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的眼神/野豆生花(新山)


奶奶弥留前夕,我远从新山驱车到了吉隆坡中央医院。一路上,丈夫和孩子大多数保持沉默,担心说错话会被我吼回去。
踏入病房后,巡视了好一会儿都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梅仔”,熟悉的唤声传来,我愕然发现就在自己跟前那干瘪瘦小的老人家,和我记忆中丰腴、充满富态的人影截然不同的,竟然是心心念念的奶奶。眼前的奶奶正中气十足地对医生说:“开刀了就能回家!”医生也被奶奶的乐观逗乐了,伸手拍了拍奶奶的肩膀,边安慰她说,先乖乖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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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见我呆呆地站在一旁,马上拍拍床褥,叫我坐在她旁边,边叨叨絮絮地怪我久没返家,或是要我帮她搔搔头皮。我赶紧躲在奶奶的身后,伸手在她稀疏的头皮上搔痒,泪珠终究没能忍住掉到了我的手背上。
到了傍晚,我忙着弯腰为奶奶调整病床高度时,远嫁至槟城的堂妹到了;接下来,在新加坡工作的表弟妹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小小的病房,一下子被填满了。原本还为久未相见的孙子、孙女们的出现而惊喜的奶奶,渐渐变得沉默。睁着清澈的眼眸,她缓慢的环视着我们每一个,脸色从狐疑,变成了了然,最后是释怀。
我静静地看着安静下来的奶奶,不敢和她对上眼,胃部却莫名地翻腾起来。这眼神,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许多年前,姨妈紧急入院后,我带着年幼儿子,挺着大肚子,和一众表姐妹挤在窄小的病房内时,她同样沉默地环视着我们。和奶奶的豁达不一样的是,姨妈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丝的盼望,但更多的是失望。
姨妈和我一样,出生于森州小镇。后来,在新加坡工作的她,邂逅了在码头当水手的姨丈,从此后半辈子都在新加坡度过。
我们一家和姨妈渊源极深。
当年,我妈一连生了3个赔钱货,偏偏我爸又在这关头患上了重病。亥时出生的三妹,成了奶奶口中的害人精,把她送走是唯一的选择。我妈无法可施,只好找上了婚后多年膝下犹虚的姨妈。就这样,降临人世不足一个星期的三妹,被姨妈抱到了新加坡。
稍长后的三妹倒是年年都会在新年期间随着姨妈回来探亲,身上总是穿着让我和二妹艳羡不已的漂亮洋装,头上戴着花俏的花帽,肩膀上还斜斜披着一个小巧的皮包。
姨妈从不让三妹到我家过夜,然而有一个游戏却年年在我家上演:姨妈躲在厨房门后,让三妹玩“找妈妈”的游戏,当三妹成功找到姨妈后,姨妈总是见牙不见眼地呵呵笑着。而我妈,手足无措站在姨妈身边,搓弄着双手。
姨妈最后的遗憾
“梅仔,再帮我搔搔头皮,很痒啊!”奶奶撒娇似的唤我继续为她搔头皮,中断了我的思绪。由于妈妈对于奶奶把三妹和我们一家拆散,加上我们一家半夜被奶奶赶出家门,即使我情知奶奶对我非常疼爱,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长大后的三妹异常叛逆,纵使当理发师的姨妈对她的物质要求从未拒绝过。一次,我忍不住以姐姐的身分对她加以训斥,她大怒反驳我:“你试试只有6岁,你的妈妈却一再威胁你收拾所有行装滚回亲生父母身边去!”听罢,我久久无法说话。
姨妈弥留前夕,是由我在慈济当义工的表姐把她远从新加坡,以孤独老人的名义申请到马六甲的中央医院去接受治疗。是的,即使姨妈远嫁新加坡几十年,姨丈并没有为她申请到公民身分。那长年不见人影的三妹,在当了PR之后,也没为姨妈的身分正名,任由年纪老迈、浑身病痛的姨妈每隔几个月,就到领事馆去盖印、签名。
三妹在姨妈病逝两天后,终于在灵堂现身。跪在棺木前哀哀痛哭的她,耸动着肩膀,任由二姨、表姐们怒斥:“人已经不在了,还哭什么。”而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叹气。
褐色的棺木前,姨妈清澈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吵吵嚷嚷的众人,似乎洞悉了些什么。
当年初到新学校报到的我,不敢违抗校方安排我们在学校假期间回校教补习。所以,即使万般不舍,我还是匆匆离开了医院。踏出病房之际,我频频回顾,奶奶却再三在我回头时对我轻轻挥动着手,叫我:“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就危险了。”
奶奶在我离开医院的第三天,同意了医生不开刀,回家静养的提议。据我小叔说,从吉隆坡回到马口的路上,奶奶都在强撑着一口气。当车子抵达家门那一刻,她原本紧握的双手,突然张开,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含笑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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