里自制玩具的时候被表姐看见,她轻轻地笑了。没有恶意,也不带锋芒,更像是不经意的一句随口之言。 “买现成的玩具不是更方便吗?” “网上几块钱就买到了。” “不会浪费时间吗?”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或许她看到的是“没花到钱”,而我看到的是“慢慢陪着长大的那一段”。我是全职妈妈,喜欢在家里给宝宝制作一些手作玩具,并非出于节省的执念,只是因为时间在我手里,而宝宝在我身边。 想起有一次去商场的母婴店给宝宝挑选玩具,一整面货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玩具,先是眼睛被吸引,但手摸了又收回来。不是吝啬不舍得花钱,而是突然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宝宝的。它们看起来都一样,被批量生产,也被迅速地设计得那么精美。我不确定宝宝会先对什么打动,是指尖碰触的那一瞬间,按钮响起的声音,还是空气中闪烁的光?后来我不着急买玩具,而是开始自己自制玩具。 表姐不会知道那几团毛线被拿起又放下,在我手心里比过明暗,太亮的会抢眼,太暗又显得沉。不知道我拆过了几次线只因掌控不到下针后的节奏,多一针形状会松散,少一针会牵动之后所有的针数。她也不知道塞棉的过程我反复地停顿,轻按和调整,怕塞多了会鼓起,相反太少会塌陷。每一步都慢下来,像在确定它会不会刚刚好。 宝宝坐在一旁,安静地看,偶尔凑过来抓住线团,和我对视,像是在问:“妈妈,这是要做给我的吗?” 我微笑着,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能半途而废。自制玩具的这些过程没有标签,也不标注任何价格,于是在别人的眼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是世界教会我们很直接的衡量方式:越花多钱,就越用心;越贵重,就越显得体面。至于耗费的时间、反复地斟酌的心思,试错的发生,都不被计算也不被看。我也知道买一个玩具更方便,付了钱,马上可以带走一个漂亮,完美的玩具,而我自制的玩具不够精致,不够高效,不像是为这个世界而来的,更像是从日常生活的细缝里生长出来的东西。表姐没有恶意,只是她习惯把爱放在更快,更完整的地方。 手工让时间慢下来 我把自制的兔子玩偶递给宝宝,她看了一眼,像是礼貌性的打量,她用手指碰了碰然后缩回去。没有声音,没有亮度,只有柔软在手。她抓住又放开,如此反复。后来我把铃铛缝进了玩偶里,宝宝被吸引了。她摇了一下又一下,她笑了,那笑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原来,轻轻挥动小手,世界就会发声。那一刻,我明白了参与感的另一层意义,不是我参与她的游戏,而是我靠近她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宝宝捏着兔子玩偶,松开手后发现兔子回弹到原本的形状,她又好奇了,原来手的力量是可以被感受到的。这些玩具里都藏着我的试探,而宝宝正用她自己的节奏,慢慢地给予回应。 全职妈妈的生活其实很忙。家务、带娃、家庭一切的日常运转事务不停地涌进来,不断被推着向前走,但在为宝宝制作玩具这些零零碎碎的时光里,时间就慢下来了。从小就不擅长手工的我,到现在还是笨拙地坚持着,剪纸还是歪歪扭扭,胶水还是黏不好。我的桌子上总是摊着很多还没想好用途的材料,比如纸箱,瓶盖,海绵等。我学会慢下来,用双手去做,把世界拆解,再重新拼给宝宝。 以前年代的小孩子家里贫穷,没能力买玩具就自己想办法,矿泉水瓶可以是保龄球,面盆翻过来就是方向盘,只要想玩,世界到处都是玩具。我也不是不曾羡慕过别的小朋友手中那只会发声的洋娃娃,但父亲掌心为我折出的小白船,就已足以承载我童年的万点星光。
2月前
当大家都在谈论人工智能多么高效率多么惊人时,我想说应该还有一小撮人,愿意慢下来愿意缓慢思考,愿意一字一句写下脑海里的故事,而不是像魔法师下达咒语,数秒生成连自己也打动不了的故事。 我们或许已经悄悄进入日本漫画《通灵王》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灵,主角麻仓叶的守护灵是武力强大的阿弥陀丸,武士阿弥陀丸重视义气,外表是严肃的武士但其实对朋友很体贴。我们现在用AI做报告拟旅游攻略谈感情纷扰,情绪价值满满的AI就像背后灵好朋友,而且短时间内完成任务,普通人需要耗时一天或者更长时间写出研究报告大纲,AI却只需要1分钟。难道只有我觉得,这是对于时间流逝的冒犯吗? 上个星期,美国联手以色列空袭斩首伊朗政权核心分子,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也葬身在瓦砾堆中,但神权的接班人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瓦解的。我想起那位让人怀念的伊朗导演阿巴斯,那是1998年我们一批学生坐在迷你视听剧场内观看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故事讲述的是一名打算自杀的男人,主角巴迪先生有一个奇特的要求,他在德黑兰郊外四处寻找陌生人帮忙,他希望自杀后隔天早上有人来看看他是否死了。 如果死了,就帮他把土盖上;如果还活着,就把他叫醒。他在路上遇上3个人,第一个是库德族士兵,因为害怕而拒绝他;第二个是神学生,力劝他放弃;第三位是土耳其裔年老标本师,他答应了巴迪先生的请求。 故事在许多对话中进行着,尤其是在车内,后来看导演专访才知道,当时的伊朗对于电影拍摄有很多限制,在车内拍摄是最方便而且安全的方式。这是一部关于生命到底值不值得继续下去的故事,阿巴斯负责说故事,但他不给予答案。或许他也相信,许多答案就在风中在石头的隙缝在无边的田野上,而不是存在于键盘上。 樱桃改变生命的瞬间 将近30年前的观看感受偶尔还会在胸臆间摇荡,非常简单的运镜背后,我们清楚知道导演透过电影的魔法,在让我们自己去寻找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用自己的步伐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味蕾,反正就是用自己的五感去感受世界的奥秘,而不是在30年后像个动作缓慢的树懒凡有疑问就召唤AI出场,即使被喂养谬误的知识,也毫无所觉。 后来,老标本师和巴迪先生说了一个故事:他曾经也想过自杀,但某天爬树时吃到一颗樱桃,突然觉得“原来活着还有这样的味道”,于是他就选择继续活下来了。 我喜欢阿巴斯说故事的方式,不给予答案,答案自己会在脑海里头的湖面荡起涟漪。
2月前
今天是周六,前一天晚上我想着在网上一直刷到的面包,决定今天出门把它买回来。简单的行程:早上起床,出门吃饭然后去超市后直接回家,预计3点左右会到家。我在昨天晚上把一切规划好,觉得这会是一个寻常的周六,没想到就在超市,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吃完午饭后,我顺利地开车到了超市,一下车就直奔面包区拿下了我心心念念的面包。目标达成后我打算悠闲地逛逛,买一些蔬菜水果什么的再回去。一开始一切如常,我拿了几包青菜,一些水果,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冷柜前,意外地看到了我大学时吃过的一款奶油奶酪。这个奶油奶酪是我姐姐推荐的,草莓口味,第一次见到它是在我姐姐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我记得它很贵很贵,但是很好吃。想着这次要奢侈一把,我拿了一盒才发现价钱竟然,嗯,很平价?这是事件的开始,我意识到什么东西改变了,但我没有细想,只是继续逛超市,直到碰见了第二件事。 逛着逛着我走到了最爱的饼干区。这是家外国超市所以柜子上陈列了很多进口饼干,我的视线漫无目的,散漫地搜索着未知的牌子,直到固定在一个眼熟的包装上。这是一款开心果夹心饼干,在意大利旅行逛超市的时候我曾经被它的包装吸引买下,味道也确实跟想像中一样好吃。想着想着,我回到了前年9月罗马的夜晚,在马路边的小超市门口,我提着刚买好的饼干,几公里开外就是罗马斗兽场。撑着伞,看着两边分割的现代建筑和古罗马遗迹,我像是站在一条马路上,也像是站在一条流动的长河里,可以回到过去也可以走去未来。突然之间,我不再身处马来西亚的一家超市,而是被传送到了意大利,现在是下午2点,我却在晚上9点。在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里,被过去的回忆滋养,我发现我拥有穿梭时间和空间的能力。 于是很奇怪地,看着购物车里的面包,我就看到了英国超市列柜上的酸面包和贝果。这些面包是我在去了英国之后才喜欢上的,看着它们就让我想到那些和煦的冬天,想到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回去宿舍的路上。当时是多么平常的一天,谁会想到它们会变成回忆,让我再次回到当初常去的超市门口,又感受到冬日的微风? 怀着愉悦的心情,我改变了直接回家的计划,决定开车绕一绕周围的商店街,看看有什么新的发现。因为绕路,回家的路线也变了。这一改变,还真让我看到了一些来时没有看到的风景。马路边的风铃木开了,一些花瓣掉落在草地上,我在红绿灯前看着,看到了家门前的风铃木,也看到了以前躺在草地上吹风看着大树天空的自己。 意识到自己一直很幸福 这双突然能够看到过去的眼睛,让我的周六变得有一点幸福,或者说,让我意识到我一直都过得很幸福。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尝过那么多美味;虽然生活在夏天,却也感受过春天的绽放,拂过秋天的落叶,晒过冬天的太阳;那么多那么多的经历,我都忘了,只会自顾自地哀叹周一到周五的机械上班日常,只允许自己生活在周末和放假。 但是谁知道呢?我也不曾想过在英国的日常会像一部抚慰人心的电影在我脑海里重映,谁能保证这些工作的回忆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让我会心一笑呢?就像现在的我和大学的我,买的是一样的东西,心境却不同了,读书到工作的变化让人彷徨,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这不到半天的超市奇遇之旅虽然不在我的计划之中,但我还是在下午3点回到了家,收获的却不仅仅是那一袋面包了。
2月前
母亲开始忘记如何握汤匙的那个雨季,我正好47岁。 起初只是微小的颤抖——汤匙在粥碗边缘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屋檐雨滴落在锌盆边缘的节奏。她会停下来,看着空中那柄悬停的金属,眼神茫然,仿佛在辨认一件陌生文物。那停顿精确得残忍:23秒。恰是我童年时,用祖母的铜锌盆接雨,从第一滴到第23滴所需的时间。 “妈,汤要凉了。” 她回过神,继续完成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就像你知道第一片松动的瓦片意味着屋顶开始衰老,第一声含糊的发音意味着语言正在退潮。 确诊那日,医生用圆珠笔写下“退化”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不是退化性关节炎,”他补充,“是退化性人生。所有学会的东西,都会按学会的相反顺序还回去。最后还的,是呼吸。” 我盯着诊断书,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吃饭的情景。她总是先吹三下,用嘴唇试温,然后说:“啊——张嘴。”37度,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温度。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喂食者。 第一餐,我把这当作精密操作。汤匙舀起三分之二满——太少会凉得快,太多容易呛。吹3下——一下太烫,两下不够,3下是母亲定的规矩。倾斜30度送入——角度不对,汤汁会从嘴角流出。她吞咽,我计时:2.4秒。 “太快了,”护理师在一旁观察,“容易呛到,控制在3秒以上。”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母亲当年喂我时,可曾计算过秒数?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个动作会以镜像的方式回传? 第二餐,我发现她在看我的手腕。 不是看汤匙,是看我握汤匙时,腕骨突出的形状。皮肤下那截凸起的骨骼,在用力时显得格外分明。 “像你阿公,”她忽然用潮州话说,“他握渔网绳时,也是这里先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47年,我第一次发现这里藏着隔代的密码。那些我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骨骼的形状,用力的方式,甚至皮肤在压力下的反应——原来都是前人写下的遗嘱,在我毫无察觉时已签署生效。 从那天起,喂食变成了考古。 每一口都是一次向下挖掘。菠菜粥让她想起云冰市场第三摊的菜贩,总在称完重量后多塞一把葱。“他说我长得像他早夭的女儿。”鱼肉泥触发了1978年冬天——父亲船难消息传来的季节,她一个人学会了挑所有的鱼刺,为了让3个孩子不卡喉咙。甚至白开水,她都能品出细微差别:“这和井水不一样,井水有土味……土味里有蚯蚓的梦。” 她的记忆正以碎片形式浮出水面,像沉船解体后漂散的木板。我拿着汤匙,一块一块打捞。 护理师教我用听诊器。 “放在这里,”她把金属圆盘贴在母亲喉咙下方,“听吞咽声。如果有咕噜声,就是安全的。” 我戴上耳塞,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去。 那一刻,我听见了海。 不是比喻。是真的潮汐声——液体滑过食道,像海浪涌上沙滩,退去时带走沙砾的摩擦声。涨潮,退潮,再涨潮。和我童年时躺在马六甲海边听见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片私人的海。而母亲的这片海,正在退潮。 我成了这片海的潮汐观测员。喂食前听,喂食后听,深夜她熟睡时也听。最安静的是凌晨3点,病房里只有维生仪器的滴答声。我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再贴在她胸口。 两个潮汐,两个时区。 我的浪潮汹涌,正赶向某个未知的出海口。她的浪潮平缓,正在回退到最初的宁静。 有时频率会偶然重合。那三五秒的同步里,我产生幻觉:仿佛我们仍是脐带相连的同一个生命体,只是她被时间冲得远了些,而我还在原地,试图用声音的绳索把她拉回。 雨季持续到第三周时,她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摇头,不是紧闭嘴唇。是她整个人向后缩,缩进枕头深处,像要退回到子宫的姿势。我试了所有食物,甚至她最爱的芋头糖水。没有用。 护理师来了,打了营养针。“这是病程的一部分,”她说得很平静,“末期患者常有。身体在准备告别。” 末期。他们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那天深夜,雨下得很大。我跪在病床边,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7岁那年,季候风淹进屋里,水漫到床脚。她把我背在背上,自己涉水走向高地。我在她耳边问:“妈,你怕吗?”她说:“怕啊,但怕也要向前走。” 现在轮到我背她了。却发现自己站在海边,前方没有高地,只有一片茫茫的、名叫“失去”的海洋。  母亲想为我做最后一事 我哭到睡去。醒来时天微亮,发现她的手指正在我的发间。很轻,很慢,像在梳理,又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哼唱。极微弱,几乎只是气流震动声带。但我认得那旋律——她怀孕时常哼的潮州摇篮曲。我出生后她唱了3年。 50年了,这首歌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沉船终于露出桅杆。 我抬起头,看见她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泪水持续地从眼角溢出,流过太阳穴那些新生的老人斑,浸入枕头。像屋檐最后漏下的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滋润这片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拒绝的不是食物,是“被喂食”这个动作所定义的“病人”身分。她想在还是“母亲”的时候,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我带了两支汤匙来医院。一支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不锈钢匙,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另一支是我童年用的塑料小兔匙——奇迹般地还留在老家橱柜最深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我4岁时咬掉的。 午餐时间,我照常推来餐车。但在喂她之前,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举起那支小兔匙,面对着她,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啊——”声。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我继续表演。假装从小兔匙里舀起空气,假装吹凉,假装送进自己嘴里,然后做出夸张的咀嚼和吞咽动作。像极了47年前,她喂我的模样。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第三次重复时,她的手抬起来了。颤抖得厉害,但确实抬起来了。我赶紧把小兔匙放进她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引导她做出“喂食”的动作。 塑料匙轻轻碰触我的嘴唇。空无一物。 但我吞咽了。很大声地,像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上扬0.3公分,眼角皱纹加深1.2毫米。但在我的测量系统里,那是喜马拉雅山隆起,是马里亚纳海沟形成。然后,那笑容像忽然而至的退潮,从她脸上消失了,快得让我怀疑它是否真的来过。只剩下一片更深的、忙于内部拆解的平静。 接着,我们开始轮流。 她用塑料小兔匙“喂”我一口。 我用不锈钢匙喂她一口。 她“喂”我。 我喂她。 没有真正的食物从她那边流向这边。但每一次我假装被喂食、做出吞咽动作时,她就会跟着做一次真实的吞咽。喉结滚动,颈部肌肉牵引,完整而顺畅。 护理师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现在,我们每天都这样吃饭。 医院的记录上依然写着:“3号流质,需协助喂食。”但他们不知道,这“协助”已经颠倒了——是她协助我,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被喂食的孩子。 昨天,她“喂”到我第五口时,忽然停下来。汤匙悬在半空,就像最初她开始颤抖时那样。然后,她用尽全部力气,让塑料匙轻轻敲了敲我的门牙。叩。叩。叩。3下。在潮州话里,“叩”和“靠”同音。 我靠过去,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她又开始哼歌。还是那首摇篮曲,但这一次,歌词清楚了:“囝仔乖,困啰,雨就欲停啊……”孩子乖,睡吧,雨就要停了。 我闭上眼睛。在那一刻,时间出现了诡异的叠影:仿佛是她作为新母亲,正端详初生的我;又仿佛是我作为衰老者,在凝视回归本源的她。这双向的凝视构成了一个闭合的环,将我们囚禁于其中,也将我们永恒解放。让47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坍缩回婴儿。让所有的漂泊、失败、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都暂时被这柄缺角的塑料汤匙赦免。 窗外的雨还在下—— 母亲从来不是漏雨的屋顶。她是那只永远在下方承接的锌盆。而我,是她用一生接住的最后一滴雨。她捧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正在老去,久到忘记这场雨终将停歇。
2月前
说起大禹,许多人想到的可能是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仿佛他天生便是为了苍生而活,是至公无私的存在。但我想到的,却不是这种堂皇的说法,而是大学中国通史课上,老师谈起禅让制度时分享的一则趣闻。 老师说,禅让乍看之下是圣人之举,是权力的自愿交棒——但真要细想,恐怕经不起推敲。那时的“皇帝”,可不是后来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要亲力亲为、披星戴月的领头人。若真有人抢着干这差事,那才奇怪。老师还笑说:“你们知道吗?相传大禹是没有腿毛的,因为他长年泡在水里治水啊,泡到毛都掉了。” 当时全班哄堂大笑,我也笑了,但回过头来却记住了这个画面:一位辛劳至极、连脚毛都为公事耗尽的男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什么“腿毛”的烦恼。直到中学某天,有次我穿着无袖T恤午休,抬手当枕,一旁的妹妹突然喊道:“哥!你腋下居然有毛!”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发现外星人。年幼的我一时语塞,只觉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父亲倒是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预报:“这是正常的,男孩子长大后,腿毛、腋毛都会有的,这就是发育啊——”那天,我听得有些恍惚,却也在心里默默种下了一颗种子:有毛,似乎就是慢慢长成像父亲那般模样。 这念头,陪我走过了许多岁月。直到某天,我与父母外出返家。父亲坐在车房的小木凳上,低头慢慢脱鞋。我站在一旁,忽然心血来潮想凑过去八卦一下,然而就在弯腰的瞬间,我愣住了——父亲的小腿,竟已是光秃秃一片。 “爸,你的腿毛咧?”我顿时脱口而出。母亲闻声赶来,也是一脸意外:“欸?我怎么都没发现……” 父亲抬头瞥了我们一眼,神情淡然,仿佛这不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就是老了咯。”说着他随手捏了捏手臂,又补了一句:“皮肤也开始皱了。” 连皇帝也逃不过流年 那一刻,我不太笑得出来。我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像父亲一样”,不只是腿毛会慢慢长出来,也包含了终有一日,它们会慢慢地、无声地消失。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大禹——那双没了毛的小腿,真是因为长期泡水吗?或许吧。但我想,那不过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长年奔波,为了别人、为了责任,不断耗损自己的结果。他们不声不响地付出,最后只剩下一身疲惫,与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原来,就连皇帝,也无法逃过岁月的淘洗。 而我们,曾以为“长毛”是成长的证明;如今才明白,“脱毛”更像是一种荣耀的告别,是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勋章,只是我们年少时不懂去读。 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腿毛也终于掉尽,我会想起这个画面:一个微弯着腰,安静脱鞋的背影——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的,也是在我心中唯一一位的,真正的“大禹”。
2月前
时间是个筛子。筛走的除了青春,还有经年累月结交的朋友。 对于人世间友情来去,有次三五知己闲聊,友人A感慨:“人会变。”友人B补充:“各忙各。”许多友情由浓转淡,即使毫无嫌隙,不争不吵,但他不找你,你也不找他,关系也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相识也许多半属机遇,但友谊若要长存需经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乃心之所愿,却也身不由己。近水楼台不但能先得月,也便于维持任何关系。同窗、同事共处时间长,共同任务多,要保温自然不难。一旦有人脱离了共同圈子,这人便有如从“朋友船”(friendship)上掉入波涛汹涌的海洋,被一股力量使劲卷走,船上的人稍有松懈没将他的手捉紧,他便越飘越远,直到连背影也看不见。他的名字也许偶尔会被圈内人提起,随即却有一幕幕预想的冷场和生疏,终于还是浇灭了心中的蠢蠢欲动,打消了联系的念头。 我们中年人的友谊,靠玩乐戏耍、攀山涉水来维系真的力有不逮,只要生日收到祝福,嫁娶来观礼赴宴,病了捎来问候,死了来出席丧礼,便已算符合“老友”的资格了。有孩子的一见面多半聊亲子话题,单身未婚或未有子嗣的又搭不上话,于是又有意无意地减少联络。 另有一些友情,是被贫富悬殊冲淡的。昔日同窗平起平坐时情同手足,出了社会有者飞黄腾达,有者相对平庸,虽未恶意轻视或嫉妒,但在相处交流间却也难免凸显了某些差距。生活过得较富裕的朋友一句无心之言,很可能会在听者那原本就有些自卑的心上变成刀锋。既然感到不舒服了,自然也渐行渐远。 友情若是转淡了,也不尽然是缺憾。书写过的一页页,就算被岁月狠狠撕下,也无法抹杀它们存在过的事实。他们都是天边那一轮明月,无论圆或缺,都为旅途添了几分璀璨和明媚,于荒凉的夜晚为我们赶走过孤寂。 停止期望学会感谢 尽管友谊未必长存,但有过交集的每一个人都存有彼此人生零碎片段。当被时间和距离隔离在历史中的故知有天突然走入视线,走入我们的此时此刻,过去有他们参与的记忆也随之回放。与故友重逢,心犹如接通了时光机,掉入某段过往,当时的情绪随旧时光走出来的朋友再次挑动心弦,昨日似又发生在此时。 久别重逢的朋友,总赋予回忆一股强大后劲。不久前有朋友从英国过来叙旧,她的出现唤起了很久以前在英国短住的记忆。我们聊昔日点滴,道别后回家的轻快铁车厢里,心里一池水好似被什么搅动,要从眼眶溢出来。我以为是那段时光对生命的炙热被唤醒了,后来发现其实是一种哀伤。曾经的自己并未随故友回来,心是在为故我的不复在而哀悼。哀悼是为了帮助自己接受逝去和转变,从而得以翻篇。有时,叙旧就是这般能治愈人心,让我们觉察和停止逃避,开启一道重生的门。 友情最好的状态是什么模样?或许是一种轻盈的状态吧。例如无需为见面感到有压力,不用担心某些时刻的不配合会破坏关系,不会因为一方拒绝提供支援而怀恨。不过,感情既要深厚又要轻盈,谈何容易?深厚的关系难免带着沉重,对待心里有分量的朋友岂能凡事都无所谓? 友情的最佳状态还有另一个面向。 有次从国外回来,回到家才发现遗漏了一件行李在机场,当下心里乱得像在超市打翻一橱柜的罐头,脑海闪现的尽是最坏的结果。在坐电召车折返机场的路上,我透过手机把状况告诉了两位朋友。第一位朋友听到消息后给了一些非常理性而实际的建议,但我有点失望。当时,我最需要的其实是陪伴。 还好,另一位朋友却马上说她要去机场陪我处理这件事,因为她知道若有朋友在身边会让我感到安心。以前常埋怨第一位朋友冷冰冰、太过理智,她从不认为陪伴能有什么实际作用。然而那天我释怀了——忽然发现自己无需期望她满足我的“陪伴需求”,而是把这个需求交付给能对应的朋友类型,让朋友能发挥最擅长和自然的角色。对这位理性的朋友,我能给她最好的爱和感激,就是欣赏和珍惜她的沉着与冷静。 别强求狗儿像猫那样撒娇,也别期望枕头兼具钻墙功能。这样看来,友情的最佳状态也许是停止期望对方是万能插座,在得到不如预期的回应时仍相信朋友已竭尽所能,学会以一句“谢谢你”代替失望的怨怼。
3月前
2月21,方大同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一年,究竟能改变多少呢? 第一次听见他,是在小学那台电脑前。老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像在替时间打拍子。 姐姐让我选歌。屏幕上,上面是周杰伦,下面是王力宏。我点了中间那个没见过的名字,声音淌出来,是〈红豆〉。姐姐说原唱不是他,我说哦。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情都有原唱,但人往往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音乐像空气,我们呼吸着,甚至不知道它正在滋养我们。 白色耳机线总在口袋里缠成死结。我用了好几年才明白,不是手笨,是这线天生就要缠成那样,你得耐着性子解。用指甲抠,用指腹捻,把线圈一圈圈从混乱里解救出来。最后那截金属接头“咔”一声嵌进孔位,世界便安静了。 他的声音从那些物理的缠绕里挣脱出来,变成另一种缠绕——在火车晃动的光影里,在试卷的空白处。那时“未来”是个遥远的词,亮晶晶的,蒙着雾;而他的Soul Music 却近得很,贴着耳膜振动。 他一直是这样一位朋友。你不会觉得他活在平行世界里,而是真切地活在你我的生活中。2020年,行动管制令把所有人关进各自的“房间”。我在Spotify上点开他的新歌〈面面〉,开头那段念白是:“hello大家好,希望大家最近都平安,这3个月来呢,我一直都呆在家。” 那不像一首新歌,更像一封来自远方的、报平安的信。音乐有时是一种问候,也是一种探看。我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生活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你看,它们也同样发生在我身上。 我一边循环这首歌,一边给自己煮了碗面。或许,往后要开始适应一种更小、更轻简的生活。满足于小小的饱足、小小的丰裕,比如认真地吃完一碗面。我是这样理解那首歌,也这样理解他的心情。 素未谋面的朋友 2020年之后,方大同基本沉寂,但每年仍有新歌发布。〈清楚点〉并不算大众意义上的好听,却发布在不被允许离开房间的那段日子里。我反复听了很多遍。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状态或许并不好,但他仍在观察世界。而他观察到的,正是我的生活。这种重合让我再次确认,他是我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他的歌词常被玩笑“很呆”。一句“情~翔飞~”便足以引发听众间的爆笑。AI或许能模仿林夕的绮丽,却永远猜不透方大同的下一句会写什么。 “上两次寄的生日卡,应该到手吧/请你替我问候一声,你的爸妈。”这种稚拙又真挚的语感,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在他离开之后,我查阅了他所信仰的巴哈伊教对死亡的看法:今世的灵性状态,将影响死后的灵魂状态;它鼓励人以平静与尊严面对终点。他已虔诚地度过了一生,而我们足以见证他的灵性。 我深信,若有灵魂,他此刻应是幸福的。 2025年,我第一次带着“这是你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年”的念头,惴惴不安地跨入新年。远处烟花升起又消散,耳机里你的歌声却始终温柔流淌。就这样,我走进了2026年。 我渐渐明白,时间有时是圆的。
3月前
3月前
3月前
“来段自我介绍。” “若他人欺我,我放他一马,伤我,我也放他一马。“ “那你心胸挺宽广的。” “我就是一放马的。” 别小瞧我,这可是一只汗血宝马。所谓五行平衡,它既没汗也没血。想像一个精简却精巧的骨骼机械结构,坐上去有些搁得慌,只得披上个马鞍。收纳也方便,只需红白相间的球…… 我这马可厉害了。它可以穿越至过去使用者脑海内的节点,无需使用者亲身经历,并切身体验。 马太帅气了,以前战场无不见其身影,脑中不禁浮现骑兵穿着盔甲,拿着武器向前杀敌的震撼场面。哎等会儿,你怎么从球出来了,不要啊! 两方喊着杀就互相冲锋陷阵了,胡乱骑上你这破马后,我才发觉手上空空如也,就草草结束了。你饿了是吧,不然干嘛突然出来。走,带你吃饭去。 出乎意料,它其实挺爱吃草的,喜欢古早味,似乎嫌弃市面上的草料“商业味”过重,也不知随谁了。走出家门发觉,又是新一年,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啊,得给你买些红色的饰品了。 也许过于偏僻,路程些许冷清。马蹄声清晰地哒哒哒作响,深藏的事物被轻轻地勾勒出来。我记得有首新年歌是以敲杯子开场的,好怀念啊。 最珍贵的是时间 或许是看到我落寞的神情,这破马止步原地,我还在低头整理自己的思绪。余光瞥见它缓缓地朝我靠近,我就这样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之前我都通过你,去体验我脑海中那些天马行空虚幻的事物。却从未想过,最珍贵的事物,其实是逝去的时间。 伴随着节奏感的哒哒声,我成为了“我”。视角突然矮了许多,仿佛来到巨人国,周围是陌生却顿觉熟悉的场景,“家人”忙碌着的身影,透过镜子我瞧见稚嫩矮小的“自己”。整个“家”充斥着谈话声,嬉笑声,电视机在旁充当背景音。我默默看着那已年代久远的贺岁片,广告,生肖预测…… “开饭了!小孩子先吃。” 屁颠颠上桌吃饭。圆桌上的菜肴,大家围一圈坐下。小手无法熟练掌握筷子,身旁家人和蔼地把菜夹到我的碗里,一时反应不过来,木讷地说声谢谢。把饭菜扒入口中,我怎么忘了呢,这股味道,许是太久了。 吃饱喝足,身为小孩子的职责当然就是继续看电视,我有多久没使用过电视了呢? “哒哒哒……”耳边响起当年的新年歌,我拿着两个杯子,生疏地随着画面与节奏敲打着。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次眨眼再睁眼后,眼前光景转瞬即逝。我把马放了出来,这次不是让它去撞人了,而是抱住它冰冷而坚实的脖颈,紧紧依偎着它。 “谢谢你,让我回忆起这股温暖。”
4月前
“六岁的,四岁的,三岁的。他们今天忘了昨天的事,甚至下午就忘了午前的事情。一分钟哭,过一分钟又笑。他们的世界是何等的简单。”巴金散文〈过年〉如此描写孩童。悲欢稍纵即逝,世界尚未沉重。巴金说他幼时燃放花炮,把棉鞋烧着,待母亲赶来,右脚已烧坏一块。伤口痊愈后,事情随之淡忘。他盼望长大,“到了现在,孩童时代的幻梦跟着年光流去了,只剩下这一颗满是创伤的心。” 成长意味记忆累积,也意味负担加重。巴金说他爱过、恨过的人“大半都早已安睡在寂寞的坟墓里面了”。他不愿时光倒流,“纵使这儿时真如一般人所说,是梦一般地美丽。孩子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人。但这个世界存在而且支配着他的事实,却是铁铸一般地无可改变的。”无知孩童,是时间暂时赐予的轻盈。 迎新送旧,易生感触。1934年12月,30岁的巴金旅居横滨,异乡撰文,情绪低落。江南才子卢前在小品集《旧时淮水东边月》多处谈及新年,处理感情比巴金节制。他记10岁元旦,曾祖母指点他写“元旦开笔,笔上生花,花中结果,果然如意”贴于窗棂。曾祖母说:“元旦是一年的第一天,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开始执笔,要取个吉利儿。”卢前回忆文章写于1950年1月1日,曾祖母颇“新式”,重视阳历年甚于农历年。 卢前又提蒲松龄谈穷人过年心境,他说蒲松龄常有讽刺之作,《聊斋志异》中〈穷汉词〉、〈除夕日祭神文〉及〈穷神答文〉皆可一读。 〈穷汉词〉写底层人物在“大年初一烧炷名香,三盏清茶,磕了一万个响头”,对财神诉说穷苦,牢骚满腹,实为对命运不公的质询。〈除夕日祭神文〉同样生动,穷人问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门儿进?”他希望穷神离去,以便“弃旧迎新”。〈穷神答文〉则反讽地给出“免穷歌”,教人勤苦、鄙吝、一毛不拔、利己损人,卢前说蒲松龄“将不穷的人说得太丑了。” 贫穷确实不幸,却被视平常,因为邻里多半入不敷出,这是我童年切身经历。我一直不解贺年歌词“过了一个大年头一天,我与我那王小二来拜新年”,何以用“歌友”取代“王小二”。王小二过年,年年难过年年过,原有歌词承载集体记忆,不应抹去。 有钱固然少忧,无钱亦能自得其乐。如今人均所得已高,温饱早非问题,多数朋友求财神不过是“求个吉利”,只是延续旧日传统。“财神”早已嵌入日常生活,成为年俗一部分。 写这篇文章源于连串偶然。某个午后坐在沙发上,发现2010年美国电影《怦然心动》(Flipped),故事围绕少年男女懵懂情愫。从二年级初遇开始剧情,时间跨度不长,误会连着误会,内心情感不断变化,到八年级时终于化解,二人开启双向奔赴的新篇章。 花落亦是时间法 我未看过原剧,知晓这部电影,来自卡流鸣诗在优管17分钟讲述。影片最后,女生在前厅看书,男生征得女生父亲允许,在她家草坪上挖坑,栽种她最喜欢的梧桐树,她先是惊讶,继而明白对方心意,走到男生面前,故事圆满落幕。 树会生长,年岁会延伸,少年会成为成人,讲述者卡流鸣诗引小诗一首: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此诗似曾相识,原来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出现过,她没有说这是卢前作品。读《旧时淮水东边月》,方知卢前是作者。卢前即卢冀野,《旧时淮水东边月》由张昌华所编。张昌华感叹卢前淡出读者视线六十余年,绝对是憾事。卢前“文字以简洁、生动、幽默著称”,他是词学大师吴梅弟子,吴梅称之为“亦足自豪”的高足。 卢前写此诗时18岁,化用孟浩然〈春晓〉而别出新意,妙在不言情而含情。童年友情或初恋,被定格为并肩坐在桃树下的一刻。树、风、鸟、花,构成田园式的童年空间。一句“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时间突然断裂。午后小憩本是乡村日常,而“睡着”在诗中化为时间隐喻:一觉醒来,花已落,年已去,人已非少年。“花落”既是自然之景,也是人生象征:青春、友情、幻梦,皆在时间中凋零。 我用毛笔抄写此诗迎接丙午春节,怀念的并非具体往事,而是“当时年纪小”心境。“贺新年,祝新年,新年啊,年连年,岁月悠悠,光阴如箭”,花落并不影响我心情,这是时间流淌方式。与巴金一样,我从未想过重回年少。年少的美,值得低回,恰恰在于不可复返。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