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wire
Newswire
Newswire 登入
Newsletter|Newswire Newsletter 联络我们|Newswire 联络我们 登广告|Newswire 登广告 关于我们|Newswire 关于我们 活动|Newswire 活动

ADVERTISEMENT

ADVERTISEMENT

生命

2星期前
4星期前
(新山17日讯)越堤族往返邻国工作时刻面对塞车、长时间驾驶和疲劳奔波等风险,马劳公会因此展开30万令吉救伤车慈善基金的筹募工作,以期在事故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出动,尽量挽救生命。 马劳公会创会会长刘增志在该会主办的筹募救伤车基金、双亲节慈善晚宴暨第一届理事会就职典礼上指出,他因工作时常接触越堤族,因此认为推动购置救伤车计划是该会的当务之急。 “我在一年来拖吊了超过2万辆摩托车,在长堤上发生意外受伤的人不计其数,平均每天都有生命在流失,所以购置救伤车及时拯救生命非常重要,也仰赖各界的支持。” 他披露,马来西亚有113万人在新加坡工作,每日往返两地的就有40万人,该会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协助在新加坡工作的国人,在面对雇佣问题、车祸意外、法律问题等能够获得支援。 他呼吁遇到难题的越堤族向该会寻求协助,让该会成为大家的后盾。 主席黄帅䦦在会上提及创会过程及感谢各界支持,让该会顺利成立。 他说,在新加坡讨生活的国人过去几十年来都是自己顾自己,而马劳公会的出现改变了格局。 “虽然成立时间不久,但已经有很多人前来寻求公会的帮忙,在群策群力下,公会也尽力协助大家解决问题。” 宴会上同步举行马劳公会专属手机应用程式推介礼,除了更便捷管理的会员系统,也设有商家积分奖励机制,让更多回流业者的生意能得到会员们的支持。此外,透明的财务报告也能通过应用程式一览无遗。 士都兰区州议员曾笳恩受邀担任开幕及监誓嘉宾。他在致辞时提到,为了解决长期以来的塞车与排队人潮问题,联邦政府在制度化与自动化方面投入了大量拨款,使马新边境的通关速度近年来显著提升。 他披露,新山苏丹依斯干达大厦(柔佛长堤关卡)在七八年前只有大约10台自动通关系统设备,如今已经增加至39台,马新第二通道关卡也有超过18台设备,大大提升了通关的速度和效率。 他呼吁民众下载应用程式,通过QR码通关以节省时间。 此外,针对护照课题,曾笳恩重申,多年来他一直提倡,将护照的有效期从5年提升至10年。 “许多进步国家已实行10年期护照,目前全球多地通关已不再盖章,人们的护照整本通常都很新,而10年期的护照亦能减少办理所需的人力,让相关职员能被派往机场或边境等更重要的岗位执勤。” 他披露,内政部长在去年已宣布,同意考虑并积极跟进此项政策。 出席者尚包括:新山中华公会会长徐永健、击鼓人Sydney Cake House私人有限公司首席执行员庄珹雯。   马劳公会第一届理事会名单: 创会会长:刘增志 主席:黄帅䦦,副:郑锦铭 秘书:洪榆峰,副:李韵衡 总务:康家维 财政:张品祺 交际:李高豪 宣传部:李晴晴、陈鑫智 会员法律事务主任和心理健康与医疗协调员:郑美玲 理事:郭沅鑫、吕桂达、邹美云、郑博文、张颖琳、彭蕴瑜
4星期前
4星期前
苏轼渡海至海南,与中原世界的联系几乎在一瞬之间被切断。友人程全父来信问候,他在回函中说,自己来此已逾一年,身处“海外穷独”之境,忽得故人音讯,不觉生出几分慰藉。 生活的艰难,是可以逐一列举的:与黎族杂居,风俗殊异。日用匮乏,百物难求。初借官舍,不久即被逐出,只得自买薄地,结茅为屋。而囊中早空,别无所蓄。他说:“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为一笑而已”。 这一笑,并非无视苦难,而是改变与苦难相处的方式,既不能去之,便容之。使之不再成为压倒性的存在。在情感上,他主动收敛。不再期盼与旧友重逢,将人与人的往来移入记忆之中,或只在心中重游旧日山水,或低吟往昔诗句。现实的断裂,并未终止关系,而是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延续。孤独不再只是缺失,而是借由记忆获得暂时的栖息。 所幸仍可书写。信札、诗文,不仅抒发情思,更成为安顿生命的凭借。海南时期尤为如此:他不与命运争执,而是顺势而行。这种“顺”,不意味着消极停滞,而是在顺应中维持精神的张力,使生命继续展开。他不将际遇归之于偶然,而是体认一种更深的节律,让自身与天地变化相契合,由此,困境成为可以理解、可以通透的经验。 初至海南,他写下“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仿佛已到绝境。然而诗意随即转折:当目光从疆域之内移向宇宙之间,中国与海南岛同样渺小,如一粒米粟,所谓“中心”与“边缘”也随之失去意义。二者同处茫茫天地之间,无所谓尊卑远近,他写“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自比谪仙,天上有宴会相候,他为自己生出几分旷达的喜意。 边缘对中心的依附,在传统士大夫价值体系中意义深远。政治中心不仅是权力所在,更是文化正统的象征,趋附中心,往往意味着实现个人价值的路径。苏轼在海南的经验,使其对这一结构产生反思乃至超越。 他说退却从未退 他在〈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中说:“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张九龄生于韶石,即今广东韶关。姜公辅出于更远的日南海外,大致在今越南中部。二人皆为一代名相。苏轼借此说明,道统并不依附于地理中心而存在。岭南乃至更远的“化外之地”,同样可以孕育政治与文化精英。由此,道统获得了一种去中心化的普遍意义。 苏轼的步伐始终稳健:依旧出游,依旧交友,依旧以敏锐的感受力拥抱周遭。他写〈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第一首云: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酒后步行回家,在树丛里迷路了。昔日说“家在万里岷峨”,指的是故乡眉州。又说“家在江南黄叶村”,指向江南宜兴。在惠州时,他写“前年家水东”,“去年家水西”,合江楼在水东,嘉祐寺在水西。而今却成了“家在牛栏西复西”,在黎村边缘之地,荒凉至极,甚至需要凭牛迹辨路。 没有伤感,落魄被悠闲取代,这是对“所在即是”的体认。世上的路,本就从贴进生命最近处,一步步走出。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 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黎族的三个小孩,以葱叶吹哨,与他嬉笑相迎。没有必要以“天涯万里”自伤。海南溪边,也有“舞雩之风”。 “舞雩”出自《论语》。孔子问志,众弟子多言治国平天下,唯曾点说愿于春日,与童子数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是一种平淡、从容、远离功名,却不失生趣的生活理想。只要心中有此风情,则一溪一水,皆可为沂水。一隅之地,亦可通向文化的中心。苏轼并非方外之人,他的作品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容易让人共鸣。他不仅仅是天籁的享受者,他自己也是天籁的一部分。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这是苏轼在〈千秋岁·岛边天外〉的句子。说“退”其实没有退。他从未真正归田,也未完全遁世。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所说,苏轼所呈现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退避政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命感受:对人生纷扰本身的反思、怀疑与超越。这种“退”,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现实之中重新安放人生意义: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困顿中寻得一条与万物和谐的道路。 渡海之后,他在世界的边缘,重新抵达新的中心。这一中心,不在地图之上,而在心中。
2月前
当大家都在谈论人工智能多么高效率多么惊人时,我想说应该还有一小撮人,愿意慢下来愿意缓慢思考,愿意一字一句写下脑海里的故事,而不是像魔法师下达咒语,数秒生成连自己也打动不了的故事。 我们或许已经悄悄进入日本漫画《通灵王》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守护灵,主角麻仓叶的守护灵是武力强大的阿弥陀丸,武士阿弥陀丸重视义气,外表是严肃的武士但其实对朋友很体贴。我们现在用AI做报告拟旅游攻略谈感情纷扰,情绪价值满满的AI就像背后灵好朋友,而且短时间内完成任务,普通人需要耗时一天或者更长时间写出研究报告大纲,AI却只需要1分钟。难道只有我觉得,这是对于时间流逝的冒犯吗? 上个星期,美国联手以色列空袭斩首伊朗政权核心分子,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也葬身在瓦砾堆中,但神权的接班人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瓦解的。我想起那位让人怀念的伊朗导演阿巴斯,那是1998年我们一批学生坐在迷你视听剧场内观看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故事讲述的是一名打算自杀的男人,主角巴迪先生有一个奇特的要求,他在德黑兰郊外四处寻找陌生人帮忙,他希望自杀后隔天早上有人来看看他是否死了。 如果死了,就帮他把土盖上;如果还活着,就把他叫醒。他在路上遇上3个人,第一个是库德族士兵,因为害怕而拒绝他;第二个是神学生,力劝他放弃;第三位是土耳其裔年老标本师,他答应了巴迪先生的请求。 故事在许多对话中进行着,尤其是在车内,后来看导演专访才知道,当时的伊朗对于电影拍摄有很多限制,在车内拍摄是最方便而且安全的方式。这是一部关于生命到底值不值得继续下去的故事,阿巴斯负责说故事,但他不给予答案。或许他也相信,许多答案就在风中在石头的隙缝在无边的田野上,而不是存在于键盘上。 樱桃改变生命的瞬间 将近30年前的观看感受偶尔还会在胸臆间摇荡,非常简单的运镜背后,我们清楚知道导演透过电影的魔法,在让我们自己去寻找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用自己的步伐用自己的双手用自己的味蕾,反正就是用自己的五感去感受世界的奥秘,而不是在30年后像个动作缓慢的树懒凡有疑问就召唤AI出场,即使被喂养谬误的知识,也毫无所觉。 后来,老标本师和巴迪先生说了一个故事:他曾经也想过自杀,但某天爬树时吃到一颗樱桃,突然觉得“原来活着还有这样的味道”,于是他就选择继续活下来了。 我喜欢阿巴斯说故事的方式,不给予答案,答案自己会在脑海里头的湖面荡起涟漪。
2月前
转眼,节气已入惊蛰,春雷响动、万物萌发。此时,一切蛰伏于旮旯暗角的,最好都出来见见光、去去霉。 开着车子经过街道,风铃木约定好似地使出浑身解数,在阳光下一团团一簇簇,粉红雪白,雪白粉红又雪白地灿烂盛开。蓝天被衬得宛如童话世界,绿荫和马路变成了通往桃花源的河道,让人交织在梦与现实的奇景里,乘舟而行。看着车窗外这里那里,到处柔柔暖暖的,我忍不住在心里轻叹:此时此刻,就让我变成一匹小白马吧,我想要踏着风铃木的花瓣,飞向云霄啊。 好好享受风铃木之旅哦,交通灯一转绿,就送出祝福。我笑了笑,开车继续往目的地前进,卷入了3月的繁花里。赤道干旱炎热的三四月,除了风铃木,雨树、青龙木等好多不知名的花树都会相继开花,再过一阵子,瀑布般黄澄澄的阿勃勒也会来报到。只要细心瞧,就能发现街道树的梢头总随风轻摆,躲起来的小热闹都很精彩。我们似乎在心里年年等待这一波又一波繁花,譬如刚过去的春节烟火,譬如3月短暂的风铃木,或柔佛古庙众神出游的喧闹。鼓声会走远,花会渐渐凋谢,大家总提醒自己,快,打开感官,活在当下,不要错过以各种珍惜的方式留住瞬间的精彩。一年一年,风铃木长高了,树干让岁月皴擦得越加老辣苍劲,人当然也会随着年岁渐渐了悟:一切终归寂无。我也开始接纳生命周而复始的来去,学习看感受死亡与重生的永恒力量。 凡是绽得过于繁华的,影子也显得更深,更暗。 我开着老旧汽车,习惯性地收集风铃木的花踪。看花一朵三朵五朵翩然而坠,看一双鸟儿探头探脑后来一场秘密的花瓣香浴,再看猫咪懒在暖风里好好浪费一整个下午沉沉入睡……我打起哈欠,快把自己也融进去了。此时,崭新的智能电车风驰而过,唰一下,扭动了远处的余晖斜阳。我愣了一会儿,愣在那唰得那么安静的矫捷速度里。这世代,已然是个节奏快速的“滑”时代,人工智能只要你眼珠转动就能立即有效搜集,分析好各种数据痕迹,按照你的心意,神泉涌动般搓造一出出巨浪繁花的影像,让人傻傻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交界。这也是个静不下来的“焦”时代,一篇文章或一幅水墨,若花上个把月才能慢慢沉淀,从人脑缓缓磨出,这“慢”得正常吗,是不合时宜,还是自己不够上进努力?再往深不见底的黑处探问:嘿,祖上前辈们,像阳光般照耀大地是我真心的生命追寻,还是您火烙的阴影?不,我是说,您的保佑。前辈回瞪:你这家伙,是害怕世间孤独寂寞吧,别来闹我。 人工智慧前的无为 感谢祖上。那,我问问诗人。木心说,从前时间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真美啊,我当然怀念从前温温吞慢调,细细酝酿的酒香与诗意,那也是我身过来的地方,身能沉稳的底蕴。木心,我爱你,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再美,都不宜耽溺。 我试着闭上眼睛,手上收集的繁花凑到鼻尖,深深闻着闻到心里——那里一片黑暗,根本无花也无影。或许,缱卷到身体里感受最无为,最天然蠢呆的自己,是面对不确定的人工智慧所能做的一点点努力。别心急,一点点就可以。 “好好享受一场风铃木之旅哦。”我接受了交通灯热情的祝福,开着车子往前走,晒晒太阳,抖抖霉味,用自己的节奏活着,好好呼吸,慢慢酝酿自己。
2月前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参与无语良师计划的送别仪式时,我的脑袋蹦出了这句话。〈有的人〉是臧克家为了纪念鲁迅而写的。初次接触这首新诗是在16岁的华文文学课,当时还是个少年,不明白词中意,现在参与了有意义的无语良师计划,我好像渐渐明白了。 身为医学生,参与无语良师计划好像是我们必做的事情。它并不会给我们的宿舍贡献积分,也不能保证我们可以在学业上得到优等成绩,但每一个月只要公布工作坊日期,大家还是会默默地拿起日历检查自己能否参与。虽然过程非常累,也无法阻止大家一次次地参与其中。为什么呢?我只能说这是个培养好医生的好地方。好医生不一定要科科得A+,但好医生一定要有同理心和好的技术。这里,正视的就是这些。而我,有幸参与了2025年5月的工作坊。 说到无语良师计划,如果只分享工作坊事宜,那未免也太肤浅。整个流程其实包括家访、启用大体仪式、工作坊和送别仪式。从家访开始,我发现原来要走出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的大体老师已过世一年,当我们访问他的家属与好友谈及他一生的事迹时,说着说着他们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述说着他的好、述说着过去与他共享的点点滴滴时,他们又再次被带入过去的时光。我相信回忆是甜蜜的,但由于一具大体可以使用3次,有的甚至可能存放长达7年,我常想我们好像有点残忍,因为家属的伤痛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揭开。有一次和妈妈提到想成为大体捐赠者一事,其实我很自私,我很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参与其中,因为我不想一次又一次被访问,我觉得那对家属是种煎熬和折磨。 过了家访,参与其中的医学生们就要着手准备老师的个人简介与表演。家属会受邀参与大体启用仪式。当中会有医学生向大家介绍这一位老师,学生们也将给老师呈献一个节目。现场会安排几位医学生负责照顾家属的情绪,暂时陪伴他们走过这不易的时刻。过后也会有师父为老师们念经,学生们也需要鞠躬和献花以示尊重。 大体启用仪式隔天便是工作坊。一大早我们就必须到蕉赖孝恩馆清洗大体。在每一个环节开始前,我们都会默哀两分钟以及三鞠躬。一鞠躬是为了感恩,二鞠躬是为了爱,三鞠躬则是为了尊重。傍晚我们便会开始工作坊,学习医学技术,例如:缝针、中心静脉置管、胸腔引流管、气管插喉等等。医生们都会非常耐心地教导我们,我们也都从中获益良多。每一次学习完成,我们也会好好地清洗大体并放入冷气室准备下一次的使用。每一次的默哀与鞠躬都提醒我们这一场学习并非偶然,而是有人用自己的生命与付出精神换来的。我们在做每一个学习与练习时都会小心翼翼,就像他还活着,是个活病人,还会痛,还有感受。 不是数字 是生命 随着工作坊结束,无语良师计划还未结束。我们需要等待至被通知参与老师的盖棺和送殡仪式。到时候也会邀请家人出席,医学生们一样会呈献老师一生的故事、节目表演以及学习心得。有的家属也会前来追忆自己所爱的家人。这更加提醒我们,这一具具大体也是别人的挚爱。 仪式结束后大伙儿将会一同前往汝来孝恩园,老师们将会在那里进行火葬仪式。我们也有幸在完成仪式后与家属一同享用午餐,有个短短的交流。看得出他们也在努力适应家人的离世,在努力地走出伤痛。但愿他们可以为了自己,为了挚爱的人,坚强地活下去。 这个计划让我体会到病人和死者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名字。他们曾经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他们也有着爱他们的人和他们所爱的人,正如现在的你和我一样。可能大家都听过,人有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身体的死亡,第二次是被他人遗忘自己后的死亡。这些老师们做了一个很勇敢的决定,我想我们都会记着他们,不让他们第二次死亡。谢谢无语良师们的无私奉献,他们不说话,却教了我们最有意义的一课。
2月前
母亲开始忘记如何握汤匙的那个雨季,我正好47岁。 起初只是微小的颤抖——汤匙在粥碗边缘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屋檐雨滴落在锌盆边缘的节奏。她会停下来,看着空中那柄悬停的金属,眼神茫然,仿佛在辨认一件陌生文物。那停顿精确得残忍:23秒。恰是我童年时,用祖母的铜锌盆接雨,从第一滴到第23滴所需的时间。 “妈,汤要凉了。” 她回过神,继续完成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就像你知道第一片松动的瓦片意味着屋顶开始衰老,第一声含糊的发音意味着语言正在退潮。 确诊那日,医生用圆珠笔写下“退化”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不是退化性关节炎,”他补充,“是退化性人生。所有学会的东西,都会按学会的相反顺序还回去。最后还的,是呼吸。” 我盯着诊断书,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吃饭的情景。她总是先吹三下,用嘴唇试温,然后说:“啊——张嘴。”37度,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温度。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喂食者。 第一餐,我把这当作精密操作。汤匙舀起三分之二满——太少会凉得快,太多容易呛。吹3下——一下太烫,两下不够,3下是母亲定的规矩。倾斜30度送入——角度不对,汤汁会从嘴角流出。她吞咽,我计时:2.4秒。 “太快了,”护理师在一旁观察,“容易呛到,控制在3秒以上。”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母亲当年喂我时,可曾计算过秒数?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个动作会以镜像的方式回传? 第二餐,我发现她在看我的手腕。 不是看汤匙,是看我握汤匙时,腕骨突出的形状。皮肤下那截凸起的骨骼,在用力时显得格外分明。 “像你阿公,”她忽然用潮州话说,“他握渔网绳时,也是这里先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47年,我第一次发现这里藏着隔代的密码。那些我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骨骼的形状,用力的方式,甚至皮肤在压力下的反应——原来都是前人写下的遗嘱,在我毫无察觉时已签署生效。 从那天起,喂食变成了考古。 每一口都是一次向下挖掘。菠菜粥让她想起云冰市场第三摊的菜贩,总在称完重量后多塞一把葱。“他说我长得像他早夭的女儿。”鱼肉泥触发了1978年冬天——父亲船难消息传来的季节,她一个人学会了挑所有的鱼刺,为了让3个孩子不卡喉咙。甚至白开水,她都能品出细微差别:“这和井水不一样,井水有土味……土味里有蚯蚓的梦。” 她的记忆正以碎片形式浮出水面,像沉船解体后漂散的木板。我拿着汤匙,一块一块打捞。 护理师教我用听诊器。 “放在这里,”她把金属圆盘贴在母亲喉咙下方,“听吞咽声。如果有咕噜声,就是安全的。” 我戴上耳塞,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去。 那一刻,我听见了海。 不是比喻。是真的潮汐声——液体滑过食道,像海浪涌上沙滩,退去时带走沙砾的摩擦声。涨潮,退潮,再涨潮。和我童年时躺在马六甲海边听见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片私人的海。而母亲的这片海,正在退潮。 我成了这片海的潮汐观测员。喂食前听,喂食后听,深夜她熟睡时也听。最安静的是凌晨3点,病房里只有维生仪器的滴答声。我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再贴在她胸口。 两个潮汐,两个时区。 我的浪潮汹涌,正赶向某个未知的出海口。她的浪潮平缓,正在回退到最初的宁静。 有时频率会偶然重合。那三五秒的同步里,我产生幻觉:仿佛我们仍是脐带相连的同一个生命体,只是她被时间冲得远了些,而我还在原地,试图用声音的绳索把她拉回。 雨季持续到第三周时,她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摇头,不是紧闭嘴唇。是她整个人向后缩,缩进枕头深处,像要退回到子宫的姿势。我试了所有食物,甚至她最爱的芋头糖水。没有用。 护理师来了,打了营养针。“这是病程的一部分,”她说得很平静,“末期患者常有。身体在准备告别。” 末期。他们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那天深夜,雨下得很大。我跪在病床边,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7岁那年,季候风淹进屋里,水漫到床脚。她把我背在背上,自己涉水走向高地。我在她耳边问:“妈,你怕吗?”她说:“怕啊,但怕也要向前走。” 现在轮到我背她了。却发现自己站在海边,前方没有高地,只有一片茫茫的、名叫“失去”的海洋。  母亲想为我做最后一事 我哭到睡去。醒来时天微亮,发现她的手指正在我的发间。很轻,很慢,像在梳理,又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哼唱。极微弱,几乎只是气流震动声带。但我认得那旋律——她怀孕时常哼的潮州摇篮曲。我出生后她唱了3年。 50年了,这首歌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沉船终于露出桅杆。 我抬起头,看见她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泪水持续地从眼角溢出,流过太阳穴那些新生的老人斑,浸入枕头。像屋檐最后漏下的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滋润这片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拒绝的不是食物,是“被喂食”这个动作所定义的“病人”身分。她想在还是“母亲”的时候,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我带了两支汤匙来医院。一支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不锈钢匙,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另一支是我童年用的塑料小兔匙——奇迹般地还留在老家橱柜最深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我4岁时咬掉的。 午餐时间,我照常推来餐车。但在喂她之前,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举起那支小兔匙,面对着她,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啊——”声。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我继续表演。假装从小兔匙里舀起空气,假装吹凉,假装送进自己嘴里,然后做出夸张的咀嚼和吞咽动作。像极了47年前,她喂我的模样。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第三次重复时,她的手抬起来了。颤抖得厉害,但确实抬起来了。我赶紧把小兔匙放进她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引导她做出“喂食”的动作。 塑料匙轻轻碰触我的嘴唇。空无一物。 但我吞咽了。很大声地,像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上扬0.3公分,眼角皱纹加深1.2毫米。但在我的测量系统里,那是喜马拉雅山隆起,是马里亚纳海沟形成。然后,那笑容像忽然而至的退潮,从她脸上消失了,快得让我怀疑它是否真的来过。只剩下一片更深的、忙于内部拆解的平静。 接着,我们开始轮流。 她用塑料小兔匙“喂”我一口。 我用不锈钢匙喂她一口。 她“喂”我。 我喂她。 没有真正的食物从她那边流向这边。但每一次我假装被喂食、做出吞咽动作时,她就会跟着做一次真实的吞咽。喉结滚动,颈部肌肉牵引,完整而顺畅。 护理师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现在,我们每天都这样吃饭。 医院的记录上依然写着:“3号流质,需协助喂食。”但他们不知道,这“协助”已经颠倒了——是她协助我,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被喂食的孩子。 昨天,她“喂”到我第五口时,忽然停下来。汤匙悬在半空,就像最初她开始颤抖时那样。然后,她用尽全部力气,让塑料匙轻轻敲了敲我的门牙。叩。叩。叩。3下。在潮州话里,“叩”和“靠”同音。 我靠过去,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她又开始哼歌。还是那首摇篮曲,但这一次,歌词清楚了:“囝仔乖,困啰,雨就欲停啊……”孩子乖,睡吧,雨就要停了。 我闭上眼睛。在那一刻,时间出现了诡异的叠影:仿佛是她作为新母亲,正端详初生的我;又仿佛是我作为衰老者,在凝视回归本源的她。这双向的凝视构成了一个闭合的环,将我们囚禁于其中,也将我们永恒解放。让47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坍缩回婴儿。让所有的漂泊、失败、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都暂时被这柄缺角的塑料汤匙赦免。 窗外的雨还在下—— 母亲从来不是漏雨的屋顶。她是那只永远在下方承接的锌盆。而我,是她用一生接住的最后一滴雨。她捧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正在老去,久到忘记这场雨终将停歇。
2月前
说起大禹,许多人想到的可能是他“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仿佛他天生便是为了苍生而活,是至公无私的存在。但我想到的,却不是这种堂皇的说法,而是大学中国通史课上,老师谈起禅让制度时分享的一则趣闻。 老师说,禅让乍看之下是圣人之举,是权力的自愿交棒——但真要细想,恐怕经不起推敲。那时的“皇帝”,可不是后来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要亲力亲为、披星戴月的领头人。若真有人抢着干这差事,那才奇怪。老师还笑说:“你们知道吗?相传大禹是没有腿毛的,因为他长年泡在水里治水啊,泡到毛都掉了。” 当时全班哄堂大笑,我也笑了,但回过头来却记住了这个画面:一位辛劳至极、连脚毛都为公事耗尽的男人。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什么“腿毛”的烦恼。直到中学某天,有次我穿着无袖T恤午休,抬手当枕,一旁的妹妹突然喊道:“哥!你腋下居然有毛!”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发现外星人。年幼的我一时语塞,只觉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父亲倒是从容地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天气预报:“这是正常的,男孩子长大后,腿毛、腋毛都会有的,这就是发育啊——”那天,我听得有些恍惚,却也在心里默默种下了一颗种子:有毛,似乎就是慢慢长成像父亲那般模样。 这念头,陪我走过了许多岁月。直到某天,我与父母外出返家。父亲坐在车房的小木凳上,低头慢慢脱鞋。我站在一旁,忽然心血来潮想凑过去八卦一下,然而就在弯腰的瞬间,我愣住了——父亲的小腿,竟已是光秃秃一片。 “爸,你的腿毛咧?”我顿时脱口而出。母亲闻声赶来,也是一脸意外:“欸?我怎么都没发现……” 父亲抬头瞥了我们一眼,神情淡然,仿佛这不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就是老了咯。”说着他随手捏了捏手臂,又补了一句:“皮肤也开始皱了。” 连皇帝也逃不过流年 那一刻,我不太笑得出来。我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像父亲一样”,不只是腿毛会慢慢长出来,也包含了终有一日,它们会慢慢地、无声地消失。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了大禹——那双没了毛的小腿,真是因为长期泡水吗?或许吧。但我想,那不过是原因之一。更多的,是长年奔波,为了别人、为了责任,不断耗损自己的结果。他们不声不响地付出,最后只剩下一身疲惫,与光滑而脆弱的皮肤。 原来,就连皇帝,也无法逃过岁月的淘洗。 而我们,曾以为“长毛”是成长的证明;如今才明白,“脱毛”更像是一种荣耀的告别,是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勋章,只是我们年少时不懂去读。 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腿毛也终于掉尽,我会想起这个画面:一个微弯着腰,安静脱鞋的背影——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看见的,也是在我心中唯一一位的,真正的“大禹”。
2月前
我有一位同事,前年从台湾回来,之前是一位兽医,后来因个人原因离职,回来母校当教师。钟老师教科学与理科,常常会从家里带来一些宠物来学校,学生很喜欢上他的课,因为可以近距离看到很多不同的小动物和昆虫。 钟老师家里有养蛇和守宫等,不过最为津津乐道的,是马达加斯加蟑螂。在我听到这个传闻时,我非常好奇,因为我根本没有听过有人养蟑螂当宠物。我还听说有两位女老师跟钟老师领了几只来养。 在一次碰面闲聊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问了钟老师,这蟑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钟老师说台湾那边刚开始流行养,马来西亚属于非常小众,连宠物店都不常见到。有一次在动物园的昆虫馆里,我才看到有一些。 钟老师看我好像有点兴趣,说送我一只拿回家试养看看。他说非常容易养,我说先考虑一下。我问钟老师家里有养多少只,他说数不清,后来有给我看一个视频,一整缸几百只。有密集恐惧症或害怕虫的人,大概看了会毛骨悚然,那画面也太震撼了。 我上网查了资料和看了一些视频,大概了解一下这玩意儿。 马达加斯加蟑螂(Madagascar hissing cockroach,学名 Gromphadorhina),原产地就是在马达加斯加。外形比家里常看到的更大,约5–7cm,没有翅膀,不会飞,其特点就是在受到惊吓时,腹部的气孔会喷气发出“嘶嘶”声。平均寿命是2–5年,性情温驯,食物是蔬菜和水果。 回家问了太太意见,她赶紧说别开玩笑,因为她平时看到蟑螂,都吓得呱呱叫,更何况要养。我最后还是决定请钟老师先送我一只,尝试养养看。钟老师亲自动手做了一个玻璃小箱子,顶部是透气木板,连同一只“小强”,在2024年中,正式入住我家了。 每只都有不同性格 孩子没意见,太太虽然百般不愿,不过看到实体后,感觉也可以接受,因为外形上其实跟一般蟑螂不同,它更像是大号的甲虫。我直接放置在我办公桌上饲养,常常可以观察它。一开始还没经验,以为它什么都吃,什么都往里面丢,有时还挑食,明明入口了,还吐出来。后来发现它最喜欢吃的就是切很小块的苹果。有时候我不在家,太太还特地往它身上丢小块苹果,结果它生气地“嘶嘶”叫。 鄙人姓萧,于是干脆就把它命名为“萧强”了。养了一阵子,觉得非常适合我这种懒惰的主人,因为根本不需要怎样打理,一小块水果,就可以吃几天了。它本身和粪便都是没有臭味的,我几个星期清理一次就好了。它属于夜间生物,白天大多数都在睡觉,只有偶尔走动而已。 后来怕它寂寞,再跟钟老师多拿了两只来养,玻璃箱子里就更热闹了,常常看到它们的互动,感觉还蛮有趣的。有一只喜欢躲着,有一只喜欢待在高处仰望,仿佛喜欢高处不胜寒。看来每只蟑螂,都有各自的性格和喜好。 让我想不到的是,我两个儿子和外甥都不敢拿在手上玩,反而是几个外甥女看到,都敢让它们在手上爬来爬去。有时候无聊,也会抓出来遛蟑螂。有一次无意中发现它还会才艺,就是躺着抱着干果壳转圈圈,就好像熊猫躺着抱着球在玩。我马上拍视照和拍视频上传到社媒分享奇观。 至今养了一年半了,之前有两只因农药中毒而挣扎了几天后死了。我还很有仪式感地在花盆挖个洞埋了,归土后化作营养护花。继续养剩下的一只,几个月后,最近又跟钟老师领了新成员。这回是怀孕的母蟑螂,刚到手就生产了近20只的小蟑螂,新生蟑螂是透明白色的,几个小时后就转黑褐色了,初生蟑螂大多数都会贴在妈妈的背上。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几只而已。接下来,我就可以继续观察从初生到成长的过程了。 人有人生,螂有螂生。无聊放空时,看看它们,再想想自己,还蛮有意思的。
3月前
新春来,园地里的蝴蝶兰也追着春天脚步,在园地里绽放得好不热闹。 蝴蝶兰花在园地里笑展也有5年了。5年前,那是另一番景象,天地被困锁在一片压抑之中,一个傍晚和太太信步经过一条后巷,见它被遗弃在路边一个破盆里,犹有叶子几片,在夕阳里自怜。太太爱花草,少女未嫁时,便在老家屋旁左右走廊,惹得一列一列,一盆一盆的兰花生机勃勃,收纳邻里不少赞誉。她说我不施以援手它必死无疑,于是把它抢救于园中,细心呵护。我说它这番子败像安能再活?太太语气笃定:能。 于是一连几个晨昏,一连串的手术工作在园地殷殷展开。她安置花架子,新盆添火炭置砖粒,移破落兰枝叶迁于其中,一个全新的生命静静垂挂在园地里,静待重生。开始几个星期,我每个晨昏到园地浏览,枝头空秃秃,毫无花讯,怎么看都不像能重生的样子。我调侃太太,看样子你一番心血要付诸东流,太太一言不语,只管轻笑。 天若无雨,她会扛着一桶一桶的水来回浇灌;我看着辛苦,遂到店里买了十来呎长的塑胶管,随意将水管一拖,便能对着园地任意喷射,省下不少心力。这样一来,只要心血来潮,我便让胶管伸到园地心脏,灌得滴滴答答的盆栽,看了挺叫人欢欣。太太说,培育生命,焉能不投点耐性? 两个月里,我们联手风雨,轮番侍候园地。一个早晨,一场豪雨之后,园地无处不是饱满的清新。静默在支架间的兰花枝,叶片之间令人惊讶地冒出了花芽;微风过处,自信生姿摇曳,枝头点点滴滴的暗红,似在向人提醒生命的韧性——看吧,这不就长芽了吗? 花期一发,园地里的生命更不可收拾。不日里枝头间的点点暗红纷纷争相绽成彩蝶,在枝头飞得熠熠生辉,园地里霎时间贵气逼人。 这个春日,外头阴晴不定,时而酷日炎炎,时而风雨交加;放晴时,烟火无时无刻不璀璨于夜空,但无论多灿烂也就那么一霎。日间热气恼人,庆幸有太太的园地,让我能藏进凉意裹身的绿肺中,尽情欣赏美丽的蝴蝶兰。久了,我仿佛看见一只多情的花蝴蝶,自山谷来,化身种子,趁着这个新春,变身优雅绚丽的蝴蝶兰,守护美丽的爱情,守护一家的幸福。对我而言,园地里的斑斓笑脸,不逊于外头的高调。 终于理解,何故太太闲来总随时愿意融入园地里,一去就是半个渊明,日上三竿方归,园地里每一寸都是她的心意。她说园地里悠然间总有疗愈人的笑意围拢,特别是美丽的蝴蝶兰,每每见之,我心中便有无限的骄傲与欢畅,生活里的恼人俗事,皆能抛之云外。 今早,枝头再添彩蝶,趁着斑斓犹在,我赶紧举起手机,将满枝头的高雅与高洁藏进荧幕里。 不消几天,春又将远去了。我与兰花主人,看着朵朵飞舞的彩蝶,春风不断灌进园地,蝶兰配合展翅。想起那年的机缘巧遇,我说,阿妈你真厉害,太太抛给我一个微笑,蝴蝶兰也笑了,我们都笑了。
3月前
电影《How to Make Million before Grandma Dies》(也有人叫它《姥姥的外孙》)有一段很经典的画面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男主角M和堂妹在聊天,M想知道到底要照顾阿嬷到什么程度,阿嬷才会把房子留给他;堂妹问了他一句:你去你阿嬷家时有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M说有,堂妹直接了当地说,你要照顾她到你闻不到那种味道为止。 可能没有多少人理解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但是家里有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的家庭一定会闻过那种味道。那是老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我叫它——老人味。等人老到了一种程度,这个味道就会出现。其实它和婴儿体香是一样的,只是婴儿的体香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老人味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加浓烈。 这种味道是什么呢?是老人家因为害怕自己走路不稳,不敢一直冲凉,所以身上累积的汗臭。是老人家生理机能退化,开始有点尿失禁,所以衣服总会残留排泄物的尿骚。这是老人家内脏开始衰败,以至于那些代谢物会随着汗水、口水、呼吸、尿渍排出体外的腐败。 无法逃避的老人味 这味道来自老人家逐渐萎缩的社交圈,天天只能收集旧物,哪怕旧物已经发霉、破败,却依然收藏在自己身边所发出来的霉味。这个味道也是老人家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停往身上涂抹不同的药油,吃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所散发出来的古怪药味。 小时候我也和阿嬷一起生活过。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察觉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反正一直都是那个味道。阿嬷走了,那个味道消失了,我也不以为意。直到时隔多年,我长大后到老人院做义工,才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对那个味道并不排斥,只是它让当时的我感觉到不舒服,我想,可能时间相隔太长了,我的嗅觉已经不习惯了。 现在我也成年了,家里的父母都老了,每次回到老家,和他们见面时已开始闻到那种老人味。家里的小孩会问我那是什么味道,我都会小心地和他们解释,确保他们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伤害了老人,也希望他们不会讨厌这种味道。我知道以后的我也会有这种味道。 从老人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自己变老的伤感;也可以看到他们对生命尽头的恐惧。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闻得到自己的老人味,但是这个味道却提醒着我,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3月前
1/躺棺木体验 在生死展的第一天,午餐时间,才知道下午有一个2小时的躺棺木体验课。与上午公开排队体验躺棺木环节不一样的是,下午2点的2个小时课程只限20人,有老师带领,需提前报名,早已额满。一位义工说,如果你很想参加,可以去灵堂门口排队加入候补名单,如果有人临时缺席,可能就有机会参与,但是不保证成功。 原本自己并没有特别报名参加哪个特定课程,都是到了现场,便随缘参与。但在那个当下,自己心中突然决定一定要参加这个“躺棺木”的体验课程。 下决心参加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自己的工作有很多机会面对末期癌友,与善终学习息息相关,自己有机会先体验,对死亡学习中的理解和同理有帮助。 第二,一位年仅17岁的患癌女孩都体验了,还在镜头前勇敢坦然分享了自己的内心感受,那么作为生命关怀工作者的我,还有什么不敢?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的让我排在候补名单第一顺位,成功进场。 2/死亡的绝情 · 没得选择 现场的体验,包括寒冷的空调温度,那是临终时体温下降的真实感受。观赏了一部生命道别的真实纪录短片,与亲友告别的过程,让伤感的情绪在心中和眼中开始流动。 在昏暗的微光中,伴随着轻柔的音乐,在模糊看不清的信纸上,为亲人写下心中想说的话。原以为是写家书,后来才知道,其实是遗书。 才写了一个开头,就听见心跳的声音在空中传来,越来越沉重,嘭嘭、嘭嘭、嘭嘭……我意识到,心跳快要停止了。于是加快写字的速度……还来不及多写什么,心跳声停止了。 还想继续写,但带领老师已喊停。 每个人在黑暗中抽签。我抽到的是躺棺木2分钟。 老师问大家,在场的人真的都确定要躺进棺木吗?有谁要改变主意吗?等下会盖棺也不怕吗?真的要在里面躺20分钟,不怕窒息吗? 在座二十多位学员都很镇定地等待着,老师忍不住笑说:“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冲着躺棺木而来。你们都是敢死队吗?”大家都笑了。 老师说,就算有谁临时改变主意现在也来不及了,因为你们都已经死了,在刚才心跳声停止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人死了就没得选择,无法选择让心跳不停止,无法选择是否要盖棺,也没得选择要在棺木里躺多久。 “死了就是死了,谁都没得好跟死神讨价还价。”真实的绝境。 就在那一刻,我真实感受到,死亡是一种没得重新再选择的状态。那份感受掺杂着无助与无奈,什么也不能做了,只有接受那份停止与静止。 3/触摸棺木的温度 接着是躺棺木,我先旁观其他学员体验的过程。体验者躺进棺木,站在棺木两旁的工作人员盖上棺木,2分钟后,打开棺木,体验者走出棺木。学员一个接一个体验。 看着盖棺的动作,我决定试一试。在为每一位体验者盖上棺木的那一刻,心中的感受是满满的爱和敬畏,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敬重无比,因为那是一个生命,即使已经死去,即使完全陌生,依然感受到那份心疼和不舍。 打开棺木的那一刻,心中是满满的感动,看着一个个勇敢的朋友完成任务回到当下,有的带着泪,有的带着笑,彼此帮忙拍照、拍录像,好像是好朋友相约结伴而来,但其实都是在现场第一次有缘相遇。 连续为近10位朋友盖棺和开棺,心中的那份敬重和感动并没有因为习惯了而减少,反而是逐渐累积深厚。这也让自己对殡葬业工作者增加了一份了解和敬意。 看似非常简单的一个盖棺动作,却潜藏着工作者对亡者的敬意和祝福。这是一份用灵魂陪伴的工作,让冰冷的死亡和棺木因为有了一份敬重和慈悲的心意而温暖。 4/自己的死去和重生 我是倒数第二个体验者。决定参加这个体验时,以及躺进棺木前的那一刻,我都以为躺在里面时一定会感触良多而伤感流泪,但是很意外的,结果不是这样。 躺下去的那一刻,自己下意识地感受真正的死去,就是那样闭着眼睛躺下去,一动也不动了。棺木盖上,闭着眼,在黑暗中,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是没有。想让自己想些什么,但是没有感觉。然后记起,既然已经死了,还想什么?于是安心感觉在黑暗中的一片安静和空无。 2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棺木打开的那一刻,突然觉得心中有所触动,自己竟然还能活着走出棺木,多幸运,多幸福啊。活着真好,回家的感觉真好。 曾经送别过几位往生的好朋友,瞻仰他们躺在棺木的仪容。出殡日盖棺封钉的钉锤声音,深深敲进我的灵魂,那个当下真实感受到“再也见不到了”的创痛和巨大悲伤。真实感受到什么叫做“永别”。那一声声重锤敲钉棺木的声音,斩断了心中的执著,敲醒了沉溺在不舍与思念中牵扯的心魂,提醒着我,即使再痛,也就是这样了!这是真实死亡的绝情。 那天在棺木打开,走出棺木的那一刻,竟然会有一股莫名的触动,原来,能够“有机会走回头”是一份那么让人感动的恩赐。 在真实的人生中,也许很多事情都有回头的机会,只有死亡没有回头路。 所谓“珍惜”,就是这样一份在来去无常之间“不确定”的珍贵吧。 这一份“死亡”体验,让我更加确实感受到“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珍惜生命和健康是如此美好而喜悦的一件事。 能活着回来真好。有健康活力真好。能疼爱自己真好。有能力关爱他人真好。是的,回家真好。 5/重生的珍贵 走出棺木后,拿起桌上的“改变卡”重新洗牌,抽卡。抽到的是“尊重”:“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传递爱与关怀,让世界更美好!”真准。为那个重生的当下注入了一股暖流。 学员体验结束后,工作人员端出一盘点燃蜡烛的小蛋糕,大家一起彼此祝福自己的重生。圆满的爱。 不知死,焉知生?如今,经过7年的沉淀,重新回看,更加理解生死学习和体验,是为了更清晰地觉察和感受回到当下、依然活着的这个生命。 之所以真实描写细节,是因为“真实描述”才能表达出心中对活着、死亡、死而复生每一个细节体验的那份敬重和分量。并且真实感受到,爱惜自己的生命,就是对自己、对他人以及对这世界最大的祝福。 更懂得活好当下,就可以留下爱,走好将来。
3月前
过年,教堂大门篱笆里种了深紫色和淡红色的夹竹桃,每逢过年,总是开满花朵,意寓吉祥,像迎接新年,更是迎接信徒的到来,人与花一起敬拜上帝。 这夹竹桃,回忆当年和裕兴一起种植,至少也超过十年了,在这些日子里,经历了生离死别、人事变迁,可夹竹桃依旧不死,它依旧盛开满树的花朵。像上帝的慈爱,永远长存。 我鲜少会看见鸟儿在夹竹桃上歇息,后来才知道,夹竹桃乃常绿灌木,全身剧毒,甚至能致命,牛羊马吃了其叶子或枯枝,都会中毒而死。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它,因为其花茎部像竹,花朵像桃,于是叫“夹竹桃”,单就此命名,我觉得很有创意和诗意,一方面是其具有郑板桥的“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另一方面,一丛丛的五瓣花,散开在竹叶上,显得格外美丽耐看。虽然具有毒性,但在老普林尼所著的《博物志》中指出,夹竹桃若与芸香用酒一同服用,可以治疗被蛇咬。算是以毒攻毒的一种中药吧。 又恨又敬佩的虫 春风吹过,夹竹桃摇摆,满树闹红,在新年里,予人喜气洋洋的感觉。这夹竹桃,活了多久,就是我照顾了多久的岁月印证。曾经,夹竹桃被看似具有一双大眼的天蛾毛虫蚕食,我用尽了好多个小时,从远看近看,横看侧看,甚至蹲下高立,就是为了寻找屠杀——大大小小,与夹竹桃叶片一模一样颜色与花纹的天蛾毛虫。但矛盾的是,我最痛恨也最敬佩的,也是这个将来会蜕变为最漂亮的天蛾,它是因为吃有毒的夹竹桃而被命名的。 提及桃花,当然要说说崔护的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据说, 崔护落第后游春长安南郊,偶遇美丽姑娘赠水,次年清明重访时,佳人不在,只剩桃花依旧,于是题下此句。诗中“人面”与“桃花”的对照,正好寄托了我们在新年对逝去的美好的惆怅。正是这夹竹桃,十多年来,迎迓欢送多少生离死别,提醒了我们,年年难过年年过,还得珍惜彼此的同在,感恩上帝的恩佑。 为了迎接新年,我依旧把夹竹桃照顾好,像照顾好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迎接新年,从心得力,珍惜夹竹桃的恒久美。
4月前
尼采。1889年1月3日,在意大利都灵,尼采走出卡洛阿尔贝托街六号大门,或许外出散步,也或许去邮局拿信。在他不远处,或实际上在他很远的地方,马车夫朱塞佩正和倔强的老马较劲,无论如何驱策,老马纹丝不动。于是,马车夫终于不耐烦了,挥鞭怒抽老马。 尼采走近围观人群,制止残忍场面,马车夫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然而,身材魁梧,蓄着大胡子的尼采突然跳上马车,甩开胳膊抱住了老马脖子,开始哭泣…… 邻居伴尼采归家,他在沙发上躺了两天,最后喃喃道出了生平最后一句话:“妈妈,我真傻!”在母亲和妹妹照顾下,尼采继续活了十年,脾气温和,但神智不清。至于老马的结局,我们一无所知。 直到匈牙利导演贝拉.塔尔拍摄封影作《都灵之马》,与去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共同编剧,这匹老马才在银幕上活过来。影像是粗砺的黑白色调,整整5分钟,长镜头下,朔风野大,好像从世界尽头吹来。戴着眼罩的老马,喘着粗重呼吸,不停往前走着。 肯定生命可治愈虚无 这部影史上公认的杰作,呈现末日前最后六天,乡村父女的生命历程,155分钟仅有30个镜头,角色提链、叙事结构、视听运用、对白都简约到极致,所以影评家称“上帝以7天创世,贝拉.塔尔只用6天毁天灭地”。广大影迷也流传着一段佳话:“如果你能忍受《都灵之马》的沉闷,那么恭喜你,你也就能忍受生活的无聊。”影片里没有出现尼采,却贯彻着他的精神,末日没有上帝救赎,何尝不是尼采宣称“上帝已死”的回响。 今年适逢火马年,所谓“赤马红羊劫”,西洋占星称为“火象元年”。无论中西,都是变动剧烈的一年,危机就是转机。尼采以哲学为锤子,打破旧有价值观,建立起强大自我,敲开新思路。 尼采以拉丁语Amor fati(热爱命运),鼓励我们面对人生的挫折,他认为“肯定生命”,可以治愈怨恨、内疚、虚无主义。一切来到眼前的,都是最美好的,不论遭遇什么事,唯有俯首感谢命运的安排。这不是宿命论,而是堂堂正正站起来,迎接人生的打击,这是庄严的宣誓:爱自己。
4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