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毛/萧宇淮(新山)


说起大禹,许多人想到的可能是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仿佛他天生便是为了苍生而活,是至公无私的存在。但我想到的,却不是这种堂皇的说法,而是大学中国通史课上,老师谈起禅让制度时分享的一则趣闻。
老师说,禅让乍看之下是圣人之举,是权力的自愿交棒——但真要细想,恐怕经不起推敲。那时的“皇帝”,可不是后来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要亲力亲为、披星戴月的领头人。若真有人抢着干这差事,那才奇怪。老师还笑说:“你们知道吗?相传大禹是没有腿毛的,因为他长年泡在水里治水啊,泡到毛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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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全班哄堂大笑,我也笑了,但回过头来却记住了这个画面:一位辛劳至极、连脚毛都为公事耗尽的男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什么“腿毛”的烦恼。直到中学某天,有次我穿着无袖T恤午休,抬手当枕,一旁的妹妹突然喊道:“哥!你腋下居然有毛!”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发现外星人。年幼的我一时语塞,只觉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父亲倒是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预报:“这是正常的,男孩子长大后,腿毛、腋毛都会有的,这就是发育啊——”那天,我听得有些恍惚,却也在心里默默种下了一颗种子:有毛,似乎就是慢慢长成像父亲那般模样。
这念头,陪我走过了许多岁月。直到某天,我与父母外出返家。父亲坐在车房的小木凳上,低头慢慢脱鞋。我站在一旁,忽然心血来潮想凑过去八卦一下,然而就在弯腰的瞬间,我愣住了——父亲的小腿,竟已是光秃秃一片。
“爸,你的腿毛咧?”我顿时脱口而出。母亲闻声赶来,也是一脸意外:“欸?我怎么都没发现……”
父亲抬头瞥了我们一眼,神情淡然,仿佛这不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就是老了咯。”说着他随手捏了捏手臂,又补了一句:“皮肤也开始皱了。”
连皇帝也逃不过流年
那一刻,我不太笑得出来。我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像父亲一样”,不只是腿毛会慢慢长出来,也包含了终有一日,它们会慢慢地、无声地消失。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大禹——那双没了毛的小腿,真是因为长期泡水吗?或许吧。但我想,那不过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长年奔波,为了别人、为了责任,不断耗损自己的结果。他们不声不响地付出,最后只剩下一身疲惫,与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原来,就连皇帝,也无法逃过岁月的淘洗。
而我们,曾以为“长毛”是成长的证明;如今才明白,“脱毛”更像是一种荣耀的告别,是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勋章,只是我们年少时不懂去读。
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腿毛也终于掉尽,我会想起这个画面:一个微弯着腰,安静脱鞋的背影——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的,也是在我心中唯一一位的,真正的“大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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