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世敏.不要问我从哪里来,这里就是我的家


一个即将迎来独立69周年的国家,若每到选举仍不断回到“谁原本属于这里”的讨论,我们距离建立真正的国家认同,恐怕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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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问马来西亚人从哪里来,我们的答案不会只有一个。
有人源自马来群岛,有人祖籍中国南方,有人承继印度次大陆的血脉,也有人世代生活在沙巴和砂拉越这片土地。
可是,当一个人在这里出生、成长、求学、工作、纳税、成家立业后,我们该问的,还是“从哪里来”吗?
吉打州务大臣沙努西一句“华人有中国、印人有印度,马来人只有这里”,再次把这个问题推到公众面前。
随后,他发表长文解释,引用1946年至1957年英国国会辩论记录,指出“马来亚是马来人的传统家园”、“马来亚是马来人唯一的家园”,借此说明有关论述并非自己杜撰,而是早已见诸殖民时期的官方文件。
沙努西也强调,承认马来亚与马来民族具有特殊历史联系,并不等于否认华印裔的公民权,更不是要求他们离开这个国家。
从历史角度而言,这样的论述并非毫无根据。
马来亚的发展,的确建立在马来苏丹王朝、马来统治制度,以及后来马来亚联合邦的历史基础之上;华人和印度人大规模迁入,也确实与英国殖民时期的经济政策密切相关。
祖先来自哪里,是历史;今天属于哪里,则是国家认同。两者可以有关联,却不能完全画上等号。
否则,我们又该如何理解今天的马来西亚?
如今,大多数华裔和印裔大马人,已是第三、第四,甚至第五代。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中国和印度或许承载着祖籍、文化或历史记忆,但他们日常生活、奋斗和建立未来的地方,只有马来西亚。
数年前,我采访一场在吉隆坡清真寺举行的华语论坛,也因此开始思考:马来西亚民族(Bangsa Malaysia),究竟离我们还有多远?
中国华侨大学马来西亚研究中心主任锺大荣在论坛上说,所谓“大马民族”,并不是要求所有人拥有相同的语言、文化或宗教,更不是由某一个族群主导国家,而是在承认彼此不同之后,依然愿意携手走向未来。
他说,所谓“一元”不是一种族群、一种宗教,也不是一种政治力量,而是人民对国家产生的认同感。
换言之,我们可以拥有不同的祖先,却共享同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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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另一场关于“大马民族”的论坛上,国家团结部长艾伦达干指出,大马民族强调的是Nation(民族),而非Race(种族)。
看似一字之差,却是大马几十年来始终没有真正回答的问题。
种族,问的是“你是谁”,强调彼此的不同;民族,问的是“我们是谁”,强调共同的归属。
如果大马民族是“所有人都必须变成同一种人”,它注定会失败;唯有让不同文化、宗教和语言背景的人,都愿意承认彼此属于同一个共同体,它才具有意义。
有人说,政治就是如此,选举本来就离不开身分政治。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民主本来就建立在差异之上,政党需要区分自己、争取支持,这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
不过,这不意味着必须不断挑动“谁才是真正属于这里的人”的争论。
我一直在想,沙努西长文里有一句话,其实值得认真看待。
他说,承认马来亚是马来人的历史故土,与承认非马来人今天同样拥有马来西亚,两者并不矛盾。
我同意。但既是如此,那为什么每逢选举,政治人物总是反复强调前半句话,却鲜少着墨于后半句话?
一个即将迎来独立69周年的国家,若每到选举仍不断回到“谁原本属于这里”的讨论,我们距离建立真正的国家认同,恐怕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
大马民族不会在一夜之间形成,它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
只是,一个民族的形成,从来不是因为人民拥有相同的祖先,而是因为人民愿意走向共同的未来。
或许有一天,我们的下一代会回头问:“没有大马民族的年代,我们是怎样走过来的?”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更应该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在这里出生、成长、生活的人,至今仍需要不断证明自己属于这里?
一个成熟的国家,不是要求人民拥有相同的祖先,而是让每一位公民,无论祖籍何处,都能够毫不犹豫地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若要问我们属于哪里,答案也只会有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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