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人/梁丽诗(劳勿)


客厅灯光昏黄,电视画面余光投影于墙上,我目不转睛瞪着荧幕,追看北欧警匪剧。看到至关处,突觉背上微痒,手探无措,由上往下,再由下往上,最终妥协在痒点的附近。可这是犯了大忌,这时,背部像有只走失的蚂蚁,开始这里停停,那里歇歇,不下口咬,但每经之处,让我痒无可忍。我开始心荡神驰,尾随隐形蚂蚁轨迹,追不上电视上的字幕,那一刻,不求人的爪子温热浮现。
父亲那支不求人一直放在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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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开抽屉,不是常用的那一层,而是需要半蹲、拉到底,才会看到的里边。不求人那长手柄,此刻收缩成短短一节,小小的爪子犹如初生婴儿半握紧拳头的小手,静静躺在那,等待时机,为主子效力。
父亲总说不用管我
父亲每次来看我们,行李都不多却一定带着它。年轻的时候,手臂灵活够得着,痒处一伸就到;后来,门框、桌角成了他的帮手,老家的每扇门框都曾在父亲的背部轻刮而过。红痕抵不过时光,如那短暂的晨曦、晚霞,转眼即退却消失,唯独在风扇低嗡中,父亲倚门搔痒一幕,被记忆快门捕下,成了最好的印记。
再后来,这支不求人出现,像在人生时间轴中走着走着来到了每个阶段的点,时间在运转,没有停留或回头的余地,一瞬之间,不求人就握于手中。
它几乎都被推叠起来,缩得很小,只为不占地方,很本分。父亲也是这样,来探望孩子时,怕打扰,就找个屋角坐下,静静地翻阅报章,或低头玩手机里的撞糖果。他总是淡淡地说:“不用管我,你们做你们的事。”
那一次他和母亲来美国帮我坐月子,走后,把这支不求人留了下来。我把它和刮胡刀、梳子一并收进梳洗包,想着他下次来,还会像往常一样,缓缓地取出,放在床头柜上。四年后,从美国搬往澳洲时,我又一次把它包好,用泡泡纸层层护着,怕折断。过后,把它与那块替他脱孝后带回的红布,一起收藏在抽屉的深处,那不轻易被打扰的地方。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叫我替他抓痒。我站着,他背我而坐。我那小小的指头在他背上游走,他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给指令:“出力些……靠左些……轻点、轻点……右、右、右……”可我俩就如盲人摸象般,总也抓不上。越抓越痒,最后,他手臂往后一伸,就抓到了。我俩对视而笑。
我拿起不求人,小心地摸着它那微弯的爪子,手柄圆滑,爪子游刃有余,不太锋利也不钝。那看似坚挺的构造,其实以材质最平常的竹片加工而成,使力不当的话就会断成两截。我以食指小心翼翼地勾着爪子,把柄一节一节被拉出,竹子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像在喃喃投诉我这些年对它的冷落。试着往自己背上一勾,那一爪落下,痒处被轻轻挠过去的一瞬,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门框、桌角都被背弃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默,我仿佛看见父亲微弓着背,把它伸到死角处,为他完成那件平凡却熟悉的动作。然后,他站直身,微笑从我眼前走过。
此时,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光在闪烁着,背上那微痒,好像也就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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