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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奶奶弥留前夕,我远从新山驱车到了吉隆坡中央医院。一路上,丈夫和孩子大多数保持沉默,担心说错话会被我吼回去。 踏入病房后,巡视了好一会儿都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梅仔”,熟悉的唤声传来,我愕然发现就在自己跟前那干瘪瘦小的老人家,和我记忆中丰腴、充满富态的人影截然不同的,竟然是心心念念的奶奶。眼前的奶奶正中气十足地对医生说:“开刀了就能回家!”医生也被奶奶的乐观逗乐了,伸手拍了拍奶奶的肩膀,边安慰她说,先乖乖吃药。 奶奶见我呆呆地站在一旁,马上拍拍床褥,叫我坐在她旁边,边叨叨絮絮地怪我久没返家,或是要我帮她搔搔头皮。我赶紧躲在奶奶的身后,伸手在她稀疏的头皮上搔痒,泪珠终究没能忍住掉到了我的手背上。 到了傍晚,我忙着弯腰为奶奶调整病床高度时,远嫁至槟城的堂妹到了;接下来,在新加坡工作的表弟妹们也陆陆续续到了。小小的病房,一下子被填满了。原本还为久未相见的孙子、孙女们的出现而惊喜的奶奶,渐渐变得沉默。睁着清澈的眼眸,她缓慢的环视着我们每一个,脸色从狐疑,变成了了然,最后是释怀。 我静静地看着安静下来的奶奶,不敢和她对上眼,胃部却莫名地翻腾起来。这眼神,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许多年前,姨妈紧急入院后,我带着年幼儿子,挺着大肚子,和一众表姐妹挤在窄小的病房内时,她同样沉默地环视着我们。和奶奶的豁达不一样的是,姨妈的目光里透露着一丝丝的盼望,但更多的是失望。 姨妈和我一样,出生于森州小镇。后来,在新加坡工作的她,邂逅了在码头当水手的姨丈,从此后半辈子都在新加坡度过。 我们一家和姨妈渊源极深。 当年,我妈一连生了3个赔钱货,偏偏我爸又在这关头患上了重病。亥时出生的三妹,成了奶奶口中的害人精,把她送走是唯一的选择。我妈无法可施,只好找上了婚后多年膝下犹虚的姨妈。就这样,降临人世不足一个星期的三妹,被姨妈抱到了新加坡。 稍长后的三妹倒是年年都会在新年期间随着姨妈回来探亲,身上总是穿着让我和二妹艳羡不已的漂亮洋装,头上戴着花俏的花帽,肩膀上还斜斜披着一个小巧的皮包。 姨妈从不让三妹到我家过夜,然而有一个游戏却年年在我家上演:姨妈躲在厨房门后,让三妹玩“找妈妈”的游戏,当三妹成功找到姨妈后,姨妈总是见牙不见眼地呵呵笑着。而我妈,手足无措站在姨妈身边,搓弄着双手。 姨妈最后的遗憾 “梅仔,再帮我搔搔头皮,很痒啊!”奶奶撒娇似的唤我继续为她搔头皮,中断了我的思绪。由于妈妈对于奶奶把三妹和我们一家拆散,加上我们一家半夜被奶奶赶出家门,即使我情知奶奶对我非常疼爱,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长大后的三妹异常叛逆,纵使当理发师的姨妈对她的物质要求从未拒绝过。一次,我忍不住以姐姐的身分对她加以训斥,她大怒反驳我:“你试试只有6岁,你的妈妈却一再威胁你收拾所有行装滚回亲生父母身边去!”听罢,我久久无法说话。 姨妈弥留前夕,是由我在慈济当义工的表姐把她远从新加坡,以孤独老人的名义申请到马六甲的中央医院去接受治疗。是的,即使姨妈远嫁新加坡几十年,姨丈并没有为她申请到公民身分。那长年不见人影的三妹,在当了PR之后,也没为姨妈的身分正名,任由年纪老迈、浑身病痛的姨妈每隔几个月,就到领事馆去盖印、签名。 三妹在姨妈病逝两天后,终于在灵堂现身。跪在棺木前哀哀痛哭的她,耸动着肩膀,任由二姨、表姐们怒斥:“人已经不在了,还哭什么。”而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地叹气。 褐色的棺木前,姨妈清澈的眼神沉默地注视着吵吵嚷嚷的众人,似乎洞悉了些什么。 当年初到新学校报到的我,不敢违抗校方安排我们在学校假期间回校教补习。所以,即使万般不舍,我还是匆匆离开了医院。踏出病房之际,我频频回顾,奶奶却再三在我回头时对我轻轻挥动着手,叫我:“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就危险了。” 奶奶在我离开医院的第三天,同意了医生不开刀,回家静养的提议。据我小叔说,从吉隆坡回到马口的路上,奶奶都在强撑着一口气。当车子抵达家门那一刻,她原本紧握的双手,突然张开,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含笑而逝。
2星期前
2月前
那时候,新加坡巴士车票是小小的一张纸,印着机器打出来的紫色数字。我还是觉得新山的车票比较好看,各种颜色的车票上有许多数字,车票员会在车票上打孔,集齐票根的感觉很实在。 我和母亲在车站等车,座位像洁净光滑的橙子,在日光下发亮。那时的街道很安静,来往的车子稀稀落落,高耸的树木整齐地站在两旁,树荫下的街道拥着微光。那么微弱的光,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暗房里一帧幽暗而斑驳的照片,朦朦胧胧。 我们那时候会从新山坡底搭乘170入境新加坡,再转搭巴士到阿姨的住处——东陵福。阿姨一家住在店屋楼上,踩上狭窄的木楼梯,便会听见木板发出苍老的咿咿呀呀声。母亲一来,整个午后就和阿姨沉浸在各种我听不懂的话题里,于是我就在店屋区里乱窜,寻找这个新世界的新鲜事。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事物。店屋是店屋,马路是马路,和我在新山住的店屋相差无几,不过这里树木比较多。哥哥姐姐就不同了,他们童年的一草一木全都长在这里。喏,就在阿姨家对面的人行道上,儿时的哥哥曾被计程车撞伤。至今,他们仍可以轻易道出当年的某个邻居,或者湿巴刹卖的炒白米粉、水粿、甜酱猪肠粉。还有,楼下阿姨的裁缝店招牌“春秋”是父亲取的名。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妈妈回到新山后,我就在面海的新山中央医院出生。 阿姨在我的记忆里,是那双不时颤抖的手,和那无法控制地扭动的脖子,只因在阿姨的身体里,那产生多巴胺的神经细胞逐年减少。父亲略懂中医,在我小学的一段时候,阿姨就在我家短居一个月。那时我的日子可乐了,有阿姨听我说话,还陪阿姨复健,牵着她的双手,在客厅不停绕着沙发走。我倒退,阿姨向前,走到冒出汗珠,人也开朗起来,阿姨忍不住时要叮嘱爱恶作剧的我说:“别那么快!”而我那时在想,如果这段小住里,日日陪阿姨这么走,她能好起来是多大的喜事,我们大家可以一起去好好地玩,不再为寻找帕金森的疗法苦恼,不再为阿姨日渐衰弱的身子担忧,阿姨可以像我们那样自由地行走,欢快地大笑,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小小的我,真以为阿姨会好起来。 小小的我,当然也不知道,原来我的朋友们把新加坡当作他们人生的出口:升学、就业,甚至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只要通过这个出口,皆可看见大家追求的光明,从此倘佯在理想的阳光与雨水里。我的中学母校面海,严格而言那是海峡,几代学子日日遥望对岸新加坡工业区伫立的红白大烟囱,那是一幅古老而不会褪色的画,长长的陆地横铺在水上,近得好像可以走过去,远的是等着毕业后方可抵达。 许多同学向南,我向北,到看不见海的吉隆坡,一待就没离开过,住得比在新山久。新山并没有随着时间老去,反而愈加蓬勃,商场、公寓大楼、高速大道雨后春笋般长起来,覆盖我原本认识的土地,以致导航器是我如今在新山行走的必需设备。以前觉得新山发展滞缓,建设总不如人,现在又埋怨发展太快速,推土机把我的童年、青春、人生迷茫的过渡期一并埋进金色沙砾里。沙砾都闪闪发光啊,他们说新山正迎来难得20年来的经济起飞,是新马合作的核心枢纽啊。谁会夹起那些不值钱的回忆来收藏呢? 比起新山,哥哥姐姐对新加坡别有一番感情。他们初到这个世界,新加坡便滋养了他们的成长,他们人生最初的喜怒哀乐都发生于此。哥说,待他退休以后,他就移民“回到”新加坡,两个女儿就待在新加坡升学、就业。 母亲淋巴癌复发,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骤然逝世,我从吉隆坡的办公室赶回新山。那三百多公里的南北大道,被恐慌、悲恸拉长,无论多激烈地猛踩油门,车子的速度依然突破不了限制,我只能在泪水中安分地沿着大道奔驰。再多的泪水,也不会让车子加速。 丧礼上,有人问,为什么当时不送去新加坡伊莉莎白医院治疗?这样的时刻,面对这样的问题,我无言以对,但我永远记下,虽然我已忘了发问者是何许人。 我们没告诉阿姨母亲逝世的消息,怕影响她的病情。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母亲许久没去探访,令阿姨心生怀疑,在某个平静的午后,阿姨两眼无神地望着哥哥问,你妈妈走了啊?阿姨问得像羽毛那般轻,从空中轻盈落下,却叩击了哥哥的神经一下,力道不大,微有震荡。几年后,阿姨病危,也送过伊莉莎白医院,所幸救回来了。 2012年4月28日,那是马来西亚历史不能仓促翻过的一页,逾万人聚集吉隆坡独立广场,对选举制度提出改革诉求;警方发射了催泪弹,逮捕超过500人。我躲过了水砲车,也避过了催泪弹,只听过弹壳哐当哐当落在我的脚边。有些人头部被击伤,我仅幸运地失去一把伞。当晚,一身精疲力竭回到家时,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阿姨走了。 翌日从吉隆坡驱车到新加坡赴丧。阿姨的灵堂设在一栋组屋底层,祭桌上除了鲜花和蜡烛,还有不断循环播放阿姨生前照片的平板。阿姨遗容安详,30年疾病止于此。上次我独自搭地铁到联邦站,来到东陵福来探访阿姨,是母亲过世后那段日子,如今阿姨终在天上和母亲团聚,与大哥、两个妹妹和4个弟弟缘尽人间。 追思仪式在阿姨家附近的教堂(Blessed Sacrament Church)举行,那是我从小就看到的地标,独特的蓝色屋顶是个帐篷形状,源自圣经的《出埃及记》里,摩斯建造的帐篷,那是他求问耶稣的地方,凡寻求耶稣解救的人们也会来到帐篷。我们在这神圣的帐篷里,将阿姨交托给了天主,祈求阿姨得到永恒的安息。母亲会在这里来迎接阿姨吗?我环顾四周,直至离去,心里是如此恳切希望,毕竟我和母亲已6年未见。 门一合上人生成灰 最后,我们在万礼火化场的二楼室内观望台,俯瞰阿姨的灵柩被慢慢地送进焚化炉,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门一合上,人生遂成灰烬。大舅的镜片暗得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泪水还是溜了出来,悲伤怎可能藏得住呢。 妈妈和阿姨不在了,此时的新加坡和新山也都不用车票了。 那时阿姨来我家短居,某次和我们共车出外,坐在前座的她一时找不着眼镜,坐在我身旁的母亲说,你看看,眼镜是不是挂在你的头上啊?阿姨两手一摸,笑说是啊,在头上。那再寻常不过的片段我珍藏在脑里许多年。她们俩的身影在画面里缓慢淡出,被时间的风吹散,我的生命里再也找不到她们。这世上的生命皆是如此,终有如风消散的一天。宇宙之大,万物之渺小,但她们的灵魂在我眼里因坚韧而巨大。 有一次,我和哥哥来探望阿姨时,看见屋里搁着被拆除的木窗框,斑驳褪色,充满沧桑感,哥哥想带回马来西亚,留个念想,却被我阻止:这么大的框,你要摆在哪里呢?已破损成这样,收着有何用?哥哥听后,几番考量只好作罢。他想带走仅剩的童年,但童年再美好,物件也不能重演童年,多留反造成现实生活的累赘,他恐要招大嫂的一顿骂! 东陵福被纳入重建计划,老店屋终要被拆除。近来,我问了表姐,东陵福的屋子还没被拆除吗?表姐说,是啰,说了很多年都一直延后。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延后让我们都感庆幸。 生命中的物换星移皆为必然,但没人能预料更换的是何物,移动的是什么星。后来,哥哥的移民计划并未实现,女儿各自发展,新山依旧是家。在这边城上,我已闻不到所谓“故乡的味道”,新旧的空气不停变更,复杂、拥堵得令人捉摸不定,仅剩莫名的陌生感。 新柔地铁预计在2027年通车,人们有了新的跨境方法,不只是开车、搭巴士或是徒步。遥记那年,我随人群蜂拥乘上170,巴士开走后我才发觉母亲还留在车站,一脸愕然望着我。抵达新加坡境内后,我在车站静候母亲到来。母亲一见我,大呼一口气,笑了出来,之后好几年都会提起这场虚惊。 而今,母亲在世界的对岸已二十载,梦里是相见的唯一方法。
4月前
百般思念皆是空,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唉,知易行难也! 在科技发达的现代,思念得以透过信件、传真、电话、电邮或报纸等传递。然而,思念一个永远离开的人,除了借着文字抒发心底情绪,还有什么方式? 把4大袋的亡夫衣裤送捐某服务中心时,特留下几套,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橱里做为纪念。睹物思人,终于有一天,强忍不舍,把他的衣服摊开,拆拆剪剪拼拼缝缝,化作相思泪。缝制间倾诉着绵绵不绝情意,还浮想联翩。 每当东西掉落了,我总迅雷不及掩耳地说道:我来我来,并俯身捡起。“别什么都我来我来,你以为你还年轻!”斯人不复在,言犹在耳,自我警惕,凡事皆须量力而为。 犹忆起那一日,他食欲不振,一汤匙一汤匙给他喂食燕麦片加奶粉食料时,猛然,他双手紧握我的右手,无神的双眼凝视着我,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别多想,好好养病,天天说自己八十多岁够了,老马101岁了……” “别拿他和我比!”中气十足的回应令我一颤,汤匙险些儿落下。还真没意料到,6天后他竟在睡梦中悄悄地离我而永去。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让他的衣衫拥抱我 一片片六角形的布块拼接成的被子终于完成了。颜色深浅不一,图案杂乱无序。它虽不是完美的,却是独一无二的,皆因它沾着亡夫的气息。夜深时,我轻轻盖上这被子,不仅为了取暖,还为了不让记忆受凉。 今生佳侣,相约来生。此生挥别,是否有来生?惟借此被寄相思。在每一个无声的长夜里,让他的衣衫继续拥抱我。怀想曾经共眠的他,还有昔日我俩共度的点点滴滴,更难以忘怀的,是睡梦中他为我盖被带来的似水柔情与丝丝温暖。
4月前
这次相聚,没想到竟会落在这样的场合。我们沿着小路走进去,白与蓝相间的布帘被风轻轻掀起,棚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忧伤。 在朋友的亲戚引领下,我望见了他。四目相触,他的目光越过我,飘向另个维度。诵经声落下,他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我们拥抱了一下。 他谈起父亲的病情,从最初以为只是胃酸倒流,到心脏出事,再到抢救至昏迷,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然而,他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讲父亲在芭园里忙进忙出的日常。可他那浮肿、被红丝缠绕的眼白,以及眼皮下若有若无的湿意,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们都懂他的脾性,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意麻烦别人。就连父亲离世,他本不打算通知我们,怕我们为赶路奔波。我们安静地听,一吸一呼间,“嗯”小心翼翼地安抚着他的无奈,生怕噙在他眼里的泪,会与我的一同落下。 最近不知为什么,很容易掉泪。对方一哽咽,眼泪仿佛感应到悲伤,总是抢先一步落下。是年纪渐长,还是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缘故?一遍又一遍的送别,像是在提前预习,仿佛经历多了,等到了那天,悲伤就会轻一些。在这样的场合里,我总会想起家里的父母,想着他们身体状况,想着是否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不一定是老人先走 父母的后事早已安排妥当,遗嘱、遗照、仪式,以及福地,也都已选好。反倒是我,近些年老爱在母亲耳边,试探性地提起人生里那些意料不到的事,多半是我絮絮叨叨,她只是盯着电视。有一次,我顺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故作轻松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运气不好,或是福享够了,突然提前一步…… 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打断我,像经验老到的演员,念着熟悉的台词与我对戏:“现在,不一定是老的先走,你还没结婚,也要交代好。”那句话看似冰冷,却意外地安慰了我。我没有她的潇洒,能做的,不过是尽量把身体养好;若真有得选,我宁愿走在他们后头。 诵经声从前方传来,忽远忽近。晴问我,是否已经开始规划后事。我点头。她说要住在我隔壁,有个照应,还可以边吃猫山王边聊八卦。 “到时,谁给我们带榴梿?” 大家静默半秒。我说,当然是长命的那位。我们都笑了。 诵经声轻轻散开,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向不远处的芭园。每次随朋友走进榴梿芭,总能看见老人家在绿荫间穿梭,挂着浅笑,含蓄点头,寒暄几句后便转身钻入那片树影里。 他那头银白的头发,宛若悄悄落下的榴梿花,在阳光下遍地发光。
4月前
2月21,方大同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一年,究竟能改变多少呢? 第一次听见他,是在小学那台电脑前。老电脑的风扇嗡嗡作响,像在替时间打拍子。 姐姐让我选歌。屏幕上,上面是周杰伦,下面是王力宏。我点了中间那个没见过的名字,声音淌出来,是〈红豆〉。姐姐说原唱不是他,我说哦。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情都有原唱,但人往往只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见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音乐像空气,我们呼吸着,甚至不知道它正在滋养我们。 白色耳机线总在口袋里缠成死结。我用了好几年才明白,不是手笨,是这线天生就要缠成那样,你得耐着性子解。用指甲抠,用指腹捻,把线圈一圈圈从混乱里解救出来。最后那截金属接头“咔”一声嵌进孔位,世界便安静了。 他的声音从那些物理的缠绕里挣脱出来,变成另一种缠绕——在火车晃动的光影里,在试卷的空白处。那时“未来”是个遥远的词,亮晶晶的,蒙着雾;而他的Soul Music 却近得很,贴着耳膜振动。 他一直是这样一位朋友。你不会觉得他活在平行世界里,而是真切地活在你我的生活中。2020年,行动管制令把所有人关进各自的“房间”。我在Spotify上点开他的新歌〈面面〉,开头那段念白是:“hello大家好,希望大家最近都平安,这3个月来呢,我一直都呆在家。” 那不像一首新歌,更像一封来自远方的、报平安的信。音乐有时是一种问候,也是一种探看。我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生活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你看,它们也同样发生在我身上。 我一边循环这首歌,一边给自己煮了碗面。或许,往后要开始适应一种更小、更轻简的生活。满足于小小的饱足、小小的丰裕,比如认真地吃完一碗面。我是这样理解那首歌,也这样理解他的心情。 素未谋面的朋友 2020年之后,方大同基本沉寂,但每年仍有新歌发布。〈清楚点〉并不算大众意义上的好听,却发布在不被允许离开房间的那段日子里。我反复听了很多遍。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状态或许并不好,但他仍在观察世界。而他观察到的,正是我的生活。这种重合让我再次确认,他是我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 他的歌词常被玩笑“很呆”。一句“情~翔飞~”便足以引发听众间的爆笑。AI或许能模仿林夕的绮丽,却永远猜不透方大同的下一句会写什么。 “上两次寄的生日卡,应该到手吧/请你替我问候一声,你的爸妈。”这种稚拙又真挚的语感,往后再也听不到了。 在他离开之后,我查阅了他所信仰的巴哈伊教对死亡的看法:今世的灵性状态,将影响死后的灵魂状态;它鼓励人以平静与尊严面对终点。他已虔诚地度过了一生,而我们足以见证他的灵性。 我深信,若有灵魂,他此刻应是幸福的。 2025年,我第一次带着“这是你在地球上的最后一年”的念头,惴惴不安地跨入新年。远处烟花升起又消散,耳机里你的歌声却始终温柔流淌。就这样,我走进了2026年。 我渐渐明白,时间有时是圆的。
4月前
父亲是一个很重视传统习俗的人,因此,特别讲究年三十晚(除夕),一家人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父亲说:“年三十晚前一定要赶回家,吃上这顿饭。有钱没钱,也要回家过年!”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一家四口的团圆饭,就变成了三人团圆饭,这也注定往后的团圆饭永远都不齐人。虽然,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多年,可是每次吃团圆饭,或是其他家庭聚餐,我们都会为父亲留个位子。 新年,最幸福的就是一家团圆。但,每次看着空着的座位,却让我觉得每一年的新年都充满着遗憾! 直到今天,我看到《活力副刊》的新年征文,让我在脑海中产生了一个“马年愿望”,那就是我想骑着北欧神话中奥丁(Odin)的坐骑斯雷普尼尔(Sleipnir),去寻找我的父亲。斯雷普尼尔是一匹八足神马,能穿越九界。它的八条腿犹如横越时空的门户,开启了通往神界、人间和冥界的通道。 我的父亲是在睡梦中去世的,就如徐志摩〈再别康桥〉的那句诗: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还记得那天晚上,父亲还和我们一起享用晚餐,聊家常。没想到,隔天早上醒来,父亲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道别、没有任何遗言,也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这样匆匆忙忙的把你送走了。心里除了满满的遗憾,更多的是心痛。 梦里还能抱抱你 我常在想,或许真的要等到我死的那一天才能与父亲团聚。可是,应该还要等很长的一段时间,因为,现在的我才三十多岁。所以,真的很期待有奇迹的出现。期待这个马年,传说中的斯雷普尼尔会出现在我家,带我穿梭九界,去寻找我的父亲。 还记得,在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温室小花。如今,我已经能在厨房里独当一面了。我想带着我的拿手好菜,和父亲在除夕夜里一起享用团圆饭。 我经常在梦里见到父亲,所以,真的很希望能梦想成真,因为我真的很想抱抱他,跟他说说话,感受那久违的父爱。 每一年的农历新年,我都会在想远方的父亲在做着什么?是不是和那边的朋友一起庆祝农历新年呢?那边有没有父亲最爱吃的一道年菜——烧肉炒蒜苗呢? 以前,每一年的新年,父亲都是和我们一家人一起过的。所以,真的不想让他独自一个人在那边过一个孤单、寂寞和冷的新年。希望斯雷普尼尔真的能把我带到父亲身边,让我有机会与他在农历新年里团聚。
5月前
小时候,小姑和姑丈带我体验骑马。她说,如果我敢上,那匹马说不准就是我的了。我信以为真,坐上马鞍,童年的视角第一次离开地面,眼前世界忽然抬高,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景。那是我第一次尝试到“新奇”的滋味,带着神秘的诱惑。我伸手想要控制缰绳,让马跑快一点,却被工作人员把我的手挪开。 后来,我迷恋这种视野,想去探索,去看见更多可能。就在一切似乎都在轨道上时,我离职,前往纽西兰打工度假。你送我到机场的那一天,在车里试探性地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走。你说,马一旦知道草原有多辽阔,就很难再回到马房里。 为什么你看见的我,是一匹马,不是一只鸟呢?我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为了让我安心,你笑着说,半年后会骑着白马来找我。那笑容里藏着惊喜与暗示。那一刻,我对白马的想像,是浪漫,是我们一同坐在马背上牵起缰绳。 在苹果包装厂里的那段时日,重复的工作,总让我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若你真的出现,我会带着怎样的心情?是假装不知道你的计划,还是直接接过你设计的戒指。直到拿起苹果的那一瞬间,寒意透进掌心,把我从几乎要被幻想驯服的状态里,拉回现实。 悬崖勒马关电脑 “你就是喜欢到处跑,我年纪大,追不上你了。” 你说得小心翼翼,像下马鞍一样。忧伤与愤怒涌上来,我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我靠在中岛台旁,那张我曾拍给你看,说以后我们的家也要有一张的桌子。顺着视线,看见贴在冰箱上的照片,是屋主孙女骑马的模样,像极了8岁的自己。 “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结果那晚,我沉住气,静静听着你的呼吸,仿佛从马的鼻腔里喷出的气息,先是慌乱,再是急躁,然后话题越扯越远。那股气息扑在我脸上,在梦境的边缘,把我叫醒。你精疲力竭,我悬崖勒马,关掉航空网页,合上电脑。就这样吧。 我自己牵起缰绳,要往何处,身体往哪里去,脚就往哪里走。这样,也不坏。 若真有此番机会,我会骑上那匹白马,回到那一夜。既然你说我像马,我就站在你面前,高昂地叫两声——“哼哼”,回应你身后那躲藏的调皮笑声。等你露出“惊讶”的表情时,我再把嘴里嚼碎的萝卜,连同脏话,一起吐向你,再回以一个甜笑:“马,就是这样的。”
5月前
香港宏福苑大火发生那天下午,看到外媒写着Tai Po,感觉这个地名很熟悉,似曾相似,但记忆中不是影视作品中听回来的名词。 入夜后看到如此惨烈的灾情,家人才说原来烧的就是舅婆的家。虽说命运不能量化,但舅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移民加拿大的表姑刚好回港,案发时带着舅婆出门,才避开了这场浩劫。 “舅婆现在人在避难所,感觉还不知道事情严重,一直问女儿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家人说刚刚和表姑确认了情况,对方先是义愤填膺说建商不负责任,话锋一转又感慨成长回忆化为乌有。 家是没了,命还留着。看那吞人的火势,一个87岁高龄的老太太如何逃生。 我终于想起为何Tai Po这个地名如此熟悉,我10岁开始曾经频密和舅公通信,这个地址我写过无数次了。 我升上小四后,在儿童刊物上认识了几个笔友。当时实在太期待拆信与收集邮票了,就和刚好来马探望我婆婆的舅公要了他的香港地址,两爷孙就跨国互相通信好几年。 舅公是我婆婆的哥哥,我爸爸的舅舅,多年前就定居香港。他在我10岁时来务边,我们家祖屋是一间自建的双层新村房,舅公踏进门就夸赞这是一间豪宅,说这间新村房子客厅的大小可比他们的整个单位。 从那时起我才明白,港剧里那些宽敞明亮的房子,多半是镜头里的幻象,与现实人生,终究有别。 舅公与舅婆,是我认识的第一批香港人。他们谈吐斯文,广东话在口中温润流转。我曾兴冲冲想和他们聊Twins,他们却笑着说甚少听流行音乐。我又问他们是不是常常遇到明星,他们说,多数艺人私下其实低调得很,往往只是在人海之中擦肩而过。 如今再想起那些对话,只觉得哭笑不得。那不过是一个在新村长大的小学生,对香港最表层、也最天真的想像。 聚餐时长辈闲话家常,我和堂弟妹在小隔桌玩起小孩的玩意,实在记不起当年玩的是什么,但我记得无意间瞥见舅婆拭泪。 回家车途中妈妈才说,舅婆刚刚讲自己的家事讲得很揪心,因为他家里人很不生性,儿子包二奶,女婿也包二奶,两段不伦对象都是北方的姑娘,家中离婚手续接二连三,怎么能不激气。 是的,《陀枪师姐》娥姐的老公也是包二奶,第三者甚至怀孕了。港剧的场景有滤镜,人生的剧情却从不修饰。 白鸽笼里的大成就 几年后,从舅公的来信中得知,儿子之后娶了北方姑娘,还生了儿子,名字叫铠涛。我没看过这个字,爸爸说这是铠甲的铠,金钟罩铁布衫的感觉,我只想到那么密集的笔画,这小孩学写字时免不了要吃点苦。 我和舅公的通信都是我写简体字,他写繁体字;我写校园琐事顺便交代家中大小事,他则说孙子也谈妻子。我肯定我从10岁开始写第一封信,但几乎想不起最后一封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有印象自己在信中写过中学的生活,但实在想不起断联的时间点到底是中一还是中二。 再隔几年,家人说舅公患上癌症,治疗过程很痛苦,按照舅婆的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垂危的时候终日靠吗啡吊命,活成了一个道友。 才多少年光景,我突然惆怅,我们没有通信这几年,舅公你怎么了。我在想当初到底是谁寄出最后一封信,会不会是在中学认识新朋友后的我觉得集邮不够“新潮”所以收信不回,作为晚辈,这样太失礼了。 多年来,我也想找回那批信,重新翻阅那些文字,可是真的找不回。 多年前,爸爸随婆婆踏进宏福苑,回来后只用“白鸽笼”3个字,概括了那种局促的生存样态。他叮嘱我们,别轻看了那方窄小的天地,那个新村祖屋里一个客厅的大小,但对舅公而言,那是他在异乡耗尽大半辈子青春,才在香港这块寸金之地,为家人换来的一座堡垒、一个扎扎实实的大成就。 时间过了那么久,舅公不在了,婆婆不在了,爸爸不在了,宏福苑也不在了。 我突然幻想,爸爸会不会有可能在宏福苑与还没成名的女歌手擦肩而过,但这些事已经不能求证了。
6月前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在静谧的卧室里,睁开惺忪的双眼,听不见那熟稔的呼吸声,心中暗叫不妙。倾身伸手一探,悄悄的你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或许这真是你所谓最好的对生死的态度,但你可知道,留给我的却是万般不舍与思念。五十二载相互依存的鹣鲽情深于2025年11月5日留下永别的怆痛,岂能轻易忘怀呀! 经不起家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终于答应入院诊治,但始终敌不过病魔的纠缠,身体日渐衰弱。每当替你洗澡,喂你进食时,从你凝视我的双眼里,我感受到你对我的疼惜。当你双手揽腰抱着我,侧头依偎着我时,我轻抚着你逐渐稀疏的白发,彼此无语,此时无声胜有声。 人去物空的书桌 临终前两天,你已食欲下降、吞咽困难、嗜睡难醒。有一次,半夜醒来,朦胧的灯下,看见你双眼紧闭,挥动着双手,似乎要捉住欲落下的东西,抑或我的手吗? 纵有千般不舍,我也不求老天把你还给我,因为人终归难免一死,能服侍你羽化成仙,我不枉此生了。我可不忍你因我先你而去独自伤悲终老。 常为整理你的书桌而惹你生气,而今人去物空,并非我不珍惜你桌上的遗物,那被我丢弃的都是不值保留的。值得永存的是那一张张的生活照片,让我能“时光旅行”,重温那些与你共游的喜悦、感动和珍贵时刻。 我把心形的水梅盆栽置放在书桌上。坐在书桌前,似你般的绞尽脑汁填解“数独”空格,却往往头脑不如你灵话,脑海里常会不知不觉地浮现你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填解成功后,兴悦地放下铅笔,自得其乐的神态。 逾两个月来生死一别,魂魄不曾来入梦,不思量,自难忘。抬头仰望高挂客厅墙上的《八骏图》,传说中周穆王驾驭赤骥、白义、逾轮、盗骊、山子、渠黄、骅骝、绿耳,日行三万里会见西天母。相信科学的人认为死即是绝对的寂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期待全属愚昧,是迷信。此时此刻我心甘情愿被揶揄为愚昧,希望能骑着周穆王的其中一匹骏马,不管日行多少里,只要遇见你,看见你活得逍遥自在,我就放下牵挂了。我也要告诉你:没有你的陪伴,我很思念你,但放心吧,我会自我照顾,怀着坚韧的心态好好生活,直到我们在彼岸重温比翼双飞的旧梦。
6月前
很久以前,当记者的时候,我曾经到一位年轻逝者的治丧处采访。他的父母十分难过,受访的是他的3个姑姑。3个姑姑言语间都是玩笑,令我觉得很不舒服,但我一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她们那么反感。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们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哀伤完全相反。血缘关系无法决定一个人是否该为逝者感到悲伤。 6年前,母亲从诊断到逝世不过两个月。哀伤宛如海啸淹没了我,有一阵子我天天流泪,甚至不想活了,因为最关心我的人已经离开,而我没有及时地保护她,我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或资格?我活下去又怎样,她也不会回来了。身体也感知我的悲伤,我一个月内看了4次医生,最后一次,感冒严重到连眼睛也受影响。 母亲离世不久就碰上冠病肆虐,大家都闭门不出,我的哀伤也像被困住一样,随着我留在家里的时间一直延长。有时,我也会开心,但只要我躺在床上、一个人坐巴士、看到亲人离开的戏码……我就会流泪。有时候我很安静,有时候我会哭得喘不过气。 身边的人给的反应各种各样,朋友最常说“节哀顺变”、工作伙伴最常说“加油”。感觉上人是不允许长期哀伤的,丧亲者就是要“move on”(继续生活下去)。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忘记母亲,也没有办法不难过,我怎么move on? 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和哀伤共处。 时间可以淡化哀伤,但它还是时不时找上门。4年前,我遇上我的爱猫。它的出现为我的生活提供了一个新的重心。这几年我的生活或总是绕着它转。它不会说话,但是它的陪伴却给我最大的力量和安慰。有时候要面对难搞的客人,我会在和它在一起的时候才回信息。它的存在,让胆小的我不再那么害怕,因为我知道为了它,我必须勇敢地工作。 但是,它去年病逝了。 哀伤并没有固定面貌 经过母亲那一次的离别,我知道自己在爱猫临终可以为它做什么。可是无论怎么准备,它过世后,哀伤的重量还是一样。我天天哭,而且这一次有一个更糟的地方是,它是一只猫,我在它生病、病危、病逝后都没有名目请假。如果说妈妈的离世让我的哀伤能让大家接受(会哀悼、慰问、给帛金),爱猫离世的哀伤大家都好像不觉得是一回事。这点令我更加难过和孤单,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家子气、有问题。 直到最近,我读了香港安宁社工梁梓敦分享的《谈悲伤·学善别》(由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赛马会善别关怀同盟”出版的公共教育专业手册),才知道我对爱猫的悲伤是一种“不被认可的悲伤”—— “一个人是否感到悲伤,很视乎逝者与丧亲的人两者是否有情感联系,而非由血缘决定。 “可是,悲伤深受社会文化因素影响。社会有不同的规范和期望,我们也不期然会内化或接受一些潜在悲伤的规则,例如可以为谁悲伤、如何悲伤、能悲伤多久等等。因此,当一些关系不被社会认可,或是关系不被肯定,当事人的悲伤往往会被否定或忽略,学者称之为‘被剥夺的悲伤’或‘不被认可的悲伤’(disenfranchised grief)。 “悲伤需要表达和被看见。当一个人经历‘被剥夺的悲伤’,往往只能独自承受孤独痛苦、无法公开哀悼,或是把悲伤压抑,对个人身心造成极大压力。” 读到这一段文字,我很想拥抱手册背后的编辑团队。我终于有一种被理解、被接住的感觉。我也在书中读到“悲伤没有时间表”,丧亲者不一定会经历伊丽莎白·库伯勒·罗丝(Elisabeth Kübler-Ross)在1969年提出的“哀伤五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许多因素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反应,因此哀伤并没有固定面貌,每个人的哀伤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记得高中时很讨厌微积分,最后靠死记硬背得到甲等。哀伤比微积分棘手千万倍,6年来,我四处摸索、磕磕碰碰。一开始我想要摆脱哀伤、move on,但是开始看书、接受辅导、上课后,我知道哀伤无法像解数学题那样,照着方程式按部就班就可以解出答案。于是,我想要多了解哀伤,想要和哀伤和睦共处。这本手册,让我明白其实我常常想起妈妈和爱猫、为他们难过是没有问题的,我也可以时而哀伤时而move on,只是我以前不知道,因为我们的社会和教育从来都没有培养人们的“悲伤素养”(Grief Literacy),我们没有相关的知识、技巧和开放的价值观去面对悲伤。 我现在坐车时,还是会静静地流泪,我知道重感情的我对于妈妈和爱猫的哀伤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允许自己哀伤,在温暖湿润的泪水中继续与他们连结。
10月前
1年前
音乐随机播放到〈想去海边〉,正逢上日暮时分。余晖从不晚点,也不吝惜垂落在身旁的耳机线上投下阴影,熟悉的气息弥漫空中。十七八岁的少女们眺望大海,脸上洋溢出依然懵懂却已经情窦初开的潋滟笑容。我有些出神,恰似与她们擦肩而过。晚风撞进怀里,我似乎无意间,路过一整个青春。 夏已至。风声起,烈日炎,内心的激动燥热,学生嘻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初入校园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也是在那年开始一届届地看着他们热泪盈眶地向彼此道别,许是习以为常,总觉得来日方长,永别遥不可及。那时候全班同学的名字记不住几个,都像陌生的点头之交。如今流行音乐名称记不住几个,却记住了全班同学的名。白板上那用着红笔写下倒数天数的字眼着实刺眼,望向窗帘,没了风的怂恿下格外安静。初升的太阳透过窗帘的空隙照射到我们的书上,那一刻像是在为我们的未来打光,时而刺探,时而耀眼。“栖!上厕所去啦!栖!装水吗?栖!假期后见!栖!……”轰轰烈烈的,一看就知道是团伙作案。我这青春啊,或许和大家的都一样,很普通,但因他们成了独家记忆。 时间总是流逝得太过抽象,空调在教室内呼呼地响,似是在为正做题的学生涤去他们的忧愁。我被窗帘与风的歌舞吸引,不自觉再次将视线落在窗外的风景上。在错综复杂中的缝隙里是毫无边际的蓝,蓝得彻底,用怎样的颜料都无法复刻出的蓝。太阳似是天空中的点缀,金耀的光线倒影出学生们的身形于白墙上,影子随着窗帘的摆动而起伏不定,随光而动,随光而变,亦正亦幻,美得宛如一幅画。 这一别将是永别 日出的光耀轻轻抚摸着葱郁的树枝,它们在繁茂中撕开了点点缝隙,顺着间隙照射到地面上,为学校的走廊上铺下了粼粼金光,这是朝阳的笔触,更是独属于绿叶的闪耀。我们一同站在走廊上,望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尽头,毫无防备的添加悲哀。钟铃响起,唯有今日不为上课,而是在为我们的离别而敲响,铃声就这样牵动着心底的弦,似断非断。也是在这个礼堂,当初为回忆做准备,如今为永别做准备。校长的肺腑之言,老师们的恨铁不成钢,同学们的苦涩别离以及你我的青春,藏着无尽夏。 那一天,谁都没在催促。微风在与烈日斗争,雨神与太阳神正下着棋,光线正配合着相机,面部格外协调。你听,海阔天空,山高水长。曾经因疫情逝去的时间已无法追溯,燃烧了我部分的青春。我们读过的每一本书,走过的每一段路,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茫茫此生中重要的回忆。这一别将是永别,那天抛出的纸飞机亦会带着我的思念与寄托,在将来飞回我身边。它不会随着年月而泛黄,也不会因为记忆模糊而去,它将融入我的生命。日落,那一抹朝阳迟迟停留在天空,把我们平静地推向离别的路口。我想用相机把这个夏日封存,试图将时间握在手里,画面定格,时间却无声息告别。来时迷茫,去时沉静,而我依旧是我。我们在夏天相遇,又走向各自的夏天。
1年前
半年前我们在班上准备恳亲会的节目,学生冷不防地杀出了一句:“老师,我们的毕业典礼,你会哭吗?”全班都安静了下来,静静等待我的答案。 “我才不会哭。我怎么可能会哭?当时我就这样脱口而出,甚至还有点自信,就差没有拍胸保证了。”35双眼睛盯着我,我堂堂大丈夫哪里可以说自己会掉泪。不就像以往一样,平静地目送毕业生走出校园而已。身为班级任的我们,每3年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离别。毕业告别,不过是三年一度的常态而已。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觉得自己可以是一座冷静的海岸线,能任凭情感的潮水冲击,而始终岿然不动。我应该不会哭吧?之前他们精心制作的教师节影片,我也拼命忍着,然后微笑看完。 意想不到的是,我显然低估了这次离别对我的冲击。有时候别对自己的眼眶太过自信,因为眼泪它真的控制不住,它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毕业典礼暨恳亲会在12月进行,那是离别的季节。毕业生缓缓进入礼堂并站上了舞台,合唱了两首曲子,其中一首是我为他们挑选的毕业主题曲:〈亲爱的旅人啊〉。觉得这首曲子歌词充满了诗意和想像力,搭配优美的旋律让整首歌曲更加动听。 音乐响起时,我还勉强能够靠着深呼吸,试图维持平静。可当百多个孩子清亮的声音汇成一片时,他们才刚唱出那一段:“每个恋家的孩子,都会扬起远行的帆……”胸口就开始发闷,仿佛堵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我有点难以呼吸。我摘下了眼镜,跟眼泪最最后的抵抗,尝试不让眼泪落下。 变成了嫁女儿的父亲 合唱结束,孩子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舞台,踏上红地毯离开。背景音乐换成了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这一路短暂却又漫长,3年的点点滴滴像跑马灯一样飞速闪过:在课堂上一起埋头苦读、孩子做实验时的认真、健儿在草场上驰骋的身影、失败后不服输的表情、红尘作伴的毕业旅行、一块儿埋下的时光胶囊和梦想、十年之约的憧憬…… 忽然意识到,下学期这些熟悉的面孔将再也看不到了。回忆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无畏的坚强和冷静。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哗啦哗啦的流个不停,为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嫁女儿的父亲,哭着把女儿嫁出去。家长见状,还给我递几张纸巾,劝我别太难过。 告别之所以如此动人,正是因为它蕴藏着浓烈的情感,是平凡岁月中的一抹亮色。那句“我不会哭”,其实是一种掩饰,是对自己情感的自欺欺人。我从小被教育要坚强,要控制情绪,特别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种文化观念,让人总以为泪水是一种软弱。但在那一刻,我明白原来眼泪不是脆弱,它恰恰是一种强大的情感表达。不经意想起刘德华的歌:“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离别时,我不会再轻易许下“不会哭”的承诺。如果可以回到半年前,我要把这句话给删掉。当学生们问我:“老师,你会哭吗?”我想我会更加坦然地回答:“肯定会的。同样,我也希望可以帮你弄哭。” 因为我们的感情,值得这份眼泪。
1年前
那是一个半夜,我和我的老婆睡得正香,忽然之间就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或许生活里有很多事情冥冥中就已注定,平时的我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可是那一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把手机铃声打开了。 我接起电话,另外一头传来的是姨妈的哭声,她哭着说我的表哥因为交通意外人没了。我缓过神来之后安慰了姨妈,挂断电话就给我的表姐打去了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表姐在电话另一头的哭声,姨妈也正在通知她这些坏消息。 我们整理了简单的行李,连夜开车回到了麻坡,去到医院的停尸间看见了表哥的尸体,所有人哭成一团。 殡葬队把尸体摆放在家门口,一摆就是三天。陆陆续续有亲朋好友来奔丧,有那么几个哭得面红耳赤,可以感受到他们和表哥的情谊有多么的深厚。 大活人成了坛中的碎沙 尸体被送到了焚化炉那里,道士念完经后送到后面焚化。身为家属,我们只能安静地在大厅等候。那一千多度的火焰在后面焚烧着表哥的尸体,那不可估量的伤痛在外面刺痛着等候的我们。到了下午,我们只是看见一盘零碎的白骨,有的似细沙,有的如石头,有那么几块看得出是大腿骨和头颅。 道士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轮流把骸骨夹进骨灰坛,然后他们再把剩下的都倒进去,盖上盖子前还放了一些黄符。就这样,一个曾经积极开朗,幽默风趣的大活人,成为了装在骨灰坛中的一堆碎沙。 一路把骨灰送到了寺庙中的灵骨塔,全家人跟着道士念经给往生者超度,表哥表姐们已经难掩心中的伤感,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念经。等到骨灰上了塔,冥纸在烈焰中慢慢焚化,我们才离开寺庙回到了家。 一切尘埃落定,我回到了新加坡,不知道为什么,忍了那么多天的泪水终于决堤,在我老婆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 火葬烧掉的除了这一身的肉体凡胎,或许也烧掉了这一辈子的业障。如果真有来生,只愿表哥他投身一户好人家,吃饱穿暖有人疼,依然保持他的幽默开朗,幸福一生。
1年前
这些年搜集了不少帆布袋,一件紧挨着一件吊挂在衣柜边。图样繁复,有猫,有树叶,有梵谷的《盛开的杏花》,还有卡夫卡的小说书封。帆布素来是画油画的画布,如今制成单肩提袋,出门时好似背着一幅画。 众多款式中,发现自己收藏最多猫咪帆布袋。自小喜猫,母亲偏偏相反,每当有野猫从阳台钻进家里,她便急忙冲上去泼水驱赶。家里因此从不养猫,兴许想要弥补心中缺憾,跟猫相关的物品囤积得越来越多。虽然经常有人自嘲为猫奴,于我人猫是平等关系,没有主仆之别,何况猫从来不受人类驯服,背着这些印有猫咪插画的帆布袋出门,心情类似跟朋友相约去逛街。 前几年,适逢纪伊国屋书店周年纪念,书店联手本地插画家推出纪念款帆布袋,拟人化的动物图案甚是可爱,一只胖猫端坐在扶手椅上,身边依偎着两只小猫,胖猫捧读一本猫绘本,笑得双眼瞇成细线。注视这个和乐融融的画面,不禁噗哧一笑,现实生活中从没见过猫莞尔迎人,一般都是臭脸,抑或讨摸时异常温柔,当你不慎碰到禁忌部位,他们就会竖起尾巴一脸嫌恶地逃走。插画中注意到另外一只小猫,不太合群地背对三只猫,蜷曲身子躲在纸袋里,纸袋撑得快要炸开,小猫双眼圆睁,全神贯注看书,什么书让他如此着迷呢? 记得你的帆布袋总是塞得饱满,里面放着两三本书,问你为什么装那么多书,你说这样帆布袋才会鼓起来,外观比较好看。其实维持体面的外表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本空空的容器,填塞日常各式随身物品、他人寄托在我们身上的关心,譬如出门前爸妈提醒我记得带上水瓶和雨伞,这些善意日久叠加成罣碍,在外走动久了,肩颈仍背负着家族幻肢,背得酸痛。 你知道我喜猫,曾赠我跟你同款的帆布袋,米色肩带,翡翠绿布料,一只胖硕白须黑猫挺直身躯,上面有句加粗黑字:Catch me! 我们都想抓住时间 两只黑猫,曾经一起游荡。 后来我们在车站道别,车上你说这段感情兜兜转转,凌乱的开始,美好的结束。想起去年我们一起去逛双威广场,你我心情低落,关系刹那降至冰点,冷冽如商场空气。你低着头,疏冷,沉默。我瞧见你神情落寞,刻意把肩上的帆布袋转成背面,黑猫隐身,消失无踪,一片空白抹消所有昔日回忆。 当时太过理性,瞻前顾后,火花寂灭,理性与感情互相错失。爱是承诺吗?承诺沉重。我们终究从那禁抑的时代匍匐而来,在爱与被爱之前,先习惯内化恐惧,往后当我们爱上一个人,这份情感被揉捏得细细的,收进盒子里,像堆积在帆布袋小口袋里的发丝与碎屑。 黑猫走远后,独自在城市中通勤漫游,身边忽尔腾出庞然空缺,踽踽独行。有段时间出门前站在衣柜前良久,不知道背哪个帆布袋才好。朋友后来送我有人出版社20周年的纪念款帆布袋,插画里留着俏丽短发的女子悄声呼唤:有人吗?小白猫从墙角探出头来张望,底下传来冷冷清清的回音:有人。最近常常背着她出门,日子久了渐渐觉得设计有些素雅,袋身还有好多空间留白,自己遂动手装饰,缀以动漫徽章,肩带挂着透明拉链小包,里面装着喜爱的盲盒公仔。 敞开阴暗衣柜,黑猫帆布袋夹在衣衫之间,像《断背山》最后一幕,艾尼斯用自己的格子衬衫罩住杰克的蓝色外套,近似拥抱。抚着帆布袋上的皱折,Catch me字样依旧显眼,想起那电影台词:“我们都想抓住时间,但其实是时间抓住我们”。察觉其中一条肩带已然脱落,线头乱窜,内面残留灰黄污渍,我没有打算把它清洗得光洁无瑕,这些污渍是时间留下的印记,我不愿干净地遗忘。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