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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安详

早上6点45分。我们驶离纽瓦克国际机场。女儿住康涅狄格州一个叫沃特伯里的小镇,离机场两小时车程。普林斯顿大学在相反方向,只需45分钟,我与太太回国用的是纽约肯尼迪机场,不会经过此地。“我们先去普林斯顿,再回沃特伯里。”女儿建议。 星期六早上人烟稀少。我们找到一家西式餐厅,8点营业,早到10分钟。随意往前走,再折返,餐厅开了。 这是我曾想求学的地方,上个世纪刘梦溪先生极力推荐我给余英时先生做学生,后来我选择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如今旧事涌上心头。1995年我经办的研讨会邀请余英时,那是他唯一一次到吉隆坡,和他谈话,如沐春风。要是当时申请普林斯顿,是否一切顺利?难说,都是人生。 又想起在马大中国研究所时候,一位普林斯顿研究东南亚的博士生来访,临走送自来水笔,笔杆嵌着普林斯顿大学字样,这几年受断舍离理念影响,陆续丢弃不少纪念品,前阵子整理书房,发现早已干涸的笔还在。 餐厅突然涌出一批客人,十余位,穿着正装。怎么看都像学者,估计为学术会议而来。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分享研究成果,激荡思维,志趣相投的朋友互致问候。上网一查,葛思德东方图书馆10点开门,时间还早,我们早餐吃得慢悠悠。步出餐厅9点未到,行人依然稀少。气温10度,有些冷。4月中旬,毫无春意,气象局说第二天回暖,4天后26度,然后下降,第8天回到10度。 1978年秋天,杨牧开始9个月研究假期,他后来分别写了普林斯顿的秋天、冬天及春天三篇文章。我来之前特意重读了〈普林斯顿的春天〉,希望借此让自己再度年轻,再度对未来满怀憧憬。杨牧写道:“我们知道最寒冷的隆冬已经随着不久以前那一场暴风雪过去了;有时开门出来,还会哆嗦着发觉必须加上一袭外套,我们也知道其实冬天并没有完全过去,还留下一个摇摇摆摆的尾巴。何况有些黄昏,你张望树林,还能看到细微的雪花飘着。”杨牧笔下的普林斯顿,比一般旅游文章好看。 上帝狡黠却不作恶 看到一张长凳,一怔。三十多年前我写信索要普林斯顿简介,收到的说明书里附有几张校景照片,我可以断定,就是这张长凳。那种宁静,那种想像中的温带气候,正是我当年未曾踏足西方世界时怀有的浪漫印象。 赖瑞和台大本科毕业以后到普林斯顿念博士,我当年对普大动心,与他有些关系,他不止一次提过老师杜希德,又说在普大“修身养性”几年是不错的。他写过不少旅游文章,《坐火车游中国》一书在中文世界大火,擅长旅游文章的人竟没有为普大着墨,真是难以想像,当年他对我说动笔缘分未到,略微停顿,又说或者缘分已尽,想写的时候为生计忙碌,过后便没有动笔冲动。 我们跟着导航往图书馆方向走,沿途经过不同学院,我没有细看名字。经过美术馆时,女婿提醒,可惜也是10点开门。又随意走一会,终于等到图书馆的灯亮了。 为何执著于这座图书馆?不过是因为它与胡适的因缘。1950年至1952年胡适担任馆长。我绕行一圈,找到胡适所写的一幅斗方“开卷有益”,拍了张照片,胡适晚年花大量时间研究《水经注》。馆里藏有20册赵一清《水经注释》手抄本,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一位老者坐在图书馆办反复翻阅那些书页。 一些故事值得一提。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中说他在温哥华华社筹获5000美元,打算高价收购胡适私藏伪满原本《清实录》,共1220卷。原以为胡适会同意。不料胡适分文不取,赠送给葛思德图书馆。葛思德图书馆给胡适的年薪是5200美元。 在新加坡转机,连坐17小时飞机,疲惫不堪,普林斯顿的观光到此为止。上车后突然想到,爱因斯坦曾在此工作22年。杨牧说他的办公室隔壁,就是爱因斯坦工作的地方。“上帝是狡黠的”,杨牧在文章演绎爱因斯坦的原意:“所以真理的追求并不容易,你必须付出血汗和无穷的时光;然而上帝并不是乖张险恶的,他不会骗你,更不害你,当你付出该付出的血汗和时光之后,说不定你就会寻找到你日夜追求的真理。” 奥斯卡得奖电影《奥本海默》最后一幕,奥本海默与爱因斯坦在湖畔对话,两位普林斯顿学者讨论原子弹的是非,成功与失败,以及对人生的体悟。那些灵光一闪的智慧,此刻伴着时差带来的睡意,在我脑中久久盘旋。
5天前
4月中旬,我和太太赴美探望女儿。女儿住康涅狄格州一个叫沃特伯里的小镇,耶鲁大学所在的纽黑文离她住所40分钟车程。 纽黑文人口不过13万,大学与城市融为一体。街上行人多半是老师、学生,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游客,古老街道散布着餐馆和咖啡店,空气里有一种宁和而安详的节奏。 我喜欢这样的大学城。喧闹场合让我却步,可以散步的市区,适合中年以后的心境。 女婿把车停在百老汇街,我们步行几十公尺,到一家印度餐厅吃午饭。餐厅不大,香料味浓,客人不少。饭后出来,往前一走,就是约克街,研究生学院赫然在前。余英时当年在耶鲁历史系执教,办公室在三楼。一条普通街道,因为留过余英时足迹,忽然有了重量。 陈弱水在〈回忆耶鲁岁月的余英时老师〉说余英时常在约克街一家餐厅吃简餐。有一次,在成功大学任教的张永堂到耶鲁历史系担任访问学人,三人在那里见面。让陈弱水印象最深刻的是,余英时说自己“每天都在想问题”。张永堂反问:“你是说每天都想问题吗?”重点在“每天”二字。余英时神色认真:“是每天。我没有一天不想问题的。” 我站在约克街想起这句话。每个人都在想问题,只是大多数人的思考零散。今天烦恼柴米油盐,明天担心工作与人际,有时也议论时局,但内容一说即忘,很难真正集中精神。余英时不同。他的问题意识极强,而且持续不断。“每天都在想问题”,久而久之,变成一种稳定状态。 年轻时我迷余英时。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末期,他的新书我一本不缺。耶鲁时期著作如《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陈寅恪晚年心境新证》等书,我从不在乎价钱。如今想来,那是我对学术最狂热的时期。 耶鲁10年,正是余英时创作力最旺盛时候。一个学者真正留下来的,不是头衔,不是名气,而是作品。我在耶鲁行走时,心中浮现一句古语:“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人与人之间不必太热闹 14度天气,稍凉,却不难受。春天似乎仍未真正降临,树叶未长。不过丝毫无损耶鲁的迷人,哥特式建筑沉稳厚重,墙面因年代久远略显暗色。阳光不灿烂,学生抱着书匆匆经过,也有人坐在草地聊天读书。校园很安静,却非死寂,而是一种有分寸的人间烟火。耶鲁的美,一点都不张扬。 后来我们走进图书馆与美术馆。图书馆半透明的大理石墙壁令人惊叹,其1500万册典籍更是标示文明长期累积的厚度。美术馆同样免费开放,馆藏丰富,游客不算少,却丝毫不显拥挤。人们轻声交谈,脚步放轻,进入这样的空间,我们会不自觉收敛声量。 资源非一天形成,而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财富可以买到建筑,却买不到人文传统。真正的大学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名气,而是因为长期保存与延续难得的精神气质。 我在图书馆看到容闳铜像,拍了一张照片。可惜没能在美术馆看到张充和书法。到了耶鲁,又怎么可能不想到张充和呢? 张充和让人着迷。1949年她随德裔丈夫傅汉思赴美定居,傅汉思受聘于耶鲁东亚系后,她在耶鲁美术学院教授中国书法。她活到101岁,身上始终保留中国旧式文人的优雅气息。 孙康宜提到一段极有意思的往事。张充和花很多时间,把丈夫买来的旧裱盒改装成仿古墨匣,里面珍藏一块乾隆时期的墨。她一边展示,一边对了解她作品的余英时说:“你看,我多么玩物丧志。”余英时回答耐人寻味:“你即使不玩物,也没有志可丧啊。” 初听像调侃,细想却意味深长。所谓“没有志”,并非空虚,而是不再被功利驱赶。写字、唱曲、藏墨、读书,在旁人眼中似乎不算“成就”,却自有一种从容和淡定。能够自由进入书法与昆曲世界,本身便是难得境界。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是张充和名句,我渐渐能够体会其中智慧。人与人之间不必太热闹,留几位知己已够。经历未必要轰轰烈烈,在微茫之中安静度日,未尝不是福气。 我在耶鲁闲逛三个多小时,十分满足。这不是打卡式旅游,而是一次与旧日阅读经验重逢的过程。读过的书,看似过去,其实并未消失。偶然到了书中人物停留之地,尘封记忆忽然从深处浮现,与眼前景物彼此重叠。 临走之前,我们在约克街一家小店喝咖啡。幽幽心情,缓缓时光,耶鲁半日,我为自己留下一篇游记。
3星期前
内宫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 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 这是李德裕的〈长安秋夜〉。他受到重用,皇宫传出诏书,询问前方军情,他入宫应对。待金銮殿议事结束,夜已深沉,回家时长安万户沉寂,月光之下,清莹的露水悄然沾湿他尚未更换的官服。 李德裕出身于赵郡李氏,为唐代“五姓七家”豪族之一,祖父李栖筠官至御史大夫。父亲李吉甫在唐宪宗时期两度拜相,李德裕和父亲感情融洽,却也不是事事听父亲安排。他为避依父成名之讥,辞去校书郎职务,主动离开京城,出任地方官。从傅璇琮《李德裕年谱》可知,他31岁任河东节度掌书记之前,几乎未参与政治核心事务。 李吉甫生前树敌甚多,这些恩怨后来大多转移到李德裕身上。李德裕性格峻急,才识过人,又始终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终于成为牛李党争中公认的“李党”领袖。 延续40年的牛李党争极其复杂,极具代表性的文人如韩愈、柳宗元、刘禹锡、元稹、李绅、李商隐、杜牧等,都卷入其中,在党争倾轧中遭受波及。研究此事的学者几乎一致认为,很难简单划分忠奸。双方皆有贤者,也皆有趋炎附势之徒。人人都自视为君子,否认结党,却极力攻击对方营私。得势时,大量同党进入权力核心;失势后,又遭无情清洗。局势反复,报复循环不已。 后人谈及党争,往往容易生出一种“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认为若双方都能退让宽容,争斗自然平息。但现实中的政治,从来不只是性格问题。权力、理念、利益与人事纠葛交织其中,很多时候并非一句“何必相争”便可化解。 李德裕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和宣宗六朝,先后五次被贬黜或流放。他一生最大的幸运,是遇上唐武宗,会昌年间短短的6年,他对外经略西北、打击回鹘,对内压制宦官、削弱藩镇,又裁汰冗官、推行毁佛政策,使大唐政局一度出现振作气象。梁启超与麦孟华等人合著的《六大政治家》中,将他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 危局之中撑朝 李德裕身为李党领袖,很多争端他不可能置身度外。傅璇琮说研究牛李党争,最直接的方法是研究李德裕。他承认李德裕“有种种缺陷和弱点”,却肯定他的贡献。他引范仲淹说李德裕“独立不惧,经制四方,有真相之功,虽奸党营陷,而义不朽矣”,傅璇琮尤其强调,李德裕死后,敌对文人“阴挟翰墨”,伪造诗文、编造情节,对其持续攻击诬蔑,后人信以为真,对李德裕的评论有很多“是不公正的”。 有一个来自《北梦琐言》的故事,李吉甫在同事面前夸赞年幼儿子,宰相武元衡因而召见他,见面时问平时爱看书籍。李德裕一言不发。次日武元衡取笑李吉甫说其子很“呆”。李吉甫觉得没有面子,不料李德裕说武元衡身为宰相,不问国家治理之事,而问所读之书,觉其言不当,所以不应。武元衡知道前因后果后,始知自己才是该惭愧的人。 李德裕有理想,也有强烈责任感。骨子里延续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信念。在他看来,学问必须落实于政治实践,仕途与流芳百世紧密相连,不仕被视为逃避责任。李德裕并非寒士出身,俸禄未必是其考量,但是官场声望、权力及影响力对他显然具有吸引力。 李德裕主要是政治家,思想多见于奏章、谏议、对策以及朝廷诏令。真正较具感性色彩的部分,则保存在其诗中。 〈长安秋夜〉是一首七言绝句,无明确纪年,傅璇琮《李德裕年谱》认为此诗作于元和十五年(820年),当时他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从诗中“内宫传诏”、“载笔金銮”等文字来看,他正受朝廷倚重。此时强藩割据,天下纷扰。他坚决主张强硬平叛。所谓“问戎机”,看似平淡叙事。却隐含意气风发的一面,危局之中,他相信自己正是那个能够支撑朝局的人。 “载笔”二字尤其传神。深夜议政、筹划战略,显示高度紧张的脑力活动,却没有半点张扬。读者感受到的,不是炫耀权势,而是在其位则谋其政的自然承担。 最后两句,意境忽然沉静下来。忙碌一夜之后,长安万户无声,只有月色与清露相伴。直到此刻,他才察觉朝服已被露水打湿。政治人物往往给人冷硬印象,但这一点露水,却使诗中人物多出几分温润与诗意,在《唐诗大观》中周啸天赏析此诗时说结尾“词美、境美、情美”,确实道出其中意味。
4星期前
2026年1月中旬,我到深圳开会。朋友一时兴起,会前相约往汕头小住三晚,其间一日转赴潮州。 潮州素称古城。我们与古人相遇,多半凭其著述,或后人所留之文字。名人遗迹往往成为景点,但经验告诉我,并非处处都能引动心绪。无所期待,反而更为从容;偶有触动,便成额外之得。 韩愈的〈祭鳄鱼文〉,我始终读不出味道,相关景点亦未能引起兴趣。在古城中走过23座牌坊,惟“十相留声坊”使我停下脚步。坊上记唐宋10位宰相,其中一人是李德裕。近来读及海南史事,偶然见其名,遂生几分因缘之感。当然,他最为人熟知的,仍是延续40年的牛李党争。 我对李德裕的最初印象,来自李商隐。读其无题诗,知其一生坎坷,而与党争关系甚深。牛党以牛僧孺为代表,李党则以李德裕为首,两派相互倾轧。宣宗即位后,牛党得势,李党遂入不可挽回之败局。李商隐多有表白,为之辩诬申冤,称其为“万古之良相”“一代之高士”。在当时政治语境下,如此评价,几近于表明其对一整套政治立场的认同。 傅璇琮在《李德裕年谱》序中,对其评价甚高。他指出,除李商隐外,历来称许李德裕者不在少数。刘禹锡、元稹尝与之唱和,对其诗多有肯定;欧阳修亦称其“文辞甚可爱也”。就政事而言,李德裕偏于务实。历任浙西、滑州、西川、淮南等地节度使,多有建树,于可为之处,亦尝兴利除弊。 唐文宗太和六年(832),李德裕首度拜相;九年李宗闵入相,他旋即被排挤出朝。840年唐武宗即位,李德裕再度执政,延续其既有施政方向。叶梦得《避暑录话》称其为“唐中世第一等人物”。然而政治之争,并不因才具而稍减。宣宗即位后,牛党人物白敏中等执政,大中二年(848)正月,李德裕贬为潮州司马;仅8个月,又诏转崖州。 李德裕生命近耗尽 左迁右谪,在唐宋士大夫仕途中几成常态,而远谪海南者仍属少数。苏轼晚年过儋耳山,有诗云:“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他以路旁乱石,比作女娲补天所遗之材,本可济世,终却散落荒远。“尽”字既写其多,亦道出才士沉沦边徼者,并非一人。苏轼又在〈和陶拟古〉其七中说:“颇识李崖州,再逢卢与丁。”李德裕、卢多逊、丁谓皆位极人臣,终而远谪,遂成“道旁石”。 三人之中,李德裕声誉最高。在残酷的党争之中,他是失败一方的领袖。贬崖州,几近置之绝地。大中三年(849)正月,62岁的李德裕初抵海南,作〈登崖州城作〉: 独上高楼望帝京, 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 百匝千遭绕郡城。 昔日宰辅,参决万机,此时却独登高楼,遥望帝京。京城远在重山之外,鸟飞尚需半年,人又何由得归?层峦叠嶂,环绕崖州,不惟构成地理阻隔,亦仿佛政治纷争的延续,将人困于其间。 诗中不见怨愤。他不借题发挥,不诅咒荒远山川;山本无情,却被赋予挽留之意;现实的阻隔,被化作自然之象。语气愈平,情意愈沉。顾左右而言他,正是这种淡语,使迁谪之悲更见深厚。山本不留人,而“山却留人”,其间情调,苍凉而不张扬。 与250年后的苏轼相比,李德裕未能在荒远之地重新发现山川之趣。苏轼能转化境遇,使流离成为内在资源;而李德裕至此,生命似已近于耗尽。他在海南所留文字不多。据薛爱华《珠崖》记,原有数十篇总结平生志业之作,今多亡佚。其人虽在政治上卓然有成,亦怀诗人之志,然晚岁之中,已难见新的开展。 大中三年十二月,李德裕卒于崖州。延续40年的牛李党争,至此收束。李德裕执政时,曾资助寒门士子,赠以学资;及其卒,受恩者数百人闻讯痛哭。《唐摭言》载诗云:“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政敌令狐绹亦夜梦其人,心中不安,奏请归葬,宣宗从之,棺柩得以北归。 李德裕在潮州建树有限,于23牌坊中,不过百人之一。此番思古之情,却因他而起,几乎打乱既有的行程。仿佛见群山回合之间,一位老人独立高楼,遥望帝京。山川原无挽留之意,而人事却使人不得不久驻其间。层峦叠嶂之中,留下的不只是行迹,还有一人的命运。
1月前
苏轼爱喝酒,但酒量不佳。他在〈题子明诗后〉中说他少年时喝酒即醉,后来能饮至“三蕉叶”,又说一日饮酒“不过五合”。 宋代文献中,蕉叶杯属于体量极小的酒具,陆元光〈回仙录〉即将其列为诸杯之末。器形仿芭蕉叶而制,浅而小,网上可见实物图像,可以想像它并非豪饮之器,而更近于品茶般的缓啜。 “合”为古代容量单位,宋代一合约60毫升,五合不过300毫升。加之北宋时期尚未出现蒸馏烈酒,多以谷物发酵而成,酒精度较低,大致相当于今日啤酒。苏轼酒量之小,友人亦多有记述。黄庭坚提与苏轼同饮,他在〈跋东坡字后〉中说不到三蕉叶,苏轼已烂醉,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苏轼却从饮酒中获得极大乐趣。他的诗词中酒字屡屡,无论是对月举杯,酣中怀人,还是酒醒微寒,都是读者熟知的意象。前人统计,《东坡全集》中,“酒”字出现九百余次。这并不包括写饮酒场面,未直接写出“酒”字的作品,可见饮酒几乎贯穿其一生。他甚至直言,“使我有名全是酒”,酒与其人生形象密不可分。 饮酒之妙,不在酩酊,而在“半酣”之际,将醉未醉之间。分寸之难,恰在于此。许多人往往在这个阶段不肯停杯,以“一醉方休”为快,反而失去饮酒之趣。苏轼虽偶有醉眠之时,但更多时候只是微醺。邵雍在〈安乐窝中吟〉中写道:“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意指花半开、酒微醉为人生佳境。苏轼显然深契此意。此时神志仍清,思路不乱,不过借酒助兴,使精神稍显活跃而已,意味反而更长。 “却对酒杯浑似梦,试拈诗笔已如神”。这是苏轼在乌台诗案出狱后所写诗句。他并不讳言酒对其诗文、书画创作都带来助力。赵令畤在其笔记类著作《侯鲭录》中说苏轼曾提酒后挥毫:“觉酒气拂拂从十指间出也”。尤其是写大字或草书,更须略带酒意方能纵横自如。有时酒醒之后再看,反觉不及醉中自然。 喝醉时心里仍然清醒 苏轼在〈酒子赋〉中说:“吾饮少而辄醉兮,与百榼其均齐。”他一喝就醉,但所获乐趣不逊豪饮之人。他所迷恋的,并非酒量,而是酒所开启的心境。人生诸多情境,都可以与酒相遇:忧愁时饮酒,欢喜时饮酒,孤独时饮酒,得友时饮酒,遇到佳山胜景,更往往以酒助兴。酒成为连接情绪与世界的一种方式。 世间未必有真正赢家。将心翻开,人皆难免带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苏轼之可贵,在于能够转换角度看待得失。一旦心境转移,生命便呈现出新的气象:生机、希望与豁达同时浮现。酒于他而言,既是情绪的出口,也是进入内心的路径。得意之时,他宴游唱和,饮食讲究,在丝竹歌舞之间体会生活之美。 失意之时,他同样以酒自处。这一点,在其贬谪生活中尤为明显。黄州时期物质匮乏,他作〈节饮食说〉自我约束,规定日常饮食不得逾越一定分量,即使有宾客,也不过略加增添。用度不可逾越。为了节省开支,他亲自酿酒。困顿之中酿蜜酒,后来又尝试柑酒与松酒,晚年南迁岭南,仍兴致不减,又制桂酒并为之作颂。其中最为自得的,则是“真一酒”。他还写下《东坡酒经》,总结酿酒经验,并有多篇文章专论酒之意味。 苏轼尤重饮酒时的人际氛围。他在〈书东皋子传后〉写到,与客对坐,缓缓举杯,胸中便觉“浩浩焉,落落焉”,其乐有时甚至超过饮酒本身。闲居之日,多以酒待客,几乎无日不饮。酒在这里成为一种交往形式,使精神得以开阔舒展,情意得以流通。 饮酒需要同伴,但一旦达到“酣适之味”,便应知止。狂饮滥醉不足取,“在醉常醒”才是更高境界。也就是说,苏轼心里其实喝酒是“醒”的,他孜孜以求的,是酒中的“意”,而非口腹之“味”。这种观念,与传统借酒忘忧的态度有所不同,更接近一种自觉的精神调适。他饮酒有晋人风度,但他并不推崇阮籍、刘伶等人纵酒任诞的行为。他认为贪杯狂饮致失常态,并非可取之道。 他在〈和陶饮酒〉诗中写到,他饮酒虽少,却常以持杯为乐,似醉似醒之间,连自己也难以分辨。苏轼的饮酒哲学,有值得玩味之处,灵感突至,他写下“偶得酒中趣,空杯亦常持。”至此,酒不再是必需之物,即使空杯在手,也足以自得其乐。 既然“空杯”尚且满含醺然之意,更何况有酒在前,与其说苏轼酒量不佳,不如说他只需少量酒意,便可进入浩茫无垠的精神世界,那里,才是他真正的醉乡。
2月前
苏轼渡海至海南,与中原世界的联系几乎在一瞬之间被切断。友人程全父来信问候,他在回函中说,自己来此已逾一年,身处“海外穷独”之境,忽得故人音讯,不觉生出几分慰藉。 生活的艰难,是可以逐一列举的:与黎族杂居,风俗殊异。日用匮乏,百物难求。初借官舍,不久即被逐出,只得自买薄地,结茅为屋。而囊中早空,别无所蓄。他说:“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为一笑而已”。 这一笑,并非无视苦难,而是改变与苦难相处的方式,既不能去之,便容之。使之不再成为压倒性的存在。在情感上,他主动收敛。不再期盼与旧友重逢,将人与人的往来移入记忆之中,或只在心中重游旧日山水,或低吟往昔诗句。现实的断裂,并未终止关系,而是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延续。孤独不再只是缺失,而是借由记忆获得暂时的栖息。 所幸仍可书写。信札、诗文,不仅抒发情思,更成为安顿生命的凭借。海南时期尤为如此:他不与命运争执,而是顺势而行。这种“顺”,不意味着消极停滞,而是在顺应中维持精神的张力,使生命继续展开。他不将际遇归之于偶然,而是体认一种更深的节律,让自身与天地变化相契合,由此,困境成为可以理解、可以通透的经验。 初至海南,他写下“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仿佛已到绝境。然而诗意随即转折:当目光从疆域之内移向宇宙之间,中国与海南岛同样渺小,如一粒米粟,所谓“中心”与“边缘”也随之失去意义。二者同处茫茫天地之间,无所谓尊卑远近,他写“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自比谪仙,天上有宴会相候,他为自己生出几分旷达的喜意。 边缘对中心的依附,在传统士大夫价值体系中意义深远。政治中心不仅是权力所在,更是文化正统的象征,趋附中心,往往意味着实现个人价值的路径。苏轼在海南的经验,使其对这一结构产生反思乃至超越。 他说退却从未退 他在〈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中说:“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张九龄生于韶石,即今广东韶关。姜公辅出于更远的日南海外,大致在今越南中部。二人皆为一代名相。苏轼借此说明,道统并不依附于地理中心而存在。岭南乃至更远的“化外之地”,同样可以孕育政治与文化精英。由此,道统获得了一种去中心化的普遍意义。 苏轼的步伐始终稳健:依旧出游,依旧交友,依旧以敏锐的感受力拥抱周遭。他写〈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第一首云: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酒后步行回家,在树丛里迷路了。昔日说“家在万里岷峨”,指的是故乡眉州。又说“家在江南黄叶村”,指向江南宜兴。在惠州时,他写“前年家水东”,“去年家水西”,合江楼在水东,嘉祐寺在水西。而今却成了“家在牛栏西复西”,在黎村边缘之地,荒凉至极,甚至需要凭牛迹辨路。 没有伤感,落魄被悠闲取代,这是对“所在即是”的体认。世上的路,本就从贴进生命最近处,一步步走出。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 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黎族的三个小孩,以葱叶吹哨,与他嬉笑相迎。没有必要以“天涯万里”自伤。海南溪边,也有“舞雩之风”。 “舞雩”出自《论语》。孔子问志,众弟子多言治国平天下,唯曾点说愿于春日,与童子数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是一种平淡、从容、远离功名,却不失生趣的生活理想。只要心中有此风情,则一溪一水,皆可为沂水。一隅之地,亦可通向文化的中心。苏轼并非方外之人,他的作品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容易让人共鸣。他不仅仅是天籁的享受者,他自己也是天籁的一部分。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这是苏轼在〈千秋岁·岛边天外〉的句子。说“退”其实没有退。他从未真正归田,也未完全遁世。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所说,苏轼所呈现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退避政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命感受:对人生纷扰本身的反思、怀疑与超越。这种“退”,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现实之中重新安放人生意义: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困顿中寻得一条与万物和谐的道路。 渡海之后,他在世界的边缘,重新抵达新的中心。这一中心,不在地图之上,而在心中。
2月前
苏轼写过〈论伍子胥〉。伍子胥是楚国人,父兄都被楚平王所害。他为报仇投奔吴国,后来率吴兵伐楚,攻入郢都,为父兄雪恨。 这样的人,在历史上究竟算什么?叛臣,还是孝子? 伍子胥行为历来争议极大。汉代大儒扬雄批评他说,破楚入郢,鞭楚王尸,“皆不由德。”苏轼为伍子胥辩护,批评扬雄为“曲士”。在他看来,伍子胥之举是“发其至痛,无所择也”的人情,父仇子报,符合礼法。”他问杨雄:“独非人子乎?” 苏轼称伍子胥为“人杰”,其举可哀而可恕。这种看法,体现苏轼一贯道德立场:设身处地,以人为本,不拘泥于教条。 〈论伍子胥〉写于海南。贬谪之地,并未改变著书立说志向,苏辙说哥哥和父亲一样,皆以古今成败得失为议论之要,他们辞辩宏伟,认为读书人不可辞论世之责。苏轼在海南写下许多篇史论,除〈论伍子胥〉外,还有〈论武王〉、〈论孔子〉、〈论管仲〉、〈论商鞅〉、〈论秦始皇〉、〈论项羽〉、〈论范蠡〉等篇。 这些人物历来为士子熟知,议论纷纭,苏轼重新评说,其后由儿子苏过收入《东坡志林》。虽一度为朝廷所禁,但是民间广为流传,与他的诗一样,“落笔辄为人所传诵。”黄庭坚读后感叹:“读之使人耳目聪明,如清风自外来也。” 不过苏轼最在乎的著作并非这些史论,而是“三书”:《易传》、《书传》及《论语说》,分别阐释儒家经典《易经》、《尚书》及《论语》。他对这三部著作极为自许,认为这是平生最值得称道的学术成就。曾在致友人信中提及此事,说道:“觉此生不虚过,其他何足道。” 三书的写作始于黄州。未到海南岛前《易传》和《论语说》初稿已成,到了儋州,他一面修订旧稿,一面精心撰写数十万言的《书传》,苏辙为哥哥所作的墓志铭记载,苏轼完成著作后,感叹一生未必能为世人理解,但只要三书流传,后世“当知我矣”。 贬谪中的不屈人生 元符三年(1100年)遇赦北归,苏轼离开海南。行囊中最重要的是三书。北上路途不顺利,连日大雨,桥梁损坏,他在〈记合浦舟行〉中说“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言语中流露忧虑。后来雨过天晴,得以渡海,但厄运未离,急病来袭,他本来体弱,自知大限将至,临终前把三书托付给好友钱世雄,并叮嘱道:“某前在海外,了得《易》、《书》、《论语》三书,今尽以付子。愿勿以示人,三十年后,会有知者。” 为何不愿立刻公诸于世?或许不想再惹纷争。司马迁写完《史记》后,藏之名山,以待后世知音。青史留名,超越时空,应该才是苏轼更在意的归宿。他坚信后人会看到三书价值,一时名声不值一提。 事实证明,判断没错。他过世后,三书以“明于事势,长于议论”,“披抉明畅”,“卓然具有特见”受后人重视,吕祖谦、魏了翁、林之奇、吴澄、陈栎等人皆有取鉴,朱熹虽多处驳斥,但他最器重的学生蔡沈,却态度迥然,对苏轼之见多表赞同。 苏辙所撰墓志铭记载,苏轼身后留下“《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文字之丰,的确惊人。单是在海南两年又七个月,他写下近三百首诗。 30岁以后几乎再无安宁日子,一贬黄州,再贬惠州,最后远谪儋州。如此颠沛的一生,却仍能笔不离手。他天生具有一种自我冲淡的能力,很快便能回到恬静的生活状态。得意时写诗作文,失意时也以笔墨排遣寂寞。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他去世前两个月所写的:心如燃尽的灰木,身似失去缆绳的小舟。若有人问一生功业是什么,他回答:黄州、惠州、儋州。 这首诗让我深为感动。苏轼打破旧有思维,世人所谓功业,多半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他却将功业和失败与贬谪之地并置。在这三个地方,他依然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虽然经历苦难,却从未一蹶不振。 带着几分自嘲与反讽,暗中流淌的是悲欢年华。但更深处,是通透的人生体悟。重要的并非外在功业,而是生命本身的完成。在失意与磨难之间,他遇见了内在的自己,抵达了生命深处的平静。墓志铭中的“当知我矣”四字,千年之后读来,依然可以感受他沧桑中带着从容而自信的语气,我们想到他著作之量,方知生活积极度之可贵,苏轼达观之示范,如暮鼓,如晨钟。
2月前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晏几道的〈临江仙〉。梦醒时,只见楼台门户紧闭。酒意散去,帘幕低垂,一室清寂。去年春日离愁,悄然回到心头。落花纷纷飘下,自己一人伫立庭前。微雨之中,燕子却成双飞去。还记得初见小苹时,她身着绣有两重“心”字花纹的罗衣,抱着琵琶,在弦声里轻轻诉说相思。明月高悬,清辉满地,照着她如彩云般归去。 这首词写得细腻,景物与情思交织,既有梦醒后的空寂,又有旧事重临的怅惘。动人处,莫过于“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花落、人独、雨微、燕双,四种形象彼此映衬:人之孤独,与燕之成双形成强烈对比。 晏几道的词,人和事都有所指,但其对象多半是歌舞场中偶然出现的牵萦。情事本身并不宏大,却留下低徊婉转的怀思,以及聚散无常的感叹。词中的“小苹”,是当年歌席之间邂逅的一位女子。往事如烟,情意却在记忆中反复回旋。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说,晏几道写词从不在乎他人眼光,也不在意世人评论。他出身富贵之家,父亲晏殊是北宋名相,家世显赫,他有我行我素的本钱。作词全凭内心感发,不为声誉而稍作修饰。达官贵人在其家进进出出,他看惯官场的斗争和残忍,他曾经思考仕途的可能性,最后衍生成淡然甚至不屑的态度。 晏几道词很少触及现实社会,叶嘉莹在〈论晏几道词在词史中之地位〉一文中,说他的疏离并不像陶渊明那样出于深刻的哲理反省,反倒更像《红楼梦》中与官僚社会格格不入的贾宝玉。陶渊明远离尘世是思索后的选择,而晏几道词中却几乎看不到这种理性思辨,更多是天性的自然流露。 即使后来因不善理财,家道渐渐衰落,甚至出现“家人寒饥”的困境,贵公子气质依然不减,晏几道从未改变“孺子”性情。他的词依旧柔婉多情,仍然写春花秋月、离情别绪,仿佛现实的艰辛并未真正侵入内心深处。 叶嘉莹也把他与花间派词人、李煜、晏殊、秦观等人作比较。其中李煜与晏几道之间的差异,尤为值得注意。 时光很长又很短 李煜是亡国之君,身世剧变,使他的词直指人生最深沉的悲哀。他写的是人类普遍的无常与苦难,因此往往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晏几道虽然也经历家道衰落,但他词中的盛衰今昔之感,只停留在歌舞爱情的追怀之中。莲、鸿、苹、云这些人物的出现,总带着往日筵席的余影。相较之下,他的感伤更多是一种个人情绪的回旋,而较少上升为普遍的人生悲剧。 晏几道的创作深受父亲晏殊影响。叶嘉莹认为,大晏之词温润而疏朗,小晏则秀丽而绵密。晏殊的词中常含一种通达的思致与从容的襟怀,而晏几道往往只是沉浸在情绪的回旋之中。小晏在学养、阅历与胸襟上比不上其父。 不过,《小山词》在词史中的地位仍不容忽视。它的长处在于形象优美,音调铿锵,情事曲折而口吻动人,辞采亦自秾丽。虽然其境界未必臻于博大深幽,但喜爱他的读者却始终不乏其人。 晏几道词没有随着主流的词风一路向前,却像水流回旋处忽然转折,另辟出一片碧波荡漾、花草缤纷的新天地。黄庭坚称其词“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后来的许多批评家也认可这一评价。 胡适留下的书法中,有一幅我十分喜欢,正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字从容,墨气温润,胡适性格内敛,心事自守,我们可以断定他曾经静静站立,看着花落,想起往事。 马来西亚四季皆夏。春天在这里,多半只存在于书页之间。贺岁歌里有一点春意,古人的诗词里又有一点。阳历3月20日是丙午年春分,我突然起“寻春”念头,便摊开纸,写下这十个字。 “四时唯爱春,春更爱春分。”这是邵雍的句子。春分是90天春季的中点。燕子自南方归来,细雨轻斜,檐下燕子双飞,低低呢喃。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原本出自晚唐诗人翁宏。只是翁宏整首诗并不出色,晏几道将这两句嵌入词中,焕发出新的生命。 好的诗句往往如此。它们像旧玉,在不同的人手里转过,温度各不相同。翁宏写过,晏几道借用过,胡适抄过。千年过去,春雨依旧,庭院中,燕子飞过。某些句子,让人觉得时光很长,又仿佛很短。
3月前
绍圣四年(1097)四月,苏轼被贬海南儋州。在宋人心中,那是天涯尽头,海天万里,与中原如隔一世。四月十九日,他离惠州,顺西江南下至梧州。途中得知弟弟苏辙被贬雷州,已行至藤州,两地相距250里。苏轼闻讯,加快脚步,赶去与弟弟相见。行旅之间,诗情忽至,遂作〈苍梧道中寄子由〉寄之。 一路南下,他说山川渐远,中原气象消散身后。九疑山脉连绵起伏,与衡山、湘水相接,烟岚苍翠,仿佛牵着故国衣袂。苍梧已远在天之一隅,天地阔大,人影愈显渺小。 夜宿孤城,他辗转难眠。号角声从烟树深处传来,低沉悠长。江水在月色下铺展开去,残月未落,水天一色。他抚枕而起,不禁长叹。半生行脚,仕途沉浮,竟来到传说中舜帝葬身之处。昔人远去,山河依旧,千载兴亡,俱在一片寂寂江山之中。 江边父老讲解遗迹,说起舜帝旧事如数家珍。白须红颊,神情敦厚,举止之间有古风。此地虽远,未必荒凉。山川之外,人情更为可亲。 世人嫌琼州、雷州远隔云海,与中原万里相望。他说无妨,圣恩未绝,身虽远谪,仍可遥望朝廷。此念不灭便足以自持。 他一生读书学道,不过求一个“真实”。得志不会增加自身分量,失意不会减损人格。胸中所守,不系于一时穷达。天意要他像箕子那样远居边荒,他坦然受之,既来之,则安之,把心志留在人烟稀少之处,使斯文不至湮没。 诗最后写道:“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将来若有人修撰舆地之志,记山川形胜、风土人情,写到海南时,也许会顺笔一提:这里曾是苏轼故乡。 二人无话不说。苏轼常以诗词寄赠,兄弟唱和不绝。其中最为人熟诵的,便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他称赞弟弟思维周密,自己性情疏放,做事冒失,得罪人多,连累家人。弟弟继承父亲苏洵性情,虽然沉默寡言,却是真正智者。苏辙则认为兄长才华无人可及。苏轼的赞许,不过是一份对弟弟的怜爱。 苏辙回忆年少外出,每到危险陌生之地,苏轼总是走在前头。虽然二人只差3岁,苏轼却扮演启蒙角色。他说:“抚我则兄,诲我则师。” 苏轼苏辙患难情 苏轼贬儋州,苏辙被牵连贬至雷州。两地同属南荒,不过儋州更为偏僻。藤州相会时,苏辙反而更加沉默低沉。陆游《老学庵笔记》记载一趣事。两人饥肠辘辘走进面馆。苏辙吃了一口,难以下咽,放下筷子叹息。苏轼片刻吃个精光,笑着对弟弟说:“这面如此难吃,你怎么还想细细品尝?” 虽是小说笔法,却折射性情。苏轼身陷绝境,总能谈笑自如。苏辙严肃刚正,不善以旷达自解。 二人自幼随父读书,一同成长,同年同榜进士,入仕后聚少离多。都是一代文学大家,苏轼诗词汪洋恣肆,清新豪健,开创词之豪放一派。苏辙则沉稳内敛,老成持重,他的文章虽少苏轼安贫乐道的潇洒,却质朴厚重,保存生活气息。 二人都反对新法,树敌甚多。苏辙为人低调,却也因为直言得罪权贵,章惇就是因为他的弹劾迁怒苏轼。但是苏轼名望和影响力更大,他性情外露,胸无城府,在支持及反对新法的论战中,自然成为政敌所攻讦之人。 宦海沉浮之中二人始终志气相投,把亲兄弟做成人生知己。〈宋史·苏辙传〉评价说:“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兄弟之情,在古人看来亦属难得。 后来苏轼在儋州听说弟弟吃不惯南荒饮食,瘦了许多,写〈闻子由瘦〉:“海康别驾复何为,帽宽带落惊僮仆。相看会作两臞仙,还乡定可骑黄鹄。” “海康”是苏辙被贬之地,“别驾”是被贬后职位。瘦未必坏事,苏轼说将来相见,看见彼此成了清癯仙人,若得回乡,只需骑着黄鹄,就可逍遥来去。酸楚之事不必直说,他把茶饭不思化作幽默调侃,既表达关怀,又不使弟弟伤感。 藤州相聚,还有一小事可记。二人同住一室,一夜苏轼痔疮发作,痛苦呻吟。苏辙彻夜守在旁边。劝他戒酒养生,还吟诵苏轼最喜欢的诗人陶渊明的〈止酒〉诗。苏轼信誓旦旦答应,还写〈和陶止酒〉明志。写诗不过让弟弟安心,酒肯定戒不了。 从藤州至雷州,不过五六百里,他们不急不缓,走了25天。分别之时,苏轼登船远去,回头一看,苏辙仍在岸边挥手。舟行渐远,岸影模糊,他心中虽有不舍,却生出一份宁静,他希望弟弟也能理解,所安之地就是故乡,不受地理控制,不离彼此关怀。他唯一不知,这是二人此生最后一见。
3月前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这是苏轼贬居海南儋耳时所作的〈减字木兰花·己卯儋耳春词〉。苏轼于绍圣四年(1097年)4月19日从惠州贬至儋州,转眼已近两年。 立春为二十四节气之首,农事将兴。“春牛春杖”即民间“打春牛”习俗。古人以土塑春牛,在立春日执杖象征性鞭打,寓意催促农耕、祈愿丰年,揭开一年春耕序幕。 海南临海,春风自海而来,浩荡开阔。桃花鲜红,仿佛春神染就,明丽动人。立春之日,农家门前挂春旗,插春胜。一阵春风吹来,酒意顿醒。儋耳虽为天涯贬所,却不见凄清。杨花随风翻卷,如雪纷扬,满目皆春,轻盈而有生气。 海南四季变化不若华北分明,但是所谓春意,原本关乎感觉,尤关乎心境,习俗、海风、花开都是触媒。春节时读此词,仿佛听贺岁曲,胸中自有畅意。 短短44字,“春”字五见,确实显眼,但毫不堆砌或拗口,反而自成章法。每一个“春”字,如节拍般敲落,将春意层层推开,不仅是迎暖驱寒,更是一种抗愁、抗苦、抗天涯孤绝的心声。 苏轼前半生科场得意,仕途顺遂。历官杭州、密州、徐州,皆有施展空间,及至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命运骤然转折,自此坎坷相随,断续获罪。 至惠州时,自觉已贬无可贬,心气渐平,看淡进退荣辱,只愿在力所能及处为百姓尽一分心力,终老岭南。他父母过世多年,两位妻子和红颜知己朝云相继过世,尘缘渐薄,锋芒亦敛。他收起议论之锋,甘作一方小官,与儿孙相守,以惠州为归宿。 一道敕书,再贬海南儋州,才是生命最后一劫。长子苏迈、次子苏迨都愿相随,几经商议,由三子苏过陪父渡海。他60岁,启程时,他说家人在江边哭得撕心裂肺,早已把这次远行当成永诀。茫茫海上仿佛“魑魅”在前方等候,他怎么可能平安生还? 海南素被视为瘴疠蛮荒之地,黎汉杂居,官员被贬至此,仅次于死刑。苏过弃妻小、弃前程,陪伴“罪臣”老父远赴生死未卜之境,苏轼心中自有歉疚。 强大内心的气壮 丙午大年初二,我忽生新春之怀,抄录与我祖籍地海南有关的〈减字木兰花〉一遍,又从书架取出黄玉峰《东坡海南游》。首章即写苏过三年侍侧,不离不弃,父子相依,其情深厚,读之动容。 书中第三章谈苏轼在海南所结交之人。昌化军史张中敬仰苏轼。彼时苏轼虽挂“琼州别驾”虚衔,却受“三不”禁令:不得食官粮,不得住官舍,不得签公事。张中非但未加监管,反命人修缮驿站,让苏轼有居身之所。苏轼政敌不少,新党吕升卿欲置他于死地,遣董必察访岭南,逼其迁出寓所,张中亦遭弹劾,贬雷州监司。 还好苏轼人缘极佳,初到海南即认识不少名士,黎子云是其中施以援手朋友,他让无家可归的苏轼父子暂住黎家。后来苏轼倾尽储蓄购地,却无余钱建房,桄榔林中的茅舍,乃黎子云等十余人伐竹割茅、铺草搭架而成,名曰桄榔庵。如今是儋州中和镇旅游景点。 苏轼面对逆境的态度启发无数人。《东坡海南游》利用苏轼在海南的各种资料继续在这方面做有意思的探讨。瘴气、毒雾、寒风、浊水,海南不宜居的传闻,苏轼早已知悉。渡海前他给家人留言:今到海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 恐惧一直都有。但居久之后,他对传闻生疑。“儋耳颇有老人,年百余岁者,往往而是,八九十岁者不论也。”潮湿炎热诚然不假,短命却未必,其中他结交的王公辅不只鹤发童颜,又能喝酒,此人据说享龄一百零六。他在〈石钟山记〉感叹说没有亲身经历,不该“臆断其有无。”这种为海南水土辩诬之言,我读后尤觉亲切。 真正可贵的,是他随遇而安的本性。林纾说不管是惠州、儋耳,“皆万无不死之地,而东坡仍有山水之乐。”苏轼喜欢陶潜,但若二人易地以居,林纾说苏轼不死,陶潜必死:“陶潜虽有夷旷之思,而诗中多恋生恶死之意。东坡气壮,能忍贫而吃苦,所以置之烟瘴之地,而犹雍容。” 黄玉峰引林纾的话后补充说,所谓“气壮”,指的是“强大的内心”,逾越权势和金钱,就不会恐惧命运的捉弄和他人的倾轧,也不会陷入贪婪、痴念的泥潭,苏轼“把沉重的苦难付诸一笑,轻轻地放下,反而更加深了一层对生命的理解。” 春节抄〈减字木兰花〉,与其说是顺应年俗,不如说是自勉,或为自己养些心气。纵在天涯,亦有无限春风。
3月前
1952年1月1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回想去年的成绩,实在太惭愧。长文只写了三篇……短文也不多。”他逐一列出文章题目,均以英文撰写。又提及那一年为汪振寰被拘禁一事写了三封信,不仅促成保释,也间接引发军法与司法界线的讨论,甚至掀起《自由中国》是否享有言论自由的舆论争议。 自1948年12月15日被蒋介石从北京接到南京后,胡适深知国民党在中国的气数已尽,他即将离去,流放美国。1949年1月1日,他在日记说他“在南京作逃兵,作难民,已十七日”。 元旦是新年,春节也是新年。胡适习惯称前者为阳历元旦,后者为旧历元旦。他不讲究仪式,却也不刻意避俗。拜年与否皆可,也不强求必须和家人一起,节日的重要性可随时空而变。日记中完全不提节俗的情形亦屡见不鲜。1949年1月29日春节,他未记日记,仅附上一份无署名与日期的剪报,刊载中共公布的战犯名单,被圈点者包括蒋介石、李宗仁、陈诚、白崇禧、宋子文、宋美龄等四十余人。两天后,他记“取得出国护照的签证”。 1950年1月1日胡适谈读《朱子语类》心得,没有迎新送旧情绪。1950年2月17日春节,他在芝加哥行政官员俱乐部演讲,题为“处于悲伤中的中国”。1951年1月1日,他提傅斯年之死和王徵被烧伤,使他“今年过年最不愉快”。 1952年1月27日春节,没有留言,日记夹剪报,内容为他对中国同胞的广播。记者以他的第一句话“我是北京大学的胡适”当标题,并将“恭喜恭喜,恭喜大家”等吉利话收入报道。他称国际形势对反共复国运动有利,因为自由世界已认清共产主义征服世界的企图,在美国领导与援助下形成共同防御力量。他说自由的中国需要自由的世界,“自由的世界当然也需要一个自由的中国”。他要大家相信:“今年一定比去年好,新年一定比旧年好。” 面向世界向前走 内心可以疲惫,但是不可消沉。不正面不乐观,未来如何继续?世界不会因为吉利话而改变方向,但是会因为积极的态度而让日子延续。胡适不让自己空闲,爱谈生命的意义,有一分热便发一分光。1952年11月18日他从纽约飞台湾,停留70天。他的学生胡颂平编著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1953年1月1日条,记他在立法院、监察院制宪国代举行“公布宪法六周年纪念”的茶会上,发表长篇演说。称“在岛上住了很久,不要养成岛上的小气派,要把气魄放大,眼光放广”,他希望台湾同胞面向全国,面向4亿5000万广大民众,也面向世界。 1954年1月1日和和2月3日春节皆无日记。1955年1月1日见访客后,他读《郑板桥全集》,并抄录〈家书〉中的话:“总是读书要有特识。依样葫芦,无有是处。而特识又不外乎至情至理。歪扭乱窜,无有是处。”1月24日注明“旧历乙未元旦”,自述“水泻八九次”,病中完成狄百瑞英译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书评。1956年2月12日春节在芝加哥,除夕应华侨理事会之邀于新年餐会演讲,题为〈终将有一个自由的中国〉。1956年底赴加州讲学,1957年1月1日在洛杉矶,与赵元任夫妇共进午餐,下午“睡了三个多钟头”。1957年1月31日春节在医院,除夕大吐血入院,确诊溃疡,当日“全不记得”。 1958年4月10日回台湾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后,生活渐趋热闹。1959年1月1日日记空白,《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补记他参加总统府团拜。两天后中央研究院团拜,他提出“新年的决议案是个汉学中心问题”,希望汉学中心“在台湾,将来仍在大陆。”1959年2月8日春节,人在台北,他记“早上有拜年的客人多批”。 《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记1960年1月1日上午10时他赴中山堂参加开国纪念与元旦团拜。1961年1月1日胡适同样赴总统府团拜,并代表国科会发表首届科技人员出国进修名单。回到南港办公室后,和李济夫妇午餐,考古学家李济因眼病及糖尿在台大医院住院一个月,“今天出来舒散舒散,气色很好”。1961年2月15日春节在家写信又写文章,半夜完成〈跋红楼梦书录〉。 1962年1月1日胡适住院,他致张凝文信称因心脏病“已住了五个星期”。2月5日春节,他记“来拜年的朋友很多,约有八九十人”,但“多数人知道我尚未完全复原,只留名片,或签名而去。”年初四胡适和江冬秀赴蒋介石饭局。胡颂平说宋美龄“送胡夫人一些年糕咸肉,也带回来了。” 那是胡适最后一次过年。
4月前
“六岁的,四岁的,三岁的。他们今天忘了昨天的事,甚至下午就忘了午前的事情。一分钟哭,过一分钟又笑。他们的世界是何等的简单。”巴金散文〈过年〉如此描写孩童。悲欢稍纵即逝,世界尚未沉重。巴金说他幼时燃放花炮,把棉鞋烧着,待母亲赶来,右脚已烧坏一块。伤口痊愈后,事情随之淡忘。他盼望长大,“到了现在,孩童时代的幻梦跟着年光流去了,只剩下这一颗满是创伤的心。” 成长意味记忆累积,也意味负担加重。巴金说他爱过、恨过的人“大半都早已安睡在寂寞的坟墓里面了”。他不愿时光倒流,“纵使这儿时真如一般人所说,是梦一般地美丽。孩子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看不见这个世界的人。但这个世界存在而且支配着他的事实,却是铁铸一般地无可改变的。”无知孩童,是时间暂时赐予的轻盈。 迎新送旧,易生感触。1934年12月,30岁的巴金旅居横滨,异乡撰文,情绪低落。江南才子卢前在小品集《旧时淮水东边月》多处谈及新年,处理感情比巴金节制。他记10岁元旦,曾祖母指点他写“元旦开笔,笔上生花,花中结果,果然如意”贴于窗棂。曾祖母说:“元旦是一年的第一天,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开始执笔,要取个吉利儿。”卢前回忆文章写于1950年1月1日,曾祖母颇“新式”,重视阳历年甚于农历年。 卢前又提蒲松龄谈穷人过年心境,他说蒲松龄常有讽刺之作,《聊斋志异》中〈穷汉词〉、〈除夕日祭神文〉及〈穷神答文〉皆可一读。 〈穷汉词〉写底层人物在“大年初一烧炷名香,三盏清茶,磕了一万个响头”,对财神诉说穷苦,牢骚满腹,实为对命运不公的质询。〈除夕日祭神文〉同样生动,穷人问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门儿进?”他希望穷神离去,以便“弃旧迎新”。〈穷神答文〉则反讽地给出“免穷歌”,教人勤苦、鄙吝、一毛不拔、利己损人,卢前说蒲松龄“将不穷的人说得太丑了。” 贫穷确实不幸,却被视平常,因为邻里多半入不敷出,这是我童年切身经历。我一直不解贺年歌词“过了一个大年头一天,我与我那王小二来拜新年”,何以用“歌友”取代“王小二”。王小二过年,年年难过年年过,原有歌词承载集体记忆,不应抹去。 有钱固然少忧,无钱亦能自得其乐。如今人均所得已高,温饱早非问题,多数朋友求财神不过是“求个吉利”,只是延续旧日传统。“财神”早已嵌入日常生活,成为年俗一部分。 写这篇文章源于连串偶然。某个午后坐在沙发上,发现2010年美国电影《怦然心动》(Flipped),故事围绕少年男女懵懂情愫。从二年级初遇开始剧情,时间跨度不长,误会连着误会,内心情感不断变化,到八年级时终于化解,二人开启双向奔赴的新篇章。 花落亦是时间法 我未看过原剧,知晓这部电影,来自卡流鸣诗在优管17分钟讲述。影片最后,女生在前厅看书,男生征得女生父亲允许,在她家草坪上挖坑,栽种她最喜欢的梧桐树,她先是惊讶,继而明白对方心意,走到男生面前,故事圆满落幕。 树会生长,年岁会延伸,少年会成为成人,讲述者卡流鸣诗引小诗一首: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树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此诗似曾相识,原来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出现过,她没有说这是卢前作品。读《旧时淮水东边月》,方知卢前是作者。卢前即卢冀野,《旧时淮水东边月》由张昌华所编。张昌华感叹卢前淡出读者视线六十余年,绝对是憾事。卢前“文字以简洁、生动、幽默著称”,他是词学大师吴梅弟子,吴梅称之为“亦足自豪”的高足。 卢前写此诗时18岁,化用孟浩然〈春晓〉而别出新意,妙在不言情而含情。童年友情或初恋,被定格为并肩坐在桃树下的一刻。树、风、鸟、花,构成田园式的童年空间。一句“我们不知怎么样睡着了”,时间突然断裂。午后小憩本是乡村日常,而“睡着”在诗中化为时间隐喻:一觉醒来,花已落,年已去,人已非少年。“花落”既是自然之景,也是人生象征:青春、友情、幻梦,皆在时间中凋零。 我用毛笔抄写此诗迎接丙午春节,怀念的并非具体往事,而是“当时年纪小”心境。“贺新年,祝新年,新年啊,年连年,岁月悠悠,光阴如箭”,花落并不影响我心情,这是时间流淌方式。与巴金一样,我从未想过重回年少。年少的美,值得低回,恰恰在于不可复返。
4月前
年终容易被“做成了什么”及“留下些什么”之类的问题缠上。《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59年3月10日条记载,胡适对胡颂平说,他原打算从阳历元旦起写年谱,到阴历除夕完成,终究未能实行。胡适应酬不断,计划未竟,不意味岁月虚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偶有不足,他坦然视之。 我们习惯按阳历年来安排生活节奏,一年终了,回顾得失,顺势对未来有所期许。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在阳历年与农历年之间,保留宽缓时间感。阳历元旦说“新年快乐”,农历新年亦复如此,不像中国,元旦与春节泾渭分明。阳历年总结时若仍留遗憾,尚有农历年作为缓冲,让人再作整理与期待。 从前阳历年将尽时,常会收到新日历,准备迎新送旧。事务缠身的人,还会为自己准备新记事本,将重要约会和会议预先记下,以免临时疏漏。 有写日记习惯的人,对时间流逝尤为敏感,更换新本子时,即是岁月轮替讯号。唐德刚在《胡适杂忆》指出,胡适持续一生、不曾忘记记录自己,完整保存生活轨迹。他初到胡适纽约寓所,见到胡适日记簿,大吃一惊。 胡适日记是准备留给后人看的,他“所用的清一色的红封皮日记簿,也是当时美国出版最名贵的一种”。唐德刚自嘲是“胡迷”,受老师影响,从此“做了该日记印刷公司的长期顾客。”他回忆胡适时补上一笔:“自己的书架上居然堆满了二十七本同样名贵的日记本子。” 文人之中日记可读者不少,胡适是其一,可惜我没有写日记习惯,2008年至2013年属例外。那5年我在高教部事情密集,行程紧凑,出席的活动、宴会以及所见之人,我以极简方式写上,不涉感想,说是流水账亦无不可。 其余年份零星断续,近年几乎不留记录,但是日子并非空白,每月三篇专栏文字是岁月留下的其中痕迹,撰文心情我一清二楚。去年,我在阳历年至农历年前后筛选文章,两个月后出版《雨雪霏霏》和《隐山隐市》,今年我在同样时间选稿,准备出版散文集《多年无尘》。 文学是最后归宿 连续两年在阳历年至农历新年之间进行整理工作,与胡适当年拟定年谱计划心境多少相通。每一本书出版,都是为人生留下可供回望线索。根乎学问,本乎性情,与文字相处,从不令人疲惫。恍然之间,我仿佛又看见自己初入马大中文系时身影。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自序中说,十来岁时,《红楼梦》和《金瓶梅》于她是一切泉源,尤其是《红楼梦》:“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有书解忧,自是幸事。年轻时我能消遣时光的方式有限,书籍对我的意义同样重大。张爱玲的话,让我想起中学彷徨不定的日子。只不过如今已过仅靠几本书便可解忧的年纪,但读书依然必要,至少在面对纷扰时,能从书中领悟到许多深刻而超然的应对方式。 如何解忧是人生考验。心态若正,总能寻得出路,身旁亦不乏可资凭借的精神资源。不必慌张,一切都有从飘摇朝向稳定的可能。性格既已形成,不妨自我审视一番,依内在诉求继续前行。苏格拉底有一次与斐德若相约外出,行至雅典城外一处河湾,忽然赞叹美丽景致。斐德若惊讶他宛如异乡游客的表情,问道:“难道从未出过城?”苏格拉底回答:“确实如此,我是一个好学的人,田园草木不能教我什么,于我无益,真正让我学到东西的,是城邦里的人。” 与其说苏格拉底“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如说他有专注的领域,看待问题有自己的切入点,人生从来就不是数学题,不是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读大半辈子书,文学还是最好归宿。学问之大,我只占一隅,纵然范围有限,仍可在古今之间穿行。读书本来就环环相扣,书籍替我开辟一条有意义道路,悠悠岁月里,知识的吸收有时循序安排,有时随缘而至。兜兜转转,表面看似脉络分明,实则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秘:所遇之人、所经之事,事先有谁能完全预测?谁又能笃定自己终将通向何处?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这是《诗经·小雅·菁菁者莪》中句子,朱熹解释说:“载沉载浮,以比未见君子而心不定也。休者,休休然,言安定也”,唯有见到所期盼的人,内心方能安定。这里的“君子”,可释为国君、情人,亦可视为智者,端赖读者之需。 我独坐书房,游思于古人与今人之间。所谓“既见君子”,并非一定要遇见谁,生活中家人及朋友是我最实际依靠,而此刻我躺坐椅上,心中所念“君子”,却是隐藏在书本里,散发灵光的古今名士。
4月前
1959年11月8日,一位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来见胡适,穿新西装,头发刚理,没打领带。胡适见状,问他为什么打扮得如此整齐。来人答说,下午要参加喜宴。胡适随即提醒,既然是喜宴,理当对主人表示敬意,“应该带上领带”。 小故事出自胡颂平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此书出版于1984年,我购于1986年吉隆坡书展,书最初放在我八打灵和同学合租的房子里。后来随我辗转伦敦,置于居所书架。念完博士返马,书移至马大东亚系办公室,如今安放于我家书房,依然摆在显眼处。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所记,多为片言只语,看似零碎,反复阅读后,自能拼合胡适为人处事的轮廓。1961年4月11日一则记录尤为动人。胡颂平说夜间值班杨姓女护士见胡适“一只脚露在被外”,便替他盖好,胡适在梦中喃喃说道:“谢谢你。”醒来后被告知,他说自己“一点也不知道”,随即又幽默地补上一句,说梦中不忘说“谢谢你”三字,是“好习惯”。 胡适推己及人的“好习惯”,书中屡屡出现,胡颂平乐于记录这些具有身教意义的言行。胡适学问渊博,阅历丰富,日常谈话不设主题,却能让人专注聆听。他可以从西北水利谈起,旁征博引。他可以细说各地方言故事,也能随口讲起国际人物或古人掌故,他言谈实在,总有例子说明。面对这位百科全书式的老师,胡颂平自言获益良多。我们读来,也仿佛每日坐在一旁,享受老人亲切又富有深度的谈话。 李宗侗得知胡颂平记录胡适言行后,给他鼓励。1960年12月21日下午,李宗侗到南港,胡适午睡,胡颂平陪他说话。谈起书写计划,李宗侗说胡适虽然天天有日记,但是身分特殊,许多事情不能任意书写。胡颂平没有类似负担,可以“照实记载”。 一个时代的气度 胡适一生交际广泛,谈及友人,三言两语,形象跃然纸上。1960年2月27日,他说蔡元培当中央研究院院长时是“不管事的”,一切由杨杏佛独断独行,蔡元培因此受累不少。杨是胡适学生,1962年1月17日胡适提到一次会议中被杨当众斥责,数日后,蔡元培亲自带着杨到胡家致歉。1962年7月28日,胡适回忆在上海与蔡元培为邻往事。农历元旦时,原以为蔡元培是新式人物,只过阳历年,却从户外看到他家客厅点燃一对大红蜡烛,方知其过农历年的气氛浓烈。 多为私下言谈,胡适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对后人评述也随处可见。1959年4月29日他读钱锺书《宋诗选注》,认为钱是一个年轻有天才的人,中英文俱佳。钱没有用经济史观注诗,“听说共产党要清算他”。他认为书中选取涉及社会问题的诗作,应该是刻意的,“注解确实写得不错”。1961年1月11日评价沈刚伯“记性真好,只是太懒,不肯写文章”。1961年4月29日谈出身富裕的翁文灏,在比利时一所教会学校受过修士训练,性格刻薄,“很难做他的下属”。 涉及我长期留意的人物,读后分外珍贵。1959年3月20日他提傅斯年记性。他说傅有一次在美国演讲,不带讲稿,却能在黑板上写出《汉书》和《史记》中〈儒林传〉的差异。1961年9月20日提丁文江,他说丁写文章很快,丁说他三分钟内可回朋友信,但胡适要三个小时才能完成,他案无留牍,胡适信件堆积。1961年1月9日胡适提“丁文江”三字合起仅十二笔,罗文干以名字笔画顺序称其为“二四六居士”。1961年6月30日同时提到傅斯年和丁文江,二人都是“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益友,胡颂平认为只有二人足以担任胡适秘书,胡适连连摆手说是“瞎说”,他们的学问“都可当我的老师”。 在胡适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胡颂平侍奉左右。“谈话录”无疑为现代人物历史增加重要史料,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对“晚年”二字更加在意。60岁以后,我反复阅读此书,胡适的日常生活让我思量再三,提醒我如何规划未来,坚持微笑,以积极乐观的心态面对每一天。 珍惜老人的回忆。也是珍惜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度。那么多杰出人物,不经意间说出,更见韵味。1959年11月10日,胡适说康有为的文章都是写于26岁以前,他的学生梁启超后来“继续有进步”,康亲口对胡适说他不如梁。1961年6月13日胡适提梁养病时,集词作对,其中一副赠送他,后来借给记者照相,多次催讨却不归还。胡适回忆故人,轻描淡写中显露情意。他说梁启超擅长集句,其中他印象深刻的是“蝴蝶儿,晚春时,又是一般闲暇。梧桐树,三更雨,不知多少秋声”。
5月前
胡颂平《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记1962年1月9日,胡适谈及自己身高,他5尺6寸,大儿子祖望比他矮两寸,二儿子思杜比他高两寸,堂房兄弟中,有人瘦长,有人矮胖。1959年5月23日,善于塑像的苗培成和阙明德拜访胡适,阙明德认为塑像的关键在于“把一个人的精神人格表现出来”,特征越多,越容易下手。他希望有机会替胡适塑像。胡适以“难塑”回应,因为他“没有怪像”。 温源宁在《一知半解》中说胡适“天庭饱满”,有“一双坦率的大眼睛”,配着“能言善辩的两片灵活的嘴唇”,面色自然。他的面孔既不会让人联想到学者那种“大脑发达生活简朴”的刻板印象,也不像俗人那样“饮食丰美,生活放荡”。胡适中等身材,肢体匀称,反应灵敏,举止矫健,温源宁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观察:“看上去,更像是由俗人变成的学者,而不是由学者变成的俗人。” “俗人”和“学者”的对照值得玩味。胡适性情随和,常带微笑,无论对象是小贩、司机、厨师、护士他都能自然攀谈,胡适能用平实、接地气的语言,将复杂的知识讲得浅白易懂。浅白不等于庸俗,言谈有味才是温源宁重点。 温源宁曾是胡适同事,他说胡适在北京时,每逢星期天家门对外开放,他“来者不拒”,不论是大学生、共产主义者,商人抑或普通市民,只要有人开口,他都耐心倾听,从容叙谈。即使只是前来问候寒暄的客人,他也能“飨以零零碎碎的新闻或消息”,温源宁说来访者离去时,都会觉得“不虚此行”。 胡适从不自认天分过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能在讲堂上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不过因为比他人用功。温源宁说,胡适“对万事万物,从壮阳剂的配制到佛教的抽象佛理,全都有所了解。”他译过短篇小说,编选过《词选》,写过哲学著作,又常发表长短不拘的佛教文章。胡适涉及的课题广泛,包括政治、社会问题、历史、进化论、版本校勘。无论话题为何,温源宁说胡适都能把场面弄得“轻松”,听者不会觉得他“卖弄学问”。 一笔一画见人格 这种能力,来自他对人与人互动细节的长期体察与训练。《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1961年1月11日记载,胡适评沈刚伯当天演说,指出听众未必听懂“灭十族”,应该改成“灭三族还不够,要灭九族。灭九族还不够,要灭他十族”,层层推进,听众自然明白惩罚的严重性。 社会是一体的,沟通格外重要,写作与言谈并非只关乎个人表达,更必须顾及读者与群众的理解与反应。1960年4月25日他说自己反复修改文章,是因为“为读者着想”。他说“我自己懂了,读者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明白?我要读者跟我的思虑走,所以我写文章是很吃力的。”这是一种训练,他坦言许多人写文章,只顾自己意思,他则“处处为读者着想”。 处处为人着想的态度,既是认知,也是习惯。1959年5月16日,台大侨生海洋诗社6位代表携《海洋诗刊》拜访胡适,谈起作诗方法,胡适直言,若诗不打算给别人看,“做好了就烧了,那就随便怎么做都可以”,若要给人看,“一定要叫别人看得懂才对。”他批评抽象派或印象派诗作,只顾自我表达,不管读者是否理解,无异于自欺欺人。“我胡适之看不懂,那么给谁看得懂?”他说文学作品“第一要明白清楚,第二要有力量,第三要美。”不明白清楚,便没有力量,也谈不上美。 同样的理念,也体现在他对写字的态度上。胡适写字一笔一画,一丝不苟。不管是给别人题字留墨宝,还是一封简短的书信,胡适写字的态度和笔画始终如一。《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多处看到他对端正书写的要求。在他看来,一个人字写得是否规矩,往往反映其做事、为人的责任感,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写字不可潦草。1961年9月20日,他对胡颂平直言:“写字叫人认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处处为人着想就是对他人的尊重,1959年3月20日,说他给浦薛凤的侄子题写结婚贺轴:“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语出《论语·公冶长篇》,晏平仲即晏婴,孔子称赞他和人交往,有良善方法。懂得尊重对方,交往时间愈久,对方也更尊重晏婴。胡适解释,他选用这句话作为贺词,是因为“‘久而敬之”,也可以作为夫妇相处的格言。唯有真正尊重对方的人格,婚姻与人生,“才有永久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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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接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后,沿用前任院长朱家骅秘书胡颂平。在〈我当了四年的学徒〉中,胡颂平说“我这一生中最幸运最愉快的事,就是到了五十多岁还有重进师门再受教育的机会。” 胡颂平出生于1904年,小胡适13岁。胡适任中国公学校长时,他是社会科学院学生,暑期班选修胡适的“中国近三百年来的几个思想家”,又旁听“文化史”。他在《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后记中说他到胡适家两次,1930年11月胡适离开中国公学搬回北京,二人十多年没见。毕业后他跟随朱家骅。1946年7月胡适任北京大学校长,朱家骅是教育部长,胡适到南京教育部办事,他都抽空拜访老师,“偶有一些琐事,也交给我去办。这是我为他服务的开始。”胡颂平说。 在中央研究院工作,需要介绍时,胡适说他是“从前的学生”,对外国客人,称他为My Secretary。胡颂平认为“秘书”或“助手”都不适合。在胡适面前,他只“是一个小学生,只配当一名学徒。”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后记提1959年12月30日下午,胡适见他写日记,内容竟然是记录自己言行,他说胡适在马相伯90岁生日时讲话启发他动笔,并说可能有错记,整理后会给胡适过目。胡适诧异,回应说以后说话会留意些,随之又觉得应该平淡视之:“不要给我看。将来我死了之后,你的记录有用的。” 若认为阅读可以让中年或老年的生活或脾气变得更好,不妨找《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一读。胡适是很多人心目中完美知识分子的标杆,胡颂平看他绝对如此。胡适年轻时在学术方法上的自我提升,在知识上的努力和尽责,让他成为五四时期代表性人物。他在道德人格上的自我砥砺更是感动胡颂平。 忠恕两字走天下 1959年6月1日胡颂平说他读《论语》,在胡适身上“得到了印证”。胡适听后一愣,最后说他也可能是因为“多读《论语》的影响”。1962年1月24日胡颂平重复同一句话,但是阐述更加具体,他说胡适“处事接物都是从忠恕两字出发的,那么爱护人家,宽恕人家,处处替人家设想。” 胡适并不认为在道德修养他达到胡颂平所说的水平。1960年12月22日他和胡颂平聊起气度与忧虑时,提自己弱点,“如果没有忧虑,我不会有心脏病,也不会有十二指肠溃疡的毛病了。”他提起1938年接任驻美大使不久,汉口沦陷,他心脏病发作,1940年广州沦陷时,他摆脱不了忧虑,心脏病再发,他说一生气度不足,因为“不能做到完全没有忧虑的地步”。 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言行,才是真实性格的反应。胡适对下属不发脾气,也不板起面孔。《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出现几回“品人”话题,1960年11月11日,他说王国维“样子真难看,不修边幅,还有小辫子,又不大会说话,所以很少出门。”1961年1月26日再提王国维,说他绝顶聪明,“光读他的诗和词,以为他是个风流才子,他的人却很丑,小辫子,样子真难看”。他说影响王国维一生的罗振玉就不同,“身材高大,人又漂亮,又会说话,说起话来又有风采,真漂亮。” 1961年4月29日提被共产党清算文人,他说冯友兰一向精打细算,他在北平置房地产,“1950年在檀香山买了三个很大的冰箱带回去,冰箱里都装满东西,带到大陆去做买卖,预备大赚一笔的。他平日留起长胡子,也是舍不得花剃胡子的钱。” 如果不是胡颂平记录,这类相对“不厚道”的内容不会公开,私下“说三道四”只是偶尔为之,胡颂平觉得掌故有趣,不至于影响胡适德高望重地位。胡适见闻广阔,胡颂平完整观察和记录他晚年一言一语,小至文字训诂、诗词探索,大至民主自由议题、国际局势,胡适旁征博引,娓娓道来。胡适爱聊天,言谈中常会让人联想他离开中国大陆后的寂寞和伤感,但是掩不住的亲切和智慧,却让有机会接近他的后辈,感受到人间的厚度和温度。他晚年谈朋友多,贬论敌少,书中提人和事,三言两语,韵味十足,这是引导我们步入历史的另一种叙述方法, “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这段话出自西晋杜预〈春秋左氏传序〉。读书像江海浸润,膏泽滋养,使人心中疑惑消散,如冰雪融化,思路随之顺畅安然。如此,才是有所领悟、有所收获。胡颂平在《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后记中说收集胡适片言只语,于他是“江海之浸,膏泽之润”之得,“但愿一班尊敬胡先生而不得及见的年轻朋友分享我的感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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