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暂记】码头上的汉丽宝正年轻/周若涛


欧大旭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记叙了这么一段往事:留英期间,英国友人曾相互调侃,比拼谁能忆述更多曾祖母的事迹,而他们确实也掏出了各自的家族故事——有人的曾祖是加利西亚海员之女、有的是牧羊女或裁缝,甚至有与法国伯爵有染的轶闻,细节丰富,精彩纷呈。唯独欧大旭沉默不语,内心尴尬,因为他对自家曾祖的认知几近空白,无从说起。
欧大旭回忆与长辈相处的时光,发现他们似乎都刻意避谈往事。这或许是南洋华人家庭的普遍写照。我们的先辈多为底层劳动阶级,谈论往事,无异于重提那段贫穷、卑微且困顿的生活。欧大旭将这种不愿多说的心态,用一个词概括:sh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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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羞于启齿或其他原因,这种集体失语导致了家族记忆的断裂,广泛而论,更是马来西亚华人族群记忆的流失。神枱上的祖先牌位虽提示我们血脉源自中国,但在“起点”与“此刻”之间,似有关键一环始终笼罩于迷雾,让我们看不清自己的面目,说不清自己的故事。最终,我们成了自己身世的陌生人。
叙述才能见自己
半个世纪前,白垚(刘戈)也曾透过他的视角,作过相似的观察吧。那时,“友联出版社”诸君致力提倡“纯马来亚化”的在地文艺,试图建构华人的身分认同。白垚将民间传说“汉丽宝”改编为歌剧,堪称神来之笔。无论作者初衷如何,“汉丽宝”恰可填补族群叙事的空白,成为文化记忆的共同锚点——一个属于马来西亚华人的“起源神话”。如今这部歌剧即将盛大重演,我第一时间购票,想从中一窥白垚对当时华社的情感与寄望。
汉丽宝不见载于正史,虚多于实,这恰好提供了诠释与创作的空间。马来西亚还年轻,许多事物仍具可塑性,无需定于一尊。白垚笔下的汉丽宝,是一位为国牺牲的忠烈女子,替建国之初的华社表白心迹。多年过去,若今日由新生代执笔,肯定会有不同的呼吁及关怀。
我想起在各种吹水场合常听到的笑话:“大明皇室怎可能让公主下嫁番邦?送来的不过是婢女、妹仔。”语带戏谑,一不小心就成了自嘲。如今我却觉得是绝佳的小说素材——一个假扮公主的婢女,有何不可?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若白垚的汉丽宝属于宏大的“大叙事”,欧大旭则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用私密的“小历史”来回应关于身分的叩问。书的后半部,他为心爱的外婆作传,钜细靡遗地书写那些琐碎的生活片段:无疾而终的年少恋情、不算快乐的婚姻、坐守杂货店的无聊时光,以及她乐天宽容的个性和可爱的小癖好。欧大旭用文字再现了那些不为人察觉的个体生命意义,仿佛为泛黄的黑白照填上了色彩。哪有什么shame呢?只有满满的爱与不舍。
无论是“大叙事”还是“小历史”,虚构或真实,只有不断地叙述,让故事不断交织,我们的面貌与身分才会愈发清晰。但任何作品都需要受众的支持,方能永续。所以,广告时间:请多支持马华文学,更别错过1月30日至2月1日在Klpac演出的《汉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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