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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最近出席了一场朗诵活动,和大家谈了主轴,大概就是朗诵之前,阅读作品以后,先确定一个框架,要如何主导朗诵的情绪。 虽然现代诗越来越追求白话以及简约,但它依然存在其独特的技巧与手法;若老师或学生在阅读时无法厘清这一点,便无法读出诗歌中存在的意象、隐喻或象征等元素,也无法在后续的朗诵中“再创作”,让听众感受到诗歌所要传达的意思。 诗歌朗诵这项活动逐渐往商业化靠拢,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原本它的出现是希望学生能够通过这项活动喜欢现代诗,但为了加强语音语调,学生们开始寻找教练。这也不是一个坏主意,但在商业模式的竞争里,大家开始不计一切追求成绩。原本希望学生阅读诗歌,现在成了“教练给学生写诗歌,教练给学生改诗歌,教练在网上找诗歌”的工作。 于是,海量的“诗”出现在朗诵诗的文本中。若评审中有诗人,他们或许会排除这些“非诗”的朗诵,但一般上都会客观地允许这些作品的存在。时间一长,老师和教练们也就觉得没有问题。自从人工智能出现以后,这类作品也变得更多,但这就是诗歌朗诵比赛的目的吗? 正因如此,诗歌朗诵比起演讲要求特别的多。由于诗歌本就含有许多“不属于本意”的意象和隐喻,朗诵的难度也相对更高。要将作者布置的意象理解透彻以后再传达给听众,最关键的部分在于理解。由于这个动作是倒反过来的,那么表演者就必须设计自己的语音语调,来尝试还原作者的本意,并通过语境来筑搭意境,这才是朗诵最难的地方。 让情绪坐一趟过山车 语境,大家都以为只是句子里高音和声量的处理,但如何在一场朗诵里还原一个场景及故事的框架,就需要有一个主轴和结构。若朗诵是一场话剧演出,演员就必须通过声音告诉大家他的处境和情绪,也必须让大家随着故事的展开进入“起承转合”的情节,这里就牵涉到叙述和如何铺陈张力的功力。 结构是一个有组织、分类明确,但相互成立或依赖的元素。它拥有多层面的语言、词汇,包括句子本身的表面架构和隐喻架构。一般上,表面架构是通过语言叙述出来的,而隐喻则是内隐层面的东西,需要用另外一种方式表现出来。很多时候,隐喻并不藏匿在一行句子里,而是在整首诗里,所以主轴就成为最好的表达方式。你必须先去理解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再通过整体设计的语境、诠释的起承转合、姿态与动作的配合,让听众理解整首诗想要传达的意思,这样才算一场好的诗歌朗诵表演。 结构一般会通过物与物、事与物、事与事之间的关系来构筑。简单地说,一首诗的情景是处于“一种状态”里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先把这种状态搞清楚。诗人写诗时,他刻意铺排的句子行进方式,可能是纵向式的,也可能是盘旋式的,或者是跳跃式的,我们都必须先厘清。然后在朗诵时,把相同情绪的事物摆到一样的位置上,并通过不同的声音表达方式,让观众感受到相同的意境。 “文似看山喜不平”,诗歌更加如此,只有不平和颠覆才有意义,才能让读者或听众感受到结构里的转折、分裂、统一等运动。这样会比平淡无味的声音有趣得多,至少让大家的情绪坐一轮过山车,让大家感受到现代诗的纯粹。
1星期前
我在某中学执教的时候,有一个高中的女生,向我推荐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她怎么知道我还没读过这本诗集? 她微笑说道:“老师,您一定喜欢!” “……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摘自席慕蓉〈青春〉) 读着这几行诗句,心中一动,我的青春已经飞逝,眼前的女生,焕发青春的气息。这种年龄,与缪斯打交道,给青春加上绚烂的色彩。那是卅年前的往事,如今该女生也步入中年,青春,太仓促了,早已成为发黄的记忆,令人感叹。 2025年9月,我在内蒙古的赤峰旅游,沿着最美草原公路“达达线”,来到了白音敖包景区。参观白音敖包沙地云杉博物馆,讲解员谈起辽阔的内蒙古草原,提到了席慕蓉写的歌〈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今天你们看了草原,明天你们就可以看到了母亲的河。”她笑着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希喇穆伦河。 我们的导游在巴士上问:“你们听过席慕蓉吗?读过她的〈一棵开花的树〉吗?” 巴士正穿越草原,这是丘陵草原,与平地草原不同,丘陵起伏如波浪。我安静地坐着,默想诗人的诗句。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一幅美丽的画面,在脑海浮现。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这个画面却暗淡地落下,盼望变成了失望,留下了遗憾。虽是遗憾,但在诗人眼里,少女情怀,凄美动人。 这就是人生的经历,追求理想,却经历挫折,诗句安抚我们受创的心灵。 窗外的草原已经由绿转黄。内蒙古的秋天,草原不像夏天绿得像铺开的地毯,却变成一幅萧瑟的油画,呈现另一种深邃、成熟的美。 隔天,我终于看到了希喇穆伦河。车子在桥上经过,我急忙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窗,拍了几张照片。这是赤峰的母亲河。母亲,在孩子的心中,永远是最美丽的名字。 50岁重回父亲乡 这条大河,一边河岸是平地,另一边则是斜坡,长得稀疏的绿色植物,河里还有一只鸭子在戏水。这水的源头,是来自哪一座冰山?它流淌了多少年?是否曾经流过成吉思汗的金帐? “然后,就在第一页,就在第一张相片上,就是那一条河,就是外婆把年幼的我抱在怀中说过了许多次的那条河流——在一层又一层灰紫色的云霞之下,在一层又一层暗黑起伏的丘陵之间,希喇穆伦河的波涛正闪着亮光发着声响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地向我奔涌过来。”(摘自席慕蓉〈在那遥远的地方〉) 后来,我听斯琴高娃朗诵,腾格尔演唱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腾格尔独特的高亢嗓音,把诗人的乡愁及对乡土的热爱,发挥得淋漓尽致,穿透听者的心灵,不禁泪流满面。 父亲的草原是乌兰布统草原,母亲的河是希喇穆伦河。人家说父爱如山,草原的儿女却说,父爱如草原宽阔,母亲的爱,像河水那么温柔,永远流淌在我们心中。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啊/父亲的草原啊 /母亲的河/虽然己经/不能用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席慕蓉在46岁那年,第一次踏上父亲的故乡——内蒙古草原,开始寻根之旅。由于父亲不舍得回来,她代父看望故乡。她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原乡,心中藏了四十多年的乡愁如火种般燃烧起来,于是有了〈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曲传遍了草原,也传遍全世界。漂泊在海外的游子,听了这首歌,仿佛听到家乡的呼唤,心情激动无比。 先父来自广东省陆丰市陂洋镇双坑乡,我读中学就帮父亲写唐山信,信封上的地址,不知写了多少遍。50岁那年,我有幸到父亲的家乡做客,村里的人们,大都有血缘关系,中老年人的脸孔是陌生,却仿佛都有父亲的影子。那儿没有草原,更没有大河,却曾留下父亲童年及少年的足迹。 父亲17岁就离开故乡,远赴异乡,落地生根。他生前只曾回过一次家乡,那时祖父已经离世,父亲始终无法见他最后一面,深感遗憾。父亲受的教育不多,没读过席慕蓉的诗歌和散文,我相信如果他听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这首歌,一定也像我一样,心头激动,热泪盈眶。 故乡,即使相隔千山万水,只要身体健康,行动方便,还是有机会回乡探亲,只可惜父亲已在2020年7月去了一个更美的家乡。人生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来不及细读,就匆匆合上。 希喇穆伦河依旧流淌,日日夜夜,生生不息。它的波涛闪亮发光,浩浩荡荡,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3月前
我骑着马儿过草原 清清的河水 蓝蓝的天 牛羊肥壮驼铃响 远处的工厂冒轻烟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上世纪60年代某一个傍晚在冲凉房外。那时念高中的大哥一边冲凉一边高声歌唱。 数年后,我和同学们也哼唱这首旋律轻松愉快,节奏活泼开朗动听的歌曲,并深深的喜欢上它。在野餐、毕业叙别会上,我们一起唱一起跳,我们向往远方的国家,很想骑上骏马,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有时飞奔,有时策马轻举马蹄,发出达达,达达的声响。 当我正沉醉在这段往事,浮想联翩时,耳际忽然响起另一首由王洛宾作词的新疆塔塔尔族民歌〈在银色的月光下〉,歌中唱道:“我骑在马上,箭一样的飞翔,飞呀飞呀我的马,朝着她去的方向……” 不蹩脚就能远行 歌曲旋律优美流畅,男中音的豪放浑厚歌声,让我听出耳油。原来骏马经过艺术创作,海阔天空的想像,也可以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天马行空自由地飞翔。歌曲原意是骑着骏马去寻找背弃自己的姑娘,但歌曲活力充沛、乐观开朗的氛围给我的感受却是追寻理想、追求光明。 可以跨上骏马,去看看天边的七彩斑斓的彩虹。蓝天白云,穿过云彩迎向朝阳,是多么写意、多么幸福美好、多么自由自在啊! 已故诗人郑愁予写过一首脍炙人口、经典的诗〈错误〉: 我达达的马蹄 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 是个过客 本来以为是等待已久的亲人终于回来了,但“不是归人!不是归人!”让人感到一次又一次深深的失望。 我没有骑过马,甚至没有接触过马,没有摸过马。我没有去过草原,更别说骑马尽情飞奔,翱翔天际。主编问我们喜欢什么样的坐骑:关羽的?郭靖的?还是唐僧的……其实,不管是千里马,骏马,只要不是站蹩脚的,只要能让我实现梦想的,就是我要的骏马。 让我自由自在写意的骑着马儿过草原、让我骑在马上,箭一样的飞翔。但我不喜欢让达达的马蹄制造错误,让人产生误会引起混淆,让默默等待的人心中的愿望如汽泡一个个破灭,让人伤心欲绝。 最后,我想骑着马去—— 正如蒙古民歌〈天边〉所唱: 我要跨上骏马,去追逐遥远的星星。 我愿与你并肩奔驰,在草原的深处。
4月前
很多人会说,诗是现代文学里最难以捉摸的文体,但诗歌本身的魅力又让大家想去理解和读懂它。和绘画、音乐、雕塑大致相同,诗也有其既定的设定和目的。但上述艺术形式大概可以通过不断的练习让技艺成熟,最后创作出伟大的作品。 然而,诗却不一定如此。诗人仿佛是天生的,有些人写了一辈子诗,却始终纠结在修辞的泥潭里;有些人则被困在各种主义和理论中。诗歌本身不是一种语言,它仍然使用我们熟悉的文字;诗是语言的内涵,承载着诗人想要表达的态度、心情、感觉或对事物的看法。 假如诗歌可以通过技巧训练和一套编写的方程式来创作,那么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通过对诗歌的解剖,我们能够理解一首诗为何要拥有什么特征和本质,但每个人对于相同事物的写法却大相径庭。无论是切入点、表现手法、词汇选择,还是意象的运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这就是所谓的风格。对于诗人来说,风格的演练是一个必经之道。 诗人必然是一个敏感且善于观察的动物。从五官收集资料,在脑海中储存和酝酿,从一个词汇或事件,慢慢发展成文本。诗看起来像一个已经完成的作品,但在读者眼里却可能被解读成新的模样。许多读者就会疑惑,为什么每个人读诗都会有一套自我的读法。 诗就像一种能够解构所有事物的密码,无论是主观的感情还是客观的事物,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年龄,无论是生命还是非生命,诗仿佛是唯一不受主体影响的文学,能够把各种事物诠释到位。这样看来,诗歌文本里写的东西就不可能是新的创造物。它一直在重复或模仿之前的作品,只是在不同的诗人手中,总有他独特的魔法,能够把细微的差异写成巨大的不同。 为什么AI写不好诗 仔细想一想,我们“学习”任何知识,其实就是一种模仿的过程。因此,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质和最终的作品,是否有代表个人的意愿。AI目前的作品流于表面,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没有意愿。它没有诉求、没有感情、没有喜好,因此在诗的文本里,没有一套完整的风格。可以说,它的每一首作品都是独立的,似乎无法让你去了解或读懂“这个作者”。仔细阅读AI的作品,你会发现作品的完整性不高,情感像是被捏造出来的,常常缺乏独特的气质与风格。 AI不是人,它没有“人性”。诗之所以拥有神秘的魅力,就是因为它里面藏匿着“人性”。每一首诗的韵律、词汇和意象就像诗人的呼吸,一吐一纳就像拥有独特辨识度的掌纹。有时候你会发现,当你在读某一首诗时,就像在读这个诗人的内心。因此,一首诗若想感动人,必定得先感动自己。词语、技巧、手法、造句可以学习,但经历和意识形态是无法复制的。诗最终的魅力或许就附属于这种精神层面,而这也是大家觉得诗歌总是很神秘的原因。 语言和词汇是诗歌结构之母,而节奏是它的基石。韵律不一定是尾音节的相同,而是追求读者与作者处在相同的意境中,通过听觉让读者感受诗想要表达的意义。现代诗不是不讲究韵律,而是企图创造出不单一或者多层次的韵律,使节奏更加丰富,这会增加阅读的乐趣,并让读者更准确地捕捉到作者的意图。 诗歌不是神秘的符号,也不是陌生的语言。它只是一种原始的“人性”表达方式。
4月前
想要把日子活得舒适一点,缓慢一些,但我们会发现,辛苦存下来的丁点空余时间,总是轻易被挥霍掉。有时不经意地在电脑前睡着了,有时被导航误导,多走了几分钟路程,有时在商场错过停车位置,又多找了十余分钟。规划中,我们总想把工作和任务快点完成,然后榨出一个小时,或30分钟,来读一本书,或写一首诗,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当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悠闲度过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必定会有一些意外或特别的事项发生,需要紧急处理——有时候是一通朋友的电话,有时候是在虾皮上寻找更便宜的商品,有时候滑着脸书,不经意读到一篇无聊的文章等等。 时间似乎永远都不够用。规规矩矩地过生活已经很吃力,又哪来多余的时间作出改变呢? 转眼又到新的一年,你必然会许下一些愿望,譬如今年想要完成一些壮举,把体重减去10公斤,希望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想要在诗歌朗诵或文学创作比赛中得奖等等。开学后便是每年一度的比赛季节,准备演讲稿、诗稿,准备参加文学奖的新诗、小说、散文等。好像没有什么新意,每一年都重复着相似的活动,但你会想到:每一年的学生都不一样,而老师的责任,就是让他们在学习的过程中,感受比赛的氛围。 除了老师和学生,评审也好像一直在这个规律中循环。 去年失败了,今年再来,于是你会想多加一点新意,参考去年得奖作品的风格、方式、手法等等。最后,老师和学生的作品就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循环,评审也在打分和相似的评语中循环,年年难过,年年过。 生活重复也要改变 我们是否想过,要突破自我的瓶颈?譬如演讲、朗诵、讲故事比赛的题材和内容,譬如诗歌朗诵的语法、句法与另类呈现的方式,譬如散文、童诗在内容、主题、语言、手法、格式上的可能性。 最近我写了一篇意识流的小说。这种类型的小说,并不是靠一般叙述事物的方式推进故事,而是通过主人翁内心世界的想法来带动情节,用内心独白来呈现主观意象;客观的意象(或主人翁以外的事物)只是陪衬。之前我并没有写过这一类的小说(或新诗),但我想做这个尝试,是因为我要表达的主题,无法透过一般的描述方式来完成。 是的,我是会写小说的,只是写得不多。但年纪越大,越想写小说或散文。散文是消耗作家回忆与内心世界的文体,而小说可以掺入更多想像,无论荒谬或离奇,都可以放进小说里。继续写诗,是因为还有许多主题未完成。一般而言,我会用半年的时间沉淀、构思一个系列的主题,然后才一首一首写出来。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方式很像在“经营”诗,会让诗失去灵性与韧度,但我依然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相对来说,我更中意用一种形而下的方法,来展现生活与体验。 新的一年,也不懂是否有多少机会参与评审工作。年年难过,年年过,生活还是得继续,写作还是得继续,工作还是得继续。但在重复生活的当儿,还是得做出一点改变,才能让自己活得不一样。是的,就算你在童诗里把诗句倒反书写,把群诵的和谐调成不和谐却充满张力,我也不会觉得唐突——至少你已经做出了一点改变,不再随波逐流,浮沉于早已格式化的比赛方式。 走出舒适圈并不容易,必须放开得失。诗歌朗诵、演讲比赛、文学创作比赛,本来就讲究创意、新颖和与众不同;若大家的作品大同小异,那比赛本身,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5月前
5月前
整理旧物时,我打开一箱旧书,里面整齐地放着当年执教的教材与资料。那一刻,一位特殊孩子的脸庞突然冒现。 我记得,当年大家几乎一致反对那位巫裔母亲将特殊孩子送入华小,我却轻声对她说:“试一试无妨。” 她怔住,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周遭的声音都在劝她,说孩子学不会中文,上华小只是浪费时间,建议她把孩子送去特殊学校。可她仍倔强地微笑着说:“我想给孩子一个机会。”后来,她真的带着孩子报了名。 我很喜欢这位母亲。她身上有一种柔韧的力量——那是历经风雨后仍能温柔以对的生活智慧。她从不否定孩子,从不拿他与别人比较,也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 她告诉我,孩子在两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退烧后,原本会喊“妈妈”的能力忽然消失,眼神也变得空洞。医生说,那场高烧损伤了脑部,从此孩子的学习能力下降,智商也远不如同龄人。那一刻,她以为世界塌了。但她没有放弃。她说:“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很感恩了。” 第一天上课,常规的诵读对他而言是个难题,我教他课文里的《唐诗三百首》。我念一句,他也学着念一句,可总是念不对。他忘得快,记不牢。他时常坠入自己的小世界,呓语如风。我望着他,心疼又无力。 直到某一天,我福至心灵——既然言语是屏障,那就唱给他听吧!于是我把孟浩然的〈春晓〉改成了一首童谣:“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当〈春晓〉的旋律响起,他的眼眸立即亮了起来。他跟着拍手、晃头,笑得灿烂。 “老师唱一句,你也唱一句,好吗?”我轻声地问他。他点点头,声音稚嫩却格外认真。 几周后,他竟能完整地唱出〈春晓〉。那天他母亲来接他放学,他边走,边拍手,边唱歌。母亲立于门廊,闻声眼泪倏然滑落。此后,她发简讯给我,请我将这首诗注上汉语拼音,好让她在家陪孩子复习。 不一样也很好啊 从那以后,我明白——每个孩童都拥有自己认知世界的独特方式,我能做的并非将他推向众人眼中的康庄大道,而是守护属于他的那条静谧小径。他走得慢,但一步一脚印都坚韧无比。 我再度以歌声为引,教他唱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他依旧一边唱,一边拍手,节奏分明。唱到“思故乡”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安静地望着窗外的天空。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的小世界里,似有一轮明月,无声映入他眼底。 后来,我们又学了骆宾王的〈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最喜欢这首诗,每次念到“曲项向天歌”,他总会学着鹅的样子,高高仰起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鹅鸣,“鹅——”的一声拖得老长,逗得我乐开怀。 我在教学路程中,渐渐明白这一点,这个孩子不是不会学习,而是需要另一种方式去打开他心里的门。音乐是钥匙,节奏是咒语,拍手是通往世界的桥。 他学会了背诵,也认得不少字,但持笔写字对他而言仍是难题。他握笔的小手仿佛不听使唤,每一笔落下都像一场笨拙的演练,写出的字像一串风中摇曳的草。偶尔我擦去,他便安静地重写。每当我夸他“这次进步了”,他都会咧嘴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那笑容,是最纯粹的回应。 我常常想起那位母亲。她从不抱怨孩子的学习慢,她说:“他走得慢没关系,至少他还在走。” 无论工作多么繁忙,下班回家后,她总会陪孩子一起学习。每当遇到难题,她便发来讯息向我请教。她一边俯身学习,一边陪伴孩子成长。这,便是人世间母亲最朴素的伟大。 她曾对我说:“谢谢你,老师。我以前总觉得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不一样,也很好。”这句话,如一盏柔光,至今亮在我心里。因为教育,不只是教他认字背诗,更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被理解、被尊重、被温柔以待。 有时候,我看着他执笔在纸上缓缓移动,那个“花”字在他笔下显得格外稚拙,笔画歪歪斜斜,我坐在他身旁轻声念着笔画的顺序:“横、竖、竖、撇、竖、撇、竖弯钩……”他一边听我念,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描摹出来,心里总会被什么轻轻触动。那些缓慢的笔画,仿佛是他用尽全力在和世界对话。那个或许不够工整的“花”字,在我眼中,却比任何完美的字迹都要动人。因为那是一个灵魂,以最诚挚的姿态向世界开出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如今,那些《唐诗三百首》,他依旧能完整地唱出来。有时,他母亲会拍视频传给我——他坐在客厅的小椅子上,拍着手,一边唱,一边笑。 我终于懂得,教育并非修建,而是灌溉——让生命依其本真,找到绽放的姿态。我想,这就是属于他的春天吧。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终究还是开花了。
6月前
近日文思泉涌,莫约两日可完成一篇文章投稿。本想暂时歇笔,休息一阵子,却又忍不住开启文档,修改两三年前写的诗。 那首诗其实写得不好——新诗非我所长,但终觉七言绝句太短,难以承载心绪。还记得,当时我试着铺展,却不知从何打磨。后来,俗务缠身,我又成了那个,生活被忙碌填满的工作狂。那首诗,也就此搁置,成了手机中的草稿。如今重新开启文档,我盯着回忆泛黄,仍旧手足无措。 唉,不会写新诗,只能归咎于自己水平一般,诗感不足;书又读得少,文学理解与鉴赏能力尚待提升。 犹记得多年前,家乡有兼卖书的咖啡馆业主,在其脸书专页热情推荐我国诗人假牙的诗集。该业主是文人,我便依言购得。岂料细读之下,许多诗难以理解,反而愈发感到自己才疏学浅,心生自卑。那本诗集,我最喜欢的诗篇是〈分享〉,诗改将贝多芬化为梵谷的赠耳对象。 因为梵谷与贝多芬的生平及故事,我略知一二。 我也有本台湾诗人夏宇的诗集。虽然如此,我却如同失聪的贝多芬,常常听不见夏宇的声音。而英文诗,我尤其喜欢波兰诗人米沃什的〈礼物〉,却不晓得自己从中领会的那份释怀,能否用来赏析中文新诗。 这么多年来,我总谨记着,年少时无意间读到的一句话:“诗是跳舞,散文是走路。”然而,毫无舞蹈根基的我,始终不解,诗何以与跳舞相提并论。难道是像芭蕾或国标那般,优雅而繁复吗?难道让人觉得好看就足够?评判美的标准又在哪里? 后来,因缘际会,我终于对写诗有了初步认识,却依然感到迷茫——我的新诗,看起来都像是简单拆解分行的句子。这些句子,合并当散文也成立。但我深信,新诗诞生,是文学发展与形式演变的结果,绝非如此简单。 究竟该如何写新诗?我时常思索,成了执念。这,倒并非为了当大文豪,或被人称作才女;而是相信,如果自己会写诗,自然也就更能读懂诗了吧!毕竟,原名带“诗”字的我,从小便觉得自己与诗有缘。 人生在世,无不渴望他人理解。既然如此,唯有真正了解自己,方能获得由衷的欢喜。 我尝试改写我印象深刻的那句话:如果是“诗是唱歌,散文是说话”,会怎样?似乎可行,毕竟散文就是把故事娓娓道来的文体。既然如此,那些流行歌曲去掉旋律,是不是就成新诗了呢?随即便觉得这突发奇想非常荒谬。 乍看之下,精妙的新诗似乎也能谱曲吟咏。然而,宋词的“词”,本就是用来唱的,所以才有词牌;纵然歌词写得多美多诗意,纵使唱作人才华洋溢,谱曲巧夺天工,对仗工整,华美如七言五言,其本质也还是“词”。 那嘻哈文化的饶舌说唱呢?虽然无固定旋律,却讲究节奏与押韵。只有能力特别出众的说唱者,即便不强求押韵,韵律依然和谐——其自由远不及新诗,更接近讲究节律与韵味的古诗。 好吧,姑且将古诗视为说唱,那新诗该是什么? 为了写新诗,我绞尽脑汁。这些日子冥思苦想,虽未一夜白头,发色却也浅了几许。不是说话,不是说唱,不是歌词,总不能说新诗是相声吧!我知道不是,绝对不可能。究竟有何艺术表演,全凭嘴巴营造氛围感染情绪,无固定形式却需内心自带节奏? 灵光乍现 新诗秘密 终于,灵光乍现。或许,新诗是合唱的分支阿卡贝拉(A cappella)。合唱有各种风格特点及表现形式,主在歌唱,层次靠男女声分部混响,音乐多是渲染情绪的背景,并非绝对的存在。而阿卡贝拉,即便需要营造氛围,也由纯人声模拟乐器,创造效果。 据我所知,阿卡贝拉一词源自意大利语,原意为“在教堂里”。最初指的是教堂圣歌,后经文艺复兴发展,逐渐演变为专指纯人声音乐。如今,也是流行音乐受欢迎的表现形式,且多以改编现成歌曲为主,带来耳目一新的听觉享受。 例如,台湾组合“寻人启事”喜拼接同一主题的歌唱,并将之改编成组曲。西洋组合Pentatonix则将原曲加以诠释,展现多样风情,包括经典的古典音乐及圣诞歌曲。他们的改编与过渡,始终依靠嘴巴这唯一的乐器演绎,自由地营造出丰富多变的氛围及效果;组曲衔接自然,丝毫听不出拼接痕迹。 这简直与新诗如出一辙。 难道不是吗?新诗自由,所有氛围营造,尽在文字之中。如同用嘴巴,发出简单的音节模拟乐器,诗意的展现即是在描写与叙述的空间里,透过质朴的文字释放无限的想像力。然而,过于超脱抽象,难以引领读者入境,便无法触及人心,引起共鸣。 如此一想,我似乎捕捉到,新诗诞生的微光。新诗是湖面铺光,随风波影流转,心绪如云舒卷;散文是窗间洒日,伴时光影沉淀,心境如春自暖。 我也来写写看。跃跃欲试之际,我将目光与心思,重新投向两三年前那首未竟的诗作。那些文字的内容是我今生永远珍藏的回忆,主题是“仪式感”——虽已作陈年往事,如今回想,内心仍有温柔满溢而出。 若说那些文字如散文般平实,那我如今的任务便是重新编写,调整它们的节奏与韵律,为其增添美感。我先从句子的长短着手,随后逐字推敲、反复斟酌。灵感打结,我便播放喜欢的阿卡贝拉音乐,一边聆听人声“嘟嘟嘟”的合音,一边细细琢磨,如何仅凭文字自足旋律,并把控节奏的呼吸。 如此4天反复润饰,诗稿终于完成。然而,我如此呕心沥血,头顶白发愈发明显,却无法确定自己的努力,是否真的达到了新诗应有的高度。最好的检验,莫过于投稿,这也是我近年终于开始投稿的原因之一。 我决定,要投,就投我国最权威的文学比赛。落选无妨,因为当自己跟不上文学家的要求,正是进步的时候。这也是自我要求,自我成长。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好好睡一觉。终于,我可以安心休息了。
7月前
看到老师信息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为《正心诗选》写书评? 我不是一个读诗、写诗的人,不知道诗歌应该是什么样子。打开《正心诗选》,我好奇的是小孩的诗会怎样的不一样。 记忆中最早的诗歌,是小学三年级校长为我们量身定制的一首诗,让我和3位同学去美罗参加诗歌朗诵比赛。我们之中没有谁就真的明白诗,只是谢天谢地它没有像六年级大朋友们的演讲稿一样长。校长一字一句地带着我们朗诵: “我们新村的大清早/花草上滚着晶莹的水珠……” 我没有看到水珠,我看到一张旅游券,知道这首诗将带我们去很远的美罗。对于9岁的新村孩子来说,美罗确实很远——那时候我们和老师去过最远的,不过是10分钟路程外,在小镇中心的英文小学。所以同学说他的梦想是冒险家,我猜就是这么来的。现在我已经不记得当时我们究竟是怎样比赛,又怎样灰溜溜地从台上下来,可是我记得校长车子的冷气是坏的。 我们敞开车窗看吹风看风景,觉得这真是一次充满未知数的旅行。校长的车没有收音机,我们缠着校长说话。 “校长,美罗有多远?”“什么叫公里?”“美罗是有很多Milo吗,不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校长真的很不容易,开车之外还要耐着性子回应我们无止境的问题。 当校长叫我们在车上练习朗诵时,我们悠悠地开始找别的乐趣。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我怂恿朋友和隔壁车子的司机打招呼。 “你不是说你要做冒险家吗?”他翻了个白眼,把冒险的机会还给我。 “我又不要当冒险家。”我放声大笑,指着他总结:“你的梦想也没有很坚定。” 校长焦头烂额地找不到地点,一个小时半的路程延长,怎么也到不了,我们背着校长悄悄地说最好永远找不到……清晨的风吹进来,我们说原来车子没有冷气会更好,怪不得校长一直没有把车送去修。校长呵呵地笑了。 后来回家,校长继续迷路,我们沿途找人问路。车厂老板拿着门前大树折断的树枝,在泥地上给校长画路线,我们蹲在路边看美罗的风景,研究这里的人是不是都爱喝美禄。过后还问了板厂老板、路人,校长顺便买了几块木板回去做木工。我和朋友因此认识了板厂的员工,我们用蹩脚的国语和他交流,这位新朋友就给我们展示了厂内收藏的各国纸币,我们只会哇哇哇的回应。还有板厂外面的小沟渠,里面有很多小鱼,我们好奇它们可不可以作为美罗的纪念品跟我们回家…… 在GPS还没流行的年代,那是我最早见过的诗意。 迷失在小镇 我们真的认识过吗? 中学也遇见很多的诗歌,华文之外,还有马来文和英文,霸道地要我和它们相识相知,用考试分数胁迫我。我捧着字典把那些字的意思逐个查遍,把中文意思连贯起来念;学国语老师用缠绕的腔调读那些诗,想像文字是粘粘的,把人带到悠远的时空里去—— 小学有位只会读国语和英语字的老师,很凶,上她的课总是提心吊胆,班上最调皮的同学在她的课也不敢说话。有一天,很凶老师忽然换了一副很温柔的面孔,指着课本上的马来诗,问我们知不知道怎么唱。她轻轻地演示起来,我听得入迷,觉得她不是朗读,是在唱歌,就像后来我听到人家唱Wau Bulan…… Ewah ewah e wau bule/E wau bule teraju tigo/Ini male samo samo/Samo samo bersuko ghio 我悄悄地学起那些唱腔,想像自己正站在一片青青草原上,我的月亮风筝摇摇晃晃,也要飞到蓝天去找月亮。那时,我的天空里有永远的月光。我开口唱,结果像是CD卡顿,我的月亮卡在电线杠上,怎么样也拽不下来。我被自己逗得忍不住想笑。 我还是乖乖地从参考书上死记那些诗,tema、persoalan、gaya bahasa……管它到底什么意思。我发现自己还是比较适合和诗歌相忘于江湖。不对,首先得是考场。 我试图寻找我和诗歌之所以不能和平共处的原因。大概因为我从小就是个话特别多的人,心里有太多的事想说,想别人应该也如此。诗歌好像装不下我过多的话,我总觉得诗歌离我好远,隔着诗看人,也带着雨季的潮湿和冷意。 我想了很久,始终觉得自己写不出诗集书评。 但是我读到12岁的正心写她带着锁头的手账本。我也有过类似的手账本,凯蒂猫的厚皮封面,右边有直排的密码锁。那是鼓起莫大勇气和妈妈开口从小学书展上买的,买回去以后一直舍不得用,只是滴答滴答开关密码锁,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收藏我许多的小秘密。等到长大一些,舍得在上面写字了,纸张却开始泛黄。而我不也再喜欢凯蒂猫,也记不起那些小秘密了。 那些以为长大一点再去做的事,最后竟都不了了之。 我从来就没有放过风筝,没再重游过美罗。校长在诗歌朗诵不久后就转校走了,很凶老师也在同年退休。至于冒险家朋友,他并没有变成冒险家,听说,他现在奔波各地,成为保险销售员。小镇明明那么小,我们却不断迷路。太多次了,我在远远看见他们。我忍不住地怀疑,我们以前真的认识吗?很凶老师真的为我们温柔地唱过一首歌? 可是我没有一个手账本。孩子时候看见的温柔、暴戾、受伤以至于忧郁,隔着十几年回头看是无处可寻,甚至不免连自己也不了解自己,但居然就这样长大了。正心有一本手账本,装着童年的诗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诗歌还是老样子,喜欢时不时地跑进我的生活和我打招呼。 所以我还是写下了一篇离题的文字。我依旧不知道诗歌是什么样子的,但我记得它曾经带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想《正心诗选》之于正心也一样,是她通往远方的地图。 而我借着她的诗,绕了一圈,竟也意外回到那本被我遗忘的凯蒂猫本子身边。
7月前

8月前
9月前
10月前
上个月刚完成两个评审工作:全国小学生作文现场比赛以及全国小学生散文及诗歌创作比赛,这两个比赛给我的结论是:马来西亚的小学生突然不会写作文了;马来西亚的小学生突然很会写散文以及诗歌。 不必我细说,大家也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场作文比赛,我看到学生的文笔一般,叙述还好,从内容上来评估,读的书也不多,用的词汇大概也是书本上学过的,很正常,童话也只是说了灰姑娘、小红帽和三只小猪;题目是书写AI老师,同学们的描述百分之百是机器人,就是全自动机械人那种,也没有太多新鲜的想法,现场嘛,你还想要求什么呢? 过后评审全国文创散文和诗歌,这些来自相同学校的精英们突然间思绪如泉涌,文笔生花,字字珠玑,我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多重宇宙。散文的描述加上华丽的辞藻,诗歌有无数佳句,修辞美妙绝伦,霎那间我觉得,是我太肤浅了吗? AI是一剂会上瘾的毒品,你修了一行诗句,接下来就会想要第二行,然后第三行,第四行;第一段,第二段,然后整首诗再润一次,最后会觉得心满意足。我不懂得奖是否很重要,若在文学、文艺、音乐界等行业,(其实任何一个专业领域都是)发现抄袭行为,那会被全行封杀,相当于判了一个创作者的死刑,从此以后不必在这一行混了。不止这一行,其他行业的人也会看不起你,因为你曾经尝试蒙骗,不会有人再去相信或用你创作的东西。若学生参赛得奖是学校的KPI,那么就光明正大的去争取,至少输了也能抬头走出礼堂,外面还是一片蓝天。 其实很多年前我们也看得出来,小学散文比赛的作品里,老师帮忙润稿的成分很高,只要不是涉及内容、修辞、词汇或主要的部分,老师帮忙修改错字、删掉多余累赘的词汇、修改不正确的语法,一般上没有问题,至少作品还是学生自己写的。今年从很多作品的内容看得出来,老师们比学生更加焦虑,担心学生的经历不足够支撑起一篇散文,所以加入了很多内容,但这些内容都和经历有关,大部分属于老师或别人的生活体验,尤其是关于回忆方面的书写,学生们才只有短短几年(最多6年吧)的人生经验,文章里却能体会和享受“慢活”,我一直以为学生成熟得早了,是我后知后觉,但相对起现场作文比赛的内容,我知道这些参赛学生的知识极限到底在哪里。 AI“为了写而写” 争辩很费力气,不如明年改变比赛规则,来一场现场定题的散文和童诗比赛,我想教育部举办文学创作比赛的宗旨和初心是很好的:鼓励学生们创作。为了让真正懂得写作及爱好文学的学生作品不被埋没,我想的确有需要去杜绝AI渗透及老师(主要是教导写作的兴趣班老师为多)帮忙润稿的情况出现。 不只是文学创作比赛,今年的诗歌朗诵比赛也开始看到AI稿件的出现,作者自然是不详了(我还蛮期待有人朗诵少女小冰的作品)。文学作品本身和作者息息相关,它是作者的经验和记忆,也是生活和周遭事物接触的体会,应该这么说,作者是作品的一部分,若没有作者,作品本身就先天性残缺,如何能补全“真实”这一块区域?AI有它的经验,但那是和人背道而驰的,它不需要进食、呼吸,没有感情、不受外来因素干扰,完美、有规律,当这些特点放到一篇作品时,我们就会读到“似乎毫无关联”的修辞和表现手法,因为它是“为了写而写”,丝毫没有感觉。 假如你觉得创作不再需要“人”这个媒介,AI已经可以代替作者的身分,那么慢慢的所有人就会朝向一个“相同的经验与过程”生活和长大,因为我们不再强逼自己思考,连经验也要依赖AI来完成。AI不是神,若它的力量比神更强大,每个人都要依赖它生存的时候,它就会变成最后的撒旦。
10月前
全国诗歌朗诵比赛是一场持久战,从地方性的县赛打到州赛,每一年年尾的全国赛就是决赛圈。想一想,小学6年、中学5年,总共用了11年的时间来把诗歌朗诵练好,等的就是在进入大学以前至少参加一次全国赛,了自己和训练老师一个心愿。 有些州很幸运,有些很难,尤其是霹雳雪州吉隆坡这3个州属,华小很多,就算中学没进入华中,他们小学打下的朗诵基础也可以在国中延续,未必比华中差。雪兰莪每一年的州赛竞争激烈,华小如此,中学组也是。若州赛每一年可以换到不同的县举办,应该是好事,至少让远离吉隆坡地区的乌雪瓜雪沙白等可以看到更高水准的比赛。 我就不说为何马六甲柔佛砂拉越彭亨槟城吉打的状况了,因为这几年的国赛大概都是相同的学校出线。只有霹雳吉隆坡的情况有些特殊,一直都在战国时代,就算是远在边疆的华小,也曾经一举赢下州赛后拿下全国冠军,值得研究和探讨,而这不就是我们举办比赛的目的吗? 朗诵比赛,犹如华山论剑,比的是内力招式,语音语调为主,技巧为辅,可是还是得有一门绝学才行。这时候就必须有一本武功秘籍。拜师学艺,是最快的练武方式,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每个门派都有独特之处,单打独斗也可以,至少不必同门厮杀,也不会有师父偏袒大师兄小师妹的困境。 每一年新学年才开始,各校的负责老师就四处寻找适合朗诵的诗作,原因之一是过去3年曾在国赛朗诵过的诗作需要被冻结,最好是重新写过新的朗诵诗,要不然也会有“撞诗”的可能。看似很复杂,其实也不简单,初小都是菜鸟,从未接触过诗,很多指导老师还真的是一句一句教出来的,绝对不简单。加上小朋友好动,很难让他们安静坐在一起乖乖学习语音,所以对初小的要求不会那么苛刻,能把字念得准确已经不容易了,至于语调,有韵律大概就过关,所以真正掌握好语音语调的队伍不多,一开口大概就已经把冠军奖杯握在手里了。 诗会跟随我们一辈子 去年我去现场看了高中组的比赛,也看了给同学们选的3首诗。说真的,我听了接近一个小时,几乎看不出高中生对于新诗和朗诵的掌握有多高,我是用相等于他们年龄层来作比较的,对于新诗的意象、种类、形式、喻意等比较普遍的知识也掌握得不准确。今年我还没有出席过任何县州赛,房子的突发事件让我暂时推掉所有在8月前的朗诵比赛,假如有机会去国赛,我想当高中组的评审。我想了解评审对于即席朗诵的看法、制度、打分法以及如何给现场比赛定下标准,观察以及评定学生是在理解下朗诵或词汇上演绎。我想这个问题不难协调,只要大家有一个共识,应该可以达到很好的效果。 没有多少个学校指导老师喜欢高中组的即席朗诵,原因是,该如何训练学生?读什么诗,训练句子还是词汇,抑或照字面去理解和诠释就好?我问过很多SPM考生,大家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的:避开诗歌题。新诗好像变成洪水猛兽,控制不了就变成灾害。似乎所有的老师和学生读新诗都是一行一行去分析,一句一句去解剖,到最后也未必能够断诊:“这一段有提到蒙面,好像也有一些叛逆的想法,大概是政治诗吧。”不是笑话,也没有贬低任何人,指导老师和比赛的学生应该会认同我的说法。这就是目前高中组即席朗诵的状况,有点可笑,但更多的是可悲。我个人觉得是可惜的,诗歌的语言不是那么难懂,只要掌握正确,你就会觉得世界上多了一个避风港:开心时读诗,不开心也读诗。 对于中学生而言,学业排第一,兴趣居次,无可厚非。面对选择时必须取舍,因为很多人把文学当作兴趣。我在刚过去的新纪元生活营上有提到,了解诗和喜欢诗不只是学生时代的事,它会跟随你一辈子,也会在离开校园后帮助你。新诗是以客观意象(形态的)来描述主观意象(抽象的)的文体,假如你能够理解并善用这一点,以后无论是在学术、工程、经商都大有帮助,因为它教会我们如何把一件事情清楚地告诉对方,而且是用描述和修辞法。作文每个人都可以写得很好,因为它只是叙述,不够详细,若强硬去诠释更多细节时,它就变成唠叨或说教。 理解并喜欢文学,理解并喜欢新诗,读懂一首新诗,似乎是一件很ATAS的事情。能够读懂一首诗,并把它成功朗诵出来得奖,你不觉得像是完成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11月前
一首诗的诞生,从来不是笔尖与纸张的相遇那么简单。20年的执教生涯里,我的日子被诗的节奏切割成无数段落,每一个标点都是一场拉锯战,每一次换行都是一道无形的分界线。我见过孩子们在诗歌的浪涛里翻滚,也见过他们站在舞台中央,声音如烈日中的湖泊,晃动着清晰的倒影。 但最难的,不是创作不出好诗歌,也不是训练朗诵却屡屡与冠军失之交臂,而是,每当遇到瓶颈无法突破时,如何优雅地崩溃。 在推广诗歌朗诵的道路上,这种崩溃的时刻尤为常见。相比于母语环境浓厚的文化背景,华语诗歌朗诵的训练常常是一场孤独的跋涉,既要让孩子们理解诗歌之美,又要让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声音。这不仅是语言的磨砺,更是文化认同的建构。在一次全国诗歌朗诵比赛中,我见证了一个女孩如何在崩溃中成长。 记得那一年,诗歌朗诵比赛前夕,一个女孩在后台急得掉泪。她苦练了数月,嗓音清亮、节奏精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问她:“你知道这首诗最痛的地方在哪里吗?”她摇头。 “是那个停顿。” 她一遍遍尝试,终于,在某次朗诵中,那短暂的停顿像是空气突然塌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进去。那一刻,她抓住了诗的呼吸。而我,在她的声音里,也找回了自己的信念。 当一首诗无法成型,或者当朗诵的节奏始终少了临门一脚的神采,我便会陷入一种古怪的状态——像站在一个漏水的船上,双手抱满了可以用来堵住漏洞的词,却发现无论如何安放,它们都会顺着时间的罅隙流走。这时候,我会尽可能地保持一种体面,一种“优雅地崩溃”。 我试过用仪式感来包装自己的崩溃,比如精心煮一杯咖啡,端着它在书房踱步,假装自己正在思索诗歌的至高奥义,实则任凭脑海里荒芜的风吹拂。一口气喝完后,我会郑重其事地将杯子放回原位,就像在祭奠某种已经消失的天赋。那一刻,我仿佛成了自己殉诗的见证人。 如果咖啡无效,我会打开窗,看月亮——但月亮并不会给我答案,它只是用那种恒定的冷漠提醒我,诗歌不属于某个人,它只属于时间。而时间显然站在我的对立面。于是,我干脆去翻那些孩子们写的诗。 我记得有个孩子在稿纸上写道:“风吹过山谷,它没有带走什么,却留下了一些。”我当时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却觉得它是在说诗歌,也是在说我自己。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学不会捕猎的猫,盯着灵感的影子屏息蹲伏,眼睛发亮,以为这次必然成功,但就在跃起的瞬间,它像一道烟雾般消散,我的爪子只抓住了一片寂静。或者像一个训练魔术的学徒,每次小心翼翼地摆好道具,深吸一口气,挥手揭开幕布,以为终于能变出一只鸽子,结果掌心里只剩下一点余温和几缕散落的灰烬。 诗歌不只是朗诵出来的 那时我开始怀疑,我们真的在教孩子如何朗诵诗吗? 还是,只是在训练他们,如何在人前不崩溃? 这疑问像一道冷光,切开我原以为坚定的信念。或许,所谓教学成果,不过是他们在压力中学会如何挺直背脊,而非真正读懂诗的疼痛。可是,若连我都不敢面对这样的质问,又怎么要求孩子在一首诗里直视自己?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诗歌的朗诵和创作如此艰难?这不仅仅是技法的问题,更是诗歌与人生交织的过程。每一首诗的诞生,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源自于我们内心最真实的体验,而朗诵,则是将这种体验放大,放进语言的韵律里,让听众感受、共鸣。可是,这个过程往往充满挣扎。 曾经有个学生在练习朗诵时,始终找不到那种真正属于自己的表达。他的声音很稳,语调也极具感染力,但就是少了一点“灵魂”。后来,我们尝试换一种方式,让他闭上眼睛,想像诗中的画面,想像自己就是诗里的主人公,去体会那种情感的重量。几次之后,他的声音有了变化,少了一点刻意的雕琢,却多了一份真挚的情感。我想,诗歌不只是朗诵出来的,它是活出来的。 崩溃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被困境拖拽,其实,是困境在逼迫我们找到更真实的自己。 或许,崩溃不是失败,而是一种训练。 当孩子们练习朗诵时,他们的声音时常被节奏困住,被音调拖拽,被情绪搅乱,他们一遍遍练习,却仍然找不到最完美的表达方式。而我,在他们背后,何尝不是一样?我训练他们的声音,而诗歌训练我的信念。我期待他们夺冠,而诗歌却要求我必须先学会输。 优雅地崩溃,意味着我们愿意承认,自己暂时找不到答案,但仍然愿意坐在问题的对面,注视它,等待它,甚至允许它在我们的沉默中生长。 真正的崩溃,不是歇斯底里的摔门离开,而是某一天,当你面对空白的稿纸,不再焦躁,而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心情看着它,轻声说:“好吧,今天,你又赢了。” 就像一个诗人面对大海,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测量它的深度,但依然愿意将一颗石子投入其中,听那短暂的回响。 也像一个朗诵者,明知道自己的一字一句,最终都会化作空气中的微尘,却依然用力地发声,因为声音曾存在,就已经足够。 20年的执教生涯里,我仍然在学习如何优雅地崩溃。 有时,我的崩溃是一本悄悄合上的诗集,有时,它是一封寄往未来的信。而更多时候,它是一束被孩子拾起的声音,在舞台上轻轻地震颤,在时间的回音里,留下属于华语诗歌朗诵的光亮。 所以,我继续教诗,继续训练孩子们的朗诵,继续在瓶颈里挣扎。 因为在每一次崩溃之后,总会有某个瞬间,诗歌会轻轻地敲门。 而我,会再次打开它。
11月前
2004年,我在吉隆坡中华独中任教时初次邂逅《爝火》。记得那年,我和几位同事前往董总参加一场文学讲座会,主讲人是已故的甄供先生,他当时是这本刊物的主编。在会上,每位与会者都获赠一本第12期的《爝火》。我随手翻阅,不知不觉被其中几篇文章深深吸引,最终把整本刊物读完。这些文字既充满了情感,又富有深刻的思想,让我深受震撼。 那时的我年轻而充满热情,除了教学工作,还保持着大学时代的写作习惯,对文学创作满怀憧憬。因此,面对这些凝聚了作者智慧与心血的篇章,我不仅是一个阅读者,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在《爝火》上发表自己的作品。 那年年底,我离开了独中,重返马来亚大学继续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的重担与学术写作的严谨要求使我渐渐疏远了文学创作,这团刚被点燃的火,也在随后的岁月里逐渐暗淡。学术研究虽带来了新的挑战与成就感,但与中文写作所激发的文学激情相比,始终缺少了些什么。然而,命运往往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让人再次与曾经的热爱不期而遇。 直到11年后的2015年,我和一众资深作家在喜来登海鲜酒家见面吃饭,其中一位是《爝火》的副主编金苗老师。得知我在马大教授中文后,他不断鼓励我把文章投给这本刊物。他的语气诚恳且充满期待,让我感受到这位文学前辈对华文文学的深切热爱。 回归文学世界中遨游 他告诉我,《爝火》一直致力于发掘新一代的写作者,而我作为中文专业的讲师,更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我当时虽忙于教务和行政工作,但出于对他老人家的尊重,也出于内心深处那股对文学的眷恋,我便抽出时间为《爝火》写稿。记得第一篇发表于此刊上的文章题为〈卸妆后写给自己的心〉。 从那时起,我断断续续地把散文和诗作投给这本文学刊物,一直到现在,是的,这团火又重新燃起了。这不仅仅是对文学创作的重新拾起,更是一种身分的回归——回归到那个热爱以中文写作、渴望在文学世界中遨游的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期的《爝火》出版后,金苗老师一定会通知我去他家取,每次我都会带走两三大包。我会代他把这刊物赠送给马大东亚图书馆,并分派给我院中文专业各年级的本科生。据我所知,这些文学读物也会分赠给全国的独中和国民型中学。像金苗老师这样在暮年时依旧积极地传承华文文学爝火的人极为罕见,是的,他不仅仅是一本文学刊物的副主编,更是华文文学在本地得以延续和发展的重要推动者。 拜读《爝火》的诗作时,我留意到几乎所有的诗都含有超常搭配而成的词组,我因而萌生进行这方面研究的念头。起初,我只是单纯地对这些词语搭配感兴趣,认为它们具有独特的文学色彩。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种诗歌的表达方式,更是华文文学创作中的一种语言现象,值得进一步探析。于是,我把这个想法告诉陈胜尧医生,他是《爝火》的作者,也是赞助人之一。跟陈医生详谈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赞助我一笔可观的研究经费,使我得以无后顾之忧地探析这些诗作中的实词超常搭配。 在研究过程中,我从近25期的《爝火》中筛选了约400首诗歌,深入地分析其中的词语超常搭配。我发现,《爝火》的诗歌创作者往往倾向于打破传统语言常规,创造出新颖而富有表现力的搭配。这不仅增强了诗歌的意象美,还让作品更具个性与感染力。例如,“焚烧年华”、“浪迹日月星辰”、“沸腾的烦恼”、“推开黑暗”、“地球失眠”、“华语苟延残喘”、“零碎的光阴”、“惊动沧海”之类的超常搭配,虽非典型组合,却能精准地传达作者的情感。研究的每一步都让我感受到文字的无限可能,而这也是《爝火》给予我的启示。 而陈医生的支持,不仅令我对他感激不已,也成了我学习的楷模。他的慷慨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资助,更是对本地华文文学研究的推动。文学的传承,需要的不仅仅是写作者的坚持,还需要像他这样愿意支持文化事业的人。 去年正值《爝火》创刊25周年,金苗老师向我征稿,因此,我便在该刊物中与读者分享我搜集所得的部分语料,即《爝火》诗作中动词和形容词的各类超常搭配。鉴于此刊并非学术期刊,所以我没有按照学术论文格式来撰写此文。但我仍希望通过这篇文章,让更多人认识到华文诗歌的语言魅力,也希望更多年轻人能加入这个文学大家庭。 对我而言,《爝火》不仅仅是一本文学刊物,它更像是持续燃烧的火把,照亮了老中青三代中文写作人的道路。26个春秋的坚持,是无数文学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很荣幸能在这条路上,贡献自己的一点微光,和所有热爱文学的人一起,让这团爝火,永不熄灭。
12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