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城去来/贺石(吉隆坡)


中午,下城里。
偶遇一对盲人夫妇,丈夫推着坐轮椅的太太,问路。我下意识陪他们走了一段路,把他们领到轻快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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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他们夫妇俩后,我沿着人行道往城中的老书店走去。那是一条熟悉却又有些疏离的路线,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的心境都不一样。轻风拂过,树影轻轻晃动,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在行人道上摇曳。
就在这时,一阵鼓声从左侧传来。起初我以为只是街头音响,或远处施工传来的节奏,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规律的拍点,一下一下,像有人正在认真练习,也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预演。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耳去听。
循声望去,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小山岗上传来的。
那里是母校的位置,隐约还能看见几栋熟悉的建筑轮廓。其中一栋新大楼,从我们就读时原有三层楼的位置拔地而起,被树木半遮半掩。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城市的噪音,而是来自校园的鼓声——学生们正在为某个活动排练。也许是祭祖大典,也许是华乐团演出前的合奏准备。
时间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忽然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车流仍在右边流动,世界没有停下,但我却像被那鼓声拉回了另一段时间。
少年时代的画面开始浮现。
操场的午后,阳光很亮,空气里有尘土与汗水的气味。钟声曾在某个时刻响起,宣告课程开始或结束,也曾在无数平凡的日子里,悄然穿过我们的青春。那时的我们并不意识到它的意义,只是习惯性地回应它。
而如今,这些声音从远处重新归来,以另一种方式穿入左耳,直抵心坎里。
我忽然想起方才那对盲人夫妇。
他们看不见光,却比谁都更依赖声音来认路、认人、认日子。而我呢?我有一双完好的眼睛,却在这座城市里行走了这么久,从未真正留意过这座小山岗上沉睡多年的鼓声。
原来我们都没看见
原来,有时候真正闻而不觉的,并不是失去视觉的人,而是我们这些习惯了“看见”的人。
鼓声仍在继续。一下一下,不急促,也不犹豫。它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与某种传统安静地对话。那种节奏让人慢慢沉静下来,也让人无法忽视:时间其实一直都在无声地叠加。
我伫立人行道边,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人其实一直都在被某些声音保存着。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某些地方,其实只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生活。那些声音并没有离开,它们只是沉了下去,藏在岁月深处。直到某一天,在城市某个寻常的转角,被再次轻轻唤起。
而这座小山岗,在城市版图上或许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坐标;对我而言,却是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的“乡”。它不是田园,也不是故里,而是青春曾经驻扎过的地方。每一次鼓声响起,都像一次从“乡”而来的召唤。
我掏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不是为了留下什么证据,而只是想确认:这一切确实发生过——在一个普通的行走途中,在通往老书店的路上,我被一阵来自母校的鼓声,轻轻拦住了。
然后,我才重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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