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安详】既见君子/何国忠



年终容易被“做成了什么”及“留下些什么”之类的问题缠上。《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59年3月10日条记载,胡适对胡颂平说,他原打算从阳历元旦起写年谱,到阴历除夕完成,终究未能实行。胡适应酬不断,计划未竟,不意味岁月虚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偶有不足,他坦然视之。
我们习惯按阳历年来安排生活节奏,一年终了,回顾得失,顺势对未来有所期许。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在阳历年与农历年之间,保留宽缓时间感。阳历元旦说“新年快乐”,农历新年亦复如此,不像中国,元旦与春节泾渭分明。阳历年总结时若仍留遗憾,尚有农历年作为缓冲,让人再作整理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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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阳历年将尽时,常会收到新日历,准备迎新送旧。事务缠身的人,还会为自己准备新记事本,将重要约会和会议预先记下,以免临时疏漏。
有写日记习惯的人,对时间流逝尤为敏感,更换新本子时,即是岁月轮替讯号。唐德刚在《胡适杂忆》指出,胡适持续一生、不曾忘记记录自己,完整保存生活轨迹。他初到胡适纽约寓所,见到胡适日记簿,大吃一惊。
胡适日记是准备留给后人看的,他“所用的清一色的红封皮日记簿,也是当时美国出版最名贵的一种”。唐德刚自嘲是“胡迷”,受老师影响,从此“做了该日记印刷公司的长期顾客。”他回忆胡适时补上一笔:“自己的书架上居然堆满了二十七本同样名贵的日记本子。”
文人之中日记可读者不少,胡适是其一,可惜我没有写日记习惯,2008年至2013年属例外。那5年我在高教部事情密集,行程紧凑,出席的活动、宴会以及所见之人,我以极简方式写上,不涉感想,说是流水账亦无不可。
其余年份零星断续,近年几乎不留记录,但是日子并非空白,每月三篇专栏文字是岁月留下的其中痕迹,撰文心情我一清二楚。去年,我在阳历年至农历年前后筛选文章,两个月后出版《雨雪霏霏》和《隐山隐市》,今年我在同样时间选稿,准备出版散文集《多年无尘》。
文学是最后归宿
连续两年在阳历年至农历新年之间进行整理工作,与胡适当年拟定年谱计划心境多少相通。每一本书出版,都是为人生留下可供回望线索。根乎学问,本乎性情,与文字相处,从不令人疲惫。恍然之间,我仿佛又看见自己初入马大中文系时身影。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自序中说,十来岁时,《红楼梦》和《金瓶梅》于她是一切泉源,尤其是《红楼梦》:“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有书解忧,自是幸事。年轻时我能消遣时光的方式有限,书籍对我的意义同样重大。张爱玲的话,让我想起中学彷徨不定的日子。只不过如今已过仅靠几本书便可解忧的年纪,但读书依然必要,至少在面对纷扰时,能从书中领悟到许多深刻而超然的应对方式。
如何解忧是人生考验。心态若正,总能寻得出路,身旁亦不乏可资凭借的精神资源。不必慌张,一切都有从飘摇朝向稳定的可能。性格既已形成,不妨自我审视一番,依内在诉求继续前行。苏格拉底有一次与斐德若相约外出,行至雅典城外一处河湾,忽然赞叹美丽景致。斐德若惊讶他宛如异乡游客的表情,问道:“难道从未出过城?”苏格拉底回答:“确实如此,我是一个好学的人,田园草木不能教我什么,于我无益,真正让我学到东西的,是城邦里的人。”
与其说苏格拉底“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如说他有专注的领域,看待问题有自己的切入点,人生从来就不是数学题,不是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读大半辈子书,文学还是最好归宿。学问之大,我只占一隅,纵然范围有限,仍可在古今之间穿行。读书本来就环环相扣,书籍替我开辟一条有意义道路,悠悠岁月里,知识的吸收有时循序安排,有时随缘而至。兜兜转转,表面看似脉络分明,实则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秘:所遇之人、所经之事,事先有谁能完全预测?谁又能笃定自己终将通向何处?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这是《诗经·小雅·菁菁者莪》中句子,朱熹解释说:“载沉载浮,以比未见君子而心不定也。休者,休休然,言安定也”,唯有见到所期盼的人,内心方能安定。这里的“君子”,可释为国君、情人,亦可视为智者,端赖读者之需。
我独坐书房,游思于古人与今人之间。所谓“既见君子”,并非一定要遇见谁,生活中家人及朋友是我最实际依靠,而此刻我躺坐椅上,心中所念“君子”,却是隐藏在书本里,散发灵光的古今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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