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浩/梦貘幻变


一场台风打乱东京行程,却意外带来与“獏”的相遇。当真实存在的貘,遇上专门吞食恶梦的神兽獏,一段横跨中国考古、日本民俗与汉字文化的传奇,也随之展开。
上周携眷到日本吃风,岂料真的遇上台风,行程稍被打乱,惟台风过境,初夏成秋,寻找替代方案时,查知东京国立博物馆刚好有“貘”的特展,宛如他乡遇故知。于是拐骗一家人拖着行李,穿越上野公园,来到东博,做一场登机前的博物馆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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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貘”(Tapir)这种哺乳动物,我们脑海中浮现的,通常是挺着短象鼻、身穿黑白双色外衣、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中隐密漫步,时而在住宅区出没、公路上狂奔的马来西亚国宝马来貘(Tapirus indicus),以致大部分人或许都忘了,“貘”这个中文汉字(在日文汉字中也可写作“獏”),其实源自东亚汉字文化圈里的一只同名神兽。在300年前的日本百科全书《和汉三才图会》与其他较晚期出现的民间画卷中,獏被描绘成拥有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的妖怪,且以人类的恶梦为食。日本民间相信,若在深夜被梦魇惊醒,只要诚心呼唤“獏,快来吃掉我的恶梦”,这只神兽便会现身将恐惧吞噬干净,留下一夜安眠。这种“食梦”的习俗在15世纪室町时代末期至19世纪江户时代达到了全盛。当时的贵族与文人流行在元旦正月使用画有“獏”字或其形貌的屏风(獏屏)与枕头(獏枕)入寐,深信借由枕着食梦神兽入眠,新一年的首场梦倘若不吉利,也能当下就被獏转祸为福。

但这头以獏为名的日本“食梦神兽”,其实源自古代中国对于“貘”的认知退化与神话化。在远古至先秦时期,中国黄河中下游的气候远比今日温暖湿润,自然界中确实可能真有马来貘的远亲栖息。根据江柏毅博士《已消失于中国的貘和甲骨文、金文的“貘”字》一文所综述,近年的考古发掘在中国南方至华北地区发现了大量更新世至全新世早期的貘化石,其中甚至包含体型巨大的“巨貘”。而在商代晚期的文字中,“貘”字的字形特征明确,突出了貘类动物略长、弯曲且下垂的鼻子;在商周时期的青铜器——貘尊,和汉代画像石中,也常出现似象非象的貘形艺术品。至于西汉汉文帝霸陵的动物殉葬坑中,也曾出土貘的骨骼,证明当时皇室将其视为珍禽异兽。
另一方面,在中国古籍中,对貘的描述又常与熊、豹、象混淆。例如先秦的《尔雅》将貘形容成“白豹”,东汉的《说文解字》则称貘“似熊而黄黑色,出蜀中”。到了晋代郭璞为《尔雅》作注时将二者合一,说貘“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骨节强直。中实少髓,皮辟湿。”到了唐代,白居易写〈貘屏赞〉,详细描述了貘象鼻、犀目、牛尾、虎足的特征,并以貘吃铜铁为由,认为貘能把制作兵器的原料吃掉,是太平的象征,据此赋予其“寝其皮辟瘟,图其形辟邪”的力量。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提及,当时能在贵州、四川和峨眉山中找到貘,且后者常常偷吃当地人的锅鼎,很是麻烦,也会被人抓起来做成药材。

说到这里,相信聪明的读者也与学者一样会想到:这里说的貘,怎么越读越像熊猫?没错,大熊猫生活在四川、体型似熊、毛色黑白相间,在西汉的薄太后陵与汉霸陵殉葬坑中也曾发掘出了完整的大熊猫骨骸,说明熊猫与貘这对黑白配都曾经同出一个历史时空下,并且很可能在貘在中国灭绝、而熊猫仍能在西南边陲发现的中古中国,渐渐发生认知混同的情况。而唐代那套“绘貘形于屏风以辟邪驱疫”的习俗,随后经由遣唐使与僧侣传入既没有貘也没有熊猫的日本,产生无限遐想,例如将“白豹”理解为獏身上会有花豹般的斑点并画出来,又如江户插画家葛饰北斋将獏画成“似熊”的黑毛熊样;并且在本土化的过程中,日本民间将抽象的“辟除恶梦、吞噬邪气”,具象化地混合臆造成“专门吃掉恶梦”的食梦兽。而今日貘已成为Tapir中译,精灵宝可梦里的催眠貘(Drowzee)也一幅Tapir貘样,字面上少了混淆,文化则多了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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