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诗的孩子/燕林(怡保)


整理旧物时,我打开一箱旧书,里面整齐地放着当年执教的教材与资料。那一刻,一位特殊孩子的脸庞突然冒现。
我记得,当年大家几乎一致反对那位巫裔母亲将特殊孩子送入华小,我却轻声对她说:“试一试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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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住,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周遭的声音都在劝她,说孩子学不会中文,上华小只是浪费时间,建议她把孩子送去特殊学校。可她仍倔强地微笑着说:“我想给孩子一个机会。”后来,她真的带着孩子报了名。
我很喜欢这位母亲。她身上有一种柔韧的力量——那是历经风雨后仍能温柔以对的生活智慧。她从不否定孩子,从不拿他与别人比较,也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
她告诉我,孩子在两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退烧后,原本会喊“妈妈”的能力忽然消失,眼神也变得空洞。医生说,那场高烧损伤了脑部,从此孩子的学习能力下降,智商也远不如同龄人。那一刻,她以为世界塌了。但她没有放弃。她说:“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很感恩了。”
第一天上课,常规的诵读对他而言是个难题,我教他课文里的《唐诗三百首》。我念一句,他也学着念一句,可总是念不对。他忘得快,记不牢。他时常坠入自己的小世界,呓语如风。我望着他,心疼又无力。
直到某一天,我福至心灵——既然言语是屏障,那就唱给他听吧!于是我把孟浩然的〈春晓〉改成了一首童谣:“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当〈春晓〉的旋律响起,他的眼眸立即亮了起来。他跟着拍手、晃头,笑得灿烂。
“老师唱一句,你也唱一句,好吗?”我轻声地问他。他点点头,声音稚嫩却格外认真。
几周后,他竟能完整地唱出〈春晓〉。那天他母亲来接他放学,他边走,边拍手,边唱歌。母亲立于门廊,闻声眼泪倏然滑落。此后,她发简讯给我,请我将这首诗注上汉语拼音,好让她在家陪孩子复习。
不一样也很好啊
从那以后,我明白——每个孩童都拥有自己认知世界的独特方式,我能做的并非将他推向众人眼中的康庄大道,而是守护属于他的那条静谧小径。他走得慢,但一步一脚印都坚韧无比。
我再度以歌声为引,教他唱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依旧一边唱,一边拍手,节奏分明。唱到“思故乡”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天空。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的小世界里,似有一轮明月,无声映入他眼底。
后来,我们又学了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最喜欢这首诗,每次念到“曲项向天歌”,他总会学着鹅的样子,高高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鹅鸣,“鹅——”的一声拖得老长,逗得我乐开怀。
我在教学路程中,渐渐明白这一点,这个孩子不是不会学习,而是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打开他心里的门。音乐是钥匙,节奏是咒语,拍手是通往世界的桥。
他学会了背诵,也认得不少字,但持笔写字对他而言仍是难题。他握笔的小手仿佛不听使唤,每一笔落下都像一场笨拙的演练,写出的字像一串风中摇曳的草。偶尔我擦去,他便安静地重写。每当我夸他“这次进步了”,他都会咧嘴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那笑容,是最纯粹的回应。
我常常想起那位母亲。她从不抱怨孩子的学习慢,她说:“他走得慢没关系,至少他还在走。”
无论工作多么繁忙,下班回家后,她总会陪孩子一起学习。每当遇到难题,她便发来讯息向我请教。她一边俯身学习,一边陪伴孩子成长。这,便是人世间母亲最朴素的伟大。
她曾对我说:“谢谢你,老师。我以前总觉得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不一样,也很好。”这句话,如一盏柔光,至今亮在我心里。因为教育,不只是教他认字背诗,更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被温柔以待。
有时候,我看着他执笔在纸上缓缓移动,那个“花”字在他笔下显得格外稚拙,笔画歪歪斜斜,我坐在他身旁轻声念着笔画的顺序:“横、竖、竖、撇、竖、撇、竖弯钩……”他一边听我念,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描摹出来,心里总会被什么轻轻触动。那些缓慢的笔画,仿佛是他用尽全力在和世界对话。那个或许不够工整的“花”字,在我眼中,却比任何完美的字迹都要动人。因为那是一个灵魂,以最诚挚的姿态向世界开出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如今,那些《唐诗三百首》,他依旧能完整地唱出来。有时,他母亲会拍视频传给我——他坐在客厅的小椅子上,拍着手,一边唱,一边笑。
我终于懂得,教育并非修建,而是灌溉——让生命依其本真,找到绽放的姿态。我想,这就是属于他的春天吧。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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