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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

现代科技可说已经发达到了一个我们从前难以预测的地步,不论远近,只要打开手机,WhatsApp、Facebook、Email等等的线上沟通工具琳琅满目。近几年,连许多重要的信件,如银行的每月缴费单都已换成线上的Email。朋友之间的通信几乎已不复见。每个人都追求快狠准,打开手机,将讯息快速用手指头打一打,可能加上几个适合的表情符号,就按了发送键送出,而朋友就算在天涯海角,只要打开手机,就可以立刻看到所有的讯息。难以想像在二十几年间竟然发展如此迅速,再也没有远方的朋友或者笔友以通信的方式联络。 大概在3年前,也许是因为在步入社会后发现自己很少握笔写字;也许是希望和朋友的对话记录更加深刻;也许只是单纯地希望生活节奏可以透过手写文字而慢下来,我开始手写明信片或者信件,用最传统的方式邮寄给许多亲近的、远在其他国家打拼的朋友。第一次和朋友拿地址要寄信,朋友们有的笑我老套;有的说我的浪漫独树一帜。几年下来,我当然也收到了好多朋友的回信,每一封都印象深刻。大部分与我通信的都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求学时的我们朝夕相处,非常熟悉彼此的字迹。收到信件的那一刻,我看着朋友写在信封上地址的字迹,就可以认出是谁的来信。我将信慢慢地拆开,握在手中,也许是被这些朋友的温度所吸引,每一封信我总可以阅读好几次,所以每一封信件和明信片我都还记得大概的内容。就算是同样一人在今年的圣诞节和去年的圣诞节都给我寄了信,每年的气氛不一样,内容也就不一样;身体状态不一样,手写的力度也就不一样;生活状态不一样,情感也就不一样。 手写信件让我发现许多神奇的事情,首先便是文字。平时在手机里打字传讯息完全没有顾虑到文字的长短,总是脑中闪现什么就记录什么,而写明信片和信纸就不同,它们就那么大,所有的内容都需要斟酌,选自己觉得比较重要的,把比较想讲的写进去。 经过斟酌的内容变得很不一样,它精简但是深情;经过手写的内容也不一样,它同样是文字但是有着血肉的温度。在线上和朋友说“祝你新年快乐,阖家安康”,可能不过5分钟就收到回复了,但信件不能。我发现信件中的情感都会因为我们没法立即回应而被放大,我们只能读着那句写下来的文字,去深深地感受写信者书写的时候、构思内容的时候,那发自内心的、衷心的情感。 快时代里的慢感情 邮寄信件还有一件特别的事情,就是耗时。而且,我们不知道何时会收到谁的信件。每次我写好了要寄出,还是会迫不及待地先告诉朋友:我写了一封信给他,提醒他时不时去看看信箱,而朋友们也一样会在邮寄之后提醒我记得去看信箱。但是,每个国家,每个季节的邮寄时间不一样,刚好碰到高峰期或是假期特别多的那段时间,信件总是很慢才收到。 记得去年我一人来到了海外,圣诞节前朋友告诉我,他寄了圣诞礼物和信件给我,也许是因为佳节,信件比平常慢了两个星期才寄到。那两个星期我每天回到家,踏进家门之前都绕去信箱前,看着空落落的信箱,一天两天三天……那种盼望一天比一天重,信箱终于出现信件的那一天,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那种幸福感马上就涌上来,加上朋友那熟悉的字迹,和他那些动人的文字,我一边读,热泪也慢慢盈眶。邮寄所需要的时间让所有东西慢了下来,也许慢下来的信就会多了一份感动和浪漫。 自从开始寄信,每一次经过书局或是小店铺,我都会不经意地瞄一眼明信片的柜子,如果店铺有卖信纸,我也会随手拿起来看。如果拿起来的那一刻,我想到了某一位朋友,我就会买下来,回去给他写一封信。也许信件寄到的那一刻,友人正经历人生中比较快乐的时光,那么那封信便是闻喜而来;也许那一刻友人正经历人生中的波折,那么那封信便是雪中送炭。 在一些比较低潮的日子,我常常阅读我收集的信件,就可以马上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便更有勇气面对人生的挫折。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写信给我的这位朋友,他写信给我的当下,是不考虑我的成功或者失败、是不被世俗功利所影响的,那是单纯的友谊情感和祝福。 也许当今的社会已经无法脱离线上的沟通工具,因为它们确实加快了办事以及沟通的效率,但我们的人生不应该事事讲求效率。人生还有许多的喜怒哀乐、悲喜交加的时刻,而书写及读信给了我和朋友们一个慢下来、细品人生这些情感的时间。那些信件里的文字啊,是一笔一画,被记下来的、被传递出去的情感。
2星期前
我大半的时光,都用在上下楼梯。老家有几个小石级,大约10步就可以抵达家门。自从和妈妈住在一起,家的梯级何止几级,是两层楼的高度,平均有十几级一层。那楼梯看起来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我也从来没有抱怨每天要上下这楼梯无数次。 走上一楼,墙角上筑着一个黑黑的鸟巢。那鸟也是黑色的,难道是在课本上见过的燕子?我不认识它的名字,它常年驻守在这巢有时候动也不动一下,偶尔也没忍住怀疑它是不是还活着。这鸟大概也是习惯了这楼梯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自己的巢也筑得高,所以才住得那么安稳。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那儿。 就读小学的那几年,最期待便是六年级换课室的时候。只有六年级生可以使用学校最顶楼的课室,也同样在二楼。它总给我一种感觉,六年级生是学生群里年纪最大的,走起路来也可以蹬鼻子上脸,我是挺羡慕学长姐们可以享受最高楼的风景,但每每经过他们班到电脑室上课时却被安静得不可思议的班级吓得不敢吭声。我们默默地走过,连呼吸都怕大声过了头,他们看起来很认真学习,而且长着一副很会读书的模样。 等了5年,终于轮到我们爬楼梯,走上顶楼课室。从上往下俯瞰学校园景,心里莫名舒畅。当年,那些用这课室的学长姐,看的这般景色,我也可以无限次看上了。我终于知道六年级生用这课室的原因,唯独有件不太美好的事儿破坏了这从高处往下看的景色——一楼是教师办公室。稍微有大一点的动静,老师轻轻松松走上来对我们又是呵斥一顿,瞪着大眼谁还敢造次? 那一年,我还没开始上下这通往六年级课室的楼梯。有一次,目睹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事。说难忘,其实也参杂了多种情绪,把情绪摸个透后,有一种情绪我能够理清的便是遗憾。 那一日,我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和某老师走上办公室的梯级。我没想过走向前,是因为着实被这一幕给震撼住了,脑子跟不上他们上楼梯的速度。那背影不可能忘掉,那是身穿蓝色风衣,灰色西裤,满头黑白发的父亲。这疑问缠着我多年,我始终得不到答案——为何父亲会出现在学校,身旁出现老师更让人手心冒汗,那个被老师投诉到家长那儿的年代,回到家可是免不了一顿责骂或鞭打。要是记忆没出现差错,在这儿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多大的事儿。我没有被父亲召见,更没有被打骂。 记忆停在12岁那年 眼前的这一幕,留了我心里,挥之不去,也不想忘掉。这事到了现在也不过20年了,其实大可以找相关老师商榷这件事,就可以解决多年来的疑问。可惜,我始终没有勇气,去询问老师当年甚少出入学校的父亲,为何会到学校,到底是处理什么事。问出来了以后呢?得知结果了又能怎样? 我自己的猜测,可能已经是给自己回应了。这多少和我这个女儿有关,也许是签证件之类的,或许是面谈我学习进展,应该也不是投诉我在学校处事态度吧。之所以一直惦记这件事,出于内心的好奇,也不过只是希望可以和父亲多一块相处的记忆碎片。 那是最后一次,父亲走过这楼梯,那背影永远停留在我未满12岁的记忆长河里。 多年后,我如愿成了老师,开启了漫长上下楼梯的工作岁月。新的工作环境,比起旧的大上了好几倍,楼梯特别多,唯独在意某一处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抬头一看在小电箱上筑着鸟巢。有别于旧家看见的,这是用树枝筑的家。有一次看见鸟坐在巢里,我心想这些鸟只是看起来小只容易被吓跑,但在我看来在学校里的小神兽们每天上上下下的走步声丝毫没影响它们休息的时光。 可惜,这巢穴没多久就不见了。 不知道,下一次在楼梯遇见的意外惊喜,又会是以怎样的形式相遇。
2星期前
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前行,不只是因为它往前看,更因为它没有把该记得的事情抛弃。人,同样如此。 韩剧《21世纪大君夫人》开播后反响热烈,众多社媒帖文中,我的目光也因女二孔升妍的古典气质而停留。由于个人观影习惯是一次性追完,等待剧终的空档里,我先翻了她几部旧作。然而,本是冲着颜值去刺激多巴胺,却意外通过《Circle:相连的两个世界》(以下简称为《Circle》)迎来内啡肽的满足。 生活难免不顺遂,你我多少都有不愿回首的记忆。偏偏,越痛苦的记忆往往越深刻,它们偶尔会在夜半拜访,让人辗转反侧;有者甚至时刻被牵绊,导致日常生活也受影响。 精神科医师解释,恐惧与悲伤这类情绪,常会被大脑判定为“危险信号”,进而激活处理情绪的杏仁核。杏仁核又与掌管记忆的海马体紧密相连,因此越痛苦的经历,越容易被写进长期记忆,久久不散。 遗忘,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时间固然是良药,但也不是所有记忆都能随着老化而淡忘。那么,若记忆能像电脑数据般一键删除,我们是否就能从中得到解脱? 《Circle》第二部分“美丽新世界”篇,正是从这个假想出发。 剧中,科学家掌握了记忆影像化与情绪维稳系统,甚至进一步实现“记忆阻断”技术,让某些特定记忆能够被人为屏蔽,更将上述技术运用于开发人体芯片以及智能城市,试图打造一个“零犯罪”的乌托邦。只要有足够财力,并愿意植入芯片,便能获得定居资格。 换言之,遗忘成了一种可以人为控制的科技。只不过,当一个人失去了部分或所有记忆,那他还是原本的“自己”吗? 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早已提出:一个人之所以还是“他自己”,关键不在肉体,而在意识是否延续,而意识的延续,恰恰离不开记忆。流行文化中可见这一概念的通俗诠释,那就是一个角色若在今生保有或想起前世记忆,那该角色就属于同一个人。 哲学概念常常过于抽象,但心理学中的“叙事自我”理论也认为:人之所以能确认自己是谁,正是因为会不断把过去、现在与未来串联成属于自己的生命故事。 一些记忆确实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所以部分人才渴望将其遗忘。不过,让我们构成“今天的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不就是记忆吗? 今天的我们,在处世态度与看待事物的角度上,往往都与经历密不可分,我们都会在过往的记忆中学会成长,哪怕它是痛苦的。车祸的恐怖,可能让我们开车时更谨慎;破碎的关系,可能让我们学会更成熟地面对亲密与失去;亲友的离去,也可能让我们更懂得当下的珍贵。痛苦未必值得歌颂,但它确实常常参与塑造了我们。 更危险的是,当遗忘不再只是个人选择,而是由权力、资本或科技系统替我们决定时,问题就不只是疗伤,而是谁有资格决定一个社会该记得什么。 [vip_content_start] 随着AI迅速发展,如今我们的生活已经实现许多过去所未能想象,“操控记忆”在未来可能不再是科幻作品里的设定。 而当掌控记忆的技术成为国家机器,当权者将更容易让人们遗忘他们不愿被群众记住的历史。以五一三和赵明福事件为例,若这些集体创伤能被人为屏蔽,表面上,社会也许会少一点痛苦,少一点愤怒,少一点彼此撕裂。可是,被抹去的痛苦,不等于被处理过的伤口;被删除的历史,也不等于真正的和解。届时的马来西亚,还会是今天的马来西亚吗? 正因国家曾经历这些记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们才会不断就种族关系、权力监督与制度正义等议题反思。若这些记忆被人为屏蔽,多少不幸会因此重蹈覆辙?又将有多少人为这段“遗忘”买单? 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前行,不只是因为它往前看,更因为它没有把该记得的事情抛弃。无论是战争、种族冲突,还是各种社会创伤,集体记忆之所以存在,某种程度上正是为了避免历史重演。 人,同样如此。 我们不必永远困在痛苦里,但也不能假装伤口从未存在。真正让人自由的,或许不是删除记忆,而是在记得之后,学会带着它们继续前行。
3星期前
人们谈到衰老时,往往先想到精神上的变化。仿佛某一天开始,人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意气风发,许多事情也少了当年的冲劲。 但真正走到中年之后才会发现,衰老很少从思想开始。它更常从身体最具体的地方显现——变化往往细小而缓慢。走路不知不觉慢了一些,蹲下再站起来要多费一点力气;熬夜之后的疲惫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恢复。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身体部位,也开始逐渐提醒自己的存在。 牙齿就是其中之一。 我第一次认真面对自己的牙齿问题,是在30岁之前。那时右下侧的一颗牙突然疼得厉害。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持续的刺痛,吃东西时像有细针在牙齿深处扎着。那种疼痛离神经很近,让人整个人都变得烦躁不安。我只好去看牙医。 医生检查后告诉我,那颗牙已经蛀得很深,牙面被侵蚀出一个明显的洞,炎症接近牙神经。当时我唯一的想法是:不如直接拔掉。疼痛会让人变得简单粗暴,只要能结束折磨,什么办法都可以接受。医生却摇摇头,说牙齿还可以保住,只需要做根管治疗,再把空洞补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颗牙齿原来可以通过修补继续“工作”。治疗结束后,牙医在那颗牙里填进材料,让它重新恢复形状。最初咬合时总觉得有点陌生,但慢慢也习惯了。医生还提醒我,我有几颗智齿位置不太理想,最好提前处理,否则将来很可能会发炎。但刚刚摆脱牙痛的我,并不愿意再在牙齿上花钱。只要不疼,人总会觉得事情还可以再等等。 后来果然有一颗智齿发炎。那一次疼得更厉害,几乎整夜睡不着觉,最后只能到医院把它拔掉。可人总是这样,疼痛一旦过去,记忆很快就淡了。只要牙齿没有再闹脾气,我很少主动去检查。很多年里,我陆续处理过几颗牙的问题,但几乎每一次都是被疼痛逼着走进诊所。 直到有一次,我在吃螃蟹时,突然咬到一块异常坚硬的小碎片。那是一块乳白色的小东西,我以为是螃蟹壳里的残片,随手就扔掉了。过了一会儿,我却感觉右下侧的一颗牙突然变得凹陷。舌头一碰,就能感觉到明显的空洞。照镜子之后才发现,那颗牙里的填充物已经脱落了。10年前补好的地方再次露出了黑色的洞。那一刻我才想起,当年牙医的提醒。 再次去看牙时,医生检查后说那颗牙已经裂开,无法再修补,只能拔掉。后来我做了牙桥。刚装上牙桥的时候,总觉得嘴里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吃饭、说话都需要重新适应。过了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 回头想想,我对自己的牙齿其实一直很怠慢。只要不疼,就很少去关注它们的状况。可牙齿一旦真正坏掉,往往已经来不及补救。比起没有牙齿,我其实更害怕牙神经被牵动的那种疼痛。那是一种离大脑极近的痛,仿佛能直接扰乱人的理智。 有人预测,未来人类或许能通过技术轻松替换坏掉的器官。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一颗牙齿也许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复杂又昂贵。但在那样的时代到来之前,人仍然要在生活中慢慢接受一些细微的丧失。 母亲做的菜越来越软 比如对食物的享受。年轻时咬一口冰冷的冰淇淋,或者嚼一块硬脆的糖果,都是毫不犹豫的事情。当牙齿开始变得敏感,人就会不自觉地避开那些曾经喜欢的食物。这种变化很细微,却很真实。 我母亲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她在六十多岁时拔掉过一颗牙。那颗牙疼了很久,最后只能处理掉。医生建议她种牙,但费用不低。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颗牙始终没有补回来。人似乎也慢慢习惯了缺少它的生活。 母亲以前很重视早餐。几十年来,她每天都会吃麦片,再配一点水果。那是一种简单却固定的生活仪式。但这几年,她的早餐慢慢变了。麦片变成了可以冲泡的粉状饮料,只要加热水搅一搅就能喝,她说这样更方便。 有时候我看着那碗单调的早餐,总会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它看起来太柔软,也太安静,像是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做出的某种让步。 母亲做饭的味道也慢慢改变了。她仍然喜欢买菜,也依旧愿意在厨房忙碌。但她做出来的菜越来越软,味道也越来越清淡。有时我甚至会和丈夫悄悄出去吃点别的,好换换口味。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也许不是她不认真做饭,而是身体本身正在改变。牙齿、味觉、精力,都在影响一个人与食物的关系。 她看手机时常常把屏幕拿得很远,像是在寻找一个清晰的距离;电视的声音,也比从前开得更大。这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在很多年里一点点累积。 衰老大概就是这样。它不会在某一天突然降临,而是在日常生活里慢慢显现出来。很多时候,人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些改变。等到回头看时,才发现生活早已悄悄换了模样。 衰老并不容易面对。尤其在生命的后半段,人终究要独自照顾自己的身体,接受它一点点变得迟缓、脆弱。但也许,人真正需要学会的,是与这种变化和平相处。在漫长的岁月里,尽量保留一点体面,一点从容。如果有些失去终究无法避免,那么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岁月偶尔替我们留下一点模糊,也许正是一种温柔的保护。
1月前
新加坡中正中学,我的母校! 每当来到新加坡,我总会情不自禁抽出一点时间,走进这所位于加东区月眠路的校园。仿佛是在与一位阔别多年的老朋友重逢,也像是在岁月深处,再次拾起那些属于青春的记忆。 当年离开这里,一晃就六十多年了!六十多年的沧海桑田,校园虽然不至于面目全非,却早已今非昔比。几座旧建筑重新粉刷,那座以已故前任校长命名的庄竹林楼,里面建造了一座可容纳两千人的现代化冷气大礼堂。礼堂红柱绿瓦,古色古香,外形宛如中国宫殿,气势庄严而雄伟。 当年被称为“蒙古包”的校舍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足球场。那片曾经风光旖旎、波光潋滟的中正湖,也被填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湖光水色,静静躺在校园的一隅,仿佛仍在守望着往昔的岁月。 站在湖边,看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我不禁想起50年代那段风云动荡的日子,也想起当年发生在中正湖畔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50年代初,我在关丹中华学校完成初中课程。由于学校没有开办高中,而当时整个彭亨州只有文冬公教中学设有高中。毕业后,同学们有的前往文冬升学,有的则南下新加坡继续求学。 那时的新加坡有两所著名学府——中正中学与华侨中学。加上新马货币汇率相近,又有“东海岸旅星同学会”照顾南来的学生。在几位学长学姐的引导下,我们一群年轻学子也踏上了新加坡的土地,开始了人生另一段求学旅程。 当年的中正中学,是马新地区规模最大的华文中学。学校由“虎标万金油”创办人胡文虎先生创立。全校分上、下午班,学生人数高达6000人,在当时堪称空前。 学校实行“小先生制”,由成绩优异的学生担任“科目小先生”,在课余时间义务辅导同学学习,分为数学、文学、英文、舞蹈等组别。我有幸被选为文学组负责人。班上常举行小组讨论会,探讨时事与社会问题。学生会也组织夏令营及各种文娱活动,使校园生活显得格外丰富而活跃。 当时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浓厚的理想主义气息。许多学长学姐热心向我们讲述革命烈士的事迹,也教我们唱一些当时流行的歌曲,如〈东方红〉〈团结就是力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同学们的队伍无比坚强〉等。他们也鼓励我们阅读来自中国与苏联的一些文学作品,例如《刘胡兰》《母亲》《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并要求写读书心得。在这样的氛围中,我的思想逐渐觉醒。从一个原本内向沉默的青年,慢慢变成一个满腔热血、充满理想的年轻人。 然而风云突变。当时林有福政府担忧学生运动日渐高涨,下令取缔学生组织,并逮捕多名学生领袖,同时开除上百名学生。此举引起学生与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应,数千名学生齐集月眠路中正总校,展开纠察抗议。 当日校门外聚满了前来声援的工友、文教界人士、小贩与群众。大家手挽着手,高唱〈团结就是力量〉与〈同学们的队伍无比坚强〉,歌声响彻校园,士气高昂。 六十余载难忘母校情 校门外数百名荷枪实弹的军警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到了凌晨,军警突然发难,命令学生解散。纠察队员紧扣双手,排成人墙,誓死守住校门。 军警以铁器砸开门锁,蜂拥而入,挥舞警棍,对手无寸铁的学生进行殴打。一些同学被打得头破血流,哭喊声与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而惨烈。随后他们发射催泪弹。浓烟弥漫,呛鼻刺眼,泪水与鼻涕止不住地流。同学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我也随着人群跳入中正湖,用湖水拼命冲洗双眼——那种刺痛,至今仍记忆犹新。 这场罢课事件后来演变成一场震动全岛的反殖政治运动。数日之后,学潮才逐渐平息。 近70年过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早已沉入历史的尘烟。然而,每当我再次回到这里,往事依然会在记忆深处悄然浮现。中正湖的湖水依旧静静躺在校园的一隅,仿佛仍在守望着那段风云岁月。 有一件事始终令我们中正人深感骄傲:中正中学经历了半个多世纪动荡时代的洗礼,今天依然保留着原有的校名,也依然守护着中华文化的精神。这一切,有赖许多先贤与前辈们的坚持与守护,让这座文化的堡垒依然傲然矗立在新加坡的土地上。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时隔六十多年,我对这所只培育我3年的母校,依然如此难以忘怀。因为当年在这里点燃的那一团火,从未熄灭。它一直静静燃烧在我的心中,照亮着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
2月前
我童年的住处在甘马挽港口的渔村,是一间双层板屋。楼上住着我们一家九口,楼下则开杂货店。店门两侧高高挂着木招牌,上面刻着“永同春”三个大字。店里不仅卖柴米油盐,也售卖捕鱼用具在内的各式杂货;在迎来送往之间,更承载着人情冷暖。木板铺成的地面,每当脚步落下,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清晨开铺时,父亲推开木门,斜斜的阳光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夜晚打烊后,我们关上木门,拉上门闩(那时旧式店铺的木门都有洞口式门闩),屋子便从喧闹归于宁静,只剩神龛前昏黄的油灯火,在风中静静摇曳。 供奉神明的神龛设在厨房旁,龛位架得很高,由一片片木板搭成。木板之间有缝隙,透着岁月的风;香灰与油烟在那儿沉积,岁月也在那儿沉积。神龛正中贴着“天地父母”四个字。父亲说,人要敬天地和父母,因为没有天地的滋养,哪来人的一口饭?他说这话时,总让我想起《西游记》里镇元大仙五庄观供奉的“天地”二字。父亲却不说典故,他只用最朴素的话告诉我们:这叫“大天公”。天公,就是玉皇大帝啊。 右边供奉的是大圣爷公,也就是孙悟空。大圣爷的神像被烟火熏得黑黑的,金箍棒布满灰尘,还结了蜘蛛网,那是岁月的尘埃,也是我们家日复一日的烟火气。左边没有神像,父亲说那是太白星君公的神位。他总爱在神明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公”字,或许在他心里,这些神明都像一位位年长而值得敬重的长者。 神龛两旁贴着父亲亲手写的对联,年年如此。上联是“吉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是“福耀常临积善家”。父亲虽是生意人,却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他都会把旧联撕下,再贴上新写的。那红纸上的墨迹,在厨房的烟火气中显得格外鲜明。大圣爷像前常年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临睡前一定熄灭,以免老鼠打翻引起火患。 后来父亲去世,家中的春联便由我这个长子来写,还有“天地父母”那四个字。我提笔时,常会想起父亲握笔的姿势。他的字里有生意人的稳重,也有一家之主的担当;而我的字里,多了几分思念与自省。 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每天早晚都上香。祖母在世时,由她亲自上香拜神。大姑搬来一张木椅后,祖母便跪在椅上,手握一束已点燃的竹签香,用我最熟悉的潮州话轻声祈祷。孝顺的大姑则站在一旁守护,偶尔提醒祖母要小心。 我至今仍记得祖母的“祈祷文”:“大天公多隆,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生理大赚;保佑孙子们身体健康,寿长福大,踏上好运。” “多隆”一词,音译自马来语“tolong”,意为“帮忙”。我们在马来西亚生活,连祈祷也带着语言交融的痕迹。祖母说“多隆”时语气恳切,仿佛不是向天遥求,而是在向一位慈祥的长者倾诉。 她站在椅子上,把三支香分别插入三个神位前的小香炉中。随后,她又走到安奉祖先牌位的存货间,在“刘门堂上历代祖先”前祝祷:“老祖公、老祖嫲,保佑保护永同春合铺大大小小平安顺顺……”三支香插在祖先牌位前的香炉后,再把三支香插在唐番地主爷的牌位前。接着,她把两支香个别插入门神的“口袋”。门神没有画像,只是折成三角形的红纸,贴在木板门上,中间留个口,以便插上竹签香。红纸随着岁月泛白,却始终守在家门口。 其实家里也供奉花公花嫲,据说那是守护孩童的神明。每逢祭拜,都必须摆上烧肉、鸡肉、茶水、油灯,还有6颗红鸡蛋,寓意六六大顺。祖母常说,这两公婆喜欢吃红蛋,而我和弟妹是在花公花嫲的庇护下长大的。花公花嫲并没有圣像,只是一张三角形的红纸贴在墙上,中间留出空隙,以便插香。童年的我并不懂神明的来历,只觉得那一抹红色,像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守护。 烟火尘埃里的敬畏心 逢年过节,祖母和大姑都会做潮州红桃粿。糯米皮粉红得晶莹,内馅有虾米、花生、香菇、芹菜,包裹着节庆的喜悦。桃粿蒸熟后,她俩恭敬地叠放在红色的碟子上,供于“天地父母”前,祖母口中念的仍是那句熟悉的“大天公多隆……”。香烟袅袅,桃粿的香气与厨房的油烟交织在一起,构成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年复一年,祖母去世后,拜神的任务落在父亲身上。他念的祝祷与祖母相同,却会在神明面前一一念出我和弟妹的名字。我的那一句是:“保护孙子刘树佳,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贵人帮助……”可见父亲是希望我事业一帆风顺的。那时我年轻,只觉得这些话平常;如今想来,那是一个父亲最朴实却最深沉的心愿。 想到祝福,我总会想起父亲。每逢新年,他都会把祝福写在红纸上,放入装着钱的红包里。那不只是压岁钱,更是一份郑重其事的期许。记得他去世那年,手抖得厉害,依旧吃力地写下“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字体抖得厉害,却一笔一画都不马虎。那张祝福字条,我至今仍收藏着。想念父亲时,我会拿出来看,仿佛还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身影,听见他轻声叮嘱。 父亲离世后,轮到母亲拜神。母亲是客家人,嫁入刘门后,很少再说客家话,反而说得一口流利的潮州话。她在神龛前祝祷时,语调与祖母、父亲并无二致,仿佛血脉与语言早已融为一体。香火在她手中延续,家族的祈愿也在她口中延续。 直到2016年,我们搬离那间祖屋。祖先牌位与佛像被请去新居,大圣爷公却没有被请去。那一刻,我心里有些怅然,那是小姑的主意,我不敢多问,或许是因为神像早已被烟火熏黑,或许是因为新居的空间有限,又或许只是现实生活的取舍。可是,在我心里,大圣爷公依旧站在厨房旁那高高的木板上,油灯昏黄,金箍棒静默。 而今,那间双层板屋早已被夷为平地,但在记忆里,神龛依旧高高在上,红纸依旧鲜明,香火依旧袅袅。祖母跪在椅子上的身影、大姑扶祖母跪上木椅的情景、父亲书写“天地父母”时的神情、母亲轻声的祝祷,都化作岁月深处的影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大天公多隆。多隆的,不只是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多隆的,是一家人彼此守望的心,是在烟火与尘埃中仍不失敬畏的灵魂。每当我在人生的关口踟蹰时,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熟悉的祈愿。我知道,无论身在何处,那份从板屋里走出来的信念,都会继续庇佑着我,走过现实生活中的风风雨雨。
2月前
3月进入尾声,转眼即将是雨季的来临。三月雨,带来了怅然和思念,也是我和逝去的先人隔空相聚的季节。 远嫁至新山后,我除了开头几年还会带着孩子回乡扫墓及和亲友聚聚,最近几年都没再回乡拜祖先了。 那些年,我都会一大早随着爸妈去为爷爷奶奶扫墓,顺便给他们介绍素未谋面的孙儿。通常一些祭品如香支、元宝、蜡烛,或是寓意美好的发糕、白斩鸡、水果等,都由婶婶一早准备好,我和大伯一家人则早早乘搭第一趟巴士出发。 到了山脚,大伙儿全凭记忆,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中摸黑往上爬。一路上,野草因为露水的湿润,湿滑极了,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爸妈都会一再叮咛我们抓紧他们的衣角。爸爸左手提着臭土灯,右手则拿着巴冷刀,一边往上爬,一边挥刀砍伐满山的野藤。我依稀记得,其中一种野藤叫火烧藤,手臂要是被它挠了挠,那可是火辣辣的疼。 幼年生怕火烧藤灼伤、留痕,如今进入暮年,才知道没办法回乡所带来的思念,比火烧藤还要来得疼。这一份疼,是岁月在记忆中划开的刀口,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隐隐作痛。 到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通常就攻顶了。义山亭建在山顶,爸妈会带我们先在亭子边的水池洗掉拖鞋上的泥泞,再烧香拜拜大伯公后,便在山顶等待叔叔婶婶的到来。 那些年,就只有叔叔家有车子。这一来,载送祭品的重任就落在叔叔身上了。车一到,家里的男丁就蜂拥而上,抢着把沉甸甸的祭品给抬下车。那祭品的重量啊,足足要我爸兄弟三个齐心合力,才抬得动。一年未闻荤味儿的爷爷奶奶,这下可大饱口福了。 匆匆过了几十年,几乎家家都有汽车代步,有些条件较好的人家甚至家里还摆着几辆豪车作为收藏品。有了车子,家里众人一大清早浩浩荡荡去巴士站等巴士、霸位的情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叔叔领头,一行人个别驾着车子川行到山上去。 新式义山的墓碑都是一排排整齐地列在山头,我的爷爷奶奶都葬在旧式义山,这一来,要找对墓碑拜对祖先就较难了。除了因为比人高的野草把墓碑遮住,所有的坟墓都是杂乱无章的,东一个西一个,加上一年就来那么一次,单凭记忆一时之间还真不容易找到。 隔空化宝传递思念 这时大伙争论不休的声音就开始响彻山头,有者说记得爷爷的坟墓旁边有块圆而大的石头,有者则说是一棵龙眼树……熙熙攘攘一番,才由眼力尚可的晚辈找到了正确位置。那吵闹的景象,只怕会吵得黄泉下的爷爷奶奶也要掩住了耳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两条腿就越来越不听话。我要它俩给我安分地在平地上走,已换来抗议连连,更别说奢望它们带我爬上山坡了。 如今,叔叔的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晚辈也开着各自的车子上山。只有我,在遥远的南马隔空观望。 今年,我打算自己到神料店买一些元宝蜡烛,再找个安静的地方为爷爷奶奶“化宝”,隔空向他们细诉我的近况。我相信,那一缕缕袅袅的青烟,不但能代替我向爷爷奶奶传递思念,也能带领爷爷奶奶循着烟味,来到我这个远嫁新山的孙女家,在梦里相聚。
2月前
午休时分,我顶着烈日,驱车离开喧嚣的新山市,往10公里外的避兰东客家新村去。那是一间沿着羊肠小径而建的半住家式茶室。住家旁的空地宽阔,以灰蓝色的铁皮为墙,一片挨着一片,井然有序,把静止的屋子,与缓缓流动的人声隔开。 刚坐定,一位外籍女招待递上两份略显陈旧的菜单,边角微卷,像翻阅过太多人的午餐记忆。抬眼间,不远处一顶蓝色流动帐篷映入眼帘。帐篷顶上印着3个大字——“仙家岭”。那蓝,与铁皮的蓝、天空的蓝叠加在烈日下,像一场无声的呼应。 “你看。”我示意友人回头。 “仙家岭(sien¹ ga¹ ling³)?”我迟疑,“如果用客家话念,是不是指——大炮仙?” 他笑了笑,点头:“没错,说的是爱吹牛的人,而且多半是男的。” 我不禁失笑,又略带迟疑:“听起来,好像有点粗俗。” 他却不以为意,只说:“客家话里其实还留着不少古音。” “同样的字,换个读法,意思就会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客家人南迁以后,多在较封闭的地方落脚,对外往来少,这些说法,也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你知道客家话的太阳怎么说吗?”他问。 我想了一想,摇摇头。 “日头(ngit² teu²)。”他缓缓念出。 “月亮呢?” 我依旧摇头。 “月光(ngiet² gong¹)。” 父母也渐渐地改用华语 那两个词落下,我心里微微一颤,像一只久未开启的抽屉被轻轻推开,一缕尘埃在光里浮动。几乎下意识,我念出了唐代李白〈静夜思〉的开头:“床前明月光——”,只是换成客家话时,舌头像初学者般笨拙,连声音也变得陌生。 说来也奇怪,我明明是客家人。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听得懂,却说不好” 客家话的客家人。童年时,父母与亲戚总用客家话闲话家常,却与我说华语。那些声音在耳边流动,却始终没有真正落在口中。 直到这几年,我才发现父母之间也渐渐改用华语对话。他们说了大半辈子的语言,并不是被谁刻意放下,而是在不知不觉间,被慢慢替换了。我们这群孩子仿佛在不经意间“同化”了他们。 这些年,我曾试着学说客家话。 母亲是最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她一字一句纠正我的发音与用词。深谙客家话的朋友,也乐于当我的老师,替我调整那不甚准确的口音。我并不怕在众人面前念错,一度天真地以为,只要愿意,总能把这门语言慢慢找回来。我甚至希望,在有生之年,还能在口中轻轻唤出这些声音——不至于成为那个以为语言可以轻易掌握、以为一切都来得及的“仙家岭”(大炮仙)。 食物上桌了。酿豆腐、炸鸡、粿条汤,热气腾腾,香味浓郁。可惜咖哩鸡面和鱼饼已经卖完,只好换了一碗粥。童年的味觉被轻轻唤醒,几乎无需回想,它们便一一浮现。 “收钱(shiu⁴ qien²)。”朋友用客家话唤伙计。 那一声落下,我忽然有些恍惚。同样的语言,在他口中自然流转,在我耳里却像隔着一层薄膜。声音没有消失,却也不再真正属于我。 也许遗失的,从来不只是“不会说”,而是——用那种语言理解世界的能力。当太阳不再是“日头”,月亮也不再是“月光”,李白诗中的那一抹光,或许仍在,却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照亮我们。 我低头吃着酿豆腐,味道依旧熟悉,甚至比记忆更浓。可那一刻,我忽然开始怀疑。 风吹过,帐篷上的“仙家岭”轻轻晃动。它或许只是一个带点戏谑的词,却更像一句尚未散去的话,停在空气里,却渐渐少了回应的人。 我低头继续吃着,味道依旧。只是忽然不太确定——那些能把人带回去的,究竟是味道,还是曾经说出它们的语言。
2月前
多年以后,我始终记得那一口梅菜扣肉滑入嘴里时交织的甜香与咸香。 中环的天空在密集建筑的夹缝中,如碎裂的碧蓝河流穿梭,而我和姐姐在让人迷惑的谷歌地图指示里,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隐秘巷子里的楼梯,顺梯而上从阴影处又看见了光。 “大班楼”仨字在那静谧的中午时分,安静得出奇的街道边,一点都不起眼。我们数月前通过WhatsApp订了位,是中午时分底楼一个小角落的四人桌。桌上铺上了干净的白色桌布,摆上了白色碟子和镶着金字的黑色筷子。那一层楼就是这角落的一张小桌子和柜台,不算是餐厅正式的大厅。 白色百叶帘透入香港春天温暖的阳光。我记不清,但我想该是那年时光荏苒,应有七、八年或更久吧。喜滋滋地等候这一顿后来我记了好久好久的午餐。 鸡油花雕蒸花蟹配陈村粉的酒香似乎仍在齿间萦绕不去。豉油鸡卤得刚刚好的豉油香与滑嫩的鸡肉,让我第一次认知到一道简单的鸡肉料理可以美味得如此细致。 当时最惊艳往后最留恋的,必然是那平平无奇的春天正午端上桌的梅菜扣肉。干梅菜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是有点过于平凡。从前与后来我都吃过过厚、过柴、过肥或过瘦的扣肉,都没有那天滑进嘴里的那三层扣肉那么刚刚好。油脂与瘦肉刚刚好,梅菜的干湿度刚刚好,最重要的是梅菜扣肉那份汁,咸甜适中,是我吃过味道最美好的梅菜扣肉。 那份美好溢满舌尖的感觉,自那时起紧紧地锁在我的味觉记忆里。感觉后来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让人回味无穷的中餐。 许多年以后,一直到去年我来到了潮湿黏腻的初夏广州。应是春末初夏的时节,广东的天候其实与我城几无二致。 千挑万选,考虑到距离、没有中国手机号难以打电话预订,我最终决定要到距离酒店一步之遥的北京路天河广场6楼的“小炳胜”吃晚餐。那是我抵达广州的第一晚,登记入住后放下行李,我直接一个人到小炳胜前台预订两天后的晚餐。 同是粤菜,相较于多年前在中环旧铺大班楼的敞亮温煦,商场里头的小炳胜仿佛志在创造新颖的、较为灯光幽暗的“高级”氛围。 厚厚一本菜单,首几页珍而重之地描绘岭南饮食与餐馆的创意理念。边翻边觉得每一道都让人垂涎欲滴。炳胜集团是广州粤菜集团,旗下有高级私厨、高级餐馆、主打素食的餐厅,和最亲民的小炳胜。无论是否网红餐厅,也无论网上是否褒贬各半,我们最终还是冲着其相对亲民的价格和最便利的位置选了它。 然后我们喝了一口先端上桌的20年陈皮炖土猪肉汤。那是当晚第一口的惊艳。 既清甜又浓郁,土猪肉与20年陈皮的醇厚甘香融化在那一碗汤里。虽然我无法想像20年的顺德陈皮该是什么味道,但一口汤里同时存在着清香与浓郁确实是此前未曾有过的体验。 那是一碗喝了会恋恋不舍回味无穷的汤。那种汤汁入喉之后的惊喜与美好,堪比多年以前在大班楼第一次尝到他们家梅菜扣肉时候的感觉。瞬间让我想起多年以前那种惊艳的滋味。 一口钟情难再遇 后来端上的黑松露脆皮文昌鸡,松露汁咸淡适中鲜美又入味,鸡肉肉质滑嫩,是我们在顺德与广州数日吃过肉质最好最软嫩的鸡肉了,松露汁的味道完全与鸡肉融合。而较为新式的招积茄子则是外表酥脆内里软糯,搭上一点酱汁。于我来说是全新的口感。虽是油炸,但一点都不油腻,甚至还带着清爽的口感。 我们也点了一道梅菜扣肉,本质上就想比较一下。可这道菜肴就无法和大班楼的那一道相比了。也许是当年的“一口钟情”以后,再也难以找到替代品。 小炳胜还有一道甜品芝麻糊双皮奶值得一书。顺滑的双皮奶“藏了”一“绺”芝麻糊,即使只是一道很简单的广式甜品,却把一道看起来平凡的甜品做得细腻入微,那大概是我那几天在顺德和广州吃过最细腻嫩滑的双皮奶。 多年以后的今天,香港的大班楼已经迁往新址。预订方式已不能通过WhatsApp而是通过网站,据说一开放就得抢,不容易预约到。我也不晓得那道我念念不忘的梅菜扣肉是否依然存在,那一球杏仁冰淇淋是否依然是他们的甜点。看样子,那日正午温暖时分的美味体验就定格在我的味蕾记忆里。再寻,似乎已是惘然。 而最近的小炳胜,虽然网络上对其菜肴众说纷纭,却给了我在广州最美好的体验。我想,我会记得那一碗汤。如同我记得那道好久以前的梅菜扣肉。 食物的记忆,让我没有遗忘当年时值春天温煦的香港。也让我记住了去年春末初夏的黏腻广州。
2月前
清晨7点的空气,还带着些微湿气。 一辆辆车子缓缓驶入墓园,一群群错落在山头祭扫的身影,仿佛轻轻唤醒了长眠的荒山。原本森冷清寂的墓地,也唯有在这一年一度的清明时节,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和父亲、弟弟,手中各拎着几包祭品,朝爷爷奶奶的坟墓走去。父亲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背后。看着他一步步踩着斜坡往上走,我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虚悬在半空中,像是准备着,万一他一个不稳,我可以及时接住他。 这个小斜坡,父亲再熟悉不过。自我懂事以来,每逢清明,父亲总与母亲一起来祭扫,风雨不改。那时,父母都舍不得让孩子“受苦”,他们天还未亮就出门,把劳累留给自己。母亲离世后,换我和弟弟陪父亲来扫墓。我们一般清晨六点多出发,赶在烈日灼人前,清除那方长眠之地周围的杂草和泥石,俯身铺上“黄白纸”,再以石头压住。后来,发现野草生得太繁乱了,清除起来着实费力,便决定请人“种草”。如今,坟头那片绿意整齐清朗,我们免去一番劳顿之余,爷爷奶奶的居所,看起来也有被妥善照顾的舒适与洁净,一举两得。所以说,有些花费,自有它的道理。 祭品摆好,燃香过半,父亲坐在坟墓旁。旭日正从他背后悄然升起,金黄色的晨曦交织成自然光晕。在这光轮里,我看见父亲如赤子般的平和,脸上展露久违的安定且自在的笑容。此刻的他,是我们的父亲,更是爷爷奶奶的儿子。那画面,像是被岁月的镜头精准对焦,格外鲜明耀眼。若非顾虑身处坟地的禁忌,真想掏出手机,定格那一刻的安然与静好。 墓碑上清楚镌刻着爷爷离世的年份:1959年。转眼,已近70年。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就是一种纪念而已。”话语虽轻,我却听出几许的牵绊与哀愁。毕竟,爷爷离去时,父亲只是个13岁的孩子。 父亲排行第四,上有3个姐姐,下有一弟一妹。年少时个性不羁,轻狂暴躁,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已届杖朝之年,却是手足遇到难处时的依靠。这个名义上的长子,就像这小家族里的顶梁柱,虽无大富大贵,但是一种安心的存在。我想,若爷爷奶奶在天有灵,看着眼前这个已然白发苍苍的儿子,定会感到莫大欣慰。 香火里跨越时空的相认 我从未见过爷爷,仅从泛黄的黑白照上看过,发现父亲眉宇间与爷爷十分相似。严格来说,我不“认识”爷爷。然而,爷爷忌日的25年后,竟是我的出生日。或许,这是冥冥之中跨越生死的隐秘连结。虽不曾见面,却因为血脉相承,让原本陌生的疏离感,在岁时的温柔里不再那样分明。 翌日在家祭祖,10岁的侄儿与7岁的侄女突然问我:“姑姑,你和daddy的妈咪是谁?”两个小朋友从未见过奶奶,满怀期待地等我翻找相簿。找到的照片摄于2009年,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而慈祥。 祭祖结束前,按传统要掷筊请示。父亲掷不到圣筊,兴许是祖先们“还未吃饱”。在旁的弟弟突然抛出一句:“他们还想多看你们一下。”于是,父亲牵起孙子孙女的小手,领着他们一个个唤着供桌上的名讳:“曾祖,姑婆,叔公,奶奶……”就这样,他们掷出了圆满的圣筊。 是巧合也好,是感应也好。看着孩子们认真叫着陌生的称呼,其实这些所谓的“祖先”,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却在缭绕的香火烟气里,在稚嫩而真切的轻声呼唤中,完成跨越时空的“相认”。 或许,清明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2月前
每个星期透过屏幕,在脸书上拜读雷老师的专栏成了习惯。或许,我不应该戒掉拥有一本书的欲望,仅仅是在网络上张望。 除了追看每期的新专栏,我还会去翻找以前的旧文阅读。地名是非常有趣的声音,它是从不同籍贯的人,用各种不一样的语言拼凑起来的。 然而,越读,那种荒凉感就越重。渐渐地,从趣味性阅读变为深思的“阅毒”。越发觉得地名考究的意义有多么沉重与逼切——要赶在那些老一辈人离去之前,赶在各种方言消失之前,抢回记忆。 古老的地名正在不动声色地消失,历史在湮灭。而地名里的故事,承载的是先辈们生活过的刻痕。他们的艰辛、开拓、抗争与迁徙,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血泪,是每一段历史的前身。 笔尖一勾抹去拓荒史 他们存活过的痕迹,就是我们来时的路,我们的根。那些逐渐被抹杀的记忆,那些被集体遗忘的过去,还有那些……被洗涤的血性,是我们的先辈在这片土地上挣下的“幸存”。 地名,是连接过去唯一的纽带。比如那条差点消失的“叶亚来”路(Jalan Yap Ah Loy),那是英殖民统治时期少有的华人名字路名。铁轨、学校、吉隆坡……这些辉煌的基石,都有他的贡献。 还有在地图上消失的“鹅岸”(Ngo Ngan),在文良港(Setapak)和峇都喼(Batu Caves)附近的一个地方。那里曾有陆佑家族的余晖,有矿工的血汗,也有日据时期最阴暗不堪的角落。那是曾经繁荣发展的腹地,是曾经激荡不已的坐标。 当行政的笔尖轻轻一勾,便划掉了一段段铁骨铮铮的拓荒史。地名一旦消失,历史被抹杀,我们就成了故乡里的异乡人。 或许,在新一代人的眼中,地名不过是Google Maps中一个精准的定位。但是,如果读懂了地名考究背后的意义,就会明白,那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抢救我们即将死去的血性。
2月前
不知道大家相信平行时空的存在吗? 话说去年12月,我一直找不到一件绿色格纹外套。我翻遍衣橱、晒衣间、洗衣篮、先生的衣橱……就是找不到。我在床上辗转难眠,想到自己去机场逛的时候还穿着,马上给机场的失物招领处发了询问电邮,机场第二天就回复我说没有。我想,也许就是掉在巴士上了,算了;也许是这件外套收到我想要买另一件外套的信息,所以选择先离开。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怎料,我准备复工时,却在衣橱里看见那件外套,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找衣服的时候是蛮仔细的,但失而复得还是挺庆幸的,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道,新年期间,我想要找另一件新中式的绿色裙子要搭配新衣时,又找不到,我明明记得几个星期前曾经拿出来试穿,可是现在却找不到。这件裙子我很确定自己没有穿出门,也没有拿去回收,绝对不可能掉在外面。因为赶着出门,我就放弃了,希望这条裙子有一天会自己出现。果然,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在另一件衣服的下面发现了它。 我是一个记忆力强,也很细心的人,我不太想承认是自己大意而找不到,我想:是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个我拿走了外套和裙子,然后又放了回来。其实,我之前常常在想,可能我和爱猫在其他的时空中还在一起,它还好好地活着。或者是,我们更早相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有趣,于是就在社媒上分享。好友很喜欢我的这个假设,他觉得这个假设很有趣,我自己则觉得很浪漫。 我还不禁联想,梦到妈妈在院子里的时候,是不是说她在我的其他时空还活着呢?我梦到高二课室的那一扇窗时,是不是我无意闯入了那个时空?梦到爱猫被雨淋湿而爱猫真的被雨淋湿的早上,是不是我已经预先到另一个时空经历了呢? 想到逝去的妈妈和爱猫,眼泪夺眶而出,但好像不是因为哀伤,而是感受到自己被守护、被陪伴的温热。在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中,男主约瑟迷失在浩瀚的星际时,意外进入虫洞,竟能好像我们同时开启多个视窗一样,“浏览”不同的时空,甚至可以操纵不同时空中的书本和手表拼出摩斯密码,让还在地球的女儿找到把人类送到外太空的答案,并在最后和女儿在太空站团聚。一开始,女儿发现书本常常无故掉下来,以为是有鬼,谁能想到这“鬼”其实就是她最爱的爸爸呢? 与过去的自己悄悄对话 虽然平行时空是一种假说,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个说法,我倾向于相信,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个“我”已经找到虫洞,并通过虫洞来到我的时空,借走了我的外套和裙子,再来物归原主。她的存在,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庆幸,至少,在她的时空中,“我”并未被时空所限制,是自由自在的,也拥有和亲爱的人、事、物重聚或者预知的能力。 我想,如果她的功力再高一点,也许就可以留下文字和我交流。这令我想到自己一直有书写的习惯,脸书的“回忆”(memories)功能每天都会让我读到我在从前的“今天”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就很像在和别的时空的自己联系。其实,我在小学啃书啃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常会望着窗外,幻想着长大后的自己看着窗内的自己,然后告诉我自己:“这一切(辛苦)终将会过去”。每一次我这样告诉自己,就会觉得未来的自己在安慰自己,我不是在孤军奋战、日子是有盼头的。这让我觉得,我也是自由的,因为我能选择回忆过去,也能选择展望未来,更能选择在每一个当下无条件地支持着自己——我不孤单。
2月前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在网络通讯尚未普及的年代,属于三大传统媒体的报纸成了获取新闻的最佳途径之一。 不过,在信息爆炸、资讯发达的时代,只要打开社媒或新闻网站,新闻便触手可及。 随着经营成本的压力与市场需求的变化,报纸一年比一年薄,从厚重的精神食粮,渐渐成为轻阅读的点心。 如果这种情况没有改善,我们可以预见总有一天,“报纸”将成为历史的刊物。 在写作岁月里,报纸是我最珍惜的舞台,感谢《Newswire》,让我在报纸的印记中留下文字的足迹。 过去二十多年,我的文章曾出现在言路、Newswire副刊、沟通平台、柔佛透视等栏目,每次手握报纸,读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心中涌起的情感与感受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好。 时过境迁,网络新闻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令传统报业陷入了窘境。 我们明白适者生存的道理,也清楚市场有需求才有供应的规律。与此同时,报纸价格水涨船高,使部分忠实读者不得不放弃纸媒。 报纸或许在时代洪流中逐渐变薄,但它依旧承载着独特的温度。 只要新闻真实、情感真挚,报纸便不会失去它的价值,那份纸墨的书香,仍在手心传递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故事。 [vip_content_start] 报纸不仅是新闻的载体,更是时代的见证,它记录了社会的变迁,也承载了人们的记忆。 即使在网络资讯铺天盖地的今天,报纸依旧有它独特的价值,那份沉静的阅读、那份纸墨的温度,都是屏幕无法完全取代的。   投稿须知: ■来稿可电邮([email protected])至本报新山办事处; ■来稿可用笔名发表,但必须附上真实中英文姓名、身份证号码、通讯地址与电话、电邮网址,以及银行帐号(汇稿费用); ■投稿内容不可涉及包括宗教、种族等敏感课题; ■字数限800字; ■编辑对来稿内容,有修整的权力; ■来稿若发现有人工智能(AI)生成超过30%的痕迹,将直接弃用,有关作者未来的投稿也受限制; ■本须知若有未尽善处,本报有权随时增删之。
2月前
7月炎炎暑夏,雨水阔别多时,连清风也久违。孩子汗迹斑斑的校服挂在日头下,左胸口那方崭新的校徽才贴上去没几日,就逼仄得哈腰垂首。 搂着晒得滚烫的校服,另一边手却也没闲着。我翻箱倒柜,橘色月饼盒被架空太久,一时半刻竟遍找不着。外头的日光浪一波接一波地荡了过来,感觉自己快窒息在满额满脸的汗流中了。不知怎么的,幼时虎背熊腰的母亲背着我穿针引线的那幕,竟然在蒸腾中乍现。她身边那个铁盒不知何时出现在缝纫机上,面目全非的嫦娥、混身铁锈的玉兔,中秋的温馨逐年进化成惊悚。 在我家,铁制月饼盒等同于针线盒。母亲的铁盒装载的是七十余年的历史,沉且重。家里的女孩一拨接一拨长成,彼等臂力的强弱扭曲了它原来的轮廓。指甲抠在盒子的边缘,刮尽了绣迹,留下一条铮亮的边。然而家里最频繁打开铁盒的,当属母亲。她担起一家十余口人的吃穿用度,咽下的委屈与怨气要不就嗝个屁,要不都注入铁盒里,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倍速的腐蚀了它的外貌。 印象中,母亲的针黹功夫并不出众,平行的针脚行距时而宽时而窄,我因而多次遭到同伴嗤笑。一年级那年,不知谁买了一个迷彩布料的书包给我。我一个梳着孖辫的小胖妞,背着迷彩书包列队,在队伍里总是轻易被认出。不巧的是,班上还有一位小男生也和我背相同的书包,于是那些戏谑与嘲讽都成了钝拙的刀刃,一划一划地寸磔着我稚嫩的心灵。天知道我是多么羡慕其他小朋友的书包,那些金发碧眼的王子公主,那些被拟人化的卡通,即便是单纯的褐色侧背邮差包,都足以让我投以歆羡目光。因此,我的愿望就是背后的书包早点破损! 心机应当是那时养成的。上课时悄悄地撕开边线,有时也掰一掰布料,一天一小步,数周后,书包已经呲牙咧嘴,状似乏力回天了。一天放学,我把文具书本全放进同学善意施舍的塑料袋里,拎着书包上交母亲摊牌。她悠悠地瞥了我一眼,打开后门便走了出去。我杵在那里,任由思绪揣飞,邻桌粉色的白雪公主书包、排队时在我前头不住晃动的米奇老鼠图案也怪可爱的,就算是底裤外穿的超人,我也做好心理准备,绝对会照单全收,贪寠的想像竟让我兀自雀跃得坐立难安。 再次进来,只见她拎着一叠十数个打了十字结的塑料袋,胳肢窝还夹着铁盒。我认得,那是红毛丹牌的米袋。放下——抽出——摊开,毫无犹豫的,小刀利落地将两个米袋轻轻划开。母亲反复比划尺寸后,翻出了铁盒就要来开工。她一生鲜少接触书本,除了那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万字图,几乎连连续剧都不看。家族浩繁,她必须时刻保持耳清目明,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因此穿针引线从不需假手于人。垂首昂头之间,黑色的丝线已稳当地穿入针孔里。腥膻的汗水从她脖子后的发梢开始汩汩涌出,乃至最终汇流成河,蓝色背心被加深了一个色调。 塑料米袋被内衬在迷彩书包里,那些被我有意无意磨损的边边角角都被米袋填充了缝隙。想起自己处心积虑磕绊破坏的迷彩书包在母亲的手起针落间,竟迅速恢复原状,泪水老实地潸潸而下。黑色的丝线像一条邪恶的蛇,蜿蜒匍匐在书包的边缘。它的色彩如此显眼,间距或大或小,更甚的是,母亲为了加固针脚,竟然用了3股丝线来缝合。我只想换个书包,有这么难吗?噙着泪,我抱着它跑回房里,把书本一股脑地丢进去。一番乱石崩云后,米袋还因而蓄满了一袋咸湿的泪,那是成长期间要而不得的遗憾之一,终究无法跳脱欲望的层次。 初一那年,学校开始上生活技能课,针黹是必修学科。我们缝制桌布、在素白的桌布上刺绣,还缝制围裙、给音乐盒缝外套等。我终于也拥有自己的铁盒。与母亲不同的是,我的铁盒是个紫色的巧克力盒。它其实被我觊觎已久,打从听说上中学后会有缝纫课开始,我就央求母亲把它转送给我。那天放学后,我拿着老师列下的清单,踩上老铁马便到附近的店铺采购,想像自己即将被裁进青春的皱褶缝隙里,迫切渴望转大人的心思在轮子一圈又一圈的转动中,终于落了链。 我的巧克力铁盒虽小却五脏俱全,从裁布剪、纱剪,到点线器、三角形软蜡划粉、软尺、拆线器、大头针等,俨然一个准备出师的小裁缝。反观母亲的铁盒里,工具并不多,除了黑白两色丝线,就只有剪刀、针盒与纽扣。除了缝线补丁,印象中的她似乎不曾做过衣裳。那时候,我总是懊恼身上蓝色校裙松松垮垮,同学间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不中听的话,不合身的裙子与丰腴的身材都是话题里的边角料。于是,我开始吵着母亲,把校裙的扣子再往里缝,让裙子更紧一些,龟毛得缝隙可以塞下一指尚稍嫌宽松。 母女为了校裙而争执 每日上学前,母女俩都会为了校裙而争执。她想让我穿得舒服,我却碍于面子,执意要她修改。有几次,她举起铁盒“啪”的一声,将怒气硬是摁进铁盒里。错愕间,我这方也将它举起掷下,不同的却是力道的拿捏。拉响了青春的礼炮,叛逆便顺着火引一路烧开。在撒落一地的针线中,我负气地逃离现场。修与不修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我青春期躁动的抗争,也将她怅然若失的无奈烧成灰烬。 那阵子,我经常懊恼着母亲笨拙的双手怎么无法像同学的母亲般灵巧,她们那些叫人惊艳的作品,唰唰地打脸我的自尊,滋养着与日剧增的自卑。我把自己的不济归咎为遗传自母亲的手拙。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灯下拆线、穿针,铁盒子布满年少轻狂的痕,或戳或撬,或凿或掐,修修补补间,那些挣脱轨道的针脚始终无法循规蹈矩于每一步针眼下达的指令,终于悟了天赋与我无缘的道理,和母亲的纠葛也就随风飘逝了。 婚后,得知我怀了小宝宝,母亲比任何人都高兴,方才卸下的肩头又扛起了大旗。她张罗了几匹布,为尚未见面的小孙子做尽各种打算。那些我曾经要而不得的可爱图案和温暖色调的布料,唤醒了我蛰伏已久的深层渴望。每一趟回娘家,母亲都有不同的作品展示。从娃娃尺寸的四件套、睡衣、袜子、手套到豆袋……每一样都是车工细腻、针脚工整的上等佳作。我执拗地怀疑她的深藏不露源自对我不够的爱。“以前家务繁重,哪来那么多时间慢慢缝啊?”她低着头,握针的手不曾稍歇。过堂风轻送,赤焰焰的热气,烫红了她脸庞,深蹙的眉头似乎夹杂着弥补与心虚。 宝宝弥月那天,母亲一早就提着潮州大花篮来到。她颤颤巍巍地倒了点风油在手,摩擦搓热后,轻轻地覆在宝宝凸出的肚脐上。随后,再小心翼翼地将一件迷你肚兜顺势围了上去。那是件由数十片三角形组成的百衲肚兜。酣睡的稚子又怎么知道,外婆的手如久旱的大地,短并钝,干并粗,周而复始的龟裂密合,靠的是一卷红色的胶布,那卷收在铁盒里的救命膏药,才能缝成如此一件独具匠心的迷你肚兜。赠与宝宝的一切,撑起母亲十指的,只有铁盒知晓。 成家后,自己又置办了一个橘色铁盒。不同的是,新颖的月饼盒为了节约成本,已以纸质代替铁皮多时,所谓“铁”,不过是薄薄一片磁石,比之母亲沉甸甸的铁盒,少了人生的历练与生命的厚度。捧在手里,似乎也就只为现代女人减替几分佳节繁琐祭祀、制糕饼送礼的功夫。曾经那些叫不出名堂的工具也不过用那么几回,当了妈后,过往一切绚烂回归原点,遵循着母亲的路,橘色铁盒里边也只放针线利剪,仅此而已。缝缝补补间,围裙揽腰一挂,人间的纷扰似乎也就只关乎一桌温饱罢了。 步入中年,镜片的厚度已被老花与近视左右,散光困扰我视觉多时。于是,针黹于我,似乎渐行渐远。母亲早就不碰针线,她的铁盒子更已被锈迹封印,若非得强行撬开,恐怕会抖落一室的唏嘘。不知道我遍寻不着的橘色铁盒会不会也遁入历史?也许只能待到我想为孙辈缝补时,才会在电闪雷鸣时灵光乍现吧?
2月前
年轻的时候,没有底,心里很慌;我是说,要有一点点钱的底。那时,父母收入有限,他们也没底。 晃晃然数十年,青涩至成熟,然后成老,还是那么害怕没底。钱之外,还需其他。 妻病了,建立的小世界崩塌。一天,她对着电脑前,怎么想都想不起常用的银行转账密码。她又发愣,付水电费的步骤是怎么弄的……又说,怎么记得此人却叫不出名字…… 一个月前,妻清晨起身,望到墙上是两个时钟,惊觉眼前一切都是双影象。 见了眼科医生,是左眼微中风。此种情况,无药物无治疗,一般需要三五个月,只能等着自然痊愈。 而一个月后此时的她,记性失灵,赶紧提前复诊。眼科医生说,这不关眼睛问题,需赶紧做MRI脑部扫描。 入院检查,发现血糖飙高,必需住院观察数日。 次日早晨,巡房医生问吾妻:“你有100个工人,裁了7个,还有几个?” 她笑答:“医生,你考我呀?是97。” “后来又裁了8个,还有几个?”医生又问。 答:“……”她笑容保持,没有确实数目。我僵住了。 医生走后,我问她,我的生日是……?她说,是3月吗?还是10月?听到这,感觉我的墙垣,我的柱子、屋瓦,或倾斜或崩裂。 心里焦灼,我们经营的小店当如何继续。不巧的是,店里的同事阿云于数月前已挂诊,就在近两周需做手术——前往吉隆坡换肾。 又挂心同住家里的老母一日三餐如何照应,求助住不远处的老弟,他叹近日严重失眠。 他自身难保,也没辙。 摇电询问手机网络等费用付款,才知不接受支票,也不接受现金,必需线上缴付。 我像是到了荒岛,无法生活,没了底。 每一天,记事簿小开本不够用,需用一张A4纸,详细记下一天要做的事——早上下午晚上。家里老母用餐的安排,店里事情的交待,去医院前带些什么,并要记得询问及记下,妻入院前所接洽的客户(唯恐她忘得清光。) 这天,在加油站打着油,又顺道充值现金卡。那油管还插在车身,我竟然开车驶出,那车旁的马来员工拍我的车直喊,赶紧煞车,吾下车频频道歉。 驶在路上时,我嚎啕大哭——怎么日子成了这样?未来……未来没了。 妻之好友小平,多次欲来探望,妻谢绝,不想麻烦人。这回,我摇电声哽道:“傍晚你来探望吧。” 又一日,传道牧者前来,妻在对话时所说的人名,都颠三倒四。探病时间过后,我坐在床沿对着她,她看着周遭的护士忙碌,她看着邻近的病人,她完全看不到——看不见丈夫心里的难过与沉默。我的心……沉沉到底。 数日以来,不断换药与加药,必须把血糖血压控制;医生道,不然,唯恐病情加重。 忧虑、烦忙、疲累,日日如是。 问起阿云,有否可能延后换肾手术;但又想想,他人的生命也是攸关,在两周后就要如期进行。 我想我还是有底 清晨起身,总是叫自己先冷静,把大小事想一想。一双隐形的手正替我垫底…… ——邻舍阿慧说,我下了班可以打包给你母亲。 ——好友老K与小珊,两人帮着转账还清网络等等费用。 ——老K的女儿说,SPM多两周考完,之后就可来店里帮忙。 有者供应商知情,稍后还账。也有客户延后拿货。每日一条条的梳理。 5日后出院,仍需时时复诊。医生道,要控制好血糖,记性许会逐渐回复。家里的床上,终于躺得两个人。 妻在家休息3日。同事阿云一周后也前往动手术了。妻的双影象还未改善,左眼镜片用胶布贴住,只靠单边右眼,勉为上班。 我问妻,你记得我生日么?答:9月13日。是的,是在秋季时分。那是秋凉,吾不要荒凉。 这些日子,我时有恐慌,唯深信隐形的手会护着。在古书里如此说:“他病重在床,上帝必扶持……必给他铺床。” 我想,我还是有底。祂铺了我们的床。 (初初以为妻提早患上阿兹海默病,因为她的失忆。后咨询,才知她不是。原来血糖飙高时,影响脑神经,使她记得人却记不得名,而前者的病况是连人也记不得了。)
2月前
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