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人工智能潜入前/曹洁莹(双溪毛糯)


我不想终有一日,如今的教学日常成为一帧发黄的怀旧画面。
多年前中国真人节目《最强大脑》从人与人之间的脑力比拼,到后来演变成人与机器人的较量,原本看得热血沸腾的节目因为人工智能的介入让我弃剧潜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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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平台上,一方是数据演算,一方是抵御着个人紧张情绪又要与高强对手比速度、比准确率的人类选手,整个过程就像演着科幻片的演员在绿幕前自言自语。就算人类选手赢得竞赛,也没有赢得观众的激情,当他再看看对手始终如一的表情,成就感像缺了一个出处。
人工智能擅长把所有情感急速冷却到冰点。
只是没想到这玩意儿多年后也悄悄来到我的课堂,冻结一间课室原该拥有充满善意的记忆。
而我比较幸运的是,目前校园内仍严格实行上课期间不能用手机的规则,在没有对手的情境下,我尚能赢得课堂内人们的注意力。然而,只要过了那段禁用手机的时间,人工智能就偷得一丝生机,潜入学生作业的字里行间。
在人工智能还未横空而来时,老师还可以上网搜寻,找到出处,判定作文是否抄袭。如今我循着学生的字迹,沉静地待在没有语病的文句前,掂量、思索,以致猜疑。读着那些我以为熟悉但其实陌生的语气,我的心降至冰点。
我只能规定学生现场交上作文,然而还是有学生一再拖延,在放学拿到手机后,奋笔疾书。若写的是论说文,批阅者更难从生活经历去判别文章是否原创。于是,有些学生带着挑衅的语气说:“老师,他用AI,你都分辨不出来。”说实话,若我不等多几秒,可能怒气就充斥在整个课室,但我还是忍住了说:“如果你愿意浪费一次老师亲自批改的机会,那是你的损失。”我无意和人工智能争个高下,只能将决定权交还学生。
近几年,老师们欣喜拥抱人工智能,将课文生成漫画、动画,或将古诗词编成歌曲,又或是用人工智能改作文、给评语。人工智能的点评面面俱到,我却在那段满满的鼓励与肯定中感到寒冷,它的评语完整得近乎无可挑剔,却没有一句留在我心尖。我总感觉那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或者是我不敢说。
说了,就好像我是老古板,不愿学习新事物,然而人工智能省略了所有的长途跋涉,直接把我们带到终点的便捷性依旧让我无法坦然接受它,尤其那是一个空洞的终点。活到这年纪,我早已知道好些动人的成长记忆,是必须拉长时间轴,才捡拾得到。
很久以前,看过一位学生写的300字作文,字里行间满满的情感涌动,让我意识到她的家里出了状况,一问之下,眼泪就流了下来了。一直到这学生高三毕业,用灿烂笑脸告别我,迎向她的美好人生时,我的心底还记挂着那恳求母亲回到身边的13岁女生。
文字背后是谁啊?
另外还有一篇看海龟的游记,学生将海龟描写得极其生动,我给了他“观察力强,描写细致”的评语。多年后,他早已忘了自己写过的文字,却惊讶我知道妈妈带过他去丁加奴(当时还用这个译名)看海龟的儿时回忆。如今知晓他成为生物老师,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一份份模糊却深刻的记忆,在多年之后已被我养成温润如玉的画面。这才让我明白,即便是工作,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求一场体验。
若人工智能最终窃取了这场体验,收走了学生将自身记忆化成文字的苦恼或文思泉涌的畅快,又或是收走了老师改作文的惊喜、苦恼又或是牵挂时,我们最终会不会真的是把自己或下一代都变成了极其无趣的存在?
作为每天都会面对学生的老师,我仅是对当前的教育现状感到困惑,对审美一致、语气一致的产物感到疲乏,甚至因为看不见对手让我更感畏惧,因为我不知道藏在学生文字背后的是谁,而我读着的又是谁的状态?
当然,我也无意反对用人工智能来教学,我仅是想记录这个寻求答案的过程,同时封存着那个更愿意走入在字里行间去认识学生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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