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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4天前
2星期前
突如其来,我很无聊地想:为什么电器制造者总是如此迷恋“铃铃铃”“叮当叮当”这种冷酷的声音?仿佛不把人的耳膜敲出裂痕,就不足以证明产品的存在。 为什么不用动物的叫声当门铃?一声温驯的猫叫、低低的犬吠,哪怕是一只鸽子扑棱翅膀的声响,都比那种金属敲击般的“叮咚”来得有人性。 为什么电话一定要铃铃作响,像在宣布灾情?如果办公室里的电话有旋律,哪怕只是短短几小节,也足够让怀疑人生的时间缩短几秒,多好啊。 我这样无聊,是有原因的。 从闹钟、门铃、家用电话、笛音烧水壶、洗衣机结束提示音、微波炉完成加热的三连“哔”、电梯到站的机械声、商场刷卡机确认交易的“滴”——这些声音,像一支失控的交响乐团,日复一日,轮流上场,咬住我的耳朵不放。 就说闹钟吧。它简直像一只不可理喻的小动物,不闹到你起床喂它,绝不善罢甘休;而且愈是尽责的闹钟,我愈是恨得牙痒。 如今手机震动铃声被委以重任,响起来时全身乱动。漆黑的清晨,我睁着一双还没对好焦的雾眼,看它在床头疯狂抽搐,像坐过山车的肉体实验,颤得人心浮气躁。我不好意思说出我是如何让它变哑巴的——那牵涉到一些过于残酷的暴力。 旧式挂钟也不好。每到整点,它便敲锣打鼓,郑重其事地提醒:时间又被吃掉了一块。更可怕的是分针慢慢挪到“6”,它像不放心似的,又补敲一声。钟摆来回晃动,我的头也跟着晃,晃到一种被时间监禁的眩晕感。最后,它被我送去废物利用,结束了它热衷于报时的一生。 我记忆力不好,懒惰又像路灯下的影子,天亮之前哪儿也去不了。结果铝制水壶因健忘症被我活活烧坏,只好买了笛音热水壶。原以为蒸气发声能让厨房多一点乐趣,把日子吹成一座伤心的海岸线,孰料它啼起来更像案发现场。我掀了它的唇,基于求生本能。 生活的杂音当然不只在家里。开车在外,路况稍微复杂一点,我才抬头看告示牌,后方的喇叭声便骤然响起,像大耳窿追债,毫不留情。有些司机还会摇下车窗,把诅咒倾倒出来,语气之激烈,宛如泼妇骂街。 告示牌还没看清,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只好顺着直觉往前开,至于开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办公室也不是净土。根据调查,上班族最怕听到电话铃,其次是老板的声音。我私下觉得,应该还有第三名:同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打印机卡纸时的呻吟、会议室门被用力关上的那一声闷响。 也许在固定薪水之外,劳方真的该争取一项补偿——针对声音污染所引起的脑神经衰弱、悲观让人连亲近感都渐渐褪色,以及对世界的全面厌倦。 后来因工作被安排到机场附近生活。每天都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不分昼夜,飞机像一只只不肯停歇的钢铁巨兽,从头顶掠过,把空气撕开。夜深人静时,它们的声音尤其清晰,仿佛连梦都被拖上跑道,一起起飞,魂魄也跟随飞到烟消云散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垃圾车清晨的音乐,像一首永远不会完结的洗脑歌。时间一到准时在家门前,垃圾车在完成收集后,随着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把一天的废弃物搅动、拧干、折叠,直到体积被迫学会沉默,再也撑不起原来的形状。 邻居拖动椅子的声音,总在你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出现;楼上不知名住户的脚步声,时而急促,时而徘徊,仿佛在你天花板上排练人生。隔壁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吼声在呐喊,伴随乱奔乱跳的猫咪蹦迪玩耍。 寂静已成为奢侈品 这些声音无孔不入,构成了现代生活的背景音。它们不请自来,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强行闯入你的耳朵,占领你的意识。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侵略,甚至开始在沉默中感到不安——仿佛有什么该响的没响,有什么该提醒的忘了提醒。 于是我常常幻想——希望有一天,我能定做一种门铃。它响起来,不是“叮咚”,而是一首由低而高、慢慢铺开的抒情音乐。那种声音,会让我心甘情愿放下手里的事,飞快地跑去开门。 哪怕此时此刻,电话像青蛙一样在角落里聒噪,我也愿意先忽略它。 在这些幻想中,我甚至会怀念起一些已经消失的声音:手摇铃清脆的叮当、打字机有节奏的嗒嗒声、老式相机快门那令人满足的咔嚓。这些声音至少是有质感的,至少是与人手接触产生的,而不是如今这些冰冷、标准化、充满命令意味的电子音。 我逐渐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寂静已经成为一种奢侈品。真正的寂静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没有那些强加于你的、不由分说的噪音。是你可以选择听什么、不听什么的自由。是可以偶尔让耳朵放假,不再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奢侈。 因为在这满世界的噪音里,我只是渴望一次,被温柔地叫唤。 在这样的时刻里,我不是被声音驱赶的奴隶,而是被声音邀请的客人。这样的时刻不多,一次就够。一次就足以让我相信,在这个响得令人疲惫的世界里,还有可能被温柔地对待——哪怕只是通过一种声音,哪怕只是在我的想像里。
2月前
3月前
3月前
4月前
4月前
近日在读日本作家小川糸的《蜗牛食堂》,本来以为是甜腻腻的轻小说,但慢读过程中渐渐发现,是一部揉合了离别与深情纠葛的小说,女主角因为恋人的不告而别离开大都市回到离家许久的山间乡下,个性不合的母亲在这里开一间小酒馆,女主角带着受伤的心与细腻的厨艺,在母亲的资助下开了一间餐厅,就叫做蜗牛食堂,和蜗牛一样的缓慢节奏,一天只接待一组顾客。 阅读纸本书的速度也开始慢得惊人,前两年是拜老花眼之赐,读书读报章都容易疲累,大标题副标都可以应付,一开始读内文就进入痛苦模式,字句慢慢恣意漂浮,脑袋的晕眩和内心的焦躁一起上升,一个月下来,堪堪只能读完两三本书,每日报章都读七八成就放下,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慢读的人。 说回蜗牛食堂。 女主角伦子在恋人人间蒸发后立即买了夜班长途巴士车票,狼狈的回归乡下老家,同时,也发现自己失去说话的能力,完全失声了。接下来,她只能透过笔谈和人沟通,但她悄悄在心底跟自己说没关系,厨艺最不需要的就是声音。读到这里时,我的心里也悄悄打了一个雷,对啊,很多时候,其实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声音,尤其是形形色色的噪音,家庭束缚的批评声音,职场阶级的声音,饭局时无效社交的声音,损耗心神的日常声音。 我们都太急着发表意见,却很少人可以耐下心来当一个称职的聆听者。 还记得罗宾·威廉斯吗?我最近在Netflix重看好几部90年代的电影,《心灵捕手》(Good Will Hunting)这部1997年的电影,担任心理治疗师的罗宾·威廉斯在电影中帮助叛逆天才少年威尔从创伤的瓦砾堆中重新站起来,让威尔愿意放下自大与暴力,愿意向童年时被家暴的阴影好好告别,拾起他原本就具备的惊人数学天赋,去完成许多知名数学教授也完成不了的伟大志业,而罗宾·威廉斯做了看似很简单的陪伴工作,他只是耐心发问,耐心聆听。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数千年前古老中国的老子就跟我们说过,真正有智慧的人,不轻易炫耀,真正善辩的人,反而发言持重,不露锋芒。  少点声音多点滋味 但我们身处的时代,碰上大事件时,简单浏览一下社群媒体平台就会发现,不吐不快的人数实在惊人,语气暴戾致人死地的,更不在少数。每个人都想在手机上锋芒毕露,每个人都斜杠几个专业分身,有时是教育专家,有时是心理辅导师,有时是体育健将,有时成了经济学翘楚。声音太多了,陪伴太少了;杂音太多了,温柔节制太少了;AI智能太优秀太快了,温润慈悲太稀少了。 蜗牛食堂的伦子每次招待顾客前一天都和顾客笔谈一番,希望可以好好了解顾客想吃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未来有什么梦想,预算多少之类的问题,然后再决定当天的菜单。因为她相信,食物能够疗愈人心,可以驱除世间不必要的聒噪声音,可以直达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我和妻子12年前在小城开一间cafe,但时移事往,来店里享用午餐的顾客慢慢超越买蛋糕喝咖啡的人们,每天中午到下午茶时段,烹煮黄酒的香气,慢火蒸猪肉饼的滋味,渐渐弥漫店里的空间。我和妻子经常笑着说,我们好像已经变身成为一家食堂呢。当然,我们一天不敢只招待一组顾客。
8月前
曾经有个当老师的朋友告诉我,称她最讨厌走在路上时被以前教过的学生认出。这是因为学生们会射她以最致命的一击,她会被学生灵魂拷问:“老师,您记得我吗?我就是那个……”朋友被这么一问头脑一片空白,执教鞭20年了,桃李满天下,头脑哪能放得进那么多学生的脸和他们的历史?此时的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只能尴尬地回应:“真不好意思,实在太多年了,我老了,这脑袋不好使,真的想不起来了。” 想一想,老师站在三尺讲台说尽二十几个春秋,学生不计其数,想不起教过的学生也无可厚非。我们总以为自己很独特,很重要,别人会对我们过目不忘,殊不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是自己太怀旧了,还是太重情义了?总之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实际上,在乎你的也只不过是那几人。时光的河流很湍急,匆匆地把许多情谊带走。许多往事与人,如今就像一场白茫茫的大雪,好干净。 我也曾经热情如火,对生命过客念念不忘。心里总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彼此的心里一定很澎拜。脑内剧场已不停循环播放,对方一定会露出一脸春风般的笑容,看着我说:“别来无恙,你好吗?” 只是,想像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许多人的脑内剧场与现实每天上演的真实剧情有异,总有那么一次因为碰到南墙而砸毁了所有如蜜糖般甜的美梦,从此恍然大悟,我们都只是个甲乙丙丁,在他人心中路过而已。 话说我高专毕业后从事第一份工作时,上司是个大我3岁的男生,斯斯文文,身材瘦削笔挺,讲话轻声细语。我那时就是名副其实的傻白甜,是职场上一张纯白的纸,许多电脑知识也是他传授的。任职一年多后,我离职了,他还主动要求部门主管为我举行饯别聚餐,我们一行人一起去附近餐馆吃一餐,别后与他没有再见面。 十多年后,在某个餐厅,我见到了久违的他。这真让我喜出望外,我毫不迟疑地立即走过去与他打招呼,他见到我后一脸错愕,仿佛从未认识我。我像个从山林岀来的精灵,贸贸然跑到了世人跟前向他表示咱们相识一场,再娓娓叙述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 热脸贴冷屁股的教训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他一脸疑惑,但非常坚定地表达。霎时间,觉得自己像草船,后悔的箭一股脑儿向我射来。本是热情膨胀的火球,如今干瘪烧焦得不成原形。 “没关系。”我像是吞了柠檬一样,心里酸溜溜的。那瞬间的错愕多像上帝掷来的棱镜——折射出我沉溺的怀旧叙事何等虚妄,照见对方生命疆域早已蔓生出新的雨林。 这次是拿自己的热脸去捂别人的冷屁股了,自作多情也好,自来熟也罢,反正就是上了宝贵的一课。下次见到许久不见的人,就算两个人的眼神交集过,也别轻举妄动;若对方不停地望着你,似有欲言又止的时候,你若有勇气,再走过去试着打招呼不迟。若你怕再碰到一鼻子灰,就扫扫屁股走人。毕竟,多年没见的人,关系已疏离,也不必延续,因为怕的是打招呼者活在延续的记忆中,对方却早已翻页。 我的先生也是一位热情如火的人。也许是做生意的缘故,与人交情特好也积极主动。有一次我们一家去一间麻辣烫餐馆吃东西,先生表示该名麻辣烫老板来自中国,是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顾客。先生来到柜台前,笑容可掬地问老板:“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中国籍老板端详先生一会儿,笑着说:“家具店老板。”这是皆大欢喜、彼此认得的圆满结局。 事后,我向先生说:“以后别问这种尴尬的问题了,若人家想不起来,没把你认出来多尴尬!” 刻意唤醒沉睡记忆是对当下秩序的暴力入侵。真正的尊重是成全他人“遗忘的权利”。 许久不见的朋友或是老同学,若是家里有丧事,我会去奔丧,因为念及旧情。但后来我发现,时间如激流,急速往前奔,许多旧感情已飘散在平行时空里,许久不见的人见面的疏离感总会让你挣扎,我们的感情已不复从前。或许,我们吊唁的从不是逝者,而是自己死去的某段人生,祭奠自己执著的年轮。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真正的情谊,并不是那一两天见面就能奠定的,靠的是长久的维系。太刻意的感情,让你见外得不舒服,像是投向旧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荡开时才惊觉,潭水早已在暗处改道,唯余岸边人捧着干涸的河床图。 真正在意你的人,即使多年不见,单凭声音也能把你认出来。有一次去书局买书,人群络绎不绝,闹哄哄的。但是隐约有一把熟悉的声音让我的耳朵直竖——我年轻时在学院认识的朋友,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空气中跳跃,驱散了所有人的阴霾。我转头,果然是我多年不见的朋友。有些声音,像刀雕刻般已刻在心里,不用见到他的脸,声音也是彼此心里的烙印。 有一位许多年不见的朋友在油站打油时看到我,坐在车里也大声喊出我的名字;也有在购物广场的服装店买衣服时,久违的朋友因为我的声音而瞬间回头,再停驻与我寒喧;有朋友为我送来亲自做的热腾腾蛋糕;也有朋友在我婚礼当天千里迢迢送来贺礼。 生活总是充满他人对我们的热情,也有他人赐予的冷漠,我们必须感恩他人对我们的重视,也要学会情绪上不受力,不在意他人对我们的不屑一顾。我们不必执念于他们的离开,而是要和现阶段遇见的人维持好联系和情谊。 如今我途经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像风经过沉睡的峡谷。我已不再抛出问候的石子试探回音,这并非怯懦,而是彻悟——你还记得我吗?感恩你记得,也不失望你忘记。
8月前
李连益/回到最初(上) 前文提要:在那一次的暴走后,你整整沉默了一两天,甚至将自己圈禁起来,而后来他们也果然不敢再过分地逼迫你。但你说那只是因为他们怕邻居碎嘴,碍于面子而作的决策。 嗯。所以你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要将“回到当初”念成“呼诶达奥卒诶痴呜”了么?你神色黯然,却像是知道了其中的一些什么。看着你,我想起小学毕业的那一天,我们一群浓妆艳抹的男孩女孩,白衬衫上的右口袋别着一朵假花,排排站在台上。我记得有个男孩儿,因为赶着回家拿取某个重要的证件,而错失了人生唯一一次的小学毕业典礼的登台机会。当时候,在台上的我们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只是,站在第一排的我,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男孩儿平日活泼的脸上,重重地罩上了一层死灰之色。看不见的悲伤。隐于日常之下的绝望。错过了,便不可重来的语窒。音乐响起,台上的我们声势壮阔地唱起了骊歌,并且安分地将每一句歌词唱得极其完满。字正腔圆的那种。缘不能念作缘,要念成鱼+安,才能令人听得字字分明。大概从那时候开始吧,我总想将每一个黏腻浓稠的双音节拆分开来,尽管以成人的音声复诵这些单音有些艰难,毕竟我们再不是无所畏惧的稚龄时代。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的娟要念成居+安吧?你开始联想起相关的字眼。 “回到最初”。所谓的“回到”果然是个假靶。你又说。我们只能追溯最初的音声,继而再初,然后……然后呢?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我想起了另一段经句。少年时期的我,似乎从“入流亡所”开始便能感受到心底一丝微细的漾动。其实,我并不如你想像般了解这段文字的“第一究竟义”,宗门巨匠那些直指人心,本真如如,不容质疑的真谛。只是,当看着这些迥异于日常语汇的名相,我才觉得稍稍能脱离那日渐壮大,几乎已将心中仅存的那些蹦跳的单音消磨殆尽的庞大反复的语言困境。开始的时候,是依照自己的直觉来认识经句,像在每一个午后,无有思想地念着一段段优美的韵律。据说,当年天竺贝叶所载的长颂经句更能表现出,音节的铿锵,我想像那时候那些尚未化为中文的悉昙字母,在人体内的七脉轮中反复流转,最后再随着中脉,冲出明点,化散于虚空之中。阿、乌、吽。天地人三部音的华丽纷呈。只有在那午后仅有的时光,从半天的疲惫中走出,将自己锁在房内,才能独自领受内在巨大的独语。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得以守住一些害怕失去的,与即将逝去的那些。因此,当读至“入流亡所”一段的时候,便觉得这其中隐含一种生死流转的意味。虽然其原意为说明从闻思修的次第进修步骤。这种不断重复的内在独语的时光,占去了我少年时期的很大一页篇幅。可能得以看作彼时整个时期的速写。因为,为了对抗那排山倒海而来的语言大杂烩,我所用尽的时间绝不比你想像的少。譬如,当周遭响起一大片流行音乐的音声,那足以将人淹毙的靡靡音海;那游戏机体反复播放的很“燃”的那些巨响;那些偶像剧像排得紧紧的分子粒子的连珠炮台词。你怎能不靠一些远古地、单一地、更为符合作为一个人的听觉承受量的音声,来维持那随时溃散的意志与念想。一直到今日。 “回到最初:呼诶达奥卒诶痴呜” 一直到今日。也许是应对了机缘,我尝试了一种直觉提炼法,一种将脑中首先浮现的一句话写在纸上,以作为一个人一天最大的命题。“回到最初”。我写下了这句话。与其说这是我今天的,不如说这是我此生将一直行将不倦的最大的命题。你跟着我将这些连绵的字句拆分成一个个单音,也许还能分得更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细碎的音频。一种蚂蚁的私语或细胞为了表现某种情绪的共振。你说,我们是再也无法回到最初。你感受到了作为一整个不断变化时代洪流中的蜉蝣,我们不能抵御广大音声流的急遽变幻。只是,我对于这些庞大复杂音声终将在一日,分离归为一颗颗单音,或更进阶地化为一种音声“流”,真正意义上的,“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一种更能提升灵魂愉悦度的音声,仍投以巨大的盼望。 到那时候,我想,谁也再不会感到陌生。毕竟,那是我们最熟悉的曾经。 相关文章: 李连益/回到最初(上) 李連益/关于阿胖的二三事
8月前
“回到最初” 提笔写下的第一句话。是话,活的字,可堆砌于腔体与齿间的方块。来,跟着我念诵——呼诶达奥卒诶痴呜。是的,没有怀疑地,将自己的躯体轻置于看不见的动线,缓慢地,像放下一块你深深爱着却不得不将之消融的棉花糖;让这四个字逐渐上升,想像它是一袭轻柔的纱,施施复上容颜,你的鼻樑撑起为支点,它徐徐降下衣摆,与你的出入息正维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好,再念一遍: “呼诶达奥卒诶痴呜” 你突然感到陌生。初见这句话时,你不觉有异,只觉得这种“回到+XX”的词组,有些像文艺片的样板台词——回到某处、何处、当处?那时,你觉得安在“回到”后边的那些词语,只是些可望而不可即的赘言,腹中无物的箴言饼,一掐便碎,只留下了一长串“嘠滋嘠滋”磨人的杂响。你很饿。你从那饼心洞开的缺口处望去,空落落,你便觉得胃给养了一池强酸。于是,你想到了《半生缘》里曼祯对世钧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觉得轻松了一些。根本就回不去的嘛,为何还要空想。 放缓,像这样将每一组中每一颗紧密相依,黏糊糊的方块拾掇出来,归元成为一种单音。你觉得这有些像混沌未开,气象闭窒的世界中,初有的音声,天地人三部音以外,那时已悄悄滋生的小小人的碎语。不是么?叽里咕噜之疵诗日弹舌卷舌擦音滑音边音鼻音喉音闪音颤音海豚音魔音,恒沙数尽,归元合一,却只滚成一颗颗单音跳跳糖。“回不去了”你咕哝着说。而今可用的音声已负荷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发声企图:想说的总比能说的多。兴许将来,我们将不满于脏器所能发出的有限的音声,而强行植入各类共振器械,量身打造一种,属于自己的——“个性化”的音声。这是个追求个性的时代啊。你长嘘一口气。 说起个性。其实,是否存在一种个性尚未发端的时空呢?你我皆疑惑。那应该是个一切归零的世界,零度的时空,零度的身体,零度的魂识。关于这一切,我所能想像的大概就是那段居于母体膣腔内的时光,倒悬肉身,根未触尘,长着一根连着命系母体的脐带,于大水中浮沉。那时候,如入胎未迷,怀着的应是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喜的是得此人身,如经中说的,人身难得如盲龟值遇浮木;忧的也是得此人身,爱河千呎浪,苦海万重波。都是水。于焉你想到了你随意写下的一段短句: “所有生命皆源自于水,别忘了我们曾经生活于海中,后来褪去了鳍,伸手握住那令人不安的流动,开始大口大口地求取,练鳃成颊。从那时起,你就该知道,无论如何进化,我们心底仍住着一座海洋。” 无论如何进化,无论再怎样无法回到“最初”,我们心底仍住着一座海洋。你特别地再加了一些句子,像是要刻意地挑弄一片灯芯。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一种刻意求深的解说。没错,生命的本初,就是在一片大海水中浮沉,我说的是羊水。只是我非贤圣,入胎自然也是恍惚幽冥,归到一种纯粹的零度中。在其中,不知自己活着,却本能地接收着脐带输送而来的养分,生命因此一点一滴地成长。奇怪地,就在这种极难被干扰,最无意识的时空,我却对于音声生起了反应。母亲说。那时怀着我的她,正在观看连续剧以排遣极度无聊的坐胎时光。当主题曲的前奏响起,那一段坐落分明的鼓点,我的拳头竟也随着节奏在胀大的肚皮中鼓起。关于这段记述,我自然无法验证母亲记忆的真实性,也许这只是记忆与幻想的倒错?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是否说明音声,得以渗入零度时空的折痕中,掀起死水中的一波漾纹。 娑婆世界众生耳根最利。我突然想起了这段经句。音声比起气味与需仰赖光照方可现形的物体,更能穿越距离的障碍,由此,我们生来似乎就对音声的波动特别敏感。你说你也如是。你想起刚出生的你,当时窝在婴儿床中酣睡,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一把熟悉的音声在门外响起,突觉心房触动,就不明不白地哭了起来。后来,那人慌忙地将你抱起,不住地挤眉弄眼安抚你的失控,那是你父亲。你这才发觉,音声原来可以涵括如此多的信息,像是记忆、面孔还有那更为隐晦的情感。你也还记得,你双唇碰撞,发出一种类似于爆破,声大于气的两个单音。在远处的他,像是安装了一种语音启动机制的高智能器械,你的音声瞬息击中按钮,他高兴地飞奔而来,将你拥住,你感受到了一种短暂的窒息。但比起现在,你果然还是喜欢彼时尚未被语言染污的纯粹的音声。你嚼动着一颗颗色彩缤纷的跳跳糖说。 我何尝不也是如此呢?被侵染日久的耳根,开始溃疡而不知,各种音声像淤泥般,堵塞在窄仄的耳道上,滑腻而充满毒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耳朵会退化成为一道沉默封闭的墙。柏林围墙么?你笑着挑眉。此刻,你又想起那一句:“无论如何进化”。你才觉得当时应是中了那段文字言灵的蛊惑,“进化”原来只是为了对应“水族——人”的过程而写。其实,人类的进程只会不断退化,此原来具足圆满的肉身功能逐一地麻痺、无感直至丧失。我们都无法回到最初了。我们回不去了。你戏谑地模仿了曼祯式的语调,拉着我说。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最初,自然是回不去了。那居留于母体的无日无夜时光。可后来我想起比起婴孩稍大一些的稚龄阶段,我便觉得那段更有印象的岁月,是否还有往复的可能。那时的我们,开始学会了很多种语言,社会的、家庭的、学校的、小团体的……总觉得语言的样式永远抓不透,同样的意思,当到了不同语境,却又要转换姿态,诉说另一种被滤过地,透着光般过于澄净实质上却虚伪的语言。可是,一旦在不被其他语境侵扰的,那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乌托邦的地方,我们便像蜕下了一层一层的皮,露出鲜嫩无菌的白肉,在阳光底下奔跑。于是,在这种莫名的令彼时仍是孩童的我们的心稍作歇息的情境中,开始嚷着那些我们压抑已久的单音。在远处的成人都以为我们着了魔般地说着他们所“不懂”的呓语。那时候,我们开口“啊”,咧嘴“一”,闭口“呜”,音声似乎可以穿透一些透明的材质物。像玻璃。当我们放声呐喊的时候,就不住地颤动。在落日的光照中,我们在后山的游艺场,释放一日的积蓄,以预支明日、后日、往后将会愈来愈少的用额般,尽情所以地放肆呐喊,那些原生带来的纯粹的音声。没有人能侵入啊,这种坚固不坏的堡垒。你说。 这些用额已尽的日子,似乎是离我们较近一些的“再初”时光。你不由得又想起你幼年时光的贫乏,你记得那时的你同时学了好几种语言。每一个晚餐后的时段,你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姐姐,都会轮流测验你的学习进度,他们各操持一种语言,逼着你与他们对话。碰上那些你不会发的音节,他们就一再地要求你练习,直至你学会。那时候,你觉得你稚嫩的口舌无法操弄那些音节反复诘屈聱牙的语言,你一直想要逃出家门,虽然你在外并无可寄宿之处。直到有一天,你的哥哥正在示范一列你无论怎么学也学不会的语言,你再也忍不住了,终于释放你那压抑已久的头声——“啊”!巨大的拔尖像是震响了某个轻质的餐具,你的家人似乎都吓了一跳,周围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冷,你一度以为桌上的冷盘都快要给复上了一层冰霜。就在这时候,你突然觉得右脸颊飞上一阵火辣辣的热烫,你母亲给你抡上的一记耳光。现在想起那时候,我才觉得音声是有无陷的可能啊。你突然失笑。你说那时的你像被触碰到按钮的狂暴机械人,你想到了你父亲。你突然在偌大的饭厅间绕走,接着发狂似地叫喊,嚎哭,更推倒了试图压制住你的父亲。你不晓得当时何以能发出一种近似核爆的巨大轰鸣,在那一次的暴走后,你整整沉默了一两天,甚至将自己圈禁起来,而后来他们也果然不敢再过分地逼迫你。但你说那只是因为他们怕邻居碎嘴,碍于面子而作的决策。(10月28日续) 相关文章: 李連益/关于阿胖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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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我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从剪辑程式中流出,声音中的语气、节奏、咬字都与我一模一样。 那是我的声音,却又不是我的声音。 我们活在一个声音可以复制的时代。我只需在某个程式中上传几秒钟的语音样本,再输入我想生成的内容,AI就能自动生成一段与我声音无异的音频,音频中的语气、节奏、情绪等都极其逼真。我甚至可以从它的几十种声音模板中任意挑选,输入一段文学,再点击屏幕,冰冷的文字就可以摇身一变成柔和的女声、浑厚且富有磁性的男声或稚嫩清亮的童声。少年音、成熟男性音,御姐音、萝莉音等各种声音都像是一层随时可披上和替换的人皮,语气、说话节奏、情绪等都似可被调节的四肢。一切看似完美,但我知道那些声音背后没有呼吸,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声音背后仅有一组组计算和模拟人类情绪的数据。 声音成了不法分子的武器 声音成为可被精准调控的工具,我们所听见的声音背后都不是活人,却被调控成了活人鲜活的语调。层出不穷的AI换音手段,使声音不再是人类的专属。我们无法通过耳朵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存在,或是否说过什么。你所听见的熟悉声音,可能只是一段数据合成的声音。 如今,声音也能成为不法分子的武器。我们无法判断听见的声音背后是家人痛苦的求助?还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有时候,一通电话中熟悉的声音也能成为骗徒最强大的伪装。那天,我阿姨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来电者自称是阿姨的儿子,因一些误会正被警察拘留。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令我阿姨心头一紧,她没有怀疑儿子为何通过陌生手机号致电给她,也没有怀疑他言语间的漏洞。她孩子正无助地向她求援,她一时乱了方寸,顾不上思索其他疑点。她忐忑遵循着电话中的指示,正欲按下手机上的网页连接。 突然,来电者的一声“妈咪”令她猛然惊醒。她儿子从小到大都叫她“妈”或“老妈子”,从未用过“妈咪”这种称呼。这一声“妈咪”让她心生怀疑,赶忙挂断电话,拨通了儿子的手机号码。事情不出她所料,她儿子正在工作,并不似来电者说的被警察拘留。随后,阿姨一家反复思索电话那头传来的熟悉声音,最终推断来电者或许采用了最新的AI换音技术。 来电者或许通过某种手段获得了我表哥的声音,再使用科技生成了表哥的声线。如今,骗徒只需一次通话录音就能模仿我们向父母求救或向朋友借钱。他们不需要对我们有太多了解,只需得到一段几十秒的语音,就能复制出一个足以迷惑亲人的“我”。AI可以模仿我说“妈”,以哭腔和家人诉说“我出了事,急需用钱”。人往往容易相信熟悉的声音,尤其听到亲人“出事了”的时候。慌乱之中,我们往往来不及分析语句是否合理,也顾不上确认身分的细节。担忧的情绪主导了我们的感知,情绪导致我们轻易坠入骗徒的陷阱。 AI技术正在挑战我们对声音的信任。过去我们会反复确认文字是否出自对方,如今得知图像也能伪造的我们,也开始反复确认图像的真实性。声音是我们最后的防线,我们始终坚信声音难以仿造,冰冷的科技难以伪造出人类独有的情绪,生成有温度的声音。殊不知声音这道防线如今也已被技术绕过,声音也能伪造和复制。 所幸,AI换音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想得到AI生成的各种声线往往需要付费,否则人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窃取他人的声音。嫌弃自己声音不够动听的人可以肆意使用AI生成的各种优美声线,用以网上聊天。当我们开始习惯隐藏于“虚假”的美好声音里,我们或许会在无声中丢失了自己原有的声音。AI生成的声音很动听,但AI没有人独有的生活经历,也不会有情绪的压力,所以AI说话时不会喘息,不会在说某些词语时声音颤抖或结巴。喘息、忘词、时大时小的声调等等瑕疵构成了人类说话的痕迹。 我们不需要最完美的声音,或许我们的不完美恰恰是最真实的证明。在声音可以伪造的时代,我们难以分辨声音背后到底是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句话在AI时代被重新赋予了定义。
10月前
11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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