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安详】让年轻一代享受与我同样的教育/何国忠



“曾国藩的伟大,不是任何传统意义上的高贵爵位能够衡量的。他的伟大不在于战胜太平军,更不在于收复南京,他的伟大在于他的德行:他纯洁和无私的爱国心,他深刻和有远见的治国之才,以及他政治生涯的清正廉洁。”容闳笔下的曾国藩,没有半句坏话,流露的更多是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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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李鸿章则苛刻得多。他批评李鸿章“是个容易激动、神经质的人,行事反复无常,无定见,感情用事;易于接受奉承和赞扬。”他承认李鸿章尚称仁厚,却认为“其经国之才,远不及曾国藩;就一位爱国者和政治家而言,他的品格不能经受起客观公正的历史的检验。”
容闳和二人有密切关系,他一生执著于“教育救国”。这一理想能否实现,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他认为年轻一代必须接触世界先进文明,当务之急是定期选派学生赴西方学习,再回国建设社会。他希望借西方文明以改良东方文化,使积弱老国一变而为少年新中国。
他性格中有极其坚毅的一面。1850年进入耶鲁前,曾拒绝一项附带传教条件的奖学金。虽然是基督徒,却认定自身的使命是教育与国家改革。后来幸得布朗牧师另觅资助,再加上课余打工,才勉强完成学业。
1863年起,他进入曾国藩幕府,但“让年轻一代享受与我同样的教育”这个念头,从未熄灭。经过他游说,1872年迎来突破。曾国藩与李鸿章等人联名上奏,清廷批准每年选派30名幼童赴美留学,总数120人。消息传来,他彻夜难眠。自传中写道:“乃喜而不寐,竟夜开眼如夜鹰,觉此身飘飘然如凌云步虚,忘其为偃卧床笫间。”
“幼童留美”既大胆且激进,清廷设底线,学生必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学生到了美国后,依旧要学习《孝经》《小学》等传统典籍。
曾、李二人虽然器重容闳,却认为他西学有余,中学不足,待人处事洋化,只让他担任出洋肄业局副监督,由翰林出身的陈兰彬出任正监督。陈兰彬兼具洋务经验与传统士大夫身分,既能协助学生学习西方技术,也能防止他们彻底西化。
失意之人亦见春风
陈兰彬和容闳于1875年分别被委驻美公使和副公使,但是容闳坚持兼任出洋肄业局监督。大部分留美幼童以惊人的速度克服语言障碍,成为学校里的佼佼者。到1880年,已有五十多名学生进入美国大学,其中耶鲁大学22人,麻省理工学院8人,哥伦比亚大学3人,哈佛大学1人。
学生日益融入当地生活:改穿西装,参加社交,与美国女孩交往,剪去辫子,甚至改信基督教。消息传回国内,朝野震动。后来接替陈兰彬的吴子登又不断渲染其事。清廷作出决定:于1881年提前撤回全部学生。容闳半生心血,就此夭折。
曾国藩去世后,容闳寄望李鸿章,结果大失所望。他后来对李鸿章多有批评,与此不无关系。幼童被召回时,容闳的任期也已结束。回国后,他仍努力寻找报国机会,甚至撰写禁止印度鸦片输入中国及根绝中印两国罂粟种植的建议书,却始终未获重视。
1883年春,他返回美国照顾病重妻子玛丽。3年后,妻子病逝,留下9岁和7岁的两个儿子,他独自抚育。短短数年间,他经历了两次灾难性的打击。
妻子去世后第一个新年,他抄刘禹锡诗释怀:“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以闲为自在,将寿补蹉跎。春色无情故,幽居亦见过。”
多年坎坷不得志,新的一年又能有什么不同?当年同行者,所剩无几。不如把闲散当成自在,用余下岁月补偿过去的蹉跎。春天依旧来到幽居之处,悄悄来探望。
我最初接触这首诗,读到的是“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的伤感。后来才明白,真正动人的是结尾:春天并不会因为人的失意而拒绝叩门。
后来我看到一组统计数字:当年的留美幼童之中,出了国务总理一人、外交部长两人、公使两人、外交官12人、铁路专家11人、矿冶专家9人、海军元帅两人、海军军官14人,以及大批电报、工程师、医疗和法律人才。
从历史结果看,“留美幼童”计划所播种子没有白费,中国近代化进程中,容闳的名字不应被遗忘。
他晚年居住美国,今年4月我路过哈特福德,那里是他故居。我想像春风走到窗前,宽慰他说不要难过,他并没有辜负家国。他抄这首诗时,窗外白雪皑皑,虽然事过百年,我仍然希望他当时确实感受到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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