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 8:06pm 05/01/2024

莫家浩｜神马与野兽

在刚挥别的2023岁末，听闻柔佛州古来（Kulai）有一场开放公众报名参与的神马舞（Tarian Kuda Kepang）文化体验活动，既可以在入夜的甘榜里围坐享用碳水爆棚的安邦饭（nasi ambeng），又可近距离欣赏神马舞，与村民和舞者交流，摸摸抬抬神马，让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去捧场。

神马舞表演中，舞者需根据领队（最右）的响鞭及配乐的节奏来变换队形和舞蹈速度。（莫家浩摄于2023年）

神马舞是源自爪哇岛、历史悠久的民俗舞蹈。Kepang意为编织，说明作为主要道具的神马多为竹藤编织而成，但也有以动物皮革制作的。关于此舞的起源传说有好几种，有称其为当初伊斯兰第四任哈里发阿里（Saidina Ali）在阿拉伯半岛率领穆斯林军队，在竹制乐器的鼓舞下战胜异端的英姿，被当时的爪哇水手目睹，后者返乡后便加以模仿；又有称其乃15世纪初在爪哇宣教的伊斯兰九圣（Wali Songo）为了吸引群众围观而设计的音乐和舞蹈，以利于传播教义。现代研究者一般则认为，神马舞的圆圈队形、模仿动物的动作及道具，皆显示其与前印度化时期流行于东南亚区域的动物图腾及泛灵崇拜关系密切。

神马舞得以流传至马来半岛的过程，大抵与近代爪哇人口流徙有关。19世纪，荷兰殖民者在爪哇岛推行强迫栽种制度（cultuurstelsel），规定一定比例的耕地必须种植指定经济作物，并将收成以极低价回售殖民政府，严重压榨爪哇农民的生计；后又为了舒缓爪哇岛上的人口压力，推行内部迁置计划（transmigratie），将爪哇农民输往荷属东印度其他岛屿，于是有者便趁此机会逃离荷属东印度群岛，转至新加坡、马来半岛甚至泰南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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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适逢19世纪柔佛天猛公政权正在积极开发柔佛内陆，一如开辟港脚、种植胡椒甘蜜的华人，一些离乡背井的爪哇人也得以在柔佛落脚，从事土地开垦工作，尤其擅长挖沟排水，因而在柔佛西海岸出现一道又一道冠以“parit”（沟），以及散布境内各地缀以“Jawa”的地名村名，往往都与爪哇裔先民的早年拓殖有关，也让柔佛成为马来半岛上爪哇裔聚居的大宗，至今保有较马来西亚其他州属更加显著的爪哇社群及文化传承。

一种引人出神的舞蹈

根据前人的口述研究，神马舞至少自1920年代起便流行于新加坡及柔佛爪哇裔社群。在传统中，神马舞本质上是一种可以引人出神（trance）的舞蹈，舞者在表演过程中容易陷入恍惚状态（mabuk），做出诸如空口吃玻璃、啃椰皮等超常行为，而当表演结束或通过仪式“醒神”后，表演者一般会失忆（lupa），不记得自己处在恍惚状态时的行为，仿佛刚刚只是睡着做梦而已。研究者一般认为，这种出神恍惚的状态源自于文化心理暗示，以及具催眠性质的音乐节拍所致。而从民俗信仰角度出发，这是由于游荡在山林自然中的无形之众（mahluk halus）被舞蹈所吸引，进而附身到舞者身上同乐的结果。在本地神马舞的演出中途会加入面具舞者——例如Pentolan（丑角）或Barongan（虎狮）串场的桥段，或可视为无形之众的当下具现化。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骇人，但神马舞的恍惚出神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不仅要看舞者的天分，也需要事先斋戒、准备好一系列祭品（sajian）、遵守一堆禁忌、相应的仪式和祷辞（jampi）都具备，才有机会发生。而且这种附身也被视为是同为上苍所造之物的无形之众——祖灵（nenek moyang）、地祇（danyang）以及老虎、山猪、大蛇等野兽或其他山精鬼魅——前来给我们这些凡人传授智慧（ilmu），其实是一种赐福，在无形中调和人地关系，包括开垦的保佑及丰收的期盼，对于19至20世纪移植至马来半岛拓荒种地的爪哇裔先民而言也是必须的，而这可能便是神马舞能够在异乡传承的社会共性基础之一，并演变成为我国爪哇裔社群在马来族群内部保持自身文化特征与传统记忆的要件，也让我们有机会一睹多元信仰文化糅合而成的千年舞姿伴随鼓声旋转，在入夜的甘榜空地上继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