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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

2星期前
一天清晨。 我从床上坐起来,身体还是老样子,S形脊椎骨僵硬,前痛后痛。喝了一小口温热水,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迎来另一轮兵来将挡的战斗时——咦,今天可好!肠道的坠痛感,似乎又减轻了一点。 复诊时,医生告诉我,这种手术后的不适感,或许能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但也可能时有复发。至于数十年的严重便秘,就只好靠保守护理,慢慢调理了。 据医生说,去掉“樱桃”,只能把肛口打开,让便便有个出口。如果“樱桃”没被清除,“樱桃”坏死后滞留在体内,日后再动手术,会更加棘手。 我理解,这段风风雨雨的日子,每一举步都走得艰辛苦涩的。 先是老宝宝的病。他中风瘫痪、插管、血液感染、危在旦夕。幸好,这两年,咬着牙,关关难过关关过。 那段时间,我每天往返医院两次,做护理工作。14天后他入住安老院。平时节省,每月2000元(未含膳食)的住宿费,还不至于把我压垮。 真正撑不任的的,是——我无法独揽把他扶上车、半夜紧急驱车赶往急诊、带他往返医院、承担那些沉重的护理工作。 因为力不从心,也曾出过大乱子。就是那两次——两个老宝宝,抱在一起,不料失去重心,一齐翻倒在地。 我这老宝宝可认怂,一摔两颗大门牙顿时摇摇晃晃,医生花了3个小时为我处理。 又有一次,累极了,右手掌被转动中的吊扇击中,血肉模糊。痛不堪言。 这些,都是照顾老宝宝时的“花边新闻”,也是永远留在我身上的印记。 他的病,我的痛、交炽成一幅渐渐老去的写实画面。 真的,多数老人都难以避免这种五花八门,伤痕累累的人生。正因为亲身经历,所以,我不再自怨自艾。 我依然会咬紧牙关:凌晨5点,灯亮了。 老宝宝早早就坐在半躺的藤椅上。 我忙着煮备早餐。 用餐后,老宝宝的杯盘总是狼藉。我得替他抹抹嘴,整理衣襟,再替他梳理好一切。 这时,总会冒出一句:“加油……别漏油……”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人到这了这把年纪,慢慢会领悟一件事:嗓子没了,力气没了,黑发没了,整排牙没了,轻盈的舞步也没了。 都没了,都没了。 还执着什么呢? 想通了,日子也就安稳了。 所以——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扶他坐起来,慢慢地走。走一步,算一步。再走完人生最后那一步。 然后,带着坚定的信仰与顺服,安稳回家。
3星期前
清晨5点,夜色蒙蒙,我醒了。 其实也谈不上睡或醒。这几年,睡眠早已支离破碎,安眠药才是我的最爱。 我慢慢坐起身,关节僵硬,腰背发紧,但仍喜欢每晨与主亲近。 窸窸窣窣——床的另一边传来移动声音,老宝宝醒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像一个迷途的小孩,在黑暗中探测回程,以策安全。 我走过去,俯身看他。“要起来尿尿?”我轻声问。 他望着我,眼神有点迷糊,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他扶起,坐在床沿,再慢慢移动双脚。他抓住我的肩膀,我连忙使力稳住他的身体。两个老宝宝,就像两棵欲倒的老树,互相借力。 “加油、加油,”我尽量提高无力的嗓音、希望鼓舞他。 “别漏油!别漏油!”老宝宝清醒时,又会随性地来这么一句,加上木偶神情,二老失笑,也及时舒缓了紧绷的压力。 完事后,给他铺好被单,不消一刻,老宝宝又睡了。我却气喘如牛。但这忙盲忙,才正式在清晨启动。 时间在我们家里,总是缓慢地流逝。 煮开水、切葱粒、碎肉、蒸蛋花;两杯热腾腾的牛奶加坚果、两小碟切开的水果、抹上一层花生酱面包。这份早餐,就等老宝宝8点半醒来一起享用。先让他盥洗,换衣,整理尿片。有时候他会配合,有时候又突然耍性。 “不要!” “不想动!” 我只好等1分钟,或是5分钟。等他情绪稍稳,再继续。 一寸一寸地完成这些看似简单的小事。 这些日子,我渐渐明白,照顾一个病人,最耗的是力,更是心。怕他跌倒。怕他呛咳。怕他哪一天忽然食欲减退。怕他哪一个月体重骤减。 更怕自己:肌肉消失,剧痛又来,哪一天忽然撑不住,力量一点一点离开,那时候,我还有方向吗? 我真的很累,我真的有心无力了。我哭着向神申诉,柔弱却倔强。 平静下来,一道光射进窗口:是的,有一件事仍然可以牢牢抓住,那就是:坚守信念,总会有一股力量,托住我。 位置完全对换了 接着的日子,牵肠也好,挂肚也罢,这小日子也还是继续移动,总不成我死硬拦着,那日子就瞬间停顿? 你说呢? 那一阵子,老宝宝活动的笵围扩大了。他有时会在清晨,一拐一拐的走进厨房,陪我准备简单的茶点。迷糊时就随着我的脚步移动眼睛,不发言。清醒时就会打开话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得好起劲。 那一次我把一杯热腾腾的杏仁糊,递给他,另一杯自用。他握着杯子,手有点抖。我连忙扶着他,慢慢喂他喝。 “喂喂,您老还记得几年前吗?我高高壮壮的,步伐快得像阵风。唉……” 清清喉,再继续:“谁会想到,今天我们的位置完全对换了。我变慢,柔弱无力,你变强、倒转来侍候我。” 我苦笑。 我继续忙着煮开水,蒸水花蛋,冲泡奶粉…… 人到了这把年纪,身体会衰退、力量也会减少。所有事都无法任由自己掌控。 明天我还是会起个早,然后帮他,换尿片、煮开水、准备早餐……。
3星期前
2023年9月26日,是老宝宝的生日。 当晚12点,我正蒙眬入睡,忽被重物坠落声惊醒。 张眼一看,老宝宝跌坐在地上。唾液从嘴角不断流出,尿液渗透内裤,地面一摊骚味尿水。只见他双手不停颤抖,惊惶无助——更贴切地说,脸色像是濒临死亡般的恐惧。 “怎么啦?怎么啦?”我也慌了。 “我没……力……力……起……来……”我好不容易才听懂他拼出的言语。 半小时后,老宝宝已躺在GH紧急室。从此,他频繁出入医院,我也与他紧紧捆绑在一起。 翌日,他被移至普通病房。确诊脑部血栓阻塞后,便开始一连串魔鬼式的治疗。入院第三天,体温升高,原来是血液感染。我频密用冷巾为他敷额。两天后,开始插鼻管输送奶液,这才是恶梦的开始。 再度探望老宝宝,只见他沉默不语,眼神涣散。替他翻身时,发现身体僵硬,我已无力移动。插管第三天,他开始不安分。 “……im……wu……ie……”他摆动双手,指向鼻尖,示意拔管。我尽力安抚,却无效。 忽然,趁人不备,他全力拔掉鼻管。 “啊呀,你怎么给我添麻烦?看看……自己也受苦……” 一番责备后,护士再度帮他插管。拔,拆,一天折腾三两回。没辙,护士只好将他双手绑在床沿。 这下老宝已动弹不得。身体是自己的,却任人摆布。他紧闭嘴唇,涨红的脸,望向天花板。 第五天,传道来探望,为他祷告与做简单活动。忽地,他挣脱被绑的双手,再度拔掉鼻管。挂着点滴的支架,胶管,针管,全被扯落在地,满地血渍,溅到传道与我身上。 这一幕,让我们错谔,也心痛。随着护士的责骂声、惊叫声以及清洁工的抹地声,病房一片混乱。也不知过了多久,现场才慢慢安静下来。 老宝宝闭上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是无声的抗议?斗败后的乏力?还是,睡了? 14天后出院。他带着鼻管营养液,被送往老人院。其间,他又多次拔管,不时遭看护责骂。 不知何时,我发现——老宝宝,变成小宝宝了。 中央医院附设中风患者的各项复健指导,如语言训练、吞咽技巧、生活技能,我都积极带他参与。每次见到老宝宝小有进步,我就心满意足。只要他不放弃,我都尽力配合。 小宝宝变回老宝宝 虽然我的身心日渐衰退,但背后似乎有一股力量,催促我撑住。 “加油!加油!别漏油!别漏油!”这是老宝宝抛出的无厘头的幽默,常让我发笑。 我真能吗?那是个问号。 一年过去了。 老宝宝从瘫痪在床,到能在草场慢慢走上20分钟。这个成绩,是我们两人血与汗的结晶。 正在满怀欣慰之际,前列腺增生接踵而来,导致排尿困难。最初,是从尿道插入导尿管排尿,但因反复感染,需要服用强效抗生素,只好改为在下腹开口置入导尿管。 这导尿管,很难“驯服”。两个月来、每天两次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依然清晰可见;当伤口快愈合之际,又必须更换新管。 如此反复侵入,哪能愈合? 可怜他,24小时带着长长的尿管;再加上中风后遗症、元气大伤。 再过一两年,若能康复,或许可以顺着自然的步伐,慢慢回到一个老人的样子。 那时,也许在与友朋聚餐时,他又会开口说那段老掉牙的开场白:“喂喂、我啊——4次!听好,是4次!参与槟州大桥marathon竞走,半程22公里,最后一次,是58岁完成……” 或许,我还能再看到——那个小宝宝,重新变回那个又真又实的老宝宝。
4星期前
我于2025年11月14日,被送入中央医院的手术室。在经过5小时直肠下垂的Delorme手术后,我像睡了一觉醒来,被安排在普通病房观察3天。 感谢神,身体没受感染,获准出院。也正是那一刻,苦痛开始来袭。 喝一小口温水,腹部竟像坠落一块石头。沉。重。之后,往下扯。 重重的痛,重重的坠胀感,重重的肠道痉挛,任由疼痛在翻滚,任由便便恣意妄为! 最终——便便就像小碎石,从高崖坠落,塌陷在肛门口。不退,也不出,就这样卡住,让我痛到不行! 从此,我开始频密进出厕所。 坐下,起身,回去。 刚清理好下身,走出厕所,一阵绞痛,火速折返。 赫!难以启齿,不说也罢。 “哟,你家晒台近来怎么晾了那么多内裤?” “来来,我来数一数……1、2、3……今天……” “……今天,7条内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位三姑加六婆,争着大吹喇叭。 “没事。”我苦笑,含糊作答。没辙了,只好转向邻居小妹借用月经带。 小妹困惑地望向我。 “哈!哈!哈!你有所不知——八十余岁老太婆,返老还嫩嘛!”睿智的回应,不是吗?三言两语带过,掩饰了窘态。 然而,无济于事。进出厕所之间,那些带子被不忍卒睹的污渍反复侵染。 贴上、撕下、再贴上、狼狈、无奈…… 我怎么啦? 眼角湿湿的。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失序,我还能守住家中另外两位老人吗? 我要这样内耗到几时? 收起眼泪,让自己平静下来。 歇了一阵、一股气又涌上来。哦,明白了——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下一轮折磨的前奏。 “好,来吧。”我抬头,仰望天空。 某一天,我惊喜地发现,只要平躺,就如释重担,坠感减轻,气也顺了。那一刻的美妙,我格外珍惜——快快吸,慢慢呼。原来,一呼一吸、也可以这样幸福。但我不能一直躺着。因为老宝宝,时时刻刻都需要我。更甚的是,手术过后,他必需尽快进行瘘管处理。 另一轮的磨炼,紧接着来。 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噢,真不可思议——一位82岁老太婆,满身疼痛,却成了家中另外两位老人(84岁与86岁)的支柱。 我笑了。 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 那天,凌晨5点半。我与老宝宝都起得很早。其实,是整夜都睡不稳。我全副“武装”。 6点半左右,抵达私人诊所,挂诊号码是18号。等到下午1点,还差两位。这时,医生却从侧门悄悄离开,吃饭去了。1小时后,号码才再次叫起。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进出厕所7次。疼痛如何,不必赘述。 即使“副武装”,依旧是——有备,也有患。 邻座病人怜惜地问我:“你拉肚子?好像很严重。”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 她也一脸无助。 终于轮到我们。10分钟,医生就交代了治疗方案。 当老宝宝从手术室出来,已是下午4点半。他步履艰难。我拄着拐杖,东歪西倒地上前扶他。护士见状,赶忙上前帮忙。 “你也病了?有家人来吗?” “没有。” “我帮你叫车。” “我自己开车来的。” 护士愕了一下:“你这么弱,确定能开车吗?”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小心一点。”她帮忙扶老宝宝上车。 这一天,我完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任务。身心倶疲。 苍白无力的祷告中,我愧对天父。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天,我走过去了。 我笑了。 一滴泪,无声地被风轻轻带走。
4星期前
老宝宝曾是个壮汉。 75岁前,他仍是Hash House Harriers太平分部的活跃成员。跋山涉水时,他总穿一件露出厚实双肩的T恤,配搭运动短裤。眼神炯炯,与年轻小伙竞走也不遑多让。山友都以为他不过六十出头。 老宝宝拜师学拉丁舞,考得银牌,从此携老扶嫩,在舞池里旋转飞扬;又带着一把破沙喉,响彻卡拉舞厅。 那些风光的时刻,常与时间竞走,也总走在前头。 后来,出事了。老宝宝的时间,变慢了。一句话,要拉很久;一个动作,要等很久,吞也好,咽也好,都要与时间拉锯。 事发后,他躺在气垫电床。床面铺着一层75×75公分的隔离垫。工人熟练地为他下半身包扎尿片。乍看之下,像个怪老婴——陌生,令人心悸。 时间慢慢移动。 后来,似乎稍快了一点,动作,也稍快。 他说话多,却含糊。句子断断续续,像阵雨停后,从屋檐落下的水声——时滴,时答,时静。 他的眼神,有时散涣,有时忽然发亮。偶尔主动聊起话题,滔滔不绝,似乎颇有见地; 浪潮过后,却又悄然无声。再逗,再问,就是不回应。 那一天饭后,老宝宝厌厌欲睡。只阖眼片刻,便开始喃喃自语。“人家顺顺的……英俊……家里有钱……去外国……娶老婆,生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好好的……” 他忽然卡住,喘了一下,像在找词。 “好好的……好好的……就死啰。” 过一会儿,他又低声说:“庸才啊……我……活到现在,85……不……” 他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不……86……” 他笑了一下,很干。“活成这样……人不像人……人不像人啰……” 声音渐弱,终于沉下去。 那天午后,他患了感冒,服药后沉沉睡去,两小时半才醒。喝了杯热饮,又转到半卧的躺椅,像要继续他的白日梦。不久,他又开始说话。 小日子快没了 “她好……她好……能干……看医生,记录病情……医生还以为她是护士……” 八十多岁了……没驾车,却三两年更新执照……现在,才半年……不,一年的驾车经验……如今载我出入医院……” “这女人了不起……了不起……有远见……你说呢?”他呆滞的眼神望向我。 我靠近细听。 “以前……每天……她每天外出工作,回家还煮、洗、扫地……我从没帮过她……” “现在我能走几步,穿衣,洗白白……全靠她……物理治疗……哦……我这老头……”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不知珍惜……对她冷冷的……小日子快没了……没了……” “十分对不起……十分对不起……” 忽然,他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用力把话掏出来。如同春蚕吐尽最后一缕丝。 他累了。终于瘫在躺椅上,紧闭双眼。那之后,他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他在对谁说?像是这半辈子,在情感或行动上,亏欠了谁? 唉,只有老宝宝自己知道。
4星期前
痛!痛!痛! 三声惊雷,将我炸碎。身体被片片撕裂,呼吸变得奢侈。那一刻,我惊觉:原来,人的意志是如此脆弱。灵魂与身体原是神用重金赎回来的,我却在剧痛中惊慌失措。面对苦难,任由恐惧吞噬自己——意志如此薄弱,信心一刹那就摇动,真是愧对自己。 数十年来,我与肠胃的关系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反反复复,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3年前,一粒美艳却令人作呕的“樱桃”,在肛门口安家,封死出口。从此,身体与肠道的关系日趋恶化。每次如厕都如赴刑场:剧痛、作呕、晕眩、轮番折磨,冷汗湿透衣襟,苦不堪言。 我常在厕所里挣扎,抓着墙角,咬紧牙关,忍受那撕裂般的痛楚。有时痛得眼前发黑,只能瘫坐许久,等身体慢慢恢复。那种无助与羞惭,无人能知。 那一天,痛楚终于决堤。 我被送进中央医院手术室。在惶恐与混乱中,我见到了直肠手术顾问Mr. James。传闻他的医术精湛,曾任多所私立医院客卿教授。面对张惶失措的老妇,他温和地微笑,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那一刻,我冰冷颤抖的身体,竟感到一丝暖意,心中的恐惧也稍稍平息。他走近我,耐心解释:“别怕,有办法处理。但以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只能选择较温和的手术。” 这句话像一道光,使我紧绷的心稍得安慰。 我颤声问:“医生,我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伴吗?” 他微微一笑:“当然,我们会尽力让你恢复。” 我心里清楚——家中那位中风两年的老宝宝,体弱多病,离不开我。若我倒下,他如何自理?谁为他准备三餐?谁在夜里守着他的需要?我不能倒。 手术前,我必须在数小时内喝下大量灌肠液。药液一入口,便引起剧烈反应——呕吐,腹泻,接连不断,身体几近虚脱。在剧痛中,我再度怀疑自己:我真是不堪一击吗? 守住剩下的小日子 手术定在11月16日进行。历经数小时手术,我在麻醉中苏醒。医生告诉我手术顺利,“樱桃”已被驱除,不再鸠占鹊巢。当下,我以为风暴终于过去了。却没想到,这不过是换了另一个战场。 出院后,伤口渐渐愈合,新的剧痛却再次来袭。那熟悉猛烈的“痛!痛!痛!”如浪涛般反复冲击、毫不留情。 在那段破碎的日子里,我常在深夜独自流泪。我这样崩塌下去,有用吗?看看自己——失去方向,也活不出一个样子;再看看那需要我守护的老宝宝——空洞的眼神,茫然无措。说真的,时间不允许我倒下,环境也不容许我把头埋进沙堆里。我必须咬紧牙关,刚强壮胆,守住我剩下不多的小日子。 前路如何,我不知道。身体是否痊愈,也未可知。但我愿意在神的国度里,一生学习——在挫折中坚韧,在软弱中刚强,在未知中仰望。 别想太多,给自己加油吧!
4星期前
2月前
年迈的老母亲最近一直嚷着想出去走走。拗不过她的坚持,在与二哥再三商量后,我们终于决定带她到巴生港口吹吹海风,也顺便让帮佣一起透透气。 只是,我心里非常清楚,这绝不是一般说走就走的短途outing。母亲年事已高,行动又不便,每一次出门,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准备。 首先是穿着。她会指着衣柜,坚持挑件最满意的衣服;接着一定要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还要在脸上轻轻扑点淡粉。天啊,95岁的她,讲究体面的程度竟比我还高。看着她认真打扮的模样,我忍不住莞尔,却又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与感动。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满心欢喜地带着她出门。车上谈天说笑,时间像被悄悄折叠了一样,不知不觉便抵达目的地。 然而,到了之后,她却迟迟不愿下车。 所谓知母莫若女,我明白她顾虑的不是风、不是天气,而是不愿让旁人看到我们将她从车里抱到轮椅上的那一刻。那是长辈的矜持,也是老人家最后守着的尊严。 我只好示意二哥把车子开到人少的地方,避开来往的目光。待四下无人,我们才顺利、也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轮椅上。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禁微微一紧,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岁月的重量,正悄悄落在我们的肩上。 母亲坐在轮椅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像个期待郊游的小孩,眉眼间透着久违的雀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只要她开心,再多的麻烦都值得。 后来,大家提议顺道去吃晚餐。一顿平凡的饭,却成了难得的团聚。可刚一上车,母亲又忙着说:“打包回去吃就好了。” 我懂,她不是不饿,也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愿让旁人看到她被抱上轮椅的那一刻, 那是她最后一点不愿放下的矜持。 我只好半哄半劝地说:“没关系,我们会用雨伞遮住,别人不会看到的。” 没想到她真的被说服了,像个被安抚好的孩子,一路乖巧得不再吵闹。 雨伞下的尊严 抵达餐馆时,奇妙的事发生了。天空竟悄悄飘起细雨,仿佛冥冥中有安排,老天听见了我们的祷告。我们果然撑着雨伞,小心地遮着她,把她从车里抱起,再安稳地放到轮椅上。那一刻,我在心里轻叹:连天气都在温柔地成全她的尊严。 用餐结束准备离开时,我们推着轮椅经过一条略显狭窄的通道。没想到,正用餐的食客几乎同时抬起头,纷纷站起或挪动椅子,主动让出一条路。还有人贴心地说:“慢慢来,不急。” 那一刻,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不是因为被帮助,而是因为那份体贴与尊重,让我觉得老母亲依然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看着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谢与满足,我突然明白:这份暖意,不仅落在我心里,也落在她心里。 她依旧值得被善待,被尊重;依旧是别人眼中值得礼让的长者。
5月前
1. 爸从梦中清醒。摘下一颗印尼的蛇皮果。那已经是很深的夜,果子在冷咧的房间里像块冰,他握住那块要把自己冻死的东西,半身倚在床头。藏起冰块,双手缩进白色的被子,不让我发现几乎冻僵的手。 里边其实藏着一颗几乎漏出体外的睾丸。15年前,他曾到过印尼故土,带了20颗蛇皮果。 爸说这些是村里摩托仔送的,放在家里后厨房底下。日光常晒着,蚂蚁也路过。因为太甜,家人不爱吃,爸每天晚上一个人剥皮。黑色果实像红毛丹,剥开就有白色果肉。像一朵花,分成几瓣,咬下去干涩沁舌,不像红毛丹多汁。妈看见他吃,念叨好久。 蛇皮果干又甜,难吃不要吃。爸后来双手藏在桌下,偷偷剥皮。偶藏不及,他用抹布遮住手,瞒着妈妈偷吃果。 妈妈根本不看他一眼,而他掩藏大半辈子。到了病房,被子突出一块蛇皮果状曲线,他把果子塞进裤裆里,佯装自己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20岁,我踢球跑步头一名。 木板做的屋院,走路噔噔作响,一群上半身赤裸的青少年在上面跑。跑过阿海,跑过老猴,跑过忧面,他们后来也都不见了。剩下爸一个人玩捉迷藏。 有时是厕所、码头、停车场。无人知晓,他去哪里。 睡裤印染一朵枯萎的玫瑰,染湿的月经片结出一块黑血。他怕死,哭着要我们救他。哄他好多遍,流血了别怕。平安无事,给他穿月经片,走路的时候,肛门出血,直到弄脏了裤子才换。他哭了,我们就会哄他。给他听歌。 热天的下晡 雄雄一阵西北雨 将阮沃甲澹糊糊 雨啊雨    雨啊雨 你哪会落遮粗 害阮煞覕无路 爸爸趴在床上,侧身起来走进厕所。连同假阳具也进去洗漱。我晃神,不小心睡了。醒来时,爸就没了。 爸,去哪儿? 天空逐渐亮色,从医院兜转三圈,亭子、休息室、等候的长龙不见他迅雷的身影。爸的肠疝压住身体,曾患腰伤,脊椎最后第七截异位,走路还是看不见,像飞的。不懂马来语,不识字,他能飞去哪里? 一通电话结束,医院的保安、姐妹们从很远的工作地点过来找爸。雨来了,窸窸窣窣敲打锌瓦。我在雨中找爸,水淋湿发梢和身体。湿透的衣服很冷,绕回病房,经过打针的地方,有个眼神涣散的病人,手插管。身边没人,自己对话。 停伫窗前,一直唱歌,鸟也没理他。 我和男子对视。他的脸有一瞬像爸,呆滞、瞳孔放大、微微开口,脸充满空洞。无法关闭的缝隙,我只是原地望着,直到男子突然口中吐出一句:燕鸟!燕鸟!它会飞。 他像孩子般笑,声音很洪亮,走廊回荡他的笑。手指着空气,麻雀从电线缆飞走。 湿漉漉的,雨停了又下。 下午,保安手拉住一个人,看上去很小一只,淋湿羽毛的鸟。紫色的病服湿了,爸爸微颤身子,拖着鞋子,地面留下灰色的脚印,脏水的痕迹。只有前半只脚丫,拖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水陆。 雨水来临之际,飞鸟只能拖着脚走。像断了腿,我牵着爸,两只湿嗒嗒的胳膊,从底层直达病房13楼,37号病床,距离窗户最近的位子。有个老母亲守在床位,隔壁是个瘦如干柴的巫裔男子,乍看约莫三十。 老母亲占着电视,将音量调至最大,是一出马来喜剧。 爸爸看不懂,旁边的女人自顾自地笑,一边对儿子重复台词。 男子只露出额头,那张脸太白,像尸体没血色。 医院很冷,像关在太平间似的。 爸爸换好衣服,不停颤抖,很冷要回家。 阿怡,我们快回家,叫车。每小时,我在医院三天,被爸一直吵醒。 带爸爸走走,下楼还要瞒着保安、护士。病人不可以出去,我骗保安只是下楼吃饭。早上6点绕到8点,我们躲在无人大厅,斋戒月没人上班。大厅有张休息椅子,中间有个迷你公园,我们聊天,看麻雀飞来飞走。 同样的故事,我听他说无数次。 他一生有四次被海吃掉。 乌索索蜿蜒小路,长着嘴巴,地用木做的。一到夜里什么也看不见,村里的人黑黝黝,赤脚裸身走在大街。身体总是充满咸味,沾染海的气味。从海的嘴巴出来,但不是每个掉进去的人都活跳跳。 雨季来临时,那里充满尸语。 大白灯,走马灯。爸爸说总会经历这些。途经村路,都亮着白灯。那年代的贫瘠之地,只有逢上白事才用得上灯泡。爸觉得,这些灯时常出现。光照进来的时候,他只好拉下窗帘,隔绝所有光源。整个房间犹如乌云密布的阴天。 他依稀记得,阿公走的时候,喉结发抖厉害。像是有股力量,割下咽喉。从此,阿公的声音就落在他了无生息钟摆。 某日雨天,他睡得昏沉,梦见穿着白色背心、长至膝盖的短裤、不合脚的橡胶拖鞋的阿公。走到桥头,阿公脱下鞋子,一只手搭在木柱跳入船只。 阿公和他说,下海前,要先学在船上走路。船摇摇晃晃的,他随工头到远方岛屿捞世界,呕吐物吐到一半,剩下的吞进喉咙。爸初学捕鱼,觉得晕晕的。连续两星期,夜深如白天。走路东歪西倒,后来真的掉进海里,误吞了海水。雨常年累月下着,一滴滴液态的灵魂从天而降。 而爸爸的身体装满不同灵魂。 夜深的爸爸从屏风探出头,站在床上,这次真的能站立了,不摇晃了。 爸爸头绑着毛巾,病房的灯光照在头顶,烧光四周的黑暗。 那时明明是雨季,房内燠热。爸爸睡不着,拿着手机四处拍照,拍到一艘小型渔船,他坐过这艘船。渔网是他织的,一对母子正睡在那里。 爸说,就是为了跳船才被海吞掉。 小伙伴要冲凉,一个个跳进去大海。爸爸学旁人跳海,掉进海的嘴巴。碰的一声。雨从天空垂钓,打捞一具具尸体,被丝线钩住的鱼拼命挣扎。 几乎奄奄一息。他掉入深不见底的雨池中,嗜水的阿伯将他打捞上岸,说这孩子藏得太深,再多一会儿就找不到。 脑袋磕了一下,雨很快洗掉污浊的血。 爸爸说走马灯时看见坟墓。有番仔拿锄头挖土埋尸。 番仔弄来许多枯草,编织成草席,卷起尸,一点点埋尸。雨季来临时不会有人发现村里又死了人。偶尔,有人在河里发现尸体,死了很久才浮出水面。 而那里的渔夫捞的不只是鱼。 听阿伯说,番仔不只埋尸,还会抛尸。有的将半死不活的人绑在一块大石头,从船上抛到海里。入海的人从不冲凉,皮肤脏兮兮的,争斗的痕迹。 泡水里久了会发肿。谁也认不清落难者身分。 一堆同品种的鱼,死在同一片海域。 不出远航的渔夫,永远捞不到其他品种。雨季更见不到鱼。 爸爸雨季前会出远。有时很久才回来。回来时刚好下雨,经过马路,走在行人街道上,会有路人嫌弃咸咸的海水气味。 雨中行人纷纷打伞,爸在雨中沐浴。一时间,他也分不清自己淋过头,发烧好久,身体怕冷。哪里也去不了,呆在一个地方很久。不知道回家的路。 阿伯说,有的人藏得深,在雨中或许更难找到。 爸爸走丢时,一家人来到码头找爸。雨打湿衣襟,路人如同川流反方向穿过我们。 爸爸蜷缩在码头的亭子一角。缩在一头油垢的银发里的,打湿羽毛的鸟儿,飞不起来了,好久发出一声低吟。 16岁的时候,爸爸带我逃税,被抓坐监牢,关半年。 19岁的时候,他们又抓我,我没在国庆时出海,他们还是抓我。没钱,拿去关半年12天。 我做过两次牢,做过两次牢。 爸爸一直念给我们听,湿湿的水滴落我的衣襟。爸爸继续说,没有停。雨也一直下,整夜未休。 没人能懂,它何时才能停。 2. 雨来的时候,所有不好的记忆都会翻涌而起。 某次他在寻找断指。 船开一阵,浪花四溅。我们去爸爸曾住的地方看看。吉胆岛要坐船去。我和他坐一块。坐在快艇的爸爸很安静,看着阳光,看着风景,看着皮肤,看着老人斑,思考生,思考死,思考从前,思考苦痛。 他用右手抚摸左手,伸出断掉的中指,和我说坠海的事。 他开始坠入时间交错的河流。 那时候病的太重,怀疑得蚊症。他掉进黑黑的海,感觉现实看到的却是很浅的水洼,被人打晕才会这样。 继母投诉阿公,说爸爸无礼,我的阿公拿着大木板从他后脑勺敲去,晕晕的,看什么都会动。又病又痛,云朵像歌仔戏演员旋转跳舞。走到桥的尽头,他头盖往下坠落海中。 之前见到的阿伯又出来,但在梦里他不说话了。阿伯和他玩打狗牌,抽剩的香烟盒子排成一列,黑狗,杂狗。橡皮圈猛的一碰,谁赢谁就先走出一堆枯杂草的地方。爸爸以前没少玩,很快就赢阿伯。走的时候,阿伯后来只说不要转头,直直走。 来到杀鱼的船只,表叔举着屠刀,另一只手捡起鱼尾巴,丢到另一旁分类。渔网有不同的鱼种,爸爸继续赶工,另一张网还在海中,还未拖上岸。 碰的一声,船卡住了。一条海豚被渔网缠绕身体,表叔急忙拿起屠刀,想一刀砍断它的尾巴。爸爸跳进海里,还在奋力解开缠住的渔网。海豚受惊发起疯,尾巴重重打在爸爸头上。 爸爸瞬间不省人事,沉入海中。(8月12日续) 相关文章: 张温怡/雨童说(下) 张温怡/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10月前
2年前
最近健康状况连连,情绪难免有点波动。 有一天,小儿子来电,忽然没来由的告诉他:你们一定要有心理上的准备,妈妈随时会离你们而去。儿子听了不能接受:妈妈,别讲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不爱听。上次旅居香港时,有两次与友好相聚的女儿一回到家,也许是三杯两盏下肚,心里有所感触,突然紧紧地抱住我,放声大哭:妈妈,我不能失去你,我不愿失去你!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抚慰她说: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也是每个人的宿命,谁也躲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我知道我在他们心中的分量,那个当爸又当妈的supermama,好不容易将年幼的他们拉拔长大,如今一个个都已经是超过半百的成年人了,可是,他们怎么也难以相信,岁月真如一把杀猪刀,一眨眼,老娘说老就老了?而且好像把握不住的风筝线,随时会脱手而去。 我想起了刚看完日本励志作家岸见一郎的《老去的勇气》。 老,虽然是自然而然,接受它却需要勇气。有人压根儿就不想老,怕老,想尽办法不要老。尤其是第一次看到头上冒出第一根白发,不仅是视觉上的惊悚,心里不禁在叹息着年华老去,更难过的还有一种繁华落尽的悲凉感。作者说:年轻时,我们拼命蹬着脚踏板,同时背负了太多东西——梦想、目标、野心、焦虑……如今,无责一身轻,渐渐卸下肩上的这些负担,开始为自己而活,规划余生,希望有一个平稳和健康的晚年。 一场说不出名堂的病 今年已超过90高龄的台湾著名散文家,王鼎钧说得更为豁达,他说:我说老年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人家说黄金时代是20岁,你想20岁我们懂什么?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么分别吗?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么分别吗?懂得刘晓庆和巩俐有什么分别吗?我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经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活到老,真好》 “有人问我:人生最难得是什么,我告诉他,人生最难得是老年,老年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青年是金矿,老年是纯金。青年是新茶,老年是陈酒……”——《老年的喜乐》。 有时想想,那倒也是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活到老的,包括一些天才作家、诗人。据说曹雪芹只活了48岁,曹植只活了40岁,李商隐45岁,李贺27岁,现代诗人徐志摩35岁就因空难而亡,一个个都活不到半白。再说自己,我们这些平凡不过的人,有幸能活到耄耋之年,而且还比爸妈活得长寿,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世面,最要紧的是还赶得上享用一些新科技带来的便利,不像父母亲生前,都不曾搭过一次飞机,我们是不是该感到满足和欣慰?是不是不能再强求什么了。 只是有一点无法释怀的是,80岁之前,顾盼自如,健康不错,三四十年与医院绝缘年,吃得,走得。然而有那么一天,一场说不出名堂的病,看了4个医生,最后躺在医院整整8天。每天6支强而有力的抗生素不断地注入体内。出院时,医生却以歉意的语气告诉你: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到底生什么病,好笑吗? 向来健步疾行的我,就是在那么一天,一只脚却疼得寸步难行。 有病医病,最终还得面对现实。如今医疗技术固然可以将一些疾病转危为安,但有一样他们却无能为力,就是让你重回年轻。这是必须接受的事实。既然无法回到年轻,那就要思考如何面对衰老,与病痛作战的关键问题。 当然,衰老也不见得全是负面的,如果你能理解它的价值,还是开心多于痛苦的。有人发出疑问:过年到底是多了一岁还是少了一岁?正如有人说:半桶水是好还是不好?答案来了:悲观的人说,只剩下半桶水;乐观的人说,还有半桶水。每次在报章上看到一些讣闻写着往生者的年龄,因为疾病或意外,年纪轻轻就告别人间,自己心里不免自我安慰,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不是比他们幸福多了,你还要抱怨什么? 有个很有启发的故事。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国王很不快乐,觉得自己很不幸福,于是,派了宰相四出寻找幸福的秘诀。找呀找,可惜找到的人都觉得自己不幸福,不是没发大财的、当不上官的、生病的、贫穷的、生得不够美的……有一天,宰相听到有人在快乐地歌唱,他很好奇,急忙寻声找到对方,劈头就问:你幸福吗?对方毫不犹疑地回答:是的,我很幸福,我是最幸福的人,我感激父母,感激生命,感激妻子,感激朋友,感激这温暖的阳光,感激这和熙的春风,感激这蔚蓝的天空,感激这广阔的大地,我感激这所有的一切,因此,我是最幸福的人。 宰相听了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对方进一步明确地解释:因为对能够改变的事情,我会尽力而为,追求美好;对不能改变的事情,我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因此,我在想:一个人不幸福,是否是因为自己要得太多? 最后,还是引老庄的一句话:生,老,病,死,是一个自然过程,就像四季更替一样不可抗拒。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死期是无法预知的,生命任何时候都可以消失。佛祖说: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我之所以坦然,是因为我已经将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了,我告诉孩子:事前定,则不困! 苏东坡有句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是的,我们都是世间的过客,那就只好安身立命过好每一天吧!
2年前
她习惯在每天清晨,到厨房里拿出那把从旧居带来的红棍地拖,插进水桶里,再抽出榨水,从大门那边开始往房子内部清洁地板。地拖如老蛇缓缓爬过平滑发亮的奶白色瓷砖,留下一层晶莹剔透的水膜,在还未熟透的阳光下蒸发脱落。 儿子常叫她把那把破烂陈旧的地拖扔掉,说是对她的驼背不好,要给她买现在流行的洗地机械人。她连连摇头,年纪大了便是如此,腰脊的老骨头用了几十年了,哪能不生锈变形呢?以前做清洁工那么多年,早已习惯每天拖地抹窗洗马桶扔垃圾,现在虽然退休了,可一停下来还是会浑身发痒难受。而且不找这些有的没的来做,她还能做什么呢?她的丈夫去得早,她可算是一个人拼死拼活地把两个孩子带大,每天做两份工,白天到大山脚那大型商场里洗厕所,晚上到餐馆里洗碗,还要包办家里的家务事和孩子们的三餐,日子虽苦,可也过得充实。那时候没得选择,她也没想那么多,刚好找到了工作,一做便是几十年,除了清洁,她其他什么也不会。她花大半辈子把别人不愿看的、觉得肮脏的东西全部清理解决掉,现在她感觉唯一剩下的碍事无用之物好像就是她自己了。 她搬进这新式公寓已经接近一年,还是觉得不习惯。她不是不欣赏儿女们送她这房子的一片孝心,只是房子太新太大了,宽敞的客厅里能放下一张永远不会满座的四人座沙发,三间房间里有两间都成了没什么杂物的杂物房。她只有一个人,一个微小残破的身体,怎样也用不完这些过剩的空间。儿子最近移民到新加坡了,女儿一、两个月才回来看她一次,每次匆匆忙忙地吃完一顿饭,没谈上两句话又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空间里继续轮回,如旋转木马上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马,早已跑不动了,还得每天毫无意义地被时间往前推赶。 刚搬进这公寓时,她每隔几天便会认真地把整间房子从头到尾彻底清洁一次,生怕留下一点污迹。厨房墙上的油迹、玻璃窗上的水迹、书柜层架上的尘埃、瓷砖缝隙间顽固的霉菌,通通都会被她小心翼翼地清除掉。把清洁做完后,她便独自坐在沙发上休息,一坐便是一整天,偶尔看看电视,偶尔看看地砖上随太阳移动而缓慢地由长变短、由短化无的影子,感受那种和她恰好相反的、返老还童的过程。有时候她感觉连这房子都比她有生命,而她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偶,正一点一滴地随时间消亡褪色,最终只会变成沙发上一摊面目模糊的污迹。 可不知为何,她最近发现这房子总是很快便长出新的灰尘。有时候她早上才刚做完清洁,到下午她便发现客厅的角落里已经披上一层薄薄的灰,书柜层架上也不知从何冒出几颗小尘球,像是在跟她比拼到底是她的手脚快还是它们的生长速度快。一开始她觉得每天这样打扫很白费功夫,后来不知怎的,看到灰尘慢慢堆积起来,她倒也觉得心安,感觉时间真的有往前流动,并非凝滞如她自己。 渐渐地,她会花一整个下午观察尘埃生长的形态,看它们相互纠缠如无害的菌丝,或在空气中轻轻飘来如初生婴儿长出的毛发。一阵微风吹来,它们便如长出小腿的蒲公英纷纷在屋内乱跑乱跳,甚是可爱。细心观察数天后,她才心有不舍地用湿布温柔地擦拭表面,然后静待尘埃下一次的生长。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这么努力地对付的敌人,现在却变成了她苦闷生活中的唯一依托。 那天她在睡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团异常厚实的灰尘,足足有一个巴掌那么大,似乎已经长了好些时日,应该是一直悄悄地躲藏在床与墙的缝隙间,才逃过了被她清理掉的命运。她正要去把扫把拿出来,竟好像看到那块灰尘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眨一眨眼,觉得自己肯定是老眼昏花了。她扶着床沿弯下腰,凑近一看,果真见到那块灰尘的尘丝正缓慢而均速地往左右两边延伸着,宛如一棵正在长出新枝的小树苗,或是一个不断滚出新线的毛球。她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把那片尘埃小心捧起,可令她更惊讶的是,她的掌心里竟传出一阵久违的温热。 她把那片尘埃放在杂物房灰尘最多的角落里养着,每天看它从四方八面吸收空气里的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不出几天已长大一倍有余。她开始不再打扫家里的一切,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外,便是一心一意地喂养这小小的尘孩儿。慢慢地,它从一个形状模糊的灰暗物体长成一个圆滚滚的块状,表面破出几个小洞口,下面连着一个近似于躯干的部分,伸展出几只肢体的形状。她轻轻抚摸那细致柔顺的表面,又不敢使力,生怕它如一片脆弱的云朵一样,一触就散。她着迷地看着这尘孩儿,觉得世间上其他所有东西都不再重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早已枯萎的空洞好像重新冒出一股鲜活的温热,体内沉寂已久的时钟发条也再次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那天晚上女儿来她家吃晚饭,甫踏进门,她便察觉到房子的异样。客厅墙上有几处明显的污迹,已经干枯了,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书架层板上铺满灰尘,看上去已有些时日没有打扫;混浊的空气中飘来一丝弱弱的腐烂味道,而平时门常开的杂物房间也不知为何紧闭着。她走过去,凑在门上一听,隐约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妈,你养宠物了?女儿问。没有啊,她说。房子怎么没打扫呢,到处都是污迹,脏得很,她又问。我这阵子有点忙,过几天吧,我会好好清洁的。女儿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妈,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告诉周医生,让他来看看你。我下星期要出差了,三个月后才回来,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她唯唯诺诺地点头,脸上一直荡漾着一种谜样的笑意。 临走前,女儿在饭桌上留下一瓶药,再三叮嘱她要准时吃药。把女儿送走后,她捡起药瓶,随手便扔进垃圾桶里。她走到杂物房前,打开门。只见房间里的天花板、墙壁、地板、杂物、角落全都爬满灰白的尘丝,结出一张张错综盘结的灰网,在白灯下泛着点点银光,俨如一座冬日灰尘森林。门扬起一阵灰尘,可她没有丝毫反应,径自走向房间中那张尘造的婴儿床,抱起床上一个灰头灰脸的婴儿。婴儿脸上长着和她一样的耳朵眼睛鼻子,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一看到她,便咧开刚成形的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碎碎笑声。她也笑了,让初绽的尘丝缠上她双手,爬上她苍老的发丝,沿着她脸上深刻蜿蜒的皱纹,在她睫毛上结出灰霜,然后重新编织出一团新的、未知的生命体。 相关文章: 黄言丹/池畔的乌鸦 【背着岛屿的人】误译之城/黄言丹 【背着岛屿的人】传说之城/黄言丹
2年前
3年前
妈妈的年事已高,举手投足被摁了慢行键,迟缓而吃力。有幸尝到她老人家的温暖牌美食,几乎是微乎极微的机会。虽然她拿手的佳肴依旧让我深深的眷恋,传统的味道在脑海里盘旋,却总是难以启齿让她再准露两手。前些日子回家,一桌子的饭菜让我泪湿了双眸。 年轻时的妈妈十项全能,是山地里的孩子。外公一家十六口人,蜗居在大山下的木屋里。兄弟姐妹刚好凑足一打,而妈是老大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长姐若母,外公外婆满山遍野的拜树头,妈则留守家中应付底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弟妹。烧柴煮饭,洗刷打扫,她的10根手指头从来没有扳直的一天。等到弟妹们稍大,妈的担子未曾松懈,却开始了更加艰巨的任务。 榴梿季节时,她每天起早摸黑地到果园拾榴梿。衣衫单薄的小妞跟着大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园丘找寻生计,那时刚适逢入学的年龄。底下的弟妹渐渐长大,给妈当副手,免去了繁琐的家务,妈则从此深入山野,开启了野外求生的技能训练。渴了就到小溪取水,饿了拨开果壳爆裂的榴梿,就地便是一餐。夜里,打着煤油灯,守在凄清冷寂的大山,端坐寮子,守护着果王果后的诞生。有时候,妈也带着几个弟妹一起,手把手地训练后起之秀,以免日后接班人青黄不接。曾经数次,山大王绕着寮子低吼,那种意识到猎物近在眼前,于是压低着声量蓄势待发的吼叫声,低沉却笃定,寮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孩子们终于知道黑夜为何如此静谧,连蝉也不叫了,只是不解为何白昼来得那么慢。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徘徊,孩子们开始懂得在寮子四周点起篝火,虽然被熏得呼吸困难,但至少驱逐了蚊虫,也让山大王死了它的痴心梦想。 淡季时,妈的任务从果园转移到橡胶园。弟妹们开始上学了,妈也去,断断续续地读完小六课程,然而上学的日子,恐怕凑不足365天。妈的睡眠永远少于6小时,当大家好梦正酣,就是她出门割胶的时刻。那时候,她与年轻的外曾祖母一人一辆脚车,戴着头灯,与邻家的妇女们浩浩荡荡地出发。妈和外曾祖母一个团队,她们负责的芭场最远,也最大份。那是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好康,所以必须趁早出门,才能在天亮前完成任务。 有那么一次,工作完毕的婆孙俩实在累得不行,就把脚车泊在一旁,坐在树桐上歇息。林子里簇丛蔓生,汗水沁湿了单薄的衣裳,蚊蚋盘旋轰炸,但是无碍她们的美梦。一阵打盹后,迷蒙的山岚开始消散,精气神也在此时逐渐恢复。映着月光,吸着曦日,在虫鸣鸟转声中,苏醒的两人伸了个懒腰便要回家去。枝桠间缕缕阳光穿透着,把光亮带进了黑暗。大树桐徐徐搔首摆尾地扭动身子,往竹林深处去了。婆孙俩揉了揉眼睛,鸡皮疙瘩落了一地,连脚车也不要,拔腿就逃了。 时光荏苒,草木流云间,年华正茂的妈出阁了。噙着泪,她必须遵从父命,远嫁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而这个家比她的原生家庭还要庞大,更加贫穷困顿,说服她的只是丈夫的人品保证。告别了青葱翠绿的山峦,她来到了碧海蓝天的鱼米之乡,开启了比前半生更苦更长久的生涯。每一步,都是负重前行。家中上有高堂4位长辈,下有兄弟姐妹10人,巧妙的是刚好16人。曾祖父母年事已高,但仍营营役役地磨豆腐度日,祖父和爸讨海为生,一群弟妹留待祖母与妈照料。祖母患有顽疾,许多家务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妈的担子少说也有千斤石。 妈把长辈妥善地照料到他们颐养天年,福寿全归,任务却未有卸下。叔叔姑姑排着队伍嫁娶,这当中的礼仪琐碎全由她独自操持,与此同时,爸转换跑道,在商界铆足了劲,妈的精力还要分配一些在爸那里,兼应付我们一群急着长大的孩子……她年轻到老的岁月,摊开来页页都是溯血的记忆。我常在想,妈的性格一如其名。像梅花般坚韧不摧,也正因为坚韧不摧,才能在红尘万丈中笃定伸展。爸的家庭人数多,家族旁支也不少,要在大家庭中成为中流砥柱也并非易事,何况人穷亲离,然而妈的长袖善舞却让爸可以与人一争高低,并且毫不逊色。 多么想重温妈妈的手艺 家境后来逐渐改善,爸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建立了家族生意版图。大家朝着美好的生活迈进,但妈的腿脚却报销了。她动了手术,保住了腿,但是从此以后却无法平行走路,无法根治的痼疾缠绕她一生。许多家务力有不逮,让风风火火了大半辈子的妈觉得痛不欲生。渐渐地,我们陆续成家,离巢后的娘家只能是第二选择。于是,妈顿觉自己的重要性逐年骤减,即使未到负极,她的心门已然紧闭。一场战打下来,将军尚意犹未尽,大王却鸣金收兵,大伙儿被逼偃旗息鼓地嗒然下台,我知道妈的心里有多不甘。 她慢慢地不再喜欢烹饪,不再准备各种美食款待离乡背井的我们。甚至电话也奉欠,就算我们多番找她,她也选择闭目塞耳,避而不谈。科技的发达入侵她年老的生活,启用新式手机后,她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昔日的快乐,从潮州大戏到各种叫卖,甚至偶尔连路人甲乙丙丁的丧葬仪式,她也点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许刷新了她的认知,毕竟埋首苦干了至少一甲子,她的圈子就只有子女和亲人。当脱节了再接轨,天地已经天翻地覆地改变。我想,对于精明一世的妈妈而言,无法掌握在手里的爆炸资讯让她十分彷徨。久而久之,妈逐渐放弃了生活,放弃了自己。她郁闷、不快乐、不下厨、不爱说话……全都是负极的“不”。 我总是追忆着妈妈的拿手好菜:麻油蛋饺、芥蓝炒虾仁、咖哩花蟹等,虽然只是家常小菜,却丰富了我上半生的味蕾。出生在渔村,我的童年虽然物质贫瘠,但是营养极其丰富。餐桌上总有爸留给我们进补的海鲜,这些蛋白质叫我们的体格比同龄人来得健壮。妈随手拈来都是佐料配菜十足的佳肴美食,不只是我们喜爱,连亲朋戚友对妈的手艺都是赞不绝口。成家后,为了勤俭持家,我再也做不到“海鲜自由”的日子,买一斤虾子得货比三家,虾姑、花蟹等更是高门槛的级别,不在我的主妇手记里。于是,我对未嫁前那种放肆的开怀大吃魂梦牵萦。无奈妈的健康状况,让我实在难以开口。再多么想重温她的手艺,我都不会开口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因此,掀开食物罩,一桌属于妈妈的爱端摆眼前,那股感动酸了鼻翼,狠狠敲击我心坎,双目一流盼,两行热泪止不住行脚的滚滚流淌。 转过身,我拿着最大的饭碗去挖了几勺饭,此时多么希望肚腩可以撑得比布袋和尚大,容下一桌的佳肴,容下妈轻易不露,深藏的爱。
3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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