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豪／盛世天下——不甘命运的隋唐女子（二）

平阳昭公主最令人敬佩的，并不是“公主”这个身分。而是在一个几乎完全由男性主导的时代，她凭借自己的政治判断、组织能力、军事才能和人格魅力，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联合地方豪杰，稳定关中局势，为唐朝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础……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传奇女性。

有人替父从军，千古传诵；有人垂帘听政，左右天下；有人临朝称帝，改写时代。然而，若要寻找一位真正拥有正史记载、亲自募兵、统率数万军队、参与建立一个王朝，并最终以将军规格下葬的女性，那么答案几乎只有一个——平阳昭公主。

遗憾的是，相比花木兰、穆桂英、樊梨花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平阳昭公主反而鲜少出现在大众视野。但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传奇。

后世谈起唐朝，总会想到李世民、玄武门、贞观之治，甚至想到凌烟阁二四功臣。然而，唐朝并不是李世民建立的，而是在李渊起兵之后，由整个李氏家族共同打下来的。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女性发挥了任何一位皇子都无法替代的作用。她就是李渊的嫡女——李三娘。后来，她被封为平阳公主，谥号“昭”，史称平阳昭公主。

《旧唐书》与《新唐书》虽然没有为她单独立传，却都明确记载了她募兵、攻城、治军、协助平定关中的事迹。能够让正史如此郑重记载，说明了她是真正参与了唐朝建国的重要角色。

平阳公主出生于关陇贵族集团。父亲李渊，是隋朝唐国公；母亲窦氏，则出身北周皇室宗族。相比父亲，母亲窦氏对她的影响，或许更加深远。窦氏把她的家国意识、政治眼光与胆识，传给了自己的女儿。

公元617年，隋朝已经走到崩溃边缘。隋炀帝杨广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大规模徭役和赋税使百姓苦不堪言；瓦岗军、窦建德、李密等各路起义军遍地而起，天下已是风雨飘摇。

这一年，镇守太原的李渊终于决定起兵。然而，他最大的顾虑，却是远在长安的女儿和女婿。当时，平阳公主已经嫁给柴绍。柴绍不仅是名门之后，更是隋朝东宫的重要官员，一举一动都受到朝廷监视。如果夫妻二人同时离开长安，极有可能引起朝廷怀疑，甚至连累整个李氏家族。

从数百人到七万娘子军

历史就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据《旧唐书》记载，面对丈夫的犹豫，李三娘十分果断地说道：“君宜速去，我自为计。”短短八个字，体现出极高的政治判断。她十分清楚，此时李渊最需要的是能够领兵作战的人，而不是夫妻同行、互相照应。于是，她主动选择留下。柴绍北上太原。

在柴绍离开后，她独自一人先前往李家位于鄠县的庄园，开仓放粮。战乱时期，粮食比黄金更加珍贵，谁能够让百姓活下去，百姓就愿意支持谁。平阳公主十分明白，仅凭“唐国公之女”这个身分，并不足以号召天下。真正能够凝聚人心的，是民众的信任。她利用李家的财富赈济饥民，也因此迅速获得关中百姓拥护。

起初，她身边不过数百人。她开始主动联合地方势力。她重用家臣马三宝，让他四处游说关中各支义军。其中最重要的一位，便是拥有数万部众的何潘仁。随着越来越多地方武装加入，平阳公主麾下的兵力迅速壮大。《旧唐书》记载，其部众最多时达到七万人。这支军队绝大多数是男性，但统帅却是李三娘，所以关中百姓开始称其为“娘子军”。

娘子军在李三娘率领下，不断攻取鄠县及周边州县，又联合各路义军控制关中腹地，使李渊西进时，面对的已不是一个完整的隋朝防御体系，而是一片被不断瓦解的战略空间。

当李渊抵达黄河时，听闻女儿已在关中建立起一支规模可观、纪律严明的军队，大为振奋，立即命柴绍率军迎接。随后，平阳公主率领精锐部队，与弟弟李世民共同向长安推进。不久之后，长安陷落。公元618年5月，李渊在长安称帝，建立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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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万兵马，不如八字军纪

关于娘子军，后世流传最广的，是“七万大军”。但如果深入阅读《旧唐书》《新唐书》，真正值得注意的，却是另一段文字。史书说，她“勒兵以法，不得剽掠”。短短八个字，分量却远远超过七万人。

隋末战争持续多年，各路义军层出不穷。许多起义军虽然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却常常攻下一城，便抢掠一城。百姓对于官军与盗军，其实同样恐惧。而平阳公主却制定了严格军纪。凡军士进入城镇，不得抢夺民财，不得骚扰百姓，违者依法惩处。这种纪律，在那个时代极其罕见。也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百姓愿意主动打开城门，越来越多地方豪杰愿意归附娘子军。

战争，从来不是单纯依靠武力。真正能够赢得天下的，往往是民心。

她没有成为传奇，因为她就是历史

武德六年，也就是公元623年，平阳公主突然去世。她究竟死于疾病、旧伤，还是长期征战积劳成疾，史书都没有明确记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去世时仍然十分年轻。

对于李渊而言，这不仅是失去一位女儿，更是失去一位共同创业的伙伴。因此，他决定打破礼制。按照当时制度，女子葬礼不得使用鼓吹。所谓鼓吹，是军队凯旋、将领出征时才会使用的军乐仪仗。礼官立即提出反对意见。

然而，李渊却留下了一段流传千古的话：“鼓吹者，军乐也。往者公主亲执金鼓，参佐命师，与我取天下，岂得以常妇人待之！”短短数十字，既是对礼官的回应，也是对女儿一生最准确的评价。

最终，平阳公主的葬礼不仅采用军乐，还配备大辂、麾幢、班剑、虎贲等高级武官仪仗。这是中国古代礼制史上极其罕见的一幕。

随后，李渊赐谥“昭”。按照《逸周书·谥法》，“昭”有“明德有功”之意。这并非出于父爱，而是国家对于她功绩的正式肯定。从此以后，她有了一个流传千古的名字——平阳昭公主。

令人遗憾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平阳昭公主反而越来越少被提及。而女性英雄，则更多被穆桂英、樊梨花、花木兰等文学形象所取代。于是，一位真正存在于历史中的女统帅，反而渐渐退出了大众记忆。

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旧唐书》《新唐书》，再去阅读平阳昭公主的故事，会发现她最令人敬佩的，并不是“公主”这个身分。而是在一个几乎完全由男性主导的时代，她凭借自己的政治判断、组织能力、军事才能和人格魅力，建立起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联合地方豪杰，稳定关中局势，为唐朝建立奠定了重要基础。

她没有成为文学中的传奇人物。因为，她本身就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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