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一天/郑晖(居銮)


考场里,我像个电线杆,笔直地竖立在白板前。但姿势没维持多久,我在桌子间的走道来回踱步。监考时,不怕站,就怕慢——1小时20分的时长像20小时又10分钟。肃静的氛围,针落地也能听得见,但这氛围不属于宁静而致远,是一班三四十位小孩在学了一个月又几周的课,迎来的鉴定测试。测试他们有没把知识点记牢,有没学会课本上的知识,有没为考试提前做好准备,有没掌控答卷的考试技巧。
我在电脑荧幕前立着,观察着同样校服却状态各异的考生。有些同学在卷子上肝脑涂地,疯狂地写;看着同学动笔的节奏,似乎与秒针滴答滴答作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有些同学顶着黑眼圈,趴在桌上写一段,停一段,像是在梦与思考的边界来回踱步。这又像为防打瞌睡,只得来回踱步的我,也在清醒与睡意中游走。我顺着桌子腾出的走道,走至墙角,转身,见明亮的晨光斜入室,心头像被什么触碰。正思虑,忽一阵微风吹来,懈意涌起,顺势伸个懒腰,打个哈欠,驱赶睡意。走了两步,撞见睁眼侧躺的同学,在卷子上选题,原来今天考的是作文,华文作文。见他在题目〈倒霉的一天〉上,爽快地打上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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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似曾相识,我依稀记得上学时好似也写过这一题。当时小学老师给我们的范例思路是,把周遭不喜欢的事儿,全都凑在这一天。现想想,把糟心事儿都凑在一起,还不分年月,就一天把难过的事儿都经历个遍,这何止倒霉,简直是撕心裂肺。若把倒霉喻比最害怕的事,于我,那铁定是伤与病。凑巧这两年,我都亲身体会伤与病的入院经历,那些日子还挺苦闷的。但抱着康复的希望,总能熬过去。也难怪有人言:“除去死亡,一切都是擦伤”,熬过和熬不过,就是活与不活,在死亡面前,啥也不是,啥也都是。
思绪回到课室,我看着静默的空气发呆,脑袋里旋转着“倒霉的一天,一天有多倒霉”的念头。久站后,身子僵,腿麻,心想岁数大了,身子越来越不好使。念头忽至,若把人的一生,比做一天,那日出可比作新生儿,早晨就能比作少年,午后则能比当入职场的青年。傍晚是中年,夜晚就如老年,经这样比对,一天如一生,倒霉的一天恰似就合理了。想至此,童年记忆似乎如雨下,一点一滴在我身子荡起,敲醒我的记忆。
记得那年我七八岁,刚学会骑脚车。小小一辆的小孩脚车,在当时的我看来,就像飞机一样宏伟。脚一蹬,我就像时间飞行器一样,与光速赛跑,遁入宇宙虫洞这扇门,再从另个虫洞出来。当时在老店屋的五脚基,横冲莽撞,大人见着都笑嘻嘻让道,我以为这条路为我开,为我而设,为我所独有。我似电视里的F1赛车手,掌控着速度与快感时也享受着大汗淋漓。我似乎已觉得我能靠着这辆小车,到哪个见不着的远方,只要我愿意。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大热天,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冲刺踩线,不知怎的,或许是刹车没弄好,还是真的踩急了,我一个大跟斗,头脚手生疼,未张开眼,鼻子先闻到一阵恶臭。睁眼一看,哟,入沟渠了,还不是小沟渠,是可以挤下五六个成人的大沟渠。那时我不过七八岁,个子矮得很,掉进沟渠,路过行人没刻意眺望是发现不了的。但奇的是,我当时是淡定的,我就在那儿等,也不急。等着等着,与母亲相熟的大婶或许想往沟渠里吐痰,猛见一黑污污小人呆在沟渠里,直瞪着她。她没吓死,却细心地认出我来,“哎呀,小晖,你跌龙沟啊?我去叫你爸妈过来。”我就扶着我的脚车,在沟渠里立着,斜照的阳光下,身体或脸上沾满漆漆污垢,没有风,但有恶臭。
父母给我的安全感
父母救起我后,扶着我和我的小脚车回到屋内。父母竟没一句责骂,边帮我洗澡边检查伤口,还笑着说“下次小心点哦”,然后自顾自地笑。我想,落入沟渠时的我气定神闲,不躁不烦,或许正是父母给予我最大的安全感。因为我总相信,他们都在,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的。掉进沟渠隔天,我又兴许冲冲地骑着我的小脚车,在走道上放肆,继续与光速赛跑,继续享受速度与激情。但见着走道尾端的大沟渠,那个我跳起来也够不着顶的沟渠,我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车速。不担心,更不远远躲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掉下去,一定有人来救,我只要小心不要掉进去就好了。现回想,在我掉入沟渠之后,最糟糕的,不是我又再掉进沟渠,而是我这辈子都在害怕沟渠;最倒霉的,或许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这件事在我们心理留下阴影,莫名看到沟渠就哆嗦,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我想这或许才是最倒霉的事儿。
跟着年龄的脚步,我从小学到了中学,从中学到了大学,大学毕业,投入工作,至今已二十载。大小倒霉事,似乎从没间断。像最近,老屋子似乎承受不住倾盆而下的大雨,开始漏水了;刚过10岁生日的小汽车,汽车方向盘原本没有声音,现在开始作响了;四五岁的手机,掉在地上,它就说它不连网了;陪我好几年的小肚腩,不知怎的,一吃就泻——仿佛那些倒霉事儿都成群结队在柜台挂号,等着我一领薪水,身体一康复,就登门造访。我心底不禁忧了,心头仿如有颗沉甸甸的石子压着,不快,不开心,吃啥都无味。每每烦恼上头,就想起去世的父亲的笑容,脑海浮现小时候落入沟渠身上满是污泥,被父亲母亲淋水沐浴的画面。那时,他们总笑着说:下次小心点哦。然后自顾自地笑着:“你看,没事儿,还是活下来了嘛。”
对啊,还是活下来了呀。
同学集体伏案的课室,一同学举手打破沉默,说“老师,我要多一张纸”。
不止活下来,还能给同学递纸,还能小心嘱咐说“待会儿我帮你把卷子订起来”,收卷时还能目睹同学们群聚哀嚎,说读的都没出。我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把手中的卷子交回教务处,还能仗着一时的孩子气,在空无一人的走道奔跑,享受速度与激情。倒霉这事儿,或如父亲母亲说的那样,“你看,不还是活下来嘛”。
对啊,不还是活下来了吗?
有言:除了死亡,一切都是擦伤。那就让我在跌倒,翻跟斗,入泥沼之时,脸上沾满污泥之际,仍能微笑地说:“呵,不还是活下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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