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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

11分钟前
晚饭后,我家曾流行一句话:“爸,你要玩水吗?”那样的画面,已经定格在12年前。很久没人再问,也再没听见那样温柔又带点调皮的声音了。可每当饭后面对一大堆碗碟锅盆时,那股熟悉的画面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我仿佛又听见孩子们争先恐后地问:“爸,你要玩水吗?” 现代人很排斥洗碗,认为那是一项麻烦、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于是市面上出现了各式各样售价不一的洗碗机,减轻了上班族和没有女佣家庭的烦恼。但洗碗真有那么难吗?对一个爱玩水,皮肤又不敏感的老人,我认为那是一项幸福又开心的家务事。看到光盘运动奏效,面对一大堆“油光滑面,嬉皮笑脸”待冲洗的餐具,我都会对自己说:“洗碗真的很幸福,一点都不累。” 比起老伴在厨房的付出,我这一点点付出实在算不上什么。其实一个家的运转,最辛苦的往往是一家之煮。天天为吃、为煮大伤脑筋,晚餐还未吃饱,已迫不及待问明天要吃什么煮什么,没完没了的问题,问的人不烦,听的人都烦,只好顺口回应“随便”或“吃外面”,简单又开心。只是老大人为了健康坚持一周只能在外面吃一次,其余日子,两老默契地互相配合,你煮我洗,这样的日常,平淡,却让家多了一份温馨与快乐。 小时候的孩儿围桌吃饭,你一句我一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只要其中两位先吃完离席,剩下的两个就会突然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原来时间开始变得“珍贵”了,为了不成为最后一个!难怪吃到一半大家的话题会渐渐变少,因为谁吃最后谁就得洗碗。每一次,收拾残局的往往是身为大姐的她。或许是懂事,也或许是心疼妈妈的辛苦,她总是默默承担,从不让弟妹动手。 长大后的他们终止了他们的游戏,大家来了个君子之约,各自轮流洗碗一周。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我的孩儿们个个懂事又会感恩,知道什么叫责任。后来不知从何开始,洗碗这工作,竟然由老爸我全程负责。只要你们忙完功课、做好你们要做的事情,家务就由老爸承担。所以,渐渐的“玩水”这工作变成了我的专长。 儿子新家入伙,花了几千元买了一台大型洗碗机。我当场愣住了,忍不住问他:“会不会太浪费?一家四口,用得上吗?” 他却很坦然地回答:“把洗碗的时间省下来,我可以多做点工作,也可以多陪家人。这样更值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精明与选择。孩儿坚持不请女佣,说人心难测,不如把钱花在实用的电器上,让生活更简单。 家因你们才有温度 我也曾多次看见孩儿一个负责抹清洁剂,一个负责冲洗碗碟,默契十足。那种画面总让我感动,兄弟姐妹之间原来早已明白:团结就是力量。 农历新年间,我正在洗碗碟,二女儿跑来说要帮忙——又是以前的合作形式,但我真的不怎么喜欢。因为一件小事何需劳动全村人?再说,我也不太习惯,觉得这样有点碍手碍脚,有些事还需自己去完成才算满意又开心。 随着孩儿们长大,个个飞离旧巢组建自己的家,两老独守老巢,清闲过晚年。往日餐后留下众多狼狈情景,如今已不复存在。曾经热闹的笑声,如今只留在回忆里,一点一点沉淀。但“玩水”这件小事,却始终在心里挥之不去。我怀念那段日子。我想念你们。因为有你们,家才有温度,因为有你们,每一天,才有说不完的故事。 “爸,你要玩水吗?”每一次洗碗,这句话总会在耳边轻轻响起,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它仿佛很近,却又回不去——时光不会倒流。当年那个在水槽前忙碌的中年人,如今白发已悄悄爬满头顶,心里却依然满是温暖与满足的。在夕阳余晖里,我仍愿意默默为这个家付出,用一双洗碗的手,守住一份平凡却深厚的爱,直到夜色降临。
1天前
“家”这个字,原本并不复杂。它可以是一处住得舒适的空间,也可以是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只是当人离开熟悉的生活,开始独自面对世界时,才会发现“家”并不是一个随口就能安放的词。 放工后,同事常常顺口问一句:“要回家吗?”那句话听起来再平常不过,却总让我在心里停顿片刻。我明白他们指的是去处,而不是意义,但我仍会下意识地想——我回的地方,究竟算不算家。 毕业后出来打拼,住过不同的房间。有的狭小,有的明亮,有的临街喧闹,有的安静封闭。它们大多称得上舒适,也足以应付生活所需,却还是让我不愿意用“家”这个字来形容。那更像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而不是情感真正停泊的所在。 在那些房间里,我学会了独立生活,却始终像个借住的人,来去都有分寸,不敢带走什么,更不敢留下些什么。即使住得再久,我也无法对那些空间产生强烈的依赖感,因为我清楚知道它们并没有什么可以留住我。 风总会羡慕有家的落叶,至少在飘零之后,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能够怀着对“家”明确的思念。我很庆幸,自己并不是无处可回的人。我有一个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也有爱我的人在节日或重要的日子来临之际,为我留一盏灯,等我回去。 可是,在那些无法回家的日子里,我却变得格外安静,不敢主动联系家人。我知道,我并非不想念他们,而是害怕那份想念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妥善安放。距离让情感变得敏感,也让人学会克制,仿佛只要不触碰,就能暂时维持平衡。 我并不是不爱他们,恰恰相反,正因为爱得太深,才让人变得小心翼翼。我并非不想打电话回家,只是每一次屏幕亮起,看见他们熟悉的脸,情绪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说不清原因,也说不出任何委屈,却总在那一刻想哭。 亲近的人最易感到无力 也许,是内疚在作祟。那种无法陪伴在他们身边的愧疚、亏欠感,总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没有人责怪我,但我心里清楚,有些陪伴一旦错过,便无法重来。 人们彼此相爱,似乎就注定彼此相欠。爱让人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去闯荡,却也让人在距离中不断回望。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在分离时感到无力,因为不想让对方担心,又无法完全坦然。 我害怕他们看见现在的我,害怕疲惫被误解成不顺,沉默被理解为受委屈。其实,我在这里一切安好,生活并不糟糕,只是成长本身并不是轻松的过程。那些独自消化的情绪,不需要被看见,但却真实存在。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并不是所有住的地方都能称为“家”,而那些不敢面对的时刻,往往藏着最深的思念。有些人把“家”放在心里,却暂时无法靠近;有些爱,正因为存在,才会显得沉重。 之所以会感到亏欠,是因为心里有爱。也许有一天,我能更从容地面对那句“要回家吗”,不再犹豫,不再哽咽。在那之前,我会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一边生活,一边想念,一边在无法避免的距离中,安静地爱着。
4星期前
3月进入尾声,转眼即将是雨季的来临。三月雨,带来了怅然和思念,也是我和逝去的先人隔空相聚的季节。 远嫁至新山后,我除了开头几年还会带着孩子回乡扫墓及和亲友聚聚,最近几年都没再回乡拜祖先了。 那些年,我都会一大早随着爸妈去为爷爷奶奶扫墓,顺便给他们介绍素未谋面的孙儿。通常一些祭品如香支、元宝、蜡烛,或是寓意美好的发糕、白斩鸡、水果等,都由婶婶一早准备好,我和大伯一家人则早早乘搭第一趟巴士出发。 到了山脚,大伙儿全凭记忆,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中摸黑往上爬。一路上,野草因为露水的湿润,湿滑极了,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爸妈都会一再叮咛我们抓紧他们的衣角。爸爸左手提着臭土灯,右手则拿着巴冷刀,一边往上爬,一边挥刀砍伐满山的野藤。我依稀记得,其中一种野藤叫火烧藤,手臂要是被它挠了挠,那可是火辣辣的疼。 幼年生怕火烧藤灼伤、留痕,如今进入暮年,才知道没办法回乡所带来的思念,比火烧藤还要来得疼。这一份疼,是岁月在记忆中划开的刀口,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隐隐作痛。 到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通常就攻顶了。义山亭建在山顶,爸妈会带我们先在亭子边的水池洗掉拖鞋上的泥泞,再烧香拜拜大伯公后,便在山顶等待叔叔婶婶的到来。 那些年,就只有叔叔家有车子。这一来,载送祭品的重任就落在叔叔身上了。车一到,家里的男丁就蜂拥而上,抢着把沉甸甸的祭品给抬下车。那祭品的重量啊,足足要我爸兄弟三个齐心合力,才抬得动。一年未闻荤味儿的爷爷奶奶,这下可大饱口福了。 匆匆过了几十年,几乎家家都有汽车代步,有些条件较好的人家甚至家里还摆着几辆豪车作为收藏品。有了车子,家里众人一大清早浩浩荡荡去巴士站等巴士、霸位的情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叔叔领头,一行人个别驾着车子川行到山上去。 新式义山的墓碑都是一排排整齐地列在山头,我的爷爷奶奶都葬在旧式义山,这一来,要找对墓碑拜对祖先就较难了。除了因为比人高的野草把墓碑遮住,所有的坟墓都是杂乱无章的,东一个西一个,加上一年就来那么一次,单凭记忆一时之间还真不容易找到。 隔空化宝传递思念 这时大伙争论不休的声音就开始响彻山头,有者说记得爷爷的坟墓旁边有块圆而大的石头,有者则说是一棵龙眼树……熙熙攘攘一番,才由眼力尚可的晚辈找到了正确位置。那吵闹的景象,只怕会吵得黄泉下的爷爷奶奶也要掩住了耳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两条腿就越来越不听话。我要它俩给我安分地在平地上走,已换来抗议连连,更别说奢望它们带我爬上山坡了。 如今,叔叔的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晚辈也开着各自的车子上山。只有我,在遥远的南马隔空观望。 今年,我打算自己到神料店买一些元宝蜡烛,再找个安静的地方为爷爷奶奶“化宝”,隔空向他们细诉我的近况。我相信,那一缕缕袅袅的青烟,不但能代替我向爷爷奶奶传递思念,也能带领爷爷奶奶循着烟味,来到我这个远嫁新山的孙女家,在梦里相聚。
2月前
说句心里话,我从未对亲生父母狠心将我外送邻乡人,骨肉分离,心怀怨恨! 年幼时我对自己的出生与身世,一无所知。我在养母呵护下成长,邻家的婴儿喝着稀薄粥水,我却享受养父从南洋托水客带回原乡的红字牛奶。左邻右舍好奇,闻风而至,都想一睹“红字牛奶”的面貌。我何其幸运,靠着侨批,过着异于常人,令人羡慕的生活。 记得中国解放时,我已7岁,肥肥胖胖,但满脸稚气,还带着乡下人的气息。身在番邦的养父捎来好消息,中国国门开放,允许百姓申请过番与身居异地的亲人团聚。我们长居浮洋镇西郊唐一家闻讯,雀跃万分,终于盼得与父重聚的机会,谢天谢地。 当时,乡里在斗地主,开批判大会,闹得很凶。我家虽拥有三几亩田地,播种收割都靠亲人相助,没雇用长工,没剥削工人,清清白白,所以出国过番申请的批文很快就到手。 我犹记得,养母、姐姐(养母亲生女儿)及我3人到汕头下船,搭上川行汕头与星嘉坡(新加坡)的货轮,搭客被安排睡在船舱底层,船里载满鸡蛋及应节白蒜,蒜味辛辣呛鼻,很难受。 我们顺利在Newswire柴船头登岸,再转搭车子安抵柔佛淡杯。我们就住在养父开的小小杂货店,面对陌生的环境及不同籍贯、不同方言的邻居,鸡同鸭讲,我们都不敢外出。 做小生意的养父虽识字不多,却能写上一手端正的毛笔字,也懂得孩子上学的重要,翌年,就送我到离家不远的私立培华小学念书。更为重要的是,他为我落户必须具备的证件努力奔走,从州籍民到居民证等申请,都下足功夫。当年有不少的移民,因未及时办理成为公民的必要手续而领了红登记,结果后来面对工作、置业等棘手问题。这就不得不感谢养父有先见之明,少了往后的弯路,才无后顾之忧! 入学后,常有人背着我说我不是养父养母的亲生子,是抱养的孩子。我就是不相信,甚至也没有过怀疑,虽然我从未从不苟言笑的养父身上感受到传统的父爱温暖,他却送我上独中,后来还将一盘生意交到我们兄弟手中。反观同是从姑姑处抱养回来的弟弟,却被送进国中,我怎会不是唐家的孩子呢? 成家立业后,在地的亲人叔叔偷偷告诉我,原乡的同胞兄长在探寻我的下落。那时,我方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但他们既然不让我知晓,守口如瓶,我也不想伤他们的心。 这个秘密一直守到养父逝世,才由姐姐公开。与我亲如手足的姐姐还代我游说养母,让我回乡寻根认祖,与同胞兄长相认。 养母目不识丁,但她明理、深明大义,不但没反对,还再三咐嘱,除了与同胞相认,记得回到西郊的唐氏宗祠祭拜。 相隔四十多载,我终于如愿返乡,与失散的家人相见。我自小就被唐氏抱养,与5个兄长(老大已离世)素未谋面,但见面瞬间,却抱成团,泪流满腮,亲情犹在。乡里亲人,隆重其事,准备五牲,在我出生地枫溪镇西边村陈氏家祠拜祖,过后就地摆宴,感谢祖先让我们兄弟亲人在有生之年,有缘相认。我也依养母的心意,亲自到西郊唐氏宗祠拜拜,也设宴拟待亲人。 骨肉分离的无奈 之前,我就知道父母不会无故弃我不顾,他们一定有难言之隐。果不出所料,据诸兄长相告,我不是唯一外送他家的孩子,老三送给表兄改姓苏,老五过继膝下没有男孩的姑姑继承香火,改姓李,而出世不足月的我,就外送邻乡唐姓人家。 谁家父母不珍惜骨肉亲情,愿将自己生下的儿女送给外人抚养? 兄长继续说,我们是靠耕田糊口的农户,家境清贫,家徒四壁,我出世落地时,家里赖以犁田的牛只突然猝死。家人手足无措,迷信我生来命硬,克死牛只,遂将我外送外人。 在我未过番前,年岁比我大的老四常沿着田埂来看我,他还说慈祥的养母会从煮粥的锅里捞出干饭,外加粒蛋往他嘴里送。他念念不忘,那在贫困的年代,无疑是奢侈的口福。 犹记得过番前夕,养母替我换上新衣,坐上亲人叔叔的脚车,载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我不认识的大叔。他抚摸我的头,还紧抱着我,我没挣扎,回途时还要了一棵香蕉苗。这模糊的画面迄今仍不时出现在我脑海。 经此一别,我如断线纸鸢,音讯全无。1973年,生父带着遗憾离开。断气前,还吩咐众人继续寻找我的下落。最让我揪心的生母,早在1958年离我而去,留下思念与遗憾。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如愿以偿踏上归途,返乡认宗认祖。多年来,回乡无数次,有人好奇,为何对潮州情有独钟。那是因为,那里有我的根,有骨肉相连的亲情。
2月前
清晨7点的空气,还带着些微湿气。 一辆辆车子缓缓驶入墓园,一群群错落在山头祭扫的身影,仿佛轻轻唤醒了长眠的荒山。原本森冷清寂的墓地,也唯有在这一年一度的清明时节,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和父亲、弟弟,手中各拎着几包祭品,朝爷爷奶奶的坟墓走去。父亲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背后。看着他一步步踩着斜坡往上走,我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虚悬在半空中,像是准备着,万一他一个不稳,我可以及时接住他。 这个小斜坡,父亲再熟悉不过。自我懂事以来,每逢清明,父亲总与母亲一起来祭扫,风雨不改。那时,父母都舍不得让孩子“受苦”,他们天还未亮就出门,把劳累留给自己。母亲离世后,换我和弟弟陪父亲来扫墓。我们一般清晨六点多出发,赶在烈日灼人前,清除那方长眠之地周围的杂草和泥石,俯身铺上“黄白纸”,再以石头压住。后来,发现野草生得太繁乱了,清除起来着实费力,便决定请人“种草”。如今,坟头那片绿意整齐清朗,我们免去一番劳顿之余,爷爷奶奶的居所,看起来也有被妥善照顾的舒适与洁净,一举两得。所以说,有些花费,自有它的道理。 祭品摆好,燃香过半,父亲坐在坟墓旁。旭日正从他背后悄然升起,金黄色的晨曦交织成自然光晕。在这光轮里,我看见父亲如赤子般的平和,脸上展露久违的安定且自在的笑容。此刻的他,是我们的父亲,更是爷爷奶奶的儿子。那画面,像是被岁月的镜头精准对焦,格外鲜明耀眼。若非顾虑身处坟地的禁忌,真想掏出手机,定格那一刻的安然与静好。 墓碑上清楚镌刻着爷爷离世的年份:1959年。转眼,已近70年。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就是一种纪念而已。”话语虽轻,我却听出几许的牵绊与哀愁。毕竟,爷爷离去时,父亲只是个13岁的孩子。 父亲排行第四,上有3个姐姐,下有一弟一妹。年少时个性不羁,轻狂暴躁,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已届杖朝之年,却是手足遇到难处时的依靠。这个名义上的长子,就像这小家族里的顶梁柱,虽无大富大贵,但是一种安心的存在。我想,若爷爷奶奶在天有灵,看着眼前这个已然白发苍苍的儿子,定会感到莫大欣慰。 香火里跨越时空的相认 我从未见过爷爷,仅从泛黄的黑白照上看过,发现父亲眉宇间与爷爷十分相似。严格来说,我不“认识”爷爷。然而,爷爷忌日的25年后,竟是我的出生日。或许,这是冥冥之中跨越生死的隐秘连结。虽不曾见面,却因为血脉相承,让原本陌生的疏离感,在岁时的温柔里不再那样分明。 翌日在家祭祖,10岁的侄儿与7岁的侄女突然问我:“姑姑,你和daddy的妈咪是谁?”两个小朋友从未见过奶奶,满怀期待地等我翻找相簿。找到的照片摄于2009年,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而慈祥。 祭祖结束前,按传统要掷筊请示。父亲掷不到圣筊,兴许是祖先们“还未吃饱”。在旁的弟弟突然抛出一句:“他们还想多看你们一下。”于是,父亲牵起孙子孙女的小手,领着他们一个个唤着供桌上的名讳:“曾祖,姑婆,叔公,奶奶……”就这样,他们掷出了圆满的圣筊。 是巧合也好,是感应也好。看着孩子们认真叫着陌生的称呼,其实这些所谓的“祖先”,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却在缭绕的香火烟气里,在稚嫩而真切的轻声呼唤中,完成跨越时空的“相认”。 或许,清明就是为了这一刻吧。
2月前
当屏幕上播放着《野蛮游戏》电影的画面时,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我还是小学年纪,是和爸爸一起看的。虽然只看过一次,但这部电影就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也许是情节紧凑、引人入胜,特别吸引年纪尚小的我,也或许是在看完整部电影之后,爸爸告诫我的那句:“你看,这个小孩就是因为乱拿东西,才会有后续那么多麻烦,所以不要乱拿人家的东西。” 尽管,这并不是电影的中心思想,然而我却谨记至今。 近期休假闲来无事,我心血来潮,决定重温这部电影。28岁再看回去这部电影时,我看见了很多当时我没看懂的东西。 男主角和父亲因为学校的事情起了争执、大吵了一顿,男孩原来打算离家出走,却遇到前来找他的朋友,两人玩起了男孩偷偷带回来的棋盘游戏,最后被吸进棋盘里。26年后,一对姐弟偶然发现了棋盘,接着玩,弟弟摇到了相应数的骰子,才把男主角带回来现实生活。 可惜,26年后,他的父亲早已不在,鞋厂也倒闭了。他才知道,父亲为了寻找失踪的自己,耗费了所有的时间和金钱,他才知道,父亲是爱他的。 游戏结束之后,主角尚能回到26年前,与家人团聚,与父亲重归于好。可现实中,我们的人生并没有一场棋盘游戏能把我们带回26年前,去弥补遗憾。也许,我们偶尔会和家人意见不合,或者觉得家人的唠叨很烦,可当家人有一天真正不在身边时,我们方知后悔。 继续玩才能回到原样 影片里有一句台词:只有玩家把游戏玩下去,直到结束,一切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玩家每扔出去一次骰子,就会有不同的冒险等着他们,有些玩家会害怕得不敢再玩,而为了让一切回到正轨,所有的人哪怕害怕,都必须玩下去。 这其实也像生活中一次次面对的挑战,你会害怕,但你知道只有面对,才能让事情好起来。只有熬过去,一切才能恢复如初。 但我想,尽管棋盘游戏让男主角和他的伙伴们受尽了惊吓和惊恐,但如若没有它,男主不会看见父亲对自己的爱,他们的关系也许会一直糟糕下去。福祸总是相依。 电影结束之后,我回想了自己与父亲的关系,我想在这段岁月里,我极有可能像男主一样陷入“26年”的盲点里,看不见父亲背后默默为我做的事情。所以每当我和父亲意见发生分歧时,我就会想想,假如我也会消失26年,我还会跟父亲吵架吗? 棋盘游戏虽然可怕,但它尚能结束,把人们带回到过去,一切从原点开始。后悔和遗憾都有机会清零。可比棋盘游戏更可怕的,是生活一直在往前,没有倒退,我们的遗憾从来都没有清零的机会。
2月前
到深圳旅行,兼陪着孩子去参加比赛,你说孰轻孰重,其实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去体会不一样的民情,去感受不一样的文化。然后一起分享,一起讨论,这样的欢乐时光,足矣。 走进一家商场,寻找着可以填饱肚子的美食。在来这里之前就上网搜索,深圳有什么值得吃的美食,其中一道菜就是猪肚鸡。什么是猪肚鸡?菜肴的材料就在菜名里,就是猪肚和鸡一起熬出来的汤。说来也巧,儿子说要上个厕所,我便在厕所外面等他,回过头,墙上的广告就是那一家网上说的猪肚鸡。广告标语还写了一段特别感动我的话:“小时候家里有汤,长大后汤里有家”。简简单单的14个字,勾起了我非它不吃的欲望。 七拐八弯地找到了那家餐馆,门口排队的人潮像是搬运食物的蝼蚁,我们沿着队伍走出了商场,又走进了商场。那天傍晚还下着绵绵的细雨,排着队的人却没有抱怨。我们拿着号码牌,服务员说要等3个号码,但这是6人座的,其他4人座、8人座的有多少个牌子就不得而知了。 孩子们饿了,看着这个无尽头的队伍,不知等到之时会是什么光景,这一天我们只好另觅新食,将就地吃了还不错的猪脚饭。那里有免费的腌菜,随意添加的白饭。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得起劲,吃得开心。你还别说,这随意的猪脚饭还真吃出了惊喜。 第二天早上,我们兵分两路,妻子去机场接我的岳父母,儿子去参加比赛,我和女儿还有同行的叔叔及他女儿4人去景点。说好了,晚餐时间,叔叔和他女儿二人先去餐馆排队拿个号码,我们则去接比赛结束的儿子再前往餐馆,这样就不用等待太长的时间。 到了餐馆,经过了服务员的介绍,弄清楚了菜单才明白,这里的猪肚鸡吃的是火锅,以猪肚鸡汤做汤底,再按照个人喜欢去添加菜品。我们点了餐,服务员便熟练地端来铁锅,和一个沙漏,等汤开了,再把生鸡肉倒进锅里,把沙漏翻了一下;还说等沙漏漏完,鸡也就熟了,便可以享用。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那一句“汤里有家”的期待,是不会从这一锅汤里得到的。因为,我小时候的鸡汤是经过几个小时炖煮的猪肚鸡,和眼前这个一个沙漏6分钟煮熟的鸡,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没有任何的悬念,当我喝了第一口汤,吃了第一块鸡肉,我的预感变成了现实——那一锅汤寡淡无味,那一块肉就是开水烫白肉,甚至连一碟酱油都没有。我们勉为其难地,把眼前的火锅当成了减脂餐进食,一桌人就这样随意地吃完了那一餐。大家客气地说还不错,但是我心里对自己说了“真难吃。” 那一天晚上,我在酒店的床上回想记忆中的猪肚鸡——把新鲜的猪肚清洗干净,用姜葱水汆烫一遍,再多洗一遍;尽可能保持猪肚的完整。再来一只甘榜鸡,同样清洗之后用葱姜水汆烫一遍,也是保持鸡的完整,备用。之后先用干锅把胡椒炒一炒,加入姜片、开水,把猪肚先煮上一个小时,再把鸡放进锅里,用小火慢炖一个小时。有材料并且喜欢的可以加一点鱼鳔,一起炖好后放凉,等到要喝之前再把猪肚拿出来切片,放回锅中,开火把它烧开。调味不用多,加点盐巴就很好。这个时候的鸡肉软烂入味,猪肚嫩滑可口。那个汤汁入口鲜香,滑入肠胃,温暖人心。根本就是人间极品。 自己的家才最重要 什么时候会喝到这一锅汤呢?就是每年的年夜饭上,姨妈辛辛苦苦地劳心费神的杰作。在满是美味佳肴的团圆饭桌上,这锅汤其实一点都不起眼,但是当守夜到凌晨肚子饿的时候,弄热这锅汤,喝下一口的那种温暖,却又是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这才是小时“家里有汤”最真实的写照。 长大后,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机会喝到家里的汤了,反而是有了自己的家,开始给家人熬汤。现在很方便,有很多的预制汤,但我偶尔还是会给自己一个机会,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去好好熬一锅汤。也不是为了展示我有多好的厨艺,就是想要找回一点点小时候的味道,也想让家里的人尝一下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长大了舌苔变得迟钝,不管我怎么熬,外面的汤水怎么喝,我都找不到“汤里有家”的那种味道。长大后家里的汤,也许只能停留在回忆里,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去。长大后家里的汤,也许只能在自己的汗水里尝到那一点点的苦涩滋味。长大后家里的汤,是我为了心爱的家亲手熬制的味道,是我对家人的爱,当然无法和当初父母给我的爱比较。想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再也尝不到那种味道了。 我并没有执著于要找回那个味道。我知道那不可能,只是偶然看到了广告的标题,幼稚地相信了奇迹,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天真无知。失落、失望都是因为自己有所期待,过了也就好了。 现在长大了,甚至可以说开始慢慢变老了,外面的汤里有没有家,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有我的家,我可以为了我的家,熬上一锅色香味美的好汤。
2月前
不知道大家相信平行时空的存在吗? 话说去年12月,我一直找不到一件绿色格纹外套。我翻遍衣橱、晒衣间、洗衣篮、先生的衣橱……就是找不到。我在床上辗转难眠,想到自己去机场逛的时候还穿着,马上给机场的失物招领处发了询问电邮,机场第二天就回复我说没有。我想,也许就是掉在巴士上了,算了;也许是这件外套收到我想要买另一件外套的信息,所以选择先离开。我只能如此安慰自己。怎料,我准备复工时,却在衣橱里看见那件外套,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找衣服的时候是蛮仔细的,但失而复得还是挺庆幸的,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谁知道,新年期间,我想要找另一件新中式的绿色裙子要搭配新衣时,又找不到,我明明记得几个星期前曾经拿出来试穿,可是现在却找不到。这件裙子我很确定自己没有穿出门,也没有拿去回收,绝对不可能掉在外面。因为赶着出门,我就放弃了,希望这条裙子有一天会自己出现。果然,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在另一件衣服的下面发现了它。 我是一个记忆力强,也很细心的人,我不太想承认是自己大意而找不到,我想:是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个我拿走了外套和裙子,然后又放了回来。其实,我之前常常在想,可能我和爱猫在其他的时空中还在一起,它还好好地活着。或者是,我们更早相遇,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更长。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有趣,于是就在社媒上分享。好友很喜欢我的这个假设,他觉得这个假设很有趣,我自己则觉得很浪漫。 我还不禁联想,梦到妈妈在院子里的时候,是不是说她在我的其他时空还活着呢?我梦到高二课室的那一扇窗时,是不是我无意闯入了那个时空?梦到爱猫被雨淋湿而爱猫真的被雨淋湿的早上,是不是我已经预先到另一个时空经历了呢? 想到逝去的妈妈和爱猫,眼泪夺眶而出,但好像不是因为哀伤,而是感受到自己被守护、被陪伴的温热。在电影《星际穿越》(Interstellar)中,男主约瑟迷失在浩瀚的星际时,意外进入虫洞,竟能好像我们同时开启多个视窗一样,“浏览”不同的时空,甚至可以操纵不同时空中的书本和手表拼出摩斯密码,让还在地球的女儿找到把人类送到外太空的答案,并在最后和女儿在太空站团聚。一开始,女儿发现书本常常无故掉下来,以为是有鬼,谁能想到这“鬼”其实就是她最爱的爸爸呢? 与过去的自己悄悄对话 虽然平行时空是一种假说,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个说法,我倾向于相信,平行时空中的另一个“我”已经找到虫洞,并通过虫洞来到我的时空,借走了我的外套和裙子,再来物归原主。她的存在,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庆幸,至少,在她的时空中,“我”并未被时空所限制,是自由自在的,也拥有和亲爱的人、事、物重聚或者预知的能力。 我想,如果她的功力再高一点,也许就可以留下文字和我交流。这令我想到自己一直有书写的习惯,脸书的“回忆”(memories)功能每天都会让我读到我在从前的“今天”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就很像在和别的时空的自己联系。其实,我在小学啃书啃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常会望着窗外,幻想着长大后的自己看着窗内的自己,然后告诉我自己:“这一切(辛苦)终将会过去”。每一次我这样告诉自己,就会觉得未来的自己在安慰自己,我不是在孤军奋战、日子是有盼头的。这让我觉得,我也是自由的,因为我能选择回忆过去,也能选择展望未来,更能选择在每一个当下无条件地支持着自己——我不孤单。
2月前
7月炎炎暑夏,雨水阔别多时,连清风也久违。孩子汗迹斑斑的校服挂在日头下,左胸口那方崭新的校徽才贴上去没几日,就逼仄得哈腰垂首。 搂着晒得滚烫的校服,另一边手却也没闲着。我翻箱倒柜,橘色月饼盒被架空太久,一时半刻竟遍找不着。外头的日光浪一波接一波地荡了过来,感觉自己快窒息在满额满脸的汗流中了。不知怎么的,幼时虎背熊腰的母亲背着我穿针引线的那幕,竟然在蒸腾中乍现。她身边那个铁盒不知何时出现在缝纫机上,面目全非的嫦娥、混身铁锈的玉兔,中秋的温馨逐年进化成惊悚。 在我家,铁制月饼盒等同于针线盒。母亲的铁盒装载的是七十余年的历史,沉且重。家里的女孩一拨接一拨长成,彼等臂力的强弱扭曲了它原来的轮廓。指甲抠在盒子的边缘,刮尽了绣迹,留下一条铮亮的边。然而家里最频繁打开铁盒的,当属母亲。她担起一家十余口人的吃穿用度,咽下的委屈与怨气要不就嗝个屁,要不都注入铁盒里,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倍速的腐蚀了它的外貌。 印象中,母亲的针黹功夫并不出众,平行的针脚行距时而宽时而窄,我因而多次遭到同伴嗤笑。一年级那年,不知谁买了一个迷彩布料的书包给我。我一个梳着孖辫的小胖妞,背着迷彩书包列队,在队伍里总是轻易被认出。不巧的是,班上还有一位小男生也和我背相同的书包,于是那些戏谑与嘲讽都成了钝拙的刀刃,一划一划地寸磔着我稚嫩的心灵。天知道我是多么羡慕其他小朋友的书包,那些金发碧眼的王子公主,那些被拟人化的卡通,即便是单纯的褐色侧背邮差包,都足以让我投以歆羡目光。因此,我的愿望就是背后的书包早点破损! 心机应当是那时养成的。上课时悄悄地撕开边线,有时也掰一掰布料,一天一小步,数周后,书包已经呲牙咧嘴,状似乏力回天了。一天放学,我把文具书本全放进同学善意施舍的塑料袋里,拎着书包上交母亲摊牌。她悠悠地瞥了我一眼,打开后门便走了出去。我杵在那里,任由思绪揣飞,邻桌粉色的白雪公主书包、排队时在我前头不住晃动的米奇老鼠图案也怪可爱的,就算是底裤外穿的超人,我也做好心理准备,绝对会照单全收,贪寠的想像竟让我兀自雀跃得坐立难安。 再次进来,只见她拎着一叠十数个打了十字结的塑料袋,胳肢窝还夹着铁盒。我认得,那是红毛丹牌的米袋。放下——抽出——摊开,毫无犹豫的,小刀利落地将两个米袋轻轻划开。母亲反复比划尺寸后,翻出了铁盒就要来开工。她一生鲜少接触书本,除了那本背得滚瓜烂熟的万字图,几乎连连续剧都不看。家族浩繁,她必须时刻保持耳清目明,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因此穿针引线从不需假手于人。垂首昂头之间,黑色的丝线已稳当地穿入针孔里。腥膻的汗水从她脖子后的发梢开始汩汩涌出,乃至最终汇流成河,蓝色背心被加深了一个色调。 塑料米袋被内衬在迷彩书包里,那些被我有意无意磨损的边边角角都被米袋填充了缝隙。想起自己处心积虑磕绊破坏的迷彩书包在母亲的手起针落间,竟迅速恢复原状,泪水老实地潸潸而下。黑色的丝线像一条邪恶的蛇,蜿蜒匍匐在书包的边缘。它的色彩如此显眼,间距或大或小,更甚的是,母亲为了加固针脚,竟然用了3股丝线来缝合。我只想换个书包,有这么难吗?噙着泪,我抱着它跑回房里,把书本一股脑地丢进去。一番乱石崩云后,米袋还因而蓄满了一袋咸湿的泪,那是成长期间要而不得的遗憾之一,终究无法跳脱欲望的层次。 初一那年,学校开始上生活技能课,针黹是必修学科。我们缝制桌布、在素白的桌布上刺绣,还缝制围裙、给音乐盒缝外套等。我终于也拥有自己的铁盒。与母亲不同的是,我的铁盒是个紫色的巧克力盒。它其实被我觊觎已久,打从听说上中学后会有缝纫课开始,我就央求母亲把它转送给我。那天放学后,我拿着老师列下的清单,踩上老铁马便到附近的店铺采购,想像自己即将被裁进青春的皱褶缝隙里,迫切渴望转大人的心思在轮子一圈又一圈的转动中,终于落了链。 我的巧克力铁盒虽小却五脏俱全,从裁布剪、纱剪,到点线器、三角形软蜡划粉、软尺、拆线器、大头针等,俨然一个准备出师的小裁缝。反观母亲的铁盒里,工具并不多,除了黑白两色丝线,就只有剪刀、针盒与纽扣。除了缝线补丁,印象中的她似乎不曾做过衣裳。那时候,我总是懊恼身上蓝色校裙松松垮垮,同学间偶尔也会有一两句不中听的话,不合身的裙子与丰腴的身材都是话题里的边角料。于是,我开始吵着母亲,把校裙的扣子再往里缝,让裙子更紧一些,龟毛得缝隙可以塞下一指尚稍嫌宽松。 母女为了校裙而争执 每日上学前,母女俩都会为了校裙而争执。她想让我穿得舒服,我却碍于面子,执意要她修改。有几次,她举起铁盒“啪”的一声,将怒气硬是摁进铁盒里。错愕间,我这方也将它举起掷下,不同的却是力道的拿捏。拉响了青春的礼炮,叛逆便顺着火引一路烧开。在撒落一地的针线中,我负气地逃离现场。修与不修劈里啪啦地燃烧着我青春期躁动的抗争,也将她怅然若失的无奈烧成灰烬。 那阵子,我经常懊恼着母亲笨拙的双手怎么无法像同学的母亲般灵巧,她们那些叫人惊艳的作品,唰唰地打脸我的自尊,滋养着与日剧增的自卑。我把自己的不济归咎为遗传自母亲的手拙。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灯下拆线、穿针,铁盒子布满年少轻狂的痕,或戳或撬,或凿或掐,修修补补间,那些挣脱轨道的针脚始终无法循规蹈矩于每一步针眼下达的指令,终于悟了天赋与我无缘的道理,和母亲的纠葛也就随风飘逝了。 婚后,得知我怀了小宝宝,母亲比任何人都高兴,方才卸下的肩头又扛起了大旗。她张罗了几匹布,为尚未见面的小孙子做尽各种打算。那些我曾经要而不得的可爱图案和温暖色调的布料,唤醒了我蛰伏已久的深层渴望。每一趟回娘家,母亲都有不同的作品展示。从娃娃尺寸的四件套、睡衣、袜子、手套到豆袋……每一样都是车工细腻、针脚工整的上等佳作。我执拗地怀疑她的深藏不露源自对我不够的爱。“以前家务繁重,哪来那么多时间慢慢缝啊?”她低着头,握针的手不曾稍歇。过堂风轻送,赤焰焰的热气,烫红了她脸庞,深蹙的眉头似乎夹杂着弥补与心虚。 宝宝弥月那天,母亲一早就提着潮州大花篮来到。她颤颤巍巍地倒了点风油在手,摩擦搓热后,轻轻地覆在宝宝凸出的肚脐上。随后,再小心翼翼地将一件迷你肚兜顺势围了上去。那是件由数十片三角形组成的百衲肚兜。酣睡的稚子又怎么知道,外婆的手如久旱的大地,短并钝,干并粗,周而复始的龟裂密合,靠的是一卷红色的胶布,那卷收在铁盒里的救命膏药,才能缝成如此一件独具匠心的迷你肚兜。赠与宝宝的一切,撑起母亲十指的,只有铁盒知晓。 成家后,自己又置办了一个橘色铁盒。不同的是,新颖的月饼盒为了节约成本,已以纸质代替铁皮多时,所谓“铁”,不过是薄薄一片磁石,比之母亲沉甸甸的铁盒,少了人生的历练与生命的厚度。捧在手里,似乎也就只为现代女人减替几分佳节繁琐祭祀、制糕饼送礼的功夫。曾经那些叫不出名堂的工具也不过用那么几回,当了妈后,过往一切绚烂回归原点,遵循着母亲的路,橘色铁盒里边也只放针线利剪,仅此而已。缝缝补补间,围裙揽腰一挂,人间的纷扰似乎也就只关乎一桌温饱罢了。 步入中年,镜片的厚度已被老花与近视左右,散光困扰我视觉多时。于是,针黹于我,似乎渐行渐远。母亲早就不碰针线,她的铁盒子更已被锈迹封印,若非得强行撬开,恐怕会抖落一室的唏嘘。不知道我遍寻不着的橘色铁盒会不会也遁入历史?也许只能待到我想为孙辈缝补时,才会在电闪雷鸣时灵光乍现吧?
2月前
母亲开始忘记如何握汤匙的那个雨季,我正好47岁。 起初只是微小的颤抖——汤匙在粥碗边缘轻碰,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屋檐雨滴落在锌盆边缘的节奏。她会停下来,看着空中那柄悬停的金属,眼神茫然,仿佛在辨认一件陌生文物。那停顿精确得残忍:23秒。恰是我童年时,用祖母的铜锌盆接雨,从第一滴到第23滴所需的时间。 “妈,汤要凉了。” 她回过神,继续完成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就像你知道第一片松动的瓦片意味着屋顶开始衰老,第一声含糊的发音意味着语言正在退潮。 确诊那日,医生用圆珠笔写下“退化”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不是退化性关节炎,”他补充,“是退化性人生。所有学会的东西,都会按学会的相反顺序还回去。最后还的,是呼吸。” 我盯着诊断书,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吃饭的情景。她总是先吹三下,用嘴唇试温,然后说:“啊——张嘴。”37度,是她能给出的全部温度。 而现在,轮到我成为喂食者。 第一餐,我把这当作精密操作。汤匙舀起三分之二满——太少会凉得快,太多容易呛。吹3下——一下太烫,两下不够,3下是母亲定的规矩。倾斜30度送入——角度不对,汤汁会从嘴角流出。她吞咽,我计时:2.4秒。 “太快了,”护理师在一旁观察,“容易呛到,控制在3秒以上。”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母亲当年喂我时,可曾计算过秒数?可曾想过有一天,这个动作会以镜像的方式回传? 第二餐,我发现她在看我的手腕。 不是看汤匙,是看我握汤匙时,腕骨突出的形状。皮肤下那截凸起的骨骼,在用力时显得格外分明。 “像你阿公,”她忽然用潮州话说,“他握渔网绳时,也是这里先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47年,我第一次发现这里藏着隔代的密码。那些我以为完全属于自己的部分——骨骼的形状,用力的方式,甚至皮肤在压力下的反应——原来都是前人写下的遗嘱,在我毫无察觉时已签署生效。 从那天起,喂食变成了考古。 每一口都是一次向下挖掘。菠菜粥让她想起云冰市场第三摊的菜贩,总在称完重量后多塞一把葱。“他说我长得像他早夭的女儿。”鱼肉泥触发了1978年冬天——父亲船难消息传来的季节,她一个人学会了挑所有的鱼刺,为了让3个孩子不卡喉咙。甚至白开水,她都能品出细微差别:“这和井水不一样,井水有土味……土味里有蚯蚓的梦。” 她的记忆正以碎片形式浮出水面,像沉船解体后漂散的木板。我拿着汤匙,一块一块打捞。 护理师教我用听诊器。 “放在这里,”她把金属圆盘贴在母亲喉咙下方,“听吞咽声。如果有咕噜声,就是安全的。” 我戴上耳塞,将听诊头轻轻贴上去。 那一刻,我听见了海。 不是比喻。是真的潮汐声——液体滑过食道,像海浪涌上沙滩,退去时带走沙砾的摩擦声。涨潮,退潮,再涨潮。和我童年时躺在马六甲海边听见的节奏一模一样。 原来每个人的身体里都藏着一片私人的海。而母亲的这片海,正在退潮。 我成了这片海的潮汐观测员。喂食前听,喂食后听,深夜她熟睡时也听。最安静的是凌晨3点,病房里只有维生仪器的滴答声。我把听诊器贴在自己胸口,再贴在她胸口。 两个潮汐,两个时区。 我的浪潮汹涌,正赶向某个未知的出海口。她的浪潮平缓,正在回退到最初的宁静。 有时频率会偶然重合。那三五秒的同步里,我产生幻觉:仿佛我们仍是脐带相连的同一个生命体,只是她被时间冲得远了些,而我还在原地,试图用声音的绳索把她拉回。 雨季持续到第三周时,她开始拒绝进食。 不是摇头,不是紧闭嘴唇。是她整个人向后缩,缩进枕头深处,像要退回到子宫的姿势。我试了所有食物,甚至她最爱的芋头糖水。没有用。 护理师来了,打了营养针。“这是病程的一部分,”她说得很平静,“末期患者常有。身体在准备告别。” 末期。他们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那天深夜,雨下得很大。我跪在病床边,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7岁那年,季候风淹进屋里,水漫到床脚。她把我背在背上,自己涉水走向高地。我在她耳边问:“妈,你怕吗?”她说:“怕啊,但怕也要向前走。” 现在轮到我背她了。却发现自己站在海边,前方没有高地,只有一片茫茫的、名叫“失去”的海洋。  母亲想为我做最后一事 我哭到睡去。醒来时天微亮,发现她的手指正在我的发间。很轻,很慢,像在梳理,又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哼唱。极微弱,几乎只是气流震动声带。但我认得那旋律——她怀孕时常哼的潮州摇篮曲。我出生后她唱了3年。 50年了,这首歌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沉船终于露出桅杆。 我抬起头,看见她在流泪。没有声音,只是泪水持续地从眼角溢出,流过太阳穴那些新生的老人斑,浸入枕头。像屋檐最后漏下的雨,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滋润这片土地。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她拒绝的不是食物,是“被喂食”这个动作所定义的“病人”身分。她想在还是“母亲”的时候,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我带了两支汤匙来医院。一支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不锈钢匙,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另一支是我童年用的塑料小兔匙——奇迹般地还留在老家橱柜最深处,兔子耳朵缺了一角,是我4岁时咬掉的。 午餐时间,我照常推来餐车。但在喂她之前,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举起那支小兔匙,面对着她,张开嘴,发出长长的“啊——”声。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我继续表演。假装从小兔匙里舀起空气,假装吹凉,假装送进自己嘴里,然后做出夸张的咀嚼和吞咽动作。像极了47年前,她喂我的模样。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第三次重复时,她的手抬起来了。颤抖得厉害,但确实抬起来了。我赶紧把小兔匙放进她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引导她做出“喂食”的动作。 塑料匙轻轻碰触我的嘴唇。空无一物。 但我吞咽了。很大声地,像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东西。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上扬0.3公分,眼角皱纹加深1.2毫米。但在我的测量系统里,那是喜马拉雅山隆起,是马里亚纳海沟形成。然后,那笑容像忽然而至的退潮,从她脸上消失了,快得让我怀疑它是否真的来过。只剩下一片更深的、忙于内部拆解的平静。 接着,我们开始轮流。 她用塑料小兔匙“喂”我一口。 我用不锈钢匙喂她一口。 她“喂”我。 我喂她。 没有真正的食物从她那边流向这边。但每一次我假装被喂食、做出吞咽动作时,她就会跟着做一次真实的吞咽。喉结滚动,颈部肌肉牵引,完整而顺畅。 护理师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现在,我们每天都这样吃饭。 医院的记录上依然写着:“3号流质,需协助喂食。”但他们不知道,这“协助”已经颠倒了——是她协助我,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被喂食的孩子。 昨天,她“喂”到我第五口时,忽然停下来。汤匙悬在半空,就像最初她开始颤抖时那样。然后,她用尽全部力气,让塑料匙轻轻敲了敲我的门牙。叩。叩。叩。3下。在潮州话里,“叩”和“靠”同音。 我靠过去,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她又开始哼歌。还是那首摇篮曲,但这一次,歌词清楚了:“囝仔乖,困啰,雨就欲停啊……”孩子乖,睡吧,雨就要停了。 我闭上眼睛。在那一刻,时间出现了诡异的叠影:仿佛是她作为新母亲,正端详初生的我;又仿佛是我作为衰老者,在凝视回归本源的她。这双向的凝视构成了一个闭合的环,将我们囚禁于其中,也将我们永恒解放。让47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坍缩回婴儿。让所有的漂泊、失败、深夜里的自我怀疑,都暂时被这柄缺角的塑料汤匙赦免。 窗外的雨还在下—— 母亲从来不是漏雨的屋顶。她是那只永远在下方承接的锌盆。而我,是她用一生接住的最后一滴雨。她捧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正在老去,久到忘记这场雨终将停歇。
2月前
你是否遇过与长辈无话可说的问题? 我已经在国外留学3年了,每次返家最害怕的就是要跟亲戚们报备。我不爱主动联系别人,也很少从他人那里收到消息。如果我有自主选择的权利,那肯定早已隐姓埋名。毕竟没有收到消息,本身也是一种好消息。 事与愿违,个人的自由意志在这个小家不起作用。父母会默许我休息一天,之后就会在饭桌上(一般是午饭,幸运的话等到晚饭),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醒我该打电话了。 通常是先由爸爸让我打电话给阿婆。 我跟阿婆的关系一般。小时候,我觉得她很严厉,也惧怕她愤怒时紧锁的眉头和尖锐的骂声。但是,我也记得她会在做面粉粿时,扯下一个小面团,任由我和弟弟捏着玩。 阿公英年早逝,阿婆拒绝改嫁。幸有娘家接济,她总算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在我心底,她就是那种风风火火、游刃有余的大女人。不管有什么事,阿婆都有法子。直到我们的生活超出她的经验,那个坚强的外壳也不知何时蜕去,阿婆变得郁郁寡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阿婆持续地抱怨。生活太无聊,总是老样子,身体也病了,感觉自己不中用,没剩多少年。 那个会笑着说“我没有知识,但是我会看电视”的阿婆仿佛一去不返了。 见面第一件事总聊身材 起初,我试图安慰她,但我的耐心也在反复地推拉试探中消磨殆尽。有人说,人越老会越像小孩(比如“老顽童”)。阿婆处理忧伤的方式变得稚嫩,岁月也悄然翻开被掩埋的苦痛,使她陷入无止境的哀怨中。 久而久之,我们的话题库逐渐被抽空。即时提及曾经的美好回忆,也难免会被卷回对衰老的恐惧之中。 我愈发害怕跟阿婆说话,也不愿独自回去。 当然,这也有我的问题。因为离家太久,我已经明白自己不喜欢老家的社交模式。见面第一句话必然是从身材开始的,或胖或瘦,或黑或白。下一句就会开始面试马拉松,先介绍专业,再谈未来方向。这个流程已经重复无数遍,但阿婆似乎从不记得,只会默默点头,又抱怨一句“我没有帮到你”。之后,她就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点,稀稀拉拉地提醒我不要熬夜,注意吃饭,多吃水果,早睡早起。 阿婆的这种“平安健康经”具有跨时代的通用性,从我高中起用到了现在,估计到了工作以后,阿婆还会这么说。 东拉西扯十几分钟后,我决定回到“吃”上。 我曾听说,许多老人因早年生活困苦,经常挨饿,所以觉得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幸福。这也是他们经常问孩子“吃饭了没”“吃饱了吗”的原因。 关于我跟阿婆的饮食记忆,除了面粉粿,我最喜欢的就是炒冬瓜。这道菜看似平平无奇,但只会在3个重要节点出现:除夕、清明和阿公忌日。通常,我都会凭一己之力吃光这道菜。但是自留学以来,我已经3年没吃过这道菜了。 于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向阿婆点了炒冬瓜,跟她提自己多么想念这个好味道。欢快的笑声从电话那端传来,阿婆对我的奉承“欲拒还迎”,竟扬言要到菜市场搜罗所有冬瓜,让爸爸随时载我过去吃饭。她还向我抱怨,说除了她以外,家里的人都不爱冬瓜,所以平日也很少煮。 我感受到她的愉悦,但心却开始发慌,着急地提醒阿婆要“有分寸”。只因我突然想起,儿时曾向阿婆抱怨汤圆不够吃,结果冬至那天获得满满一锅汤圆,少说得有百来颗。仅那一晚,我连下辈子的年岁都吃下去了。 挂完电话,妈妈正好从旁走过,笑我绞尽脑汁、没话找话的傻样,又抱怨菜市场近日好奇怪,蹲守那么久却仍不见冬瓜。 我假装批评菜市场没好好进货,却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 小时候,我总觉得无话不谈才是最好的关系,自己也总是叽叽喳喳缠着大人聊天,但这些话语和热情却也被时空的距离消解了。尤其每每提及科研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即使是经常联络的父母也难以理解,只能表以沉默。 我也逐渐学会报喜不报忧,将苦楚留给可以互相排解的朋友。对于亲近的家人,也许更好的办法是试着进行浅层的社交:最近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剧? 如果想要亲近些,不妨从对方擅长的事中挑选一件简单可行的,并请求他们提供帮助或服务。由此,我们也能获得实际感谢和称赞他们的机会。 直白地说,比起硬着头皮找话,也许更简单的方式就是向他们撒撒娇,或者耍一个无伤大雅的赖皮。 这样一来,我依然是她记忆中那个贪吃冬瓜的孩子,而她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2月前
这次相聚,没想到竟会落在这样的场合。我们沿着小路走进去,白与蓝相间的布帘被风轻轻掀起,棚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忧伤。 在朋友的亲戚引领下,我望见了他。四目相触,他的目光越过我,飘向另个维度。诵经声落下,他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我们拥抱了一下。 他谈起父亲的病情,从最初以为只是胃酸倒流,到心脏出事,再到抢救至昏迷,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然而,他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父亲在芭园里忙进忙出的日常。可他那浮肿、被红丝缠绕的眼白,以及眼皮下若有若无的湿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们都懂他的脾性,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连父亲离世,他本不打算通知我们,怕我们为赶路奔波。我们安静地听,一吸一呼间,“嗯”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的无奈,生怕噙在他眼里的泪,会与我的一同落下。 最近不知为什么,很容易掉泪。对方一哽咽,眼泪仿佛感应到悲伤,总是抢先一步落下。是年纪渐长,还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缘故?一遍又一遍的送别,像是在提前预习,仿佛经历多了,等到了那天,悲伤就会轻一些。在这样的场合里,我总会想起家里的父母,想着他们身体状况,想着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不一定是老人先走 父母的后事早已安排妥当,遗嘱、遗照、仪式,以及福地,也都已选好。反倒是我,近些年老爱在母亲耳边,试探性地提起人生里那些意料不到的事,多半是我絮絮叨叨,她只是盯着电视。有一次,我顺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故作轻松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运气不好,或是福享够了,突然提前一步…… 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打断我,像经验老到的演员,念着熟悉的台词与我对戏:“现在,不一定是老的先走,你还没结婚,也要交代好。”那句话看似冰冷,却意外地安慰了我。我没有她的潇洒,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把身体养好;若真有得选,我宁愿走在他们后头。 诵经声从前方传来,忽远忽近。晴问我,是否已经开始规划后事。我点头。她说要住在我隔壁,有个照应,还可以边吃猫山王边聊八卦。 “到时,谁给我们带榴梿?” 大家静默半秒。我说,当然是长命的那位。我们都笑了。 诵经声轻轻散开,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向不远处的芭园。每次随朋友走进榴梿芭,总能看见老人家在绿荫间穿梭,挂着浅笑,含蓄点头,寒暄几句后便转身钻入那片树影里。 他那头银白的头发,宛若悄悄落下的榴梿花,在阳光下遍地发光。
2月前
电影《How to Make Million before Grandma Dies》(也有人叫它《姥姥的外孙》)有一段很经典的画面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男主角M和堂妹在聊天,M想知道到底要照顾阿嬷到什么程度,阿嬷才会把房子留给他;堂妹问了他一句:你去你阿嬷家时有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M说有,堂妹直接了当地说,你要照顾她到你闻不到那种味道为止。 可能没有多少人理解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但是家里有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的家庭一定会闻过那种味道。那是老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我叫它——老人味。等人老到了一种程度,这个味道就会出现。其实它和婴儿体香是一样的,只是婴儿的体香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老人味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加浓烈。 这种味道是什么呢?是老人家因为害怕自己走路不稳,不敢一直冲凉,所以身上累积的汗臭。是老人家生理机能退化,开始有点尿失禁,所以衣服总会残留排泄物的尿骚。这是老人家内脏开始衰败,以至于那些代谢物会随着汗水、口水、呼吸、尿渍排出体外的腐败。 无法逃避的老人味 这味道来自老人家逐渐萎缩的社交圈,天天只能收集旧物,哪怕旧物已经发霉、破败,却依然收藏在自己身边所发出来的霉味。这个味道也是老人家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停往身上涂抹不同的药油,吃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所散发出来的古怪药味。 小时候我也和阿嬷一起生活过。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察觉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反正一直都是那个味道。阿嬷走了,那个味道消失了,我也不以为意。直到时隔多年,我长大后到老人院做义工,才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对那个味道并不排斥,只是它让当时的我感觉到不舒服,我想,可能时间相隔太长了,我的嗅觉已经不习惯了。 现在我也成年了,家里的父母都老了,每次回到老家,和他们见面时已开始闻到那种老人味。家里的小孩会问我那是什么味道,我都会小心地和他们解释,确保他们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伤害了老人,也希望他们不会讨厌这种味道。我知道以后的我也会有这种味道。 从老人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自己变老的伤感;也可以看到他们对生命尽头的恐惧。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闻得到自己的老人味,但是这个味道却提醒着我,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3月前
我收到红包的那一刻,心里悄悄泛起一阵暖意。妹妹把红包递到我掌心,语气轻轻的,只说:“新年快乐。”像一句寻常的祝福,却让我明白,有些心意,年年重复,却从不减温度。 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距离并不远。可她对我的照顾,从来不是“顺便”。平日里,她买到好吃的,总会留一份给我。水果、点心、补品,甚至一包年饼,她都会亲自送来,仿佛只是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她的关心一向如此,不声张,却从未缺席。 红包也是。 她不是今年才给我红包,而是每一年都有。年年如此,像一种无言的习惯,也像一种温柔的仪式。只是自从我退休之后,那红包似乎更厚了些。 我曾想婉拒,却总觉得这份心意太重。她却淡淡一句:“我怕你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那一刻,我心里微微一酸。原来她都明白。明白我习惯节省,明白我总把自己放在后头,明白那些“够用就好”的背后,其实藏着对自己的吝啬与不忍。 她把红包包得厚厚的,并不是要我添置多少东西,而是想替我多留一点宽裕,让日子不必太紧,让我也能被好好照顾。 她替我多想的一步 于是我渐渐懂得,红包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数字。那里面有她替我多想的一步,有她不说出口的体贴,还有一种亲人之间最朴素的心疼——不必言明,却真实存在。 有时我也会想,亲情的慷慨为何总是这样低调?它不需要隆重的表达,只在生活的细处悄悄出现:一包年饼,一盒补品,一封红包,便足以让人觉得,新的一年并不孤单。 我常常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后来才明白,最好的回应,也许不是反复说“谢谢”,而是把她的心意珍重收下,把日子过得更温暖一些。也学着像她那样,在能够付出的时刻,把关怀轻轻递出去。 年声渐远,热闹终会归于平常。而我知道,有些心意不会随节日散去,它藏在生活的细处,长久地温暖着。
3月前
我年过八旬。儿子差不多每晚与我通电都叮咛我,别让脑袋迅速退化成识字的“文盲”,每天要抽时间读字和写字,10分钟15分钟也好。那天他向我下战书,说了【星云】版新年征文的主题,要我动笔,然后透过电话简略述说,让他帮我写稿、投稿。他应该没想到我真的做到吧! 2026年,这匹赤马,感觉好像火气太猛,似一个很冲、很容易发脾气的年轻人。我希望骑上它,能引导它控制脾气,把精力用于好的事物,凡奔腾过的每寸土地都能消灾消难,让水不再凶猛,让土不再崩裂,好让我国人民都平安喜乐。这么一来,途经乐土,我相信我会遇到更多的“健康”。 有快乐的生活环境,人的心境与思维或多或少也比较健康,结合好的饮食习惯、生活作息和多点儿动起来,身子应该会更健壮。我知道,在良好饮食习惯这方面,我还做得不够好,毕竟每天吃到有点腻,难免会想吃些合我胃口的,而儿子给我买的营养辅助品也没每天吃,因此经常给他唠叨。我仿佛成了小孩,他才是母亲。 马肥人安好事连连 我冀望我骑着的这匹赤马会愈来愈肥润,多长点儿肉比较有福气!在前方遇到的好事希望会愈来愈多。好事通常不会直接发生,都是有所经历和累积才会有好的结果,而肥润的马不会奔驰得太冲、横冲直撞,反而能够稳健地应付所有事情,让它们一一幻化成好事,万事如意。愿我儿子在生活上的忙碌会结出快乐的果实,过个有意义的丰收年,而我身为骑兵,要好好维持健康,驾驭自己的生活,自己和儿子才能过得无忧。 只有活在当下,骑着马儿才能享受无拘无束的快活。不要被无法掌控的事物捆绑住,这是我一把年纪后才学会的。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