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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婆孙共读,是我们家一道温煦的风景。黄发垂髫与白首老人紧密相依坐在一处,不时传出温柔细语或夸张的呜哇声,夹杂着牙牙学语的幼稚童言,更多时候是抑制不住的笑声和打闹声。 两个黄毛小儿怀里抱着一大摞绘本童书,一左一右挤在白发苍苍的祖父或祖母身边,争先恐后把书本往前递:“读这本。”“不,先读这本。”童音此起彼落,小手不停翻着书页,生怕自己心爱的故事被忽略。 老人看着顶着缕缕细软幼发的粉嫩童颜,满是期待的眼神有点应接不暇,又有点担心厚此薄彼,伤了他们的玻璃心。接过书本,伸出皱褶满布的手,左右开弓,指着书本上图文并茂的画页,装模作样,七情上脸,边读边唱,务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忽然4岁的孙儿抬头认真地说:“婆婆,爸爸有白头发呐!”两岁的孙女咿呀附和,一面抚弄阿公的白发:“白头发,白头发。”不忘抚弄自己贴在额前的细软幼发说:“黑头发,黑头发。”阿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阿公老了!” 好一幕温馨的课孙图!这画面看似平凡,却是千金难买的画卷。须臾,注意力回归绘本。 在模仿蛙鸣鸟啼兽吼的夸张声浪中,忽然,孙儿指着图中一只大大的逗趣乌龟插图说:“老乌龟,阿婆是老乌龟!” 孙女也拍着手笑道:“老乌龟,老乌龟是阿婆,老乌龟是阿公!” 我有点惊愕,但是没有感到被冒犯。因为我很肯定,背后有故事——在孩子的认知里,这不会是骂人的话,虽然在常人的世界里,这是一句不雅的称呼。我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问他为什么说阿婆是老乌龟? 这一问,既保护了他的表达欲也鼓励他发表,更重要的是告诉他:我在听。有一天他可能记不起婆孙共读的故事内容,却可能记得阿婆被他称为老乌龟时,笑着听他把话说完。这个理解与接纳,可能会成为他内心的一份安全感,陪伴着他成长。 他接着说:“老乌龟老了。阿婆老了,阿公老了,外婆老了,外公老了。你们都是老乌龟。”原来在孩子纯真的世界里,老乌龟不是不雅的贬低,也不是嘲笑,而是岁月的象征。 孩子一直都在看 我点头认同,趁机不露痕迹地灌输他敬老的意识——外出时要记得牵着老乌龟,不让他们跌倒或走失。我的本意是外出时要他让家人牵着,免得发生不愉快的事。手儿被拉着是他最反感的事,因为他认为已经长大到足以走自己的路。给了他照顾老人安危的责任,他为了履行重任,会义无反顾自然地去牵着老人的手。 他说,阿公会牵阿婆的手,外公也有牵外婆的手呀!短短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原来孩子都一直在看,原来最好的教材就在生活中。我们这4个长辈思想开通,外出都会牵手,想不到我们的互相搀扶,竟然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这更让我体会到身教的作用。也许多年后,当他牵着他妻子的手或搀扶年老的父母时,当年阿公阿婆、外公外婆手牵手的场景会成为他闪亮的回忆。 在和孙儿的互动中,我学着换位思考,学着用他的眼光和角度看世界,而不随意判断他的言行,从而给予表达和思考的空间,让他知道他的想法值得倾听。 有人听到自己被孙儿称为“老乌龟”,可能会生气,立刻纠正。孩子提出某个观点时,我们若扮演法官的角色立马禁止、批评,而忽略了孩子背后的想法和动机,这样可能会形成一道鸿沟,慢慢阻隔了彼此沟通的管道。 孙儿让我看到,童年只有一次,老人的晚年也只有一次。两者的相遇,成了我们婆孙间最美的天伦。但愿彼此且行且珍惜。
6天前
晚上,距离会周公还有一点时间,大伙儿聚在房间里——有人阅读,有人看手机,也有人叠玩具砖。家里的“二当家”阿二拿着我的手机,突然指着一张旧照片,扑哧一声笑出来:“妈咪,你看这张照片,你拍到阿三的小裤裤了!” “来来来,给我看一下!”我接过手机一看,差点笑出声。 照片中,“三当家”阿三还是个4岁的小娃儿,她举着双手,从滑梯上一溜而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腰间那一小截红色的小裤裤,从衣服和裤子之间悄悄探出头来,成了照片里最意外的焦点。 那一天傍晚,我们全家陪同“大当家”老大去一个俱乐部参加活动。等待的同时,其他几个小当家早已在公园里各自探索。才两岁的阿四踉踉跄跄地跑在前面,我在后面追。他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越跑越兴奋,以为我们正在玩追追。我还得一心二用,眼睛偶尔瞄瞄阿二的方向。阿公则全程陪伴阿三。 阿二笑得整个人东倒西歪。我连忙解释:“这不是我拍的,你阿公拍的。” 阿三依旧笑嘻嘻,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阿公的错,是我自己没把裤子拉好。” 看着她小大人般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即,全场爆笑。阿二笑得更大声,我也笑到停不下来。 平日里的阿三,也常常让我们看到她想要自己处理事情的一面。上大号时,她不允许任何人跟她一起在厕所。当问及原由,她说怕便便把我们给臭晕了。 有时候,我会同时交代她两三件家务事。她按照自己的节奏,一件一件完成,再跑来向我报告。 一张旧照片,记录的不只是童年的糗事,也留下了那个年纪才有的坦然。原来,孩子成长的轨迹,常常藏在这些琐碎里。 多年以后,也许我们不会记得那一小截红色的小裤裤,却会想起那个笑着面对糗事的小女孩。
1星期前
足球,既能为国家与成年人赢得世界荣耀,也能给予孩子最真实、最纯粹的童年快乐。 多年前,我曾到印度东北部“七姐妹邦”【注一】背包旅行,并在Nagaland邦的Longwa村落【注二】住了几天。一次在村里闲逛时,偶然看见两名女孩在黄土地上踢着一个纸制足球;另一次,则看见民宿主人的儿子正专注地制作纸球。 其中一幕,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女孩与朋友在空地上嬉戏追逐着那个纸足球,她背后还背着年幼的弟弟。接着一个早已被踢得残破不堪的旧纸球滚动到我面前。球的表面早已磨损、开裂,沾满泥土与沙尘。它称不上真正的玩具,只不过是多层废纸,再以粗糙的塑料绳一层层缠绕绑紧而成的纸球。然而,它却承载着两个女孩最真挚的欢笑。尽管脚下的玩具如此简陋,她们眼神里流露出的,却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没有手机的童年 民宿主人的儿子则用饼干包装袋揉成球状,再以绳子绑扎成形制作纸球,神情认真,动作熟练灵活,不到几分钟便完成了一粒小纸球。那份专注与满足,令人印象深刻。 我那时所入住的所谓“民宿”,其实只是当地一户村民腾出的一间空房出租。由于地处偏远,鲜少有外国游客到访,往往需要辗转数日才能抵达。当地设施极为有限,没有完善的水电供应,村民主要依靠发电机供电;用水则需到公共水喉取水,再一桶桶提回家。男人们每天清晨上山砍柴,直到日落前才归来;女人则用柴火煮饭,一顿饭往往需耗费两小时。 在这样近乎原始的生活环境下,这个村落的孩子们身上却看不到物质匮乏带来的苦涩,反而拥有远离尘嚣、最干净无邪的童年。他们没有电子游戏,也没有像样的玩具,却依然能够在简单的事物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孩子们让我领悟到知足常乐,正是生活最朴素却最深刻的智慧。 反观当下的科技时代,城市里的孩子几乎人手一部手机,长时间沉迷于虚拟网络世界,对身心成长非常不健康。因手机而哭闹、沉迷,甚至引发家庭冲突的现象,也屡见不鲜。 真正的童年快乐,并不在于拥有昂贵科技玩具,而是和同伴们一起在阳光下自由奔跑,在泥地里尽情追逐一个简单的纸足球。那份最原初、最真实的快乐,才是童年最珍贵动人的模样。 【注一】“印度七姐妹”是对印度东北部7个相邻邦的统称。这7个邦分别是:阿萨姆邦(Assam)、阿鲁纳恰尔邦(Arunachal Pradesh,中国称藏南地区)、梅加拉亚邦(Meghalaya)、曼尼普尔邦(Manipur)、米佐拉姆邦(Mizoram)、那加兰邦(Nagaland)和特里普拉邦(Tripura)。 【注二】 Longwa 村,居民为曾经以“猎头”和文身闻名的科尼亚克(Konyak)部落。
2星期前
我弟弟阿乐从小就喜欢吞东西。不是什么都吞。他只吞我做的布球。 那是用旧衣服的碎布,一层层裹紧,拿针线缠成的小球。本来是我想学乒乓球,没球拍,就自己缝了两颗,一颗打,一颗备着。结果备着的那颗,被他拿去吞了。那年他5岁。 我发现的时候,他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嘴巴张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整个人吓傻了,站在那里足足愣了5秒,才想起来大喊爸妈。 后来怎么把那颗球弄出来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全家乱成一团,妈哭,爸骂,阿乐终于咳出来的那一刻,那球滚在地上,沾满口水,还黏着一丝丝来不及吞下去的线头。我嫌弃得要命。 我竟被当作罪人 但那不是最后一次。他后来又吞了两颗。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布球,同一个人缝的。每一次都是我亲手做的球,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情:脸涨红、快窒息、一家人仰马翻冲去医院。 第三次的时候,急诊室的医生看到我们,表情非常平静。 “又是你。”不是问我弟,是问我。好像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不是那个吞球的笨蛋,而是我这个一直在缝球的哥哥。我当时真的很想把他掐死。 口水啊。你知道我每次做球,都是放在自己桌上晾着的。那些布球上面每一寸都沾过我的手,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线头乱七八糟。结果到了他嘴里,变成一团湿淋淋的恶心东西。 我骂过他,也问过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吞?他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 直到第四颗球被我当场拦下来——我冲过去捏住他的嘴,那颗球已经含进去了,卡在牙齿和舌头之间。我气得发疯,吼他:“你到底为什么啊!” 他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把球挖出来,他又张嘴,像要说什么。然后我听到他很小声很小声地,一直重复一个字:“香……香。” 他没办法解释。一个5岁多的小孩,怎么可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哥哥缝的布球上面,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食物,不是糖,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 但他觉得那上面有哥哥。他吞的不是球。是不知道怎么才能留在嘴里的那个“香”字。 后来我不骂他了。我只是把缝好的每一颗球,都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现在长大了,什么都吃得好好的,不再吞东西了。有一次过年,我开玩笑问他,你到底还记得你吞过我几颗球吗?他想了一下,说:“4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第五颗被你收走了。” 我们都没再说什么。但我想起那些年我所有做过的布球——好像真的只缝过5颗。他一颗一颗数过的。
3星期前
马来西亚广东、客家人到底有多爱/恨荷兰?汽水叫做荷兰水、马铃薯叫荷兰薯、人死了叫“返荷兰”、扑克牌叫荷兰牌。话说童年时第一次接触纸牌是印有精美卡通图案的那种,一大张里头总共有30张牌,自己买回家沿着虚线一张张撕下来,撕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撕破。 真正接触扑克牌,则是在我姑姑家。姑姑是好赌之人,年轻时曾经因为赌博而被我爸教训,因此姑姑对我爸是既敬又怕。至于我爸妈,虽然他们也会玩扑克牌,但并不好此道。这么多年以来,我只见过父亲坐在赌桌一次,那次还是亲戚结婚我们回家乡美罗小住几天,爸爸被亲戚邀玩两手。而外公家以前是经营茶餐室的,中午收档后总摇身一变,变成麻将馆。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则要帮忙把风,舅舅阿姨们耳濡目染下全都学会了打麻将,唯独妈妈没学会。由此可见,我们全家都缺乏了赌博基因,阿弥陀佛。 父亲生前偶尔会回家乡美罗小住几天,有时候也会带上我们,每次回去都是住在姑姑家。表姐表哥们也非常欢迎爸爸来小住,原因是爸爸来了姑姑便不敢出门赌博。时隔多年,这场景我还记得很清楚,爸爸故意问她:“现在你还有去赌博吗?”姑姑唯唯诺诺地回答说没有,表哥表姐们则在她身后掩嘴窃笑。今年新年期间回美罗探望姑姑,姑姑在新年前摔倒受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神采…… 姑姑好赌,所以她家里从来就不缺扑克牌。自然而然地,扑克牌也成为表哥表姐们的玩具。我和表哥表姐他们玩扑克牌时发现,港剧对扑克牌的影响真的很大。众所周知,扑克牌一般上都会有几张鬼牌(Joker),鬼牌的造型多是小丑,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鬼牌造型却是千王之王、男神眼和北千手;后期的则多了几张,分别是千王之王、东邪术、南神眼、西毒王和北千手。除了千王之王,连《射雕英雄传》里的人物都跑出来了。20年前我初入行时,店里还有千王之王照片的扑克牌,只是这些年却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D王和大白鲨。后来我要求爸妈教我玩扑克牌,也学会了几种玩法,但我也很少玩,只偶尔和妈妈消遣玩一会,我也从不赌博。 妈妈相信好事会来 90年时代校园之间流行过扑克牌占卜之法,姐姐在学校学会了之后回家帮妈妈占卜,妈妈觉得有趣就叫姐姐也教她,并就此迷上了扑克牌占卜法。据说占卜一次可预测一星期的运程、会发生什么事等等。这个占卜法我没学起来,但大概还记得可以算到什么结果,例如有钱拿、有人请客、有人想念、会发生口角、不如意、有好事等等。妈妈最喜欢的就是有钱拿和有好事,最不想占到的是口角和不如意。这游戏的准确度到底如何我不置可否,但对妈妈而言,是她人生的一大乐趣,尤其是算到有钱拿和有好事时,心情更会好上一阵子。 妈妈嫁给爸爸后,基本上没享过什么福,胼手胝足一辈子,偶然间学会了扑克牌占卜法,竟成为晚年的一大乐子,每天就寝前总要玩一玩才能安心睡觉。我曾经取笑妈妈,问她为何不在巴刹开档帮人算卜,妈妈笑言,这是个游戏而已,不可当真,我也只是寻个心理慰藉。 扑克牌对很多人而言,是一种赌具,但对我而言,只是一种消遣,以及对父母的思念。如今我还珍藏着一副小时候爸妈教我玩的扑克牌。小小的一副扑克牌,蕴藏着父母亲对我的爱意,以及我对父母亲的思念……
3星期前
4星期前
1月前
8岁那年,爸爸买了两支羽球拍。当时爸爸因爷爷往生而接手爷爷的农场。我们举家迁往农村住。生活简单而朴实。我和弟弟央求了许久,爸爸才点头答应。那两支球拍承载着爸爸无语的爱。 从那天起,我最期待傍晚的来临。夕阳把农场染成一片金黄,爸爸手把手教我们握拍、挥拍和发球。他是我们的启蒙教练,没有专业技巧,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示范和耐心的纠正。当羽球在空中划出浅白的弧线,落下又飞起,我们的笑声也在农场散开。 妈妈忙完晚餐后,也会加入我们。小妹总是在一旁挥着小手当啦啦队。一颗小小的羽球,让我们一家玩得不亦乐乎。 那是记忆里最纯粹的幸福。 后来,农村关闭了,我们举家搬到也南新村。傍晚打球的习惯却悄悄延续下来。家门前的马路成了球场,偶尔有车经过,我们会默契地暂停,等车声远去,再继续把球打起。 那份简单的快乐依然如初。 再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机。汤杯赛期间,一家人都会围坐在客厅里。电视里的球员来回扑杀,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我们。当我国选手赢下关键一球时,客厅里总会同时爆出欢呼声,弟弟甚至忍不住拍打沙发。 原来,羽球早已不只是一种运动,更是我们全家人都期待。 上了中学,开始接触“世界杯”。爸爸和弟弟沉迷其中。餐桌上时常出现阵容分析与赛事预测。我家向来是《Newswire》读者,每天翻阅报纸是从农场时代延续下来的习惯。世界杯期间,体育版总是被翻得微微皱起。 在耳濡目染下,我也渐渐懂得比赛的紧张与期待。一记临门一脚,可以让整个晚上屏息。 球,一次又一次地扩展了我的世界。 后来,我接触过壁球、网球,也曾随着潮流尝试匹克球,可是最终还是最爱羽球。兜兜转转,最熟悉的,始终是那一拍一击的节奏。但在众多球类之中,我始终没有真正放下的,是羽球。 农场黄昏里的父爱 中学时期,爸爸为奖励我考获好成绩而买了一支Yonex 球拍给我。直到今天,我依然收着。 岁月流转,我们都已长大。弟弟成家了,而爸爸已离开我们。那个在农场里教我们打球的身影,那双握着球拍耐心示范的手,已成为记忆力的一部分风景。 每逢羽球国际赛事,家庭群组依然热闹。如今,连侄儿侄女也加入讨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赛况。看着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的信息,仿佛回到小时候,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报纸前讨论赛事的夜晚。只是这些年,坐在灯下的人,已经换了一代。 我偶尔会拿起那支旧球拍。球拍的握柄早已磨旧,线也松了。然而只要轻轻一挥,那些关于农场的黄昏、爸爸的背影、家人的笑声,就会再次被唤醒。原来,一颗羽球,也能把一生的记忆轻轻串起。
1月前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虚弱到,连咳嗽都没有力气。“呵。”“呵。”那声音很轻,很轻,可我知道,那已经是她用尽力气的咳嗽。 我在疗养院,看着87岁的姑姑,默默掉下眼泪。她白发苍苍,瘦得几乎只剩骨头撑着身体。皮肤薄薄皱皱,干得只要用点力气一抓,就会破皮流血。她前臂上贴着几张贴布,那些伤口都是她在无意识中抓破留下的。 我的眼泪,不敢让她看见。她那双倦怠得几乎要合上的眼睛,或许本就看不清什么,但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需要被怜惜的人。 姑姑日前跌倒骨折,不得不动手术。姑丈多年前离世,习惯独居的她,受伤后辗转两家医院,术后由表姐安排暂时入住疗养院。或许是短时间内不断更换环境,加上行动受限与身体不适,让原本已有的失智症状明显加剧。如今,她日夜颠倒,夜里失眠,还伴随幻觉与不安。除了偶尔吵闹,也会撕扯尿布与贴布,一度导致伤口发炎。若要让她整夜安睡,只能依靠医生开的镇静药物。但药效过强,到了白天,她会异常孱弱,饭后眼睛总是半闭着,像随时都会睡去。 从她跌倒那天起,我陪着她经历这一切的变化。看着眼前的她,我的无力感,总会把我拉回年轻时候的她——那个在我生命里极其重要的存在,我的童年,与她同住的时光。 她曾经告诉我,因为父母忙着经营小店,而奶奶对我哭到声音沙哑也只是放任不理,她看不过眼,便把我接回家照顾。就这样,我从4岁开始,在姑姑的照料下,一直到小学三年级。 那段童年,是我记忆开始发芽的时期,她和姑丈带给了我很多美好的回忆。在4个姑姑当中,她排行第二。虽然只是家庭主妇,却每天看报纸、看新闻,对世界始终保持一种敏锐的理解。她特别重视教育,也在乎我的整体成长。 每天清晨,她和姑丈会带着我去晨运,然后吃早餐。那时的空气还带着一点凉意,街角熟悉的点心店却已经飘出热气。周末或学校假期,我们会去海边挖小蛤蜊;去公园散步;到游乐场待到傍晚;他们教会我骑脚踏车;而我第一次去动物园,也是姑丈和姑姑带我去的。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地方,不仅是玩乐,更像是一种“让我认识世界”的方式。 每到学校假期,在儿童书店工作的姑丈总会带回一叠叠作业簿。小小的我没有抗拒,一本一本认真做完。那大概就是我对语言与知识产生兴趣的起点。有时候,我会跟着姑姑到小学贩卖部卖书。那些年,我穿梭在好几所小学之间,很早就被灌输了“读书很重要”这件事。我的汉语拼音,是姑姑教的。姑姑那个年代,并没有汉语拼音。可为了教我,她与我一起从零开始学习。在我的认知里,她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女性,仿佛总能把生活与处世打理得妥妥当当。而今天的我,其实有一部分,是她养出来的。 曾托住我童年的她 如今,我一边想起当年她强大的样子,一边接受一个曾经托住我童年的人,慢慢失去支撑自己的能力。以前的她,做事干脆利落,总是拿主意、下决定的人;如今连说话都显得费力,声音轻得需要靠近才能听见;以前照顾所有人的一双手,现在颤抖着慢慢吃完一顿饭,连自己什么时候吃药,也都不记得了。 然而,就算她渐渐忘了全世界,却还是记得我。有时,她会认不出其他人。即使是自己的手足,样子或许还熟悉,名字却已经叫不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可我每一次问,她总能立刻说出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会偷偷开心一下,也会开始害怕,有一天,她会忘了我。 或许,失智最残忍的,不是遗忘,而是身体还在,生活却失去了自主权。 她偶尔会轻声埋怨:“为什么我还不能死呢?”可下一刻,她又继续很努力地活着,撑过那些身体不适的时刻,撑过每一个漫长的昼夜。我看着她,经常会想:“她快乐吗?”这些关于人生的疑问也会冒出来,“如果说,人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健康地安享晚年?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阶段?”“当人老到无法自理时,到底该怎么办?”“人生,到头来还是苦的吗?”“如果是我,我会希望自己怎样被对待呢?” 她又轻轻咳了两声。我从没想过,原来“老去”的声音会这么轻,轻得只剩两声:“呵。”“呵。”却重到,让人忘不掉。也许生命到了最后,真的会越来越轻,但一个人曾经给过我的爱,会在时间里,越来越有分量。
1月前
晚饭后,我家曾流行一句话:“爸,你要玩水吗?”那样的画面,已经定格在12年前。很久没人再问,也再没听见那样温柔又带点调皮的声音了。可每当饭后面对一大堆碗碟锅盆时,那股熟悉的画面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我仿佛又听见孩子们争先恐后地问:“爸,你要玩水吗?” 现代人很排斥洗碗,认为那是一项麻烦、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于是市面上出现了各式各样售价不一的洗碗机,减轻了上班族和没有女佣家庭的烦恼。但洗碗真有那么难吗?对一个爱玩水,皮肤又不敏感的老人,我认为那是一项幸福又开心的家务事。看到光盘运动奏效,面对一大堆“油光滑面,嬉皮笑脸”待冲洗的餐具,我都会对自己说:“洗碗真的很幸福,一点都不累。” 比起老伴在厨房的付出,我这一点点付出实在算不上什么。其实一个家的运转,最辛苦的往往是一家之煮。天天为吃、为煮大伤脑筋,晚餐还未吃饱,已迫不及待问明天要吃什么煮什么,没完没了的问题,问的人不烦,听的人都烦,只好顺口回应“随便”或“吃外面”,简单又开心。只是老大人为了健康坚持一周只能在外面吃一次,其余日子,两老默契地互相配合,你煮我洗,这样的日常,平淡,却让家多了一份温馨与快乐。 小时候的孩儿围桌吃饭,你一句我一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只要其中两位先吃完离席,剩下的两个就会突然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原来时间开始变得“珍贵”了,为了不成为最后一个!难怪吃到一半大家的话题会渐渐变少,因为谁吃最后谁就得洗碗。每一次,收拾残局的往往是身为大姐的她。或许是懂事,也或许是心疼妈妈的辛苦,她总是默默承担,从不让弟妹动手。 长大后的他们终止了他们的游戏,大家来了个君子之约,各自轮流洗碗一周。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我的孩儿们个个懂事又会感恩,知道什么叫责任。后来不知从何开始,洗碗这工作,竟然由老爸我全程负责。只要你们忙完功课、做好你们要做的事情,家务就由老爸承担。所以,渐渐的“玩水”这工作变成了我的专长。 儿子新家入伙,花了几千元买了一台大型洗碗机。我当场愣住了,忍不住问他:“会不会太浪费?一家四口,用得上吗?” 他却很坦然地回答:“把洗碗的时间省下来,我可以多做点工作,也可以多陪家人。这样更值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精明与选择。孩儿坚持不请女佣,说人心难测,不如把钱花在实用的电器上,让生活更简单。 家因你们才有温度 我也曾多次看见孩儿一个负责抹清洁剂,一个负责冲洗碗碟,默契十足。那种画面总让我感动,兄弟姐妹之间原来早已明白:团结就是力量。 农历新年间,我正在洗碗碟,二女儿跑来说要帮忙——又是以前的合作形式,但我真的不怎么喜欢。因为一件小事何需劳动全村人?再说,我也不太习惯,觉得这样有点碍手碍脚,有些事还需自己去完成才算满意又开心。 随着孩儿们长大,个个飞离旧巢组建自己的家,两老独守老巢,清闲过晚年。往日餐后留下众多狼狈情景,如今已不复存在。曾经热闹的笑声,如今只留在回忆里,一点一点沉淀。但“玩水”这件小事,却始终在心里挥之不去。我怀念那段日子。我想念你们。因为有你们,家才有温度,因为有你们,每一天,才有说不完的故事。 “爸,你要玩水吗?”每一次洗碗,这句话总会在耳边轻轻响起,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它仿佛很近,却又回不去——时光不会倒流。当年那个在水槽前忙碌的中年人,如今白发已悄悄爬满头顶,心里却依然满是温暖与满足的。在夕阳余晖里,我仍愿意默默为这个家付出,用一双洗碗的手,守住一份平凡却深厚的爱,直到夜色降临。
2月前
2月前
某天,几位在工艺学院就读的马来少女上门购物,见到本店有售卖Happy Family、 Donkey、 Old Maid和Snap的卡牌,简直欣喜若狂,其中一位告诉我说:“这些卡牌是我小时候常玩的,现在市面上已经买少见少了,所以我要每一种都买一盒回家收藏!”这四种卡牌游戏,我戏称它们为红黄蓝绿四兄弟。 后来有一次和文具店老板聊天提起这件事,他告诉我说:“其实这些现在已经是滞销货,因为基本上大家都在玩手机游戏平板电脑,还有谁会玩这些卡牌游戏?可能店里的库存售完后我们也不要订货了。” 是的,如今的孩子都是被手机和平板电脑带大的,手机和平板电脑就像他们的保姆,还有谁会玩这些卡牌游戏?也不是说没有,而是越来越少,恐怕许多为人父母的童年时期都没玩过吧? 我就是玩这些棋牌游戏长大的,小时候家贫,没什么玩具,而棋牌游戏相对便宜,几毛钱就可以买到一副。除了这四兄弟,小时候我也玩过海霸王、阿里巴巴、小泰山、忍者王和一种以陆军为主题的卡牌游戏,我忘了叫什么名字。这些卡牌店里曾经贩卖过一段时间,但因销量不佳而停止订货,如今批发商似乎也没卖了。结果某天我在跳蚤市场看到有人卖二手海霸王和忍者王卡牌,问了价钱立马退缩,因为当年一盒才1令吉20仙的卡牌如今竟然要价10令吉一盒。 童年卡牌消失时代 我童年最早接触的卡牌游戏还是四兄弟中的Happy Family,然后就是Old Maid和Donkey。唯独Snap我没接触过,直到入行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这卡牌。小时候表姐常来我家玩,这些卡牌游戏就是她们教我玩的。卡牌游戏也是我童年的英文启蒙,例如我知道我爸是Mr.Tack,我妈是Mrs.Tack,我姐是Tilly Tack,我则是Tommy Tack。但这就引起了我的好奇,裁缝师的英文不是Tailor吗?怎么会变成Tack?原来这是我不懂的英式幽默,并不是说裁缝的英文变成了Tack,而是这款卡牌游戏在设计上使用了一种英式双关语的命名传统,所以你会看到其他行业的家庭也采用类似方式。 其实Happy Family卡牌游戏源自英国,所以才有所谓的英式幽默。据闻第一代的卡牌可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原著插图绘制者所创作的,这款游戏发明时,英国正值维多利亚时期,因此反映了维多利亚时期英国的社会结构。 而Old Maid中文直译是“老处女”,但小时候我们却称它为巫婆。老处女卡牌也源自维多利亚时期,游戏目的是透过互相抽牌来配对,最后手上留下唯一无法配对的Old Maid卡牌的人就是输家,输家会被人喊做老处女或者巫婆,如果输家是男生也一样会被人这样喊,就算你抗议也不会变成“老处男”…… Donkey的玩法和Old Maid则一样,都是透过轮流抽牌进行配对,并极力避免成为最后拿到唯一那张Donkey牌的输家。Donkey牌的出现是源于时代的进步、女权的抬头,由于Old Maid(老处女)这个词有贬低未婚女性的意味,因此厂商为了表示对未婚女性的尊重,推出了以动物为主题的替代版本,将Old Maid改成了Donkey。 至于敬陪末席的小弟Snap,由于我没玩过,看了游戏规才得知那是一款考验反应与速度的游戏。因玩起来紧张刺激、规则简单,它迅速成为风靡全球儿童的经典游戏。只是它既没Happy Family的深厚历史与文化底蕴,也没Old Maid与Donkey的一脉相传和代表时代进步的表征,因此只好让它敬陪末席。 卡牌游戏市场正迅速萎缩,再过十年八年或许就只能在跳蚤市场或古董店、博物馆看到它们了。而且到时价格至少会翻十倍,就像我在跳蚤市场见到的海霸王和忍者王卡牌一样。温馨提醒:趁现在还有商家贩卖时,赶紧买一套收藏吧。
2月前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哥神神秘秘地打开一本大大的图书。 “啊!这个是……”我低呼一声。那是一张忍者的图片,黑衣蒙面,眼神凌厉,还是彩色的。 “二哥,那是什么?”小弟不解地看着我。 “这个是忍者,”我为自己认得忍者而自豪地道。 “什么是忍者?”小弟还是不懂。 “忍者就是不怕痛、很会忍的人,是非常厉害的。你看,他的头上有写着‘忍’这个字,”我抢在大哥前开口。 老哥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忍者可不简单。除了刀枪不入、能忍人所不能忍,还能飞天遁地。”他顿了顿,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后来大家终于发现了忍者的秘密——原来靠的是这个。” 他指着图片右下角的一串奇怪符号。我搔搔头:“这个是什么?” “这是忍者的护身符。”老哥压低声音,“戴上了,就会有神灵附体,拥有忍者一样的能力。” “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这个?”小弟立刻提起一直挂在颈项的护身符,“妈妈说这是保佑平安的。” 老哥点点头,又翻开第二页,小声道:“这里还写了忍者护身符的做法。” 啊!我们也要! “当然会一人一张,只是……”老哥皱了皱眉头,“还有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我与小弟异口同声地问。 老哥面有难色,“护身符必须自己动手画,不能假手于人。小弟你年龄太小,恐怕画不出来。” 小弟急了,“那你们都变成忍者了,我怎么办?” 灵光一闪,我说:“我有办法!我先用铅笔画好,你只要用红笔把线连起来就可以了。” 小弟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笑得很放心。 主意既定,接下来就是准备材料。一张黄纸,可以用颜色纸代替;九支香,家里有现成的;两支红蜡烛,家里也有现成的。我们忙得手忙脚乱,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完成。 “你们画好了没?太阳就快下山啦!”老哥不耐烦地催着。 “好了好了,”我快手快脚,总算赶在小弟之前完成。 离开我们屋子后方,步行约莫15分钟,有一块空地。我们鬼鬼祟祟地抵达那里。书上说,不可以有外人看见,这一点,我们可是十万分的小心,连邻居的影子都不敢碰上。没有指南针,我们就顺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认定西方。 老哥把红蜡烛插进土里点燃。火光摇摇晃晃,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人3支香。我们对着西方跪下。 “跟着我念。”老哥低声说。他念得很快,我们跟得很乱。那些词我们根本听不懂,只是照着音念出来,断断续续,像在学一种陌生的语言。 爸爸说会招来鬼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从背后吹来。蜡烛的火苗猛地一跳,几乎要熄灭。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那一刻,我忽然不太敢抬头,仿佛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连老哥也顿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香灰轻轻飘落。 仪式结束时,我们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我们喜滋滋地看着手中的忍者护身符,仿佛已经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大哥二哥,这个忍者护身符要放哪里?”小弟问。 啊!这一点我们倒没想过。 “这个……”老哥沉吟了一下,神情忽然变得认真,“书上说,必须好好保管。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顿了顿。“主人也会遭遇恐怖的下场。” “吓!什么下场?”我心里一紧。 “书上没写。”老哥摇头。 正因为没写,反而更可怕。 小弟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要忍者护身符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赶紧说:“别怕!我们去向爸爸要一个像你那样的护身符套子,把它挂在颈项就好了。”小弟又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放心笑了。 事情很快被爸爸发现了。他看着我们手中的符,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们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严厉,“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种东西乱画、乱拜,如果招来的不是好东西呢?” 我们愣住了。 “万一里面是恶鬼呢?”他说,“还拿香、念咒?谁教你们的?”他伸手:“拿来,全部烧掉。” “不能烧!”老哥急了,“烧了会有恐怖的下场!”我一听,眼眶也开始发热。 小弟低头看着自己的护身符,忽然眼睛一亮,大声说:“我的可以烧!我少画了一条线!”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把符丢进火里。火焰一卷,纸迅速蜷缩、发黑。他却笑得无比轻松。 我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对!不完整的护身符,就不算护身符——既然不算,也就不会有诅咒。我连忙检查自己的那一张。果然,也少了一条线。“太好了!”我几乎要跳起来,“我也画错了!”我也赶紧把它烧掉。火光中,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地。 另一边,老哥却愣住了。他画得太认真,线条一笔不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完整的。他看着我们轻松的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爸爸一把夺过他那张——唯一“完美”的忍者护身符,直接丢进火里。 老哥眼睁睁地看着它烧成灰,几乎要哭出来。 很多年后,我又在书店里看到那本书。书名叫《江湖术士大全》。我翻了几页,忍不住笑了——那不过是些哄人的把戏。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天傍晚的风,摇晃的火光,还有我们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那种紧张、害怕,却又深信不疑的心情,竟然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原来,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那张符。而是当年,我们真的相信,有些东西,一旦画成了,就会灵验;一旦做错了,就必须付出代价。后来才慢慢明白,人长大以后,仍会相信很多“看不见”的东西。只是那些,不再画在黄纸上,也不需要香和蜡烛,却一样让人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毁掉。
2月前
我大半的时光,都用在上下楼梯。老家有几个小石级,大约10步就可以抵达家门。自从和妈妈住在一起,家的梯级何止几级,是两层楼的高度,平均有十几级一层。那楼梯看起来也不是没有尽头的,我也从来没有抱怨每天要上下这楼梯无数次。 走上一楼,墙角上筑着一个黑黑的鸟巢。那鸟也是黑色的,难道是在课本上见过的燕子?我不认识它的名字,它常年驻守在这巢有时候动也不动一下,偶尔也没忍住怀疑它是不是还活着。这鸟大概也是习惯了这楼梯间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自己的巢也筑得高,所以才住得那么安稳。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在那儿。 就读小学的那几年,最期待便是六年级换课室的时候。只有六年级生可以使用学校最顶楼的课室,也同样在二楼。它总给我一种感觉,六年级生是学生群里年纪最大的,走起路来也可以蹬鼻子上脸,我是挺羡慕学长姐们可以享受最高楼的风景,但每每经过他们班到电脑室上课时却被安静得不可思议的班级吓得不敢吭声。我们默默地走过,连呼吸都怕大声过了头,他们看起来很认真学习,而且长着一副很会读书的模样。 等了5年,终于轮到我们爬楼梯,走上顶楼课室。从上往下俯瞰学校园景,心里莫名舒畅。当年,那些用这课室的学长姐,看的这般景色,我也可以无限次看上了。我终于知道六年级生用这课室的原因,唯独有件不太美好的事儿破坏了这从高处往下看的景色——一楼是教师办公室。稍微有大一点的动静,老师轻轻松松走上来对我们又是呵斥一顿,瞪着大眼谁还敢造次? 那一年,我还没开始上下这通往六年级课室的楼梯。有一次,目睹了让我终身难忘的事。说难忘,其实也参杂了多种情绪,把情绪摸个透后,有一种情绪我能够理清的便是遗憾。 那一日,我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和某老师走上办公室的梯级。我没想过走向前,是因为着实被这一幕给震撼住了,脑子跟不上他们上楼梯的速度。那背影不可能忘掉,那是身穿蓝色风衣,灰色西裤,满头黑白发的父亲。这疑问缠着我多年,我始终得不到答案——为何父亲会出现在学校,身旁出现老师更让人手心冒汗,那个被老师投诉到家长那儿的年代,回到家可是免不了一顿责骂或鞭打。要是记忆没出现差错,在这儿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多大的事儿。我没有被父亲召见,更没有被打骂。 记忆停在12岁那年 眼前的这一幕,留了我心里,挥之不去,也不想忘掉。这事到了现在也不过20年了,其实大可以找相关老师商榷这件事,就可以解决多年来的疑问。可惜,我始终没有勇气,去询问老师当年甚少出入学校的父亲,为何会到学校,到底是处理什么事。问出来了以后呢?得知结果了又能怎样? 我自己的猜测,可能已经是给自己回应了。这多少和我这个女儿有关,也许是签证件之类的,或许是面谈我学习进展,应该也不是投诉我在学校处事态度吧。之所以一直惦记这件事,出于内心的好奇,也不过只是希望可以和父亲多一块相处的记忆碎片。 那是最后一次,父亲走过这楼梯,那背影永远停留在我未满12岁的记忆长河里。 多年后,我如愿成了老师,开启了漫长上下楼梯的工作岁月。新的工作环境,比起旧的大上了好几倍,楼梯特别多,唯独在意某一处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抬头一看在小电箱上筑着鸟巢。有别于旧家看见的,这是用树枝筑的家。有一次看见鸟坐在巢里,我心想这些鸟只是看起来小只容易被吓跑,但在我看来在学校里的小神兽们每天上上下下的走步声丝毫没影响它们休息的时光。 可惜,这巢穴没多久就不见了。 不知道,下一次在楼梯遇见的意外惊喜,又会是以怎样的形式相遇。
2月前
2月前
它承载着我一段温热而明亮的童年时光,也是古晋几代人的集体记忆——ALL JOY大家乐面包店。 它承载着我一段温热而明亮的童年时光,也是古晋几代人的集体记忆——ALL JOY大家乐面包店。 它,是当年爸妈每次去古晋,必定带回家给我们解馋的“等路”(客家话,指伴手礼、手信);是我们一家人口中的“乌龟包” ,更是我心中永远无可取代、香气四溢的顶级面包——ALL JOY大家乐牛油面包。 就这样结业了吗? 2025年4月26日,一个星期六的夜晚,我无意间从社交平台上接获“噩耗”——创立于1982年的老字号面包店大家乐,即将在4月30日结束营业。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让人难以置信。 隔天,我怀着复杂而激动的心情,拉着夫君直奔古晋市区,想在最后时刻再去大家乐消费一次,也算是一种“凭吊”。却偏偏忘了先在谷歌地图确认营业时间,结果,真的扑了个空。 门口贴着一张手写通告:“星期日休假一天,星期一照常营业,敬请原谅。” 我无奈地拍了几张照片,站在门前,喟然长叹——终究,是无缘了。夫君隔天就要去外地出差整一周,无法替我代购面包;而我也不可能失去理智,在上班日向校长请假,只为去大家乐排队买面包吧。 只能在心里默默回忆,默默向它告别。4月30日当晚,我特意留意新闻——各族群的顾客果然在这几天大排长龙,限量抢购面包,场面既伤感又温馨。 或许,遗憾本就是一种美;未满,才是人生的常态。 回溯到上个世纪80至90年代—— 古晋最古老的购物商场电星大厦和露天巴刹对面,是汉阳街。我们常在那里等10A号公共巴士回家。那儿有一爿店铺,大家乐就夹在正中间。爸爸常带着我们,先在露天巴刹吃哥罗面、鱿鱼蕹菜配新鲜豆奶,或在南星茶餐室吃一顿午饭,再到隔壁大家乐挑选各式面包,才心满意足地回家。把一大包“战利品”拎上车,总觉得整个车厢都弥漫着奶油香。 如果是妈妈带我们去古晋,她一般上会领着我们到大家乐,抢先买好面包,再带我们上二楼的餐厅。仿佛一下子走进了另一个天地——灯光柔和而微带浪漫,冷气扑面而来,玻璃橱窗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映照着一格格诱人的熟食:各式菜肴、肉类、汤品、甜品,还有砂拉越的在地风味——叻沙、茄汁粿条、乌拉煎米粉、爪哇面、罗惹……应有尽有。更难得的是,价格亲民,却样样可口。 每一次,我们都吃得心满意足。小孩子的幸福很简单,吃一客香草雪糕、喝一杯七喜酸梅冰或柠檬可乐,都能让人乐开了花。 我一直记得,妈妈常常一边吃,一边满怀感恩地赞叹:上哪儿找这么好吃又实惠、环境还这么舒服的地方呢?她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幸福光彩,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样的她,有些陌生——不再是平日里为生活奔波劳碌、在烈阳下挥洒汗水干农活、满脸疲惫的母亲。那一刻,她神情松弛,惬意而满足。她不是阿嫲的媳妇,不是我爸的妻子,也不是我们的母亲,她只属于她自己。我喜欢看她那样的神态,也不自觉地跟着快乐起来。如今想来,那时的妈妈不过四十来岁,甚至比现在的我还年轻。 怀念的不只是面包 当然,不论是爸爸还是妈妈带我们舟车劳顿地来一趟古晋,到了大家乐,首选永远是他们家的牛油包。那芳香四溢的酥皮表层,比浓郁咸香的牛油内馅更有致命的吸引力,而我至今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能做出这种味道的牛油包了。 其实,大家乐的芝士包、花生包、鸡豆包、沙爹鸡肉包、美禄包、咖哩角、鸡肉泡芙、苹果派……几乎样样都令人难忘。写到这里,仿佛香气又在鼻端弥漫开来,让人不禁垂涎。 还有那位秀美温婉的老板娘——去年4月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她的近照,难以想像她已年近六十,风采与美貌却不减当年。 我竟有眼不识泰山。也许是她态度温和、待人有礼,总是轻声细语的缘故,从小我就以为她只是普通员工或店长。她身材高挑匀称,五官精致,鼻梁高挺,肌肤白里透红,宛如混血洋娃娃。她站在柜台收银,笑盈盈地招呼客人,便是大家乐最美的一道风景。 而我,每一次都像个小花痴,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不知道是否也有人和我一样? 后来,店里增设了一个售卖汽水、雪糕和汉堡的柜台。我的学妹美珍中学毕业后在那里打工。我在汉阳街等巴士时,会顺道去买面包,也找她寒暄几句。看她有条不紊地点单、做汉堡、递饮料,动作干练利落,让我不禁心生羡慕——羡慕她能成为大家乐的一员。 再后来,不知何故,楼上的餐厅不再营业了。大家乐的老板,似乎真有几分个性——明明有机会赚更多的钱,却不屑为之。 那段时间,我失落了很久。每次经过,都会不自觉地往楼梯口探头张望,心里隐约期待:也许哪一天,会有奇迹发生,楼上餐厅会重新营业呢? 其实,大家乐在青统大厦也有分店。据说是老板两兄弟分家,一人守着老店的烘焙生意,一人另辟餐饮事业。只是时间线早已模糊,网上资料也寥寥无几。青统大厦的分店只卖熟食、饮料、炸鸡和爆米花,以及选择有限的面包、汉堡、三明治等。要买到我们心心念念的汉阳街总店牛油包,几率极低。总觉得那里的熟食少了点什么,味道也不如从前,我们一家人渐渐意兴阑珊,不常去光顾。 就这样,大家乐的牛油包,陪我从懵懂童年,走到青春年少,再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的西马姐夫也是识货老饕,每次来古晋都要去大家乐“朝圣”,一口气买一大纸袋的牛油包回柔佛解馋。 我曾以为,大家乐会一直在那里。想念他们家的面包时,只需开30分钟的车、走上15公里的路,就能把那份味道带回家。因为唾手可得,所以未曾珍惜。直到它突然宣布结业,仿佛遭到一种猝不及防的背叛,就像我那颗貌似“健康正常”的小臼齿,在40开外的某一天,毫无预警地突然脱落,仓促离我而去,让人措手不及,难以接受…… 真的舍不得和你说再见,这个贯穿我童年、少年直到成年的、会施展幸福魔法的店铺。 你不仅仅是一家面包店,你属于这座城每一个从旧时光中走过来的人,你是我从童年到成年的幸福回忆。 我怀念的,也许不只是面包和楼上的食物,还有那些幽微的往事、早早离世的父母,以及那些回不去的美好时光。那条街,有爸爸牵着我们从露天巴刹过马路的身影,有妈妈领着我们拾级而上寻找美食的背影;也有我们为了排队买面包差点错过巴士、一路狂追的惊险画面。 始终不愿跟你说再见。即使你早已隐没在汉阳街的风景线里,转眼已近一年。 有一天,你会以全新的姿态和面貌,再与我们相见吗?
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