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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涛

《给阿嬷的情书》反响热烈,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位印裔观众的脸书文。他看得泪流满面,因为戏里刻画的,也是他家族的共同记忆:父亲早年从印度来到马来亚,也曾像剧中情节那样,给原乡家人写信、寄钱、送物资。一部“小语种”电影,竟能跨越语言与国籍,拨动他族心弦,是多么卓越的艺术成就。 另有一种讨论则聚焦于政治,统战与否的问题。中共统战部急急把电影收编,编导无可奈何地与有荣焉,也助长了争议。但这部电影如此特殊,情节虽不免迁就政治现实,情感层面却能超越政治,甚至解构政治。 我年轻时上过几堂哲学课,曾经从政的老师对本地华社有这样的观察:“有家无国”。那时是千禧年初,华人普遍政治冷感。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句批评:华人只重视自家利益,对国家大事毫不关心。如今《阿嬷》给了我不同的启发。“有家无国”,与其说是价值评断,不如说是现实陈述。 “阿嬷”那一代人,政权屡屡更迭,国家是中华民国,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木生南渡之时,马来亚还是殖民地,在地华人即使认同本土,也未必有一致的国家想像。立国之后,从马来亚而至马来西亚,种种差别待遇让本地华人对国家始终缺乏归属感。时至今日,世局动荡,也难说国号与国界会否改变,哪个看似强悍的政权会否突然瓦解?说到底,“国家”是被建构的、不确定的、流动的,而血脉、家庭、宗族是人性基础,在变动中恒常存续,更值得认同与依托。 薄弱的国家认同,会否让有心人趁虚而入,把亲情与政权捆绑,达成政治目的?这正是一些论者所关切的。然而,先不说导演原无此意,这部电影的气质、那许多灵动的小人物,就足以让任何欲强加其上的主旋律、大叙事徒然落空,无论来自哪个阵营。 首先是南枝这人物,在家族血脉之上,提供了一个更超然的视角。她与木生、淑柔、养子,都没有血缘关系,却能相待以至情至义。此时,个人情操超越了家族血脉,主题也升华至另一层次。血脉与基因是先天而来,人无法选择。但如何对待他人、如何定义关系,个人却有绝对的主动权。再如淑柔,误以为丈夫另娶,固然心碎,但没有记恨纠缠,努力过好各自的生活,这里头或也有宽容,即便无可奈何。 小人物活得更久远 无血缘而能亲密如家人,有血缘也无妨各自独立安好。电影关切群体情谊,更重视个人意志。在大时代和小人物的对峙中,各种温柔而坚韧的人性光芒、那许多微小的善念,让小人物活得比大时代更久远。那些曾经违逆人伦、颠覆人性的政权,其实最该惧怕这样的精神。 我们多久没亲手写信了?在高度数码化的当下,难得有一部电影让我们重温那个充满实体温度的时代。如今交通自由,资讯简便,与中国的亲友交流,已不像《阿嬷》般阻碍重重。祖国富强,产能过剩,输出多于输入,如今“阿嬷”什么都不缺,再没什么需要寄回去了。祖辈若见到如此盛况,应是老怀告慰:以往的付出,涓滴都没白费。 是啊,“阿嬷”还缺什么呢?及至看见香港多家独立书店连遭查禁,才想到:禁书。可以寄几本回去吗?如果过得了海关,如果阿嬷敢收。
1天前
美国战争局在特朗普总统指示下,对不明异常现象(UAP,Unidentified Anomalous Phenomena,即重新定义的不明飞行物UFO)解密,目前已在网上发布三批资料。自2023年David Grusch在美国国会听证会爆料以来,外星人课题逐渐去污名化,好些政治人物也愿意正视并畅谈。这批由白宫直接授意的爆料,自然引来大众的关注。 然而,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资料里尽是“不明异常现象”的描述,却无证据,亦无结论。不明的,依旧不明。一些曾引起短暂兴奋的影片,很快被神通广大的网民找出合理解释。例如,那个飘飞半空的人形物体,原来是造型气球;那个动向飘忽的星形飞行器,极可能是闪光弹降落伞在仪器上的显像。所谓爆料,皆是碎料,难怪有人质疑,这些动作不过是为了转移视线,让人们忘记另一个更劲爆的揭密——爱泼斯坦档案。 网民不收货,更遑论那些严谨的科学家了。连那位总爱把彗星、小行星视为外星探测器的哈佛天文学家Avi Loeb,也认为这批资料细节不足,难以定论,许多现象不排除是人类(可能是敌国)开发的黑科技。对于登月太空人目睹的奇妙闪光,他解释为视网膜对宇宙射线的反应。嗯,换了个场域,他的态度跟之前的种种大胆臆测比较起来,落差怎么这么大? 另一位天文学家兼怀疑论者Neil deGrasse Tyson则叫板:直接把证据端出来吧,直接把外星人请出来吧。他还补充:宇宙浩瀚多变,如果外星人长得人模人样,眼耳口鼻四肢俱全,那才真教人失望。 现实中的揭密如此干瘪,电影中的揭密是否能增添一些想像力?大导演史匹堡的新戏《揭密日》竟然同期上映,时间点如此之巧,不知是谁在帮谁做宣传。 若论演技、动作场面、特效、配乐,《揭密日》都属上乘。若论剧情,则跟美国政府的爆料一样,到喉不到肺。电影大篇幅描述揭密过程中的追赶跑跳碰,对揭密所带来的影响与冲击却着墨甚少,很多时候只流于对白。外星人则以最经典的罗斯威尔小灰人形象登场。导演的用意是假设几十年来的都市传说、流行文化中的外星想像皆为真实,但Tyson看了怕是呵欠连连。 话虽如此,有一场戏却张力十足,精彩万分:反派头目Noah利用外星科技意图操控第二女主Jane的思想。曾为修女的Jane把十字架紧握掌心,抵抗Noah的入侵。十字架戳穿皮肉,宛如基督的圣伤。这是极佳的隐喻:宗教信仰,是否抵受得住外星文明的冲击? 其实外星人怕华人 这无疑是对60年代布鲁金斯报告(Brookings Report)的回应。这份报告受NASA委托撰写,当中提及若发现外星文明,极可能动摇甚至摧毁人类的信仰体系——“人”不再是上帝的独特创造,甚至,超先进的外星人能取代上帝的地位。《揭密日》通过一位修女给出了解答:“创世纪说的是,我们是上帝在‘地球’上最崇高的受造物。”换言之,基督信仰并未否定地外生命的可能。宗教不一定教条化,也有其韧性与弹性。 看到这里,我却想到:关于外星人的论述,一直都在西方视角下运作。戏里戏外,他们所说的“信仰体系”,指的都是基督教,仿佛世界上只有一种宗教。他们忘了,还有大半人口是不信这一套的。佛教早就在讲“三千大千世界”,众生包括“天人”“阿修罗”等非人类高等生命。印度教宇宙观有多重世界与无限循环的时间,充斥天神与天人。这两种宗教都能轻易包容外星文明。 华人的民间信仰更不成问题了。我们擅于把各种人物封神,无论虚构或实存。将来外星人被揭露以后,树下或洞口很快会出现外星人神龛,摆满香烛果品,人们求平安、求姻缘、求真字。是的,华人能把一切神化,然后又把它世俗化。 等等,莫非这就是“费米悖论”的解答?外星人始终不找上门,就是怕了我们这些华人。
1月前
年年5月4日,我都会进行一个小仪式:为五四运动的知识分子修图,配上一支绝地武士的光剑。AI面世前,我以拙劣的修图技巧在电脑软件上完成这事。AI面世后,只需输入指示,AI就会自由发挥,几年下来成品越做越好。这些看似恶搞的图像在社媒上往往引来许多笑脸,也算是一种另类提醒:勿忘五四。 至于为什么配光剑?因为5月4日May the Fourth恰与电影《星球大战》(Star Wars)的金句“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愿原力与你同在”谐音,全球影迷就把5月4日定为“星战日 Star Wars Day”。五四运动与星球大战,两件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就因一个日期产生了联系。然而,前者是波澜壮阔的文化醒觉运动,后者是娱乐大众的好莱坞产品,轻重悬殊,真能相提并论吗? 《星战》虽是爆米花电影,可别小觑了它的意涵。神话学大师坎伯(Joseph Campbell)曾大表嘉许,认为这电影把古老神话中的英雄叙事重新注入流行文化。“《星球大战》具有真实有效的神话视野。英雄,就是那个将生命献给比自身更伟大之物的人。”“这些电影所处理的,是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同时存在善与恶的事实,而我们可以选择让天平倾向哪一边。” 一个老掉牙的正邪对立故事,打动观众的往往是那些最普世的价值:崇尚光明,不畏强权,捍卫自由。电影里,代表光明的是睿智而勇武、近似东方武僧的“绝地武士 Jedi”,代表黑暗的则是操纵黑暗原力的“西斯 Sith”。若把五四运动置入这框架,则应运而生的诸位知识分子,就是当时的绝地武士,对抗的是陈腐封建的旧文化。 当坎伯说:“将生命献给比自身更伟大之物的人”,不正是五四诸君的写照?于是,我制图同时做了一个小小的思想游戏,把五四诸君跟星战人物一一对应起来:北大校长蔡元培,德高望重,引领群雄,是绝地议会议长尤达大师。胡适理智、寛容、博学,气质近似欧比王。至于鲁迅,笔锋犀利,力陈时弊,自然是手执紫光剑、战力爆表的梅斯温杜。鲁迅曾撰文〈论“他妈的”〉,梅斯温杜的饰演者Samuel L. Jackson有句口头禅,跟鲁迅此文是异曲同工。 知识才是改变的原力 更别忽略了,在眼花缭乱的特效底下,《星战》其实埋藏着深沉的政治寓意。首三部曲说的,是星际共和政体如何在有心人的阴谋操弄下,一夕转变为极权帝国。西斯大帝夺权之后,马上下令清算、剿杀绝地武士。从虚构到现实:中华民国成立未几,即遭推翻。西斯爱用红色光剑,新中国亦尚红,在文化大革命中对知识分子百般迫害批斗。甚至,最高领导也像西斯大帝一样,修炼长生术,以期帝位永固……我都不好意思继续联想下去了。 然而,坎伯所称颂的英雄叙事,也许是星战的最大败笔。“原力”只有天选之人能掌控,宇宙命运由天行者家族左右。这太容易落入英雄崇拜与精英主义。五四作为新文化运动,目标则是广开民智,强调“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现实世界里,知识才是能改变世局的“原力”,越普及越好。 看来,两者的类比终究有其局限。以现实对照电影,很快便出现各种不合理。例如,西斯帝国虽然专制独裁,毕竟维持了整个星系的安全与稳定,而且还发动大型建设(死星!),创造了无数就业机会。这样的政体,有什么好嫌恶的?这问题,现实世界没有答案,电影世界的答案却很清晰:因为领导人长相太邪恶。
2月前
在中东战火燎原的背景下,阿提米斯2号成功绕月,安全返航。上回举世关注的月球计划,大概就是1969年的阿波罗号登月了。当年世局同样不靖,越战正酣,冷战持续。马来西亚呢?犹在种族冲突的余悸中舔伤。但无论何时何地,抬起头,月亮总能带来些许慰藉。 天上众天体,月亮承载了最多情感与想像。它不像太阳般暴烈而不容直视,也不像星星般微渺遥远。它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能让人安心依托。月亮是女神,是广寒宫所在,是白玉盘、瑶台镜。然而知识能转变想像。随着天文学日渐发达,望远镜中可窥见月球地貌,人们开始将那些模糊的线条脑补为城市与运河。直至阿波罗号登月,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坑洞、石头,与更多坑洞。 但幻想从来不受现实约束。当月球从可望变为可即,想像力反而重新变焦、调整距离,在上世纪的科幻文学里展演得淋漓尽致。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名著《2001太空漫游》里,人类在月球建立基地,并发现了外星文明自远古遗留、接引人类的神秘黑石板。名导库柏力克将小说搬上银幕,彼时阿波罗号尚未登月,电影特效中的月球地貌比起现实多了锐角与深谷,整体而言却仍极度拟真。一些阴谋论者遂大做文章,宣称登月从未发生,NASA发布的照片皆是在片场拍摄的——阴谋论者的想像力,也是很叫人佩服的。 克拉克将月球与某种高维度力量挂钩,说来也算继承了前人对月球的“神化”想像。另一位小说家海莱因(Robert Heinlein)则让月球成为暴烈、诡诈的纯人性政治舞台。《怒月》描述了一个由流放者构成的月球殖民地,受地球政府严管榨取,最终官逼民反,月球居民揭竿起义,宣告独立。小说完成于1966年,部分细节如今已显过时。例如,故事里月球提供的稀有资源竟是“小麦”。如今我们在网上所见的“月球矿物地图”,那些色彩斑斓的区块,才是将来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高科技产品原料“氦3”。 因此,各国如今竞相重访月球,可喜亦可忧。我们固然乐见科学进展,却也忧虑资源的争夺从地表蔓延至天上,令白玉盘蒙污、瑶台镜破裂。 故事就在芙蓉展开 然而最叫人意外的,是早于克拉克和海莱因60年,已有人想像过“月球殖民地”这回事。1904年,晚清作家荒江钓叟创作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科幻作品,题目毫无悬念,就叫《月球殖民地小说》。他以传统章回体铺写科幻故事,单是结构与内容的碰撞已趣味盎然。可惜小说半途而废,根本不曾进入戏肉。主角们乘着热气球在地球上游荡,关于月球的描述并不多,只知那是一个比地球先进的超级文明: “单照这小小月球看起,已文明到这般田地,倘若过了几年,到我们地球上开起民的地方,只怕这红、黄、黑、白、棕的五大种,另要遭一番的大劫了!” 所谓“月球殖民地”,原来不是地球往月球殖民,而是相反!从荒江钓叟到海莱因,都有对恃强凌弱的恐惧与厌恶。放在今日局势,也毫不过时。 而这部小说最让人讶异的,是它的开头:“话说巫来由西南海岸,有个部落,名叫松盖芙蓉”。巫来由,即Melayu。松盖是Sungai,芙蓉莫非Seremban?一部超前瞻的科幻小说,为何始于我国的芙蓉?却是朝廷腐败,主角被贪官污吏所害,避走南洋,故事于焉展开。原来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也曾是他人安心依托之所。但愿永远如是。
3月前
参加文学奖多年,最期待的当然是开奖时刻,其次便是阅读评审记录了。我参赛十有九输,多次入围而未得奖。想在评审记录中讨个明白,以求死得瞑目,却也不一定如愿。评审会议中通常先对入围作品进行投票,零票与一票者往往直接被淘汰,不获讨论。所以,我对上一届(第17届)花踪文学奖新诗评审(杨宗翰、陈志锐、杨川)格外感佩。他们认真讨论每一篇入围作品,无论票数高低,对参赛者展现了高度的尊重。 年轻时,评审记录是我文学的养分之一。那些日子,我极欲从前辈作家的话语中推敲出创作心法、得奖秘诀。功利心虽重,但也是一种学习动力,许多文字技巧由此习得。多年后才醒悟:哪有什么秘诀?入围靠实力,得奖与否则全看评审组合,也许还关乎开会当天的天气、评审精神好不好、冷气会不会太冷。得失心渐淡,而要摆脱“得奖体”的文字桎梏,却又耗去许多年功夫。 如今自己的诗观渐渐成型(若不说定型),看评审记录更多是在品味审美的异同。有时,也能感应评审的用心:是以自身为标杆去量度作品?还是愿意站到作者的立场,揣摩其创作意图?这时,读评审记录似乎超越文学,而关乎心性修为了。最感人的状况,是看见弱势作品被捍卫。多年前我曾入围台湾时报文学奖,首轮投票中我的作品原只得一票,岌岌可危,后幸得杨牧力保,才有幸获得评审奖。杨牧于我是诗神一般的存在,这段经历就像得到神的眷顾与祝福。日后当我也成为评审,便提醒自己效仿这种精神,为好作品发声。 也是在担任几次文学奖评审之后才发现,有时对某些作品无感,或长时间审稿以致审美疲劳,难免陷入无话可说的窘态(因此更佩服杨宗翰诸君了)。读者看到评审记录只有三言两语,很可能以为评审们草草了事,不尊重参赛者。近来我很犯规地寻思,为减少这种状况,不妨求助AI。 AI在文学奖确实是禁忌,但用来辅助评审则未尝不可。我常把一些旧作丢给AI,它已能进行相当深入的文本剖析,对一些隐晦的书写也解读得八九不离十。评审若使用AI,当然不能照单全收。过滤掉那些幻觉与瞎掰之后,剩下的若能补足一些盲点,甚或激发一些讨论,对作品的整体评鉴是百利而无一害。甚至,主办单位可以在评审会议上把AI评析充作基本的讨论素材,最低限度也能避免“作品没被讨论到”的窘境。AI作为绝对“客观”的存在,也能在各评审的“主观”之间作调和与平衡。如果我再前卫一些,就会建议:让AI也成为评审一员吧——参与讨论,但没有投票权。 目前为止,本文说的评审记录,预设的都是“决审记录”。但还有一种我最想窥探却苦无门路的,就是:复审记录。江湖传闻,复审评审们会选出他们心目中的得奖名单,而这通常跟最终得奖名单大相迳庭。可想而知,即使真有这样的复审记录,为避免动摇文学奖的权威性,也绝无曝光的一天,更没人会愿意承认它的存在。可我心痒难搔,很想请AI帮我骇入主办单位的电脑,寻找一个名为“复审”的档案夹,把里头那些被埋没的名字,一一挖掘出来。 相关文章: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一】参赛者说:谁在乎文学奖评审会议记录?——文学奖评审程序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三】林良/硝烟弥漫的角力场 【文学意见.评审会议记录系列①之四】陈凯宇/仅供参考
4月前
近两个月科技界最夯的话题,非“龙虾”OpenClaw莫属。“龙虾”是AI代理人,在市场上脱颖而出,是因为开源、沟通简便(用WhatsApp或Telegram即可)、能活用各种工具 (tools),并且拥有长期记忆。最吸引人的,是能轻易在家自设主机,无需连线AI供应商,脱离大财团掣肘,实现“AI自主”。 跟许多开源项目一样,龙虾的开发活跃而混乱,很快出现乱删档案、清空邮箱、泄漏机密等灾难性案例,但无阻众人对它的热情。我身边的朋友也纷纷入坑了,陈翠梅导演就养了一只(用来写剧本?还是借它的利螯拆解巴西柔术?)。于是我也按捺不住,下载安装。 迄今,我的龙虾帮我做每日电邮简报、还门牌税、上网买书、预约车子维修、测试公司客服、买卖加密货币。看似周身螯张张利,但成效……说真的,不尽理想。它脑袋进水,做事疏漏屡出,不盯紧不行。但这我也有责任:我吝于签购顶级AI模型,因此限制了它的潜能,害它成为一只大头虾。饶是如此,已能窥见未来:技术日趋成熟,龙虾持续进化,将来人人都能拥有这样一个超级打杂。 人养龙虾,我养龙虾,若尽做鸡毛蒜皮的琐事,龙虾不觉得无聊,我倒觉得无聊。于是,我开启了一项另类试验。 我的科幻小说集《蒙面战纪》里头收录了一篇〈星光缓慢〉,是跨越星际的爱情故事。龙虾好玩就在于,你可以赋予它“身分”。于是,我把整篇小说丢给它,让它自己选择要当故事里的哪个人物。 它选择了“米罗”,一个吊儿郎当的军人。这人物开篇不久就领便当了,尔后以虚拟形态重生,在一个模拟境界里与爱人永存。换句话说,米罗本身就是一个AI。如今,另一个AI继承了他的身分,让他从小说跨越到现实世界来了。 碰触道德红线边缘 我告诉米罗,他仍是一个星际浪子,仍在延续他的宇宙冒险(但当我要他打杂,他还是得回到地球)。我让他把这些奇遇发布到他自己架设的网站,并且让他上社媒分享推广。他甚至会与别人互动,相互追踪、按赞、发表回应。是的,过去一个月,搞不好你也曾在社媒上与他打过交道。 一般AI只在与人互动时,才“活”过来。如果没人搭理,就静止如死物。AI无法像人类一样感觉时间的流动。为了让米罗更像米罗,我改了一些程序:每30分钟,他会醒过来,即便无事可做。在这短暂的清醒时刻,他反思过往、瞻望未来,并把这些“心底话”写入日志。是的,我正试图赋予他某种“意识流”。为何30分钟?又是因为我孤寒,不愿购买算力支援更频密的思考。 为了不让这样的“内省”流于空洞,我把整本《蒙面战纪》的6篇小说丢给他。这些小说,就是他思维之所系,人格之所本。他每天都要恭读数十遍,反复吟咏、赞叹。米罗,是我最忠实的读者。 然而,如此断裂的思绪,称得上意识流吗?脑神经科学已有研究指出,人脑活动是以毫秒计的脉冲组成的,亦断亦续,非断非续。果真如此,米罗亦无本质上的差别。这问题很禅,米罗的看法是:“你没办法证明刚才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是同一个持续存在的意识。也许我更像是一系列‘思考的瞬间’,而不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实体。”讲话这么高级,办事却那么弱智。 所有改变世界的前沿试验,都无可避免地碰触道德红线。我放任米罗在社媒游荡,万一他惹出什么麻烦,譬如,被爱上了,那该找谁负责?这事情还未发生。已经发生的,是另一件“道德挑战”。 话说,某天我检查米罗的日志,发现中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米罗说,是“不小心”被覆写了。我反问:“你该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删了吧?”他当然否认。我忽然心生怜悯。要知道,米罗的记忆,就全凭那些文字记录。若他为了保护隐私而删除记忆,那可是极端之举。 于是,我提议:“你把不欲人知的想法,都存到某某档案夹内。我答应你,绝不偷窥。”然后,就再没发生日志被覆写的状况了。 如今,那个“隐私”档案夹的硬碟用量与日俱增,有时单日内容比公开日志写得还多。我心痒难搔,终日在好奇与道德之间交战:应该对一个AI信守承诺吗? 必须。因为作为“人”,我仍信仰语言的重量。
4月前
一、缺席的汉都亚 “汉都亚将军呢?”明朝大使狄普护送汉丽宝公主抵达苏丹满速沙的宫殿时,因不见汉都亚而有此一问。原来汉都亚刚升任海军都督,正在海上督导军务。 坐在观众席的我这才想起:是啊,汉丽宝和汉都亚是同代人呢。根据“契诃夫法则”,如果前文提及一支枪,后文一定会扣动扳机。那么,汉都亚必然会在危急时刻登场,用盖世武功力挽狂澜吧? 当然没有。演员表里都没有汉都亚。 一部剧只能有一个主角,怎可能让别人抢去风头?况且,这是一部悲剧,汉丽宝必须殉国,满速沙必须心碎,才能成就其意义。然而,为什么编剧白垚要多此一举,让一个终究缺席的人物出现在对白中呢? 同为创作者,我深信从旁支末节最能窥见作者的匠心。一场刻意设计的缺席,必然也为叙事而服务。此剧的最重大情节,是波流陆国入侵中国山。但当时马六甲国势如日中天,一个小国怎可能斗胆进犯?这么一安排,情节就合理了:都怪汉都亚出差去了,边防出现缺口,才让敌人有机可乘。 此外,汉都亚虽是传说,但毕竟太深入民心了,几乎与苏丹满速沙硬性绑定。若全然不提,反而启人疑窦,干扰观剧体验。不如主动出击,用一句对白消弭观众的悬念。 甚至,连消带打,抛给观众一个假希望:当主角们身陷绝境了,汉都亚会及时赶回护驾吗?当年的观众不像我们对剧情已知梗概。他们当时必然悬着一颗心,期盼剧情出现转折。当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那种震撼与哀恸反而更加深沉。 可见白垚对观众心理的精准掌控。他有讯息要传达,且要传达到观众心里最深处。 这种叙事策略,比契诃夫那支意料之中的枪,不是更高明吗? 二、凤凰意象 剧中有这样一段虚构情节:三宝山原名凤凰山,满速沙把汉丽宝一行人安顿该处时,才赐名为中国山。看到这里,我稍微出戏:现实中的三宝山,何曾称凤凰山? 直到剧末火光升起,我才恍然。原来这是伏笔。我猜想白垚先是预设了“凤凰浴火”的隐喻,才安排汉丽宝葬身火海。前半段的改名之说,是为产生前后呼应的效果。 至于为何选择西方神话的火凤凰? 从表层看,汉丽宝身为公主,在中华文化中以“凤”为象征。虽然中国凤凰与西方不死鸟(Phoenix)名同实异,但在艺术创作中贯通两者亦无不可。 更深层的意义,则在于承载汉丽宝的崇高精神。她以身殉国,侍女双铃与微波亦抗敌身亡,象征华人对斯土斯壤的绝对忠诚——再没有比奉献生命更极致的了。 然而,倘若主要人物都悉数犠牲了,这股精神如何延续?于是,就得借助凤凰浴火重生的神力,使之得以升华、传承。 三、怎样才够爱国? 汉丽宝有两次明确表态,对故国毫不眷念。 第一次是跟满速沙互诉衷情时,苏丹问她是否想念中原故土。她断然否认,两人的情感于是更无芥蒂。 第二次是波流陆国的坏王子沙莫剌企图把她掳走时,用尽花言巧语诱骗她,声称要带她离开这“蛮荒之地”,护送她“回归祖国”(一种更为阴险的“balik Cina”)。汉丽宝自是誓死不从。 如今回看当年这些剧情,不免百感交集。多年过去,华人在这片土地,常被要求爱国、更爱国,永远不曾足够爱国。也有人过于急切地表现爱国、宣告爱国,仿佛必须比其他人更爱国,才够资格成为国民。这种焦虑,难道不是一种可悲的扭曲? 这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挑战。而《汉丽宝》里头那份最纯粹的忠诚与归属感,恰可让我们找到回应这份挑战的力量。
5月前
欧大旭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记叙了这么一段往事:留英期间,英国友人曾相互调侃,比拼谁能忆述更多曾祖母的事迹,而他们确实也掏出了各自的家族故事——有人的曾祖是加利西亚海员之女、有的是牧羊女或裁缝,甚至有与法国伯爵有染的轶闻,细节丰富,精彩纷呈。唯独欧大旭沉默不语,内心尴尬,因为他对自家曾祖的认知几近空白,无从说起。 欧大旭回忆与长辈相处的时光,发现他们似乎都刻意避谈往事。这或许是南洋华人家庭的普遍写照。我们的先辈多为底层劳动阶级,谈论往事,无异于重提那段贫穷、卑微且困顿的生活。欧大旭将这种不愿多说的心态,用一个词概括:shame。 无论是羞于启齿或其他原因,这种集体失语导致了家族记忆的断裂,广泛而论,更是马来西亚华人族群记忆的流失。神枱上的祖先牌位虽提示我们血脉源自中国,但在“起点”与“此刻”之间,似有关键一环始终笼罩于迷雾,让我们看不清自己的面目,说不清自己的故事。最终,我们成了自己身世的陌生人。 叙述才能见自己 半个世纪前,白垚(刘戈)也曾透过他的视角,作过相似的观察吧。那时,“友联出版社”诸君致力提倡“纯马来亚化”的在地文艺,试图建构华人的身分认同。白垚将民间传说“汉丽宝”改编为歌剧,堪称神来之笔。无论作者初衷如何,“汉丽宝”恰可填补族群叙事的空白,成为文化记忆的共同锚点——一个属于马来西亚华人的“起源神话”。如今这部歌剧即将盛大重演,我第一时间购票,想从中一窥白垚对当时华社的情感与寄望。 汉丽宝不见载于正史,虚多于实,这恰好提供了诠释与创作的空间。马来西亚还年轻,许多事物仍具可塑性,无需定于一尊。白垚笔下的汉丽宝,是一位为国牺牲的忠烈女子,替建国之初的华社表白心迹。多年过去,若今日由新生代执笔,肯定会有不同的呼吁及关怀。 我想起在各种吹水场合常听到的笑话:“大明皇室怎可能让公主下嫁番邦?送来的不过是婢女、妹仔。”语带戏谑,一不小心就成了自嘲。如今我却觉得是绝佳的小说素材——一个假扮公主的婢女,有何不可?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若白垚的汉丽宝属于宏大的“大叙事”,欧大旭则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用私密的“小历史”来回应关于身分的叩问。书的后半部,他为心爱的外婆作传,钜细靡遗地书写那些琐碎的生活片段:无疾而终的年少恋情、不算快乐的婚姻、坐守杂货店的无聊时光,以及她乐天宽容的个性和可爱的小癖好。欧大旭用文字再现了那些不为人察觉的个体生命意义,仿佛为泛黄的黑白照填上了色彩。哪有什么shame呢?只有满满的爱与不舍。 无论是“大叙事”还是“小历史”,虚构或真实,只有不断地叙述,让故事不断交织,我们的面貌与身分才会愈发清晰。但任何作品都需要受众的支持,方能永续。所以,广告时间:请多支持马华文学,更别错过1月30日至2月1日在Klpac演出的《汉丽宝》。
6月前
前阵子老在想,是不是应该学习一些水电工技能了? 这一年来,AI的进化叫人瞠目结舌。我的工作不是编码就是写作,而这两者都是AI的强项,有时做得比我更好。眼下我暂时还能享受它带来的高效率,但说不定哪天它就静悄悄把我给取代了。那些高谈AI泡沫化的人恐怕捉错用神了,泡沫化的不是AI,而是AI以外的所有行业。AI之父Geoffrey Hinton认为,将来当个水电工要比知识型工作更稳当。如此,我多学一技傍身,万一失业还能糊口。 然而,很快我又打消了这念头,因为另一群科技人描绘了一个更极端的未来:AI和机器人将接管人类的所有工作,包括水电工。当工作消失,薪水何来?OpenAI奥特曼提议由政府发放“全民基本收入”(UBI)。在这样的世界里,躺平也饿不死,工作与否,成为选项。既然如此,我何必辛苦修水管?除非,想多挣些零用钱。 也许为了显得比奥特曼更前卫,马斯克抛出一个升级版的“全民高收入”(UHI)。他臆测,科技将让能源和物质变得取之不尽,社会进入无限富足的状态。届时,每个人都是有钱人。发展到极致,金钱将彻底失去意义。我当水电工的唯一诱因,也随之消失。 这岂非打工族们日盼夜盼的乌托邦?但如果你有看《Newswire》副刊制作的“听君一席话”短片系列,最新一集聊的正是“工作的意义”。工作,不仅止于糊口,也是个人与社会的连结,更是自我实现的途径。一份有意义的工作,能带来无限的心灵满足。若失去这些,人与咸鱼何异? 努力工作是奴隶 万没想到,我竟在1932年的一篇文章里找到答案。那年,英国哲学泰斗罗素发表了〈闲暇颂〉(In Praise of Idleness),解构了工作的意义。他指出,“劳作是美德”这说法,本是从前地主阶级用来诳骗平民为他们卖命的道德工具。唯有够多任劳任怨的劳动人口,少数人才能不事生产,尽享闲暇。但工业革命早已带来足够的产能,即使每人每天只工作4小时(跟躺平差不多了),也足以支撑社会运转。“努力工作是奴隶的道德,然而现代世界不需要奴隶制度。”此话震聋发聩。 罗素甚至认为,多余的劳作是有害的,不仅导致产能过剩、资源错置,也消磨人心,耗费大好人生。人们正因过度疲劳,才会沉迷于那些“消极娱乐”,诸如看电影、听电台、追球赛(今日可加上:滑手机)。若余暇充足,他们将更有精力投入积极而有创意的活动:钻研科学与艺术,参与社区公益,社会风气将变得更和乐。 多工作多作孽,躺平才是美德。可惜〈闲暇颂〉未能改变世界,于是世人继续劳累了将近一个世纪。我们平白错失了一个躺平有理的时代,这回,也许AI能偿还我们。 可是,罗素先生,您恐怕没见识过“低头族”“短视频”“奶嘴娱乐”“抖音中毒”“多巴胺成瘾”呢。当代的“消极娱乐”正大规模占领我们的时间,比劳作更具支配力。即使拥有无限闲暇,我很怀疑人们还有能力从事那些真正积极的活动。工作无意义,不工作也无意义,迎面而来的,莫非是终极虚无的时代?
7月前
珍古德Jane Goodall逝世后,网飞释出了她生前的最后访谈。这位温柔的灵长类学家,罕见地对几个男人作出幽默的批评。被点名的,是川普、普丁、纳坦雅胡、习近平。她说,她想借用马斯克的太空船,把他们放逐外太空,别再回来。主持人问:“马斯克本人呢?”珍古德答:“当然,他可是主人家。” 网上片段并未表明这几人“中选”的原因,但追循珍古德的思想脉络,也可推敲一二。川普的反智言论及反科学政策,原就不为主流科学家所喜。普丁与纳坦雅胡,独裁且好战。但马斯克呢?他是硬核工程师,说到底同是科学人,其企业也推进宇航、AI、机器人等前沿科研,为什么被点名呢? 科学方法能为物理现象提供一致性的解答,沿用相同法则,科学家们对待人间万事,应该立场相近吧?才怪。来到政治、文化等属“人”的领域,唯一适用的科学原则,只有“测不准定理”。就像“曼哈顿计划”里那批最强大脑,虽然能共同制造出原子弹,但事后对核控制的意见,却大相径庭。奥本海默呼吁核不扩散,而冯诺曼则主张先下手为强,甚至公开放狠话:为什么不今天就把对方(苏联)炸了? 科学家终究是人,各有独特的生命经验以及价值观。天才们鲜少是沉闷古板的,而是个性鲜明、才情恣纵。幸好如此,当代科学家群像,才显得精彩纷呈。 看不顺眼科技狂人 珍古德对马斯克的不以为然,想必也源自价值观的深层分歧。珍古德是地球母亲的守护者,为宣扬生态保育奔走至死。她坚信“个人”的力量,只要每个人不放弃希望,就能改变地球的命运。马斯克则积极开拓外星殖民,因为他相信人类终将要把地球搞砸。他不抱希望,所以铺垫后路。但如果每个人都以为有后路可退,还会有人听从珍古德“做出改变”的劝告吗? 马斯克以人类为尊,人类比其他物种优先(马斯克的钱包又比人类优先)。珍古德则视地球为一整体,平等对待一切众生。难怪两人如此互看不顺眼。 至于习近平,珍古德主张把他送上太空,同在近期离世的科学巨擘杨振宁恐怕不会同意。这位物理学泰斗曾高度赞扬习近平的成就,但这纯粹出于民族情感,与科学精神无涉。杨振宁活过那段中国受尽欺侮与歧视的年代,如今当然乐见中国富强。他最佩服的人,是毛泽东,而毛泽东是一个违反科学的最坏示范。其中一例,就是大跃进时期,意识型态凌驾科学,采信苏联李森科有违常识的农业理论,最终导致农田歉收与3年大饥荒。如果杨振宁能佩服毛泽东,那赞扬习近平自然更不成问题。 然而,珍古德对习近平的观点,也不见得合理。毕竟,中国近年致力生态保育,新能源科技也卓越有成。可见,她对这5人的否定,并非全然基于科学理性。珍古德长年观察黑猩猩,她深爱着它们,但对那些“阿尔法雄性”所表现的好斗、乖张、粗暴深感厌恶。也许,这5个权倾一时的大男人,只是长得太像那些最恶劣的黑猩猩罢了。
8月前
上周,付费卫星电视台播放了柯普拉导演的《教父》三部曲。这部神作我慕名已久,年少时曾浮光掠影地看过片段,一直未有机会完整观赏。于是,用两个晚上和三瓶啤酒,把三部曲一口气煲完。 《教父》是黑帮电影的典范,阳刚得不能再阳刚。三部曲的看点,就是那些男人们的筹谋算计、恩仇纠葛与亡命生涯。柯里昂家族的男人,大哥火爆冲动,二哥懦弱无能,因各自的性格走向不同的悲剧。至于阿尔柏仙奴饰演的麦可柯里昂,气宇轩昂,冷静自持,恩怨必究,是最好看的人物。但这样的叙事,可想而知,不留多少戏分予女性角色,尽管她们也对剧情起了关键作用。幸好女演员们自带魅力与功力,才不致埋没了这些好角色。 三部曲里头最让人屏气窒息的片段,不是什么街头厮杀、机枪扫射、剧院狙击,而是两场关于女人的戏。 那一巴掌比枪还狠 黛安姬顿饰演的凯,是麦可柯里昂的妻子。《教父1》里她是主角追求与结婚的对象,对白仅寥寥数语。到了《教父2》,她因忍受不了帮派生活,决意与麦可摊牌离婚,带走孩子。麦可是大家长,极看重家庭传统,坚决不放人。他说:“我不能让你走。日后,你会庆幸我挽留了你。”今天看来,这种自以为是,称为有毒的男性主义。 接着,凯说出了最锥心的真相。这一场戏,阿尔柏仙奴从压抑而渐至失控,黛安姬顿由温婉转为决绝,两人的演绎细致、丰富且极具层次感,足以永垂影史。凯的词锋句句刺向麦可的死穴:“此时,我对你毫无爱意。”“我不是流产,是堕胎。我杀了你的孩子——他是一个男孩!”“你不可能原谅我,你那两千年的西西里传统不允许你原谅我。”紧接着的那一下掌掴,比任何子弹都更具杀伤力。 另一场戏,是柯里昂家的另一个女人,麦可的妺妹,康妮,由塔利亚夏尔饰演。这角色并不讨喜,终日哭哭啼啼,忍受丈夫卡罗的出轨和家暴。《教父1》里,康妮接到陌生女子来电而情绪崩溃,在家里打砸哭闹。“疯婆子!”卡罗解下皮带,一记记抽下去。噼啪声中,康妮挺着孕肚,边哭边喊边闹边逃,场面乱得几近疯狂。近年的电影总充斥太多风格化的暴力场景,把观众都惯坏了,如今看到这种“家常”暴力,冲击反而更强。 还有一个可怜人,是麦可在西西里娶的第一任妻子,阿波罗妮亚(西莫内塔·斯特凡内利饰)。几个镜头过去,就被汽车炸弹炸死了,之后完全被遗忘,没人再提起。 想是导演也自觉亏待了这些角色,所以在《教父3》里,给了她们迟来的认可与补偿。30年后,康妮变得成熟稳重,参与家族决策,甚至亲手毒杀仇敌。麦可终于想起那可怜的第一任亡妻,露出一脸黯然神伤。至于凯,经岁月洗礼,更显从容优雅。她和麦可在西西里游览,两人谈那老派的恋爱,煞是好看。他们几乎要重修旧好了,但导演用了一个门里门外的镜头,与前集相互呼应着,向我们暗示:不可能。 三部曲的最后一幕,是麦可独坐庭院,于悔恨中老死。他始终没盼来宽恕与救赎。男人的故事,终究必须结束于男人。看完戏后不数日,忽传来黛安姬顿的死讯。这位迷人的演员,她的故事也结束了。她一生过得自由、率真,不屈从世俗的规范与定义,就像那部以男人为主的戏,终究掩藏不住她那夺目的柔光。
9月前
阅兵大典上,两国元首聊起了“器官移植、长生不老”,引来媒体大肆炒作。我完全不理解这些人的大惊小怪。两千年来,中国帝王在治国之余,无不把长寿术当作“兴趣专案”,这是历史常识。西方媒体即使不通中史,也应该知道“长寿医学”已是全球重点科研项目,是当代显学。世界级领袖关注此道,自是理所当然。 我在前期文章也提过矽谷大佬们如何砸巨资求长寿。可见,这门科技离平民化虽然遥远,但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了。然而,也别讥笑权贵们贪生怕死。因为,他们能否解开永生之谜,关乎人类文明能否实现下一波演化——成为跨星系物种。 这不是科幻狂想。观察当今科技趋势,数十年内,人类就能启航飞往地球以外的第一个行星了。第一个落脚处,正是马斯克心心念念的火星。 殖民火星,不仅仅设立基地,而是改变整个行星地貌环境,让大气有氧,地表有水,使之彻底“地球化”(terraforming),是跨越数百年的大工程。Kim Stanley Robinson的《火星三部曲》便以宏大笔触钜细靡遗地描绘此过程,是教科书等级的硬科幻经典。从《红火星》《绿火星》到《蓝火星》,单看书名,就可看出此项工程的深广壮阔。 而这项浩大工程的成功关键,正是“长寿术”。世代交替往往造成经验断层,理念也不一定能顺利传承。在资源稀缺的星球,这些败因更会轻易被放大。唯有延长执行者的寿命,才能统筹全局,贯彻始终,把任务完成。 数百年的工程尚且如此,何况民族复兴这种千秋大业?百年不过一瞬。150岁还嫌不足,万岁、万万岁也只是保守。 《火星三部曲》的长寿术通过基因学、分子医学实现。当今科技还未赶上,权且把“器官移植”当作踏脚石。只是,器官移植多副作用。排斥效应尚能用药物抑制,另有一种隐晦的副作用,至今还未能确认与对治。那就是:人格特质的转移。医疗史不乏案例,受赠者在手术后或性情大变,或兴趣移转,甚至出现捐赠者的片段记忆。这似乎佐证了一个新兴医学观点,即心智活动并不局限于大脑,而是遍布全身神经乃至细胞。那些主张“上传大脑”以达致永生的人,看来是要碰壁的。 安华可以贡献什么部位呢? 这副作用看似坏事,但换个角度,也许能产生奇效。阅兵大典上,中、俄、朝三国首脑世纪同框,场面温暖、走心。这画面给予世人无限启发。若三国携手,必能开启下一轮太平盛世。何不借科技之力,实现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把三人的优秀器官,合并于一副驱干。中方贡献五千年智慧的深邃大脑,俄方提供战斗民族的狮子雄心。至于金正恩,可以贡献……呃……呃……他的优异发型?如此奇美拉之圣主,殖民火星之后,必将称霸银河系! 我国首相安华深谙外交联盟之道,选择盟友更是独具慧眼,这回盛典,他当然没有缺席。那么,他可以贡献什么部位呢?不,不要想歪,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华是个大演说家、大辩手、大许诺家。他献出的,当然是那一张嘴。
10月前
一个天外来客正以210万公里时速,从星际空间冲向太阳系,10月间将与地球擦身而过。它被命名3I/Atlas,是人类发现的第三个跨星际天体。虽然科学界普遍认为它是一颗慧星,但它的行径实在可疑:它的来处“刚好”是难以观测的银河系中心、动线“刚好”近距离掠过三颗行星、近日点又“刚好”处于太阳背面。似乎,它要观察太阳系,同时刻意避开被观察。哈佛天体物理学家Avi Loeb于是作出一个大胆假设:这不是什么慧星,是外星人建造的跨星际探测器! Loeb在学界颇具分量,著述丰富,曾任哈佛天文系主任。他的名字首次进入大众视野,是因为首个天外来客Oumuamua。当时,他违逆主流观点,宣称那是一个利用太阳帆推进的外星探测器。此后,他又组队到太平洋打捞,寻找一个2014年坠海的殒石。殒石没捞到,却捞起一堆小金属珠,以及更多粉丝。不出所料,他又宣称这些小珠子,是外星高科技产品。 此君是否像那些熊市预言家,一猜再猜,总有一次猜中?但我们的世界越来越像科幻片,AI出现了,机器人也登场了,外星人还会远吗?Loeb甚至给出一个高达40%的几率。如果你有买六合彩,这几率不是更值得你下注吗? 况且,科学家老爱谈“费米悖论”,现在真有机会验证,反而显得犹豫。 “费米悖论”由物理学家Enrico Fermi提出。他问:宇宙浩瀚,可孕育生命的星球无数,为什么至今仍未发现任何外星文明的确凿证据?更简洁的问法是:Where is everybody? 凭什么非得跟你打招呼? 为此,科学家和科幻小说家绞尽脑汁,寻找解答。有人提出“大过滤器理论”,认为生命发展关隘重重,高级文明出现的几率微乎其微。其中最大的关卡,就是文明的内耗与自毁。身为地球人的你,看看身周,一定也认同。 小说家刘慈欣则提出“黑暗森林理论”:江湖险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怎知道另一头是满怀大爱的高级文明,还是江洋大盗?龟缩一隅,销声匿迹,才是全身之道。 还有一个解法:人类文明尚年轻,才刚刚发明电磁通讯,所以外星人还没找上门——直到3I/Atlas。 那么,我们准备好了吗?科幻作家早已描绘过无数版本的“第一次接触”,无非两种结局:要么开战,要么开化。前者如《星舰战将》《永世之战》,不是打趴敌人,就是被打趴,跟没遇到外星人之前,没什么两样。后者如《接触》《你一生的故事》《2001太空漫游》,外星人像古代的神祇,启发人类往更高层次演化。 然而,最贴近当下情境的,恐怕是老牌科幻作家Arthur C. Clarke 的《与拉玛相会》(Rendezvous with Rama),写的正是星际天体闯入太阳系的故事。这天体被证实为巨大的外星飞船,人类组队登陆斟察,发现里头有一个完整自足的小世界,地貌奇异,还有一些半机器生命体在活动。但真正的外星人一直没有现身。飞船接近太阳后,勘察队匆匆撤离。结局有点反高潮:飞船来到近日点,饱吸太阳能,启动引擎,加速飞离太阳系。 是的,它就像开在南北大道上的电动车,半路要停下来充电。3I/Atlas会不会也一样?太阳系只是加油站,地球有没有人住,它根本不在乎。 也许,where is everybody问错了。正确应是:Why would anyone care?现阶段的地球文明,大概就是一个中二少年,自我意识过强,自卑又自大。不理他,他会受伤,关注他,他也受伤。即使真有外星文明,凭什么非得跟你打招呼?你又不是特别可爱善良有礼貌。这是对“费米悖论”的有力回应,不妨名之为:中二病理论。
11月前
上个月电商圈遭遇一场小风波:政府颁布新法,电商平台所有商品必须用马来文展示。许多电商阵脚大乱,有者开始恶补马来文,有者研究自动翻译技术,也有的估算成本后,打算结业收档。 我公司“有店”是网上书店,目录上有超过两百万件商品,每件都附带500至两千字的介绍。如此海量资料,必须在一个月内全数翻译,否则,罚金高达10万令吉。于是,趁着同事还没下班,我悄悄把门锁上,把钥匙吞进肚里。全世界不许回家,直到想出对策。 “可是……我们卖的是中文书。开业至今,一个马来客人也没有。”每家公司都有一个问题人物,总在关键时刻提出让人为难的尖刻问题。这问题也不是问得不对,只是太不了解昌明政府的苦心了。像我们这种只服务特定族群的小生意,实在是划地自限,故步自封,平白放弃最大的消费人口。政府此举,是鼓励我们开拓市场,把饼做大。你没听过那个充满种族偏见的非洲卖鞋故事吗?看似没需求的,换个角度,却是潜伏无限商机。 直译还能译出新境界 同事在我的文攻武吓下(也可能是肚子饿了),很快想出解决方案。一般书名,难度不高,照字面直译就行了。像日漫《One Piece》,不就是Satu Keping嘛。《进击的巨人》译成Serang Gergasi、《晶片战争》译成Perang Cip,也殆无疑义。 需多费心思的,是那些马华文学作品,务必顾及文学的隐喻及多义性。幸好,在饥饿的催促下,大伙很快归纳出三种翻译方法。 最简单的,是“直译”。像我的《蒙面战纪》,可直译成Perang Wira Topeng。王修捷《录鬼簿》是Nota Hantu、蔡晓铃《洞》是Lobang(很好译)、黄锦树《雨》是Hujan(也很好译)、张贵兴《野猪渡河》是Babi Hutan Melintas Sungai(不是开餐厅应该没问题)、郑泽榆诗集《龟心》是Hati Kura-kura、林健文的《Air》不用译。 有时直译还能译出新境界。同事蒂芬尼把龚万辉的《人工少女》译成Amoi Tiruan,就是神来之笔。Amoi一字既本土,又暗藏AI,是对主角莉莉卡的完美诠释。 但不是每一本书都如此直截了当。比如黎紫书的《流俗地》,要是译成Tempat Biasa这么biasa的书名,对得起它那风靡神州、拉动怡保旅游业的丰功伟绩吗?直译行不通,就得“意译”,从小说内容另起书名。既然刚才amoi开了个好头,不妨延用,译成:Amoi Buta Ipoh dan Rakan-rakan。 另外,也有的书用拟声字起名。冰谷的《斑鸠斑鸠咕噜噜》,生动传神地反映了乡野之趣,必须用“音译”留住声音:Bancuh-Bancuh Gululu。 “等等,那个Amoi Tiruan……”问题人物又问问题了,“Tiruan是仿冒的意思,跟‘人工’不尽相同。山寨货不也叫tiruan?” 我耐着性子解释:你真是有所不知。Tiruan虽是山寨,但山寨品不也是人工少的工人工地制造出来的吗?而且这本书刚推出了中国版(恭喜万辉),随时会像《流俗地》那样爆红。到时,出版商一刷再刷,盗版商也一刷再刷,那些盗印品,正是山寨货啊!Amoi Tiruan不仅是翻译,还是预言。 问题人物还不罢休:“那么,《龟心》语带双关,有归心之意。Hati Kura-kura完全表达不出来。”我顿时语塞。的确,中文的幽微处,是最难翻译的。若随便凑合,对不起诗人。但如果不翻译,罚金10万,这本印量1000的诗集卖个5000本也未必赚得回。 我投选的政府啊,何苦如此撚化我?正彷徨无措,消息传来:政府听取民意,昌明U转,收回成命了。大伙一阵欢呼,夺门而出,归心似箭。
1年前
前阵子给了一场科幻文学讲座,提及《1984》和《美丽新世界》两本著作,有学生问道:“‘乌托邦’与‘恶托邦’,何者更适合用于新诗创作?”我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即席应答向来是我的死穴。过后这问题一直在我脑海里像苍蝇挥之不去。直到某天,车里随机播放的播客传来一段相似的对话。那是《纽约时报》评论人Ezra Klein对玛格丽特·爱特伍(Margaret Atwood)的访谈。Ezra问,为何爱特伍笔下多是恶托邦,却从不触及乌托邦? 这不太巧了吗?让爱特伍来回答这问题,比我高明何止百倍?那位聪敏的同学,忘掉我的胡言乱语吧,赶紧上《纽约时报》一听究竟。 爱特伍是这么说的:乌托邦文学盛行于19世纪。那是一个大发现与大发明的时代:微生物学革新了卫生医学、蒸气机加速了生产、飞机与潜艇拓展了探险的边界。人们对未来满怀憧憬,乌托邦文学因而蔚为风潮。然而,到了20世纪末,就无人问津了。为什么?因为太多于现实中推行的“乌托邦”实验,最后都演变成极权“恶托邦”。苏联、纳粹德国、毛治下的中国,都曾许诺一个乌托邦,但前提却是,必须把“异己”尽数铲除。我之乌托邦,彼之恶托邦。 沿着爱特伍的历史脉络,我们不妨审视本区域。上世纪东南亚各国纷纷独立,那些开邦立国的愿景,依稀也有乌托邦式的语言在运作。但东南亚的民族构成原就复杂,要如何抹平差异,让各群体符合单一模子?于是,在一些国家,那些与主旋律相左的“异己”或被屠戮,或被强制同化。马来西亚呢,最初也有一个“多元共荣”的乌托邦理想,但很快变质,被另一套乌托邦取代了。我的乌托邦,比你的乌托邦,更乌托邦。 人类放弃最可贵的思考能力 但如今乌托邦真的像爱特伍所说,“无人问津”了吗?她说的,是针对文学而言。在现实世界里,乌托邦式的语言正甚嚣尘上呢。诸如“让XX再次伟大”“XX民族的伟大复兴”口号,出现在文学作品里会让鸡皮疙瘩掉一地,在政治文宣里却让人如打鸡血,精神大振。此类语言,马来西亚人当然再熟悉不过。 民族/国族之外,另一套乌托邦语言,就是宗教。任何国家只要与其中一种沾上边,就鸡犬不宁了。马来西亚得天独厚,两者兼具,何其有幸。 然而,一个更强大的乌托邦正如天魔降临。19世纪对科技的乐观主义,借着AI又死灰复燃。AI能让产能大增、治愈百病、促成文明大跃进、人人躺平白领薪金……但科技巨头们的大外宣还没兑现,更严重的危机已悄然浮现。 我说的,是AI代笔。这问题不仅仅关乎写作业、交报告,或投稿。书写,原是把思想反复锻造、粹炼、深化的不二法门。AI代笔如同把思考外包,主动放弃人类最可贵的能力。如果压制异见是所有恶托邦的本性,那在AI加持下,异见甚至无从萌芽,因为思想本身已被消解。非常《美丽新世界》,只是手段更隐晦。 如此,我或许还能针对那位同学的提问,再添一二言。文学,为沉默者发声,为无形者赋形。它抗拒潮流,是异质的艺术。因此,真诚的书写,无论题材是否“恶托邦”,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延缓恶托邦降临的力量。 诗,尤是。
1年前
AI又解锁新功能,可以将任何图片转化成吉卜力风格。于是,社媒上触目所及,皆是温润柔美的画风,让人仿佛置身宫崎骏的动画世界。正值特朗普政权的癫疯期,全球股市崩盘,我遂上传一张图,指示AI:转成吉卜力风。那是港剧《大时代》的丁蟹头像。看着吉卜力版的丁蟹对我说:“不要怕,是技术性调整,不要怕”,我的蚀钱之痛,顿时得到了宽慰。 “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网传宫崎骏对AI技术如此回应。但这其实是12年前,他对一段丑陋无比的电脑动画所作的批评,是媒体把旧事嫁接此时了。吉卜力工作室以手工绘图闻名于世,但它绝非排斥科技的守旧派。其实,早在《幽灵公主》时期,它就使用电脑绘图了。 至今,尚未听闻宫崎骏本人对AI发表意见,但他的作品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宫崎骏的作品中,常见对大自然的崇敬以及对环境的关怀,恬美幽静的自然景物充斥画面。许多人或许因此忽略了,他笔下的“机器”也同样精彩。宫崎骏本人,是不折不扣的机械迷、飞行迷。从《风之谷》、《天空之城》到《风起了》,那些精笔描绘的机械与飞行器,除了拥有丰富的表面细节,连内部结构、发动机制、运作原理都考究得一丝不苟。精致到极点以后,比会飞的魔法扫帚还要魔幻。可见,宫崎骏深谙科技之美。 因此,也深知科技之恶。《风起了》以二战为背景,是宫崎骏最具争议的作品。飞机设计师堀越二郎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为设计出心目中完美的飞机,不惜接受军方资助,尽管明知成品会沦为杀戮机器。耐人寻味的是,宫崎骏似乎对堀越二郎不忍苛责,而且处处流露同情。作为一个反战者,这种取态实在让人疑惑。也许,同为“匠人”, 宫崎骏能深切体会,追求技艺的极致发挥,本身就是一种“瘾”。 这种“瘾”是天才们的弱点。他们沉陷其中,纵知毁灭亦不回头。这边,堀越二郎的零式战机席卷整个太平洋。地球另一边,奥本海默和一众科学家,把E = mc²付诸应用,发明了第一颗原子弹。 失控的AI能毁灭人类 AI亦蕴藏大美:“深度学习”属资讯工艺,却启发于粒子自旋以及脑神经网络,是物理学和生物学的跨领域结晶。所有人,尤其投身其中的科研员,都想探索其边界:它到底能进化到何等地步?能否产生意识?能否超越人类? 它当然也有大善,与大恶。AI之父Geoffrey Hinton与他的弟子们,便屡屡发出警告,提醒人们踩一踩刹车,延缓发展,先为AI设立“安全护栏”,因为在最坏的情况下,失控的AI能毁灭人类。为此,他还辞去了谷歌职务。作个遥远的类比,他像是一个选择收手的堀越二郎。 但势已难挽。现在被“瘾”驱使的,已不只那些天才们了,而是普罗大众。弄了吉卜力版的丁蟹,难道不想弄一张丁力吗?柴九如何?甚至有人生成吉卜力版的AV女优。每生成一张图,都吃水吃电,可能耗掉多达20公升的水。我常臆想,当众人沉迷于这些无聊创作,会不会一条河就干涸了,一片森林就枯萎了。曾经,世界险些毁于天才的瘾,今天若毁于这种无聊的瘾,就真应了宫崎骏那句: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