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鸿／谁才需要害怕？

中年人携妻带女步入临海餐厅，安顿好了她们，就独自一人出门去。谁知，天空骤然刮风，下起了细雨。手中无伞者不得不走回头路，推门重返餐厅。才坐下来，妻便说，女儿哭了，说为什么爸爸还没有回来，她害怕没有爸爸，说你为什么不带雨伞出去……

也许，戏多了，中年人常常会浮现一个悲情之极的戏剧化画面：年老临终之际，女儿脸上挂泪, 重新握起他的手。那时，他得感叹：那是两双手的久别重逢。然而，心里总有另一把声音强烈抗议，对这个画面喊“卡”：这一切，又何必等到生命尽头才上演？

生命之初，几乎所有父亲都曾握过女儿的小手吧。有一年，在墨尔本的清晨，三人行从市中心搭了约莫一小时的火车，下在人稀的吉朗（Geelong）。那是面向大西洋的海滨城市，有一排宜于拍摄的彩绘系船柱，都被漆上各种人偶样。中年人携妻带女，步入临海餐厅，安顿好了她们，就独自一人出门去。

他一根根系船柱寻去，边拍边走远了。谁知，天空骤然刮风，下起了细雨。手中无伞者不得不走回头路，推门重返餐厅。才坐下来，妻便说，女儿哭了，说为什么爸爸还没有回来，她害怕没有爸爸，说你为什么不带雨伞出去，我说爸爸拍照怎么可以拿伞呢。

冒着风雨归来者还年轻，他还不知道往后岁月之可畏，只带笑哄女儿说：有什么好害怕，爸爸一定会回来的。他不会知道：是他，把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以为这样就可以打发掉单独走远拍照的愧疚，却不曾深入理解小孩的恐惧。童年时，他不也常常醒着，在暗中等待工作夜归的父亲？

十多年过去了，头发已经黑里透灰，昔日哭过的女儿步入高中青春期，可以独自上学，不用送到楼下，陪她站等校巴接送；她坦诚说，更愿意跟朋友同学出游，而不再是家人；她有了可以写入日记的秘密；她有了自己的电子产品，自然也设定了属于自己的密码。吉朗临海餐厅那一幕常常回来心上，昔日安抚女儿的声音却像一粒球回弹过来，击醒了中年人。如今方知：需要害怕的人，是他这个初老的爸爸了。

女儿本来早熟独立，学校又很早教导身体是圣殿，不许陌生人随意触碰。到了五六年级，她的脸上便写着倔强的矜持。要过马路时，妻早已事先警告说：女儿不喜欢你牵她的手了。父女的一丝交流，就只剩空气中漂浮的话语，他喊了一声，女儿，可以过马路了。两人就像马拉松赛手，才一起疾步小跑过去。

碍于东方人含蓄的礼教，他知道：从年轻到老迈，中间必须隔着一段漫长的岁月，等到一双手都病衰老去了，才会重新被牵起。然而，那迫不及待的想望，总让他想再拍一次吉朗临海餐厅的画面。他依旧冒著风雨，走回来餐厅推门步入。只是，这一回的台词应该说：我怕你们担心，不拍了，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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