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系德／给唐山外婆舅父的家书

父亲在马来亚出生，24岁时远赴祖籍家乡广东东莞把我20岁的母亲迎娶回马。我很不解怎么我外公外婆舍得让女儿远嫁去南洋，难道没想过如此一别可能就永无再见之日吗？还好双方一直有以书信互通音讯，我妈寄回家乡的信初期由我父亲代笔，十多二十年后改由我的姐姐们写信，到我读中学时，这写家书的重任就落在我身上……

最近上映的卖座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描写旧时代中国男子离别妻儿流落南洋打拼，只通过书信与亲人联系，至死未能回乡团聚的感人故事。这种辛酸真实写照，也发生在我国很多华人家庭祖先身上，故引起广泛共鸣。

我的父亲是在“州府”（马来亚）出生的，大约24岁时远赴祖籍家乡广东东莞把我20岁的母亲迎娶回马。在旧日的重男轻女社会，我妈从未进过学堂读书，而帮忙家人经营粥档。我很不解怎么我外公外婆舍得让女儿远嫁去南洋，难道没想过如此一别可能就永无再见之日吗？还好双方一直有以书信互通音讯，我妈寄回家乡的信初期由我父亲代笔，十多二十年后改由我的姐姐们写信，到我读中学时，这写家书的重任就落在我身上。

信中谈论近况之外有时还互寄相片，看看远隔天涯的亲人样貌变得如何。我外婆寄来一张黑白半身照，所戴的两只耳环竟被涂成金色，相信是照相师傅以金色颜料加工达成“金光闪闪”的特别视觉效果。还看到我两个舅父摆出打功夫的姿势，似是“虎鹤双形拳”！另一张60年代中期的照片，大舅父混在人群中观看墙上的“大字报”，那幅墙还贴着“交心台”三个大字。（我不懂他们那边的“交心”是何意思，当然与后来梅艳芳唱的〈交出我的心〉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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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把唐山来信信封上的邮票剪下浸在水中，待背胶溶解脱落就将邮票捞起弄干，收进集邮簿里。他们寄信总爱用胶水来黏邮票，有时浸上一天一夜都难以脱出来。最常收到的是那款人民币52分的深蓝色邮票，有轮船和飞机的单调图案，却很少收过彩色漂亮的邮票，真冇瘾！

外公比较早死，我代笔写给外婆的信都得先念一遍给我妈听后才寄出。有次外婆搬了新居，我妈怕有些先前寄去旧址的信她没收到，嘱我写信提醒外婆回去旧居拿信，写完又叫我念一次给她听，我却懒得把整封信从头读到尾，不耐烦地随口回应道：“得㗎啦，我封信咪叫佢返去旧时嗰度啰！”我妈听后骂我“好噏唔噏”，因为粤语“返去旧时嗰度”带有“死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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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否“好嘅无灵丑嘅灵”，过了不久，外婆果然真的“返去旧时嗰度了”！舅父寄信来报丧，信封上下左右四个边缘都被烟火微微熏焦，原来这是唐山人报告凶讯的象征讯号，令人一见就打冷震！我妈无法返唐山奔丧，只在家中穿起黑色丧服，面向北方朝天哭祭，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望乡”？此生果然无缘再与爹娘相见了！

五六十年代唐山物资短缺，可惜我父母收入有限，还需养家中几条“化骨龙”，没什么钱寄回乡，有时会托“水客”带些旧衣物和风油成药回去，还把盛装面粉的大布袋洗干净，带给他们缝制贴身衣物，相当环保。

我妈72岁那年，终可在旅游社的协助下回去东莞探访家人，与她的姐姐、妹妹及两个弟弟重聚，那已是她嫁来南洋的52年后了，真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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