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开打了/小鱼(首邦市)


世界杯开打了。
一大早,我拎着环保袋到熟悉的巴刹去。快一个月没来了吧。自从家附近开了迷你巴刹,买菜方便许多,也就少了特地过来的理由。今天却忽然想来,想买新鲜的三文鱼,或者鱼虾。经过牛肉档,看见人不多,也顺手买了些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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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嘛嘛餐厅,不知什么时候开启了好几台大电视,人客不多,却专注。薄薄亮亮的智能屏幕,在播放昨晚的球赛。
世界杯开打了。
说实话,我从来不看足球赛。直到今天,我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那么多人要那么费劲在追着一颗小小的球,在那么大的球场上跑来跑去。二哥告诉过我:踢足球不能用手,只能用脚,用肩膀,用胸口,用身体每一寸力量去控球。我对规则这事儿,从来就不上心,也不懂什么叫越位。可是,我竟然坐了下来,叫了一份托谢,一颗瓦爹,一杯热热的无糖酸柑水,抬头望着电视大屏幕。真好看!我说的不是足球赛好看,是屏幕上的色彩好看。绿油油的草地,像刚下过雨的田野,深绿浅绿交替成条纹,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观众席是一片红色,包围着绿草场,喜气洋洋,像过年,又像一场盛大的嘉年华。
球场上的球员,一队穿红衣,一队穿白衣。红衣队是加拿大,白衣队是哪个国家?名字好像是B字开头。我这个地理白痴根本没记住,也不在意。红色、白色、绿色。那么鲜明,那么热闹。球员们奔跑、急停、转身,足球像有生命似的,在脚尖和身体之间来回跳跃。那么多人,只为了一颗小小的球,却能那么利落,那么漂亮。我看得入神。
小时候是黑白电视机的年代,家里只有一台电视,放在客厅。那台声宝牌电视机,有两扇木拉门,平时都锁着,钥匙在奶奶手里。每逢足球世界杯,二哥就会疯狂地追足球,追巴西球队,追球王比利。二哥从小功课不算顶尖,但反应快,总有办法把事情弄得有声有色;他天生就是运动的料。篮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只要是球,到了他手里,仿佛都活了起来。他跑得快,跳得高,身手敏捷,浑身上下都是运动细胞。
我一直觉得奇怪。那个年代,资讯那么不发达,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连电视频道也没几个,二哥到底是怎么知道世界杯什么时候转播?还有他说的美国时间和马来西亚时间,我似懂非懂。他读书没怎么厉害,是怎么从电视机里传来沙沙沙的杂音,听出眉目的?还教我!哪一队赢了,哪个球星厉害,他都知道。更厉害的是,电视柜的钥匙明明在奶奶手里。可到了半夜,他总有本事把钥匙偷出来。
10年后才看懂二哥
黑漆漆的客厅里,只见二哥踮着脚,轻轻把拉门打开。“咔哒。”电视亮了。雪花闪了几下,黑白的球场出现了。灰色的草地,灰色的球员,灰色的观众。我那时还小,应该是二年级;二哥中二。大半夜,二哥有办法弄来电视柜的钥匙,偷开电视,还不忘偷偷把我摇醒。“喂,起来起来,世界杯!”我揉着眼睛,一百个不愿意。他却兴奋得很,硬是把我拉到客厅。
二哥坐在电视前,眼睛亮亮的。“看到没有?这个前锋很厉害!”“这个守门员刚才扑得漂亮!”“哎呀!差一点就进球了!”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恨不得自己也冲进电视里踢上几脚。我却听得一头雾水。看着那群灰灰白白的人跑来跑去,只觉得困。二哥大概很想教会我,很想让我跟他一样厉害,一样热血,一样为一颗球而欢呼。可是我总是提不起兴趣。偷偷看过一两次。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那阵子,奶奶明明知道二哥半夜偷看电视,却总是假装不知道。她最疼二哥。二哥的嘴像抹了蜜,一句“阿嬷你今天特别漂亮”,就能把奶奶逗得眉开眼笑。所以,偷开电视这种事,奶奶大概知道,只是不说破。而我始终不明白,一颗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六个兄弟姐妹中,就只有二哥那么爱追球。成家后,还是一样。
10年前,二哥离开了。直到今天才想起,原来我和二哥一起看过世界杯。在那个黑白电视的年代;在半夜偷偷打开的客厅里;在电视机沙沙作响的夜晚。只是那时候,我不懂;不懂足球,也不懂二哥。可是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坐在嘛嘛餐厅里,捏着小搓的托谢,喝着“是这杯”,看着红色、白色和绿色在眼前流动时,我忽然觉得——二哥就在身边。他还是中学生的模样,头发有点长有点乱,眼睛亮亮的,身上永远有一股运动后的汗味。他兴奋地指着球场,告诉我哪一队比较厉害,哪个球员踢得漂亮。而我还是听不懂。我还是觉得,一群人追着一颗球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可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觉得无聊。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他看。或者说,是他陪我看。我忽然想起,那时候的黑白电视里,球员是灰色的,草地也是灰色的。我一直不知道,二哥到底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兴奋。直到今天。我坐在明亮的餐厅里,看见红色的观众席,绿色的草地,白色和红色的球衣,在阳光下鲜艳得像一场盛会。我忽然明白——原来,当年二哥看见的,从来不是黑白。他心里,一直都是彩色的。而那片色彩,绕过了半个世纪的时光,在世界杯开打的这个早晨,轻轻地,落进了我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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