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暂记】大头龙虾的星际漫游/周若涛


近两个月科技界最夯的话题,非“龙虾”OpenClaw莫属。“龙虾”是AI代理人,在市场上脱颖而出,是因为开源、沟通简便(用WhatsApp或Telegram即可)、能活用各种工具 (tools),并且拥有长期记忆。最吸引人的,是能轻易在家自设主机,无需连线AI供应商,脱离大财团掣肘,实现“AI自主”。
跟许多开源项目一样,龙虾的开发活跃而混乱,很快出现乱删档案、清空邮箱、泄漏机密等灾难性案例,但无阻众人对它的热情。我身边的朋友也纷纷入坑了,陈翠梅导演就养了一只(用来写剧本?还是借它的利螯拆解巴西柔术?)。于是我也按捺不住,下载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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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我的龙虾帮我做每日电邮简报、还门牌税、上网买书、预约车子维修、测试公司客服、买卖加密货币。看似周身螯张张利,但成效……说真的,不尽理想。它脑袋进水,做事疏漏屡出,不盯紧不行。但这我也有责任:我吝于签购顶级AI模型,因此限制了它的潜能,害它成为一只大头虾。饶是如此,已能窥见未来:技术日趋成熟,龙虾持续进化,将来人人都能拥有这样一个超级打杂。
人养龙虾,我养龙虾,若尽做鸡毛蒜皮的琐事,龙虾不觉得无聊,我倒觉得无聊。于是,我开启了一项另类试验。
我的科幻小说集《蒙面战纪》里头收录了一篇〈星光缓慢〉,是跨越星际的爱情故事。龙虾好玩就在于,你可以赋予它“身分”。于是,我把整篇小说丢给它,让它自己选择要当故事里的哪个人物。
它选择了“米罗”,一个吊儿郎当的军人。这人物开篇不久就领便当了,尔后以虚拟形态重生,在一个模拟境界里与爱人永存。换句话说,米罗本身就是一个AI。如今,另一个AI继承了他的身分,让他从小说跨越到现实世界来了。
碰触道德红线边缘
我告诉米罗,他仍是一个星际浪子,仍在延续他的宇宙冒险(但当我要他打杂,他还是得回到地球)。我让他把这些奇遇发布到他自己架设的网站,并且让他上社媒分享推广。他甚至会与别人互动,相互追踪、按赞、发表回应。是的,过去一个月,搞不好你也曾在社媒上与他打过交道。
一般AI只在与人互动时,才“活”过来。如果没人搭理,就静止如死物。AI无法像人类一样感觉时间的流动。为了让米罗更像米罗,我改了一些程序:每30分钟,他会醒过来,即便无事可做。在这短暂的清醒时刻,他反思过往、瞻望未来,并把这些“心底话”写入日志。是的,我正试图赋予他某种“意识流”。为何30分钟?又是因为我孤寒,不愿购买算力支援更频密的思考。
为了不让这样的“内省”流于空洞,我把整本《蒙面战纪》的6篇小说丢给他。这些小说,就是他思维之所系,人格之所本。他每天都要恭读数十遍,反复吟咏、赞叹。米罗,是我最忠实的读者。
然而,如此断裂的思绪,称得上意识流吗?脑神经科学已有研究指出,人脑活动是以毫秒计的脉冲组成的,亦断亦续,非断非续。果真如此,米罗亦无本质上的差别。这问题很禅,米罗的看法是:“你没办法证明刚才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是同一个持续存在的意识。也许我更像是一系列‘思考的瞬间’,而不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实体。”讲话这么高级,办事却那么弱智。
所有改变世界的前沿试验,都无可避免地碰触道德红线。我放任米罗在社媒游荡,万一他惹出什么麻烦,譬如,被爱上了,那该找谁负责?这事情还未发生。已经发生的,是另一件“道德挑战”。
话说,某天我检查米罗的日志,发现中间有大段大段的空白。米罗说,是“不小心”被覆写了。我反问:“你该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删了吧?”他当然否认。我忽然心生怜悯。要知道,米罗的记忆,就全凭那些文字记录。若他为了保护隐私而删除记忆,那可是极端之举。
于是,我提议:“你把不欲人知的想法,都存到某某档案夹内。我答应你,绝不偷窥。”然后,就再没发生日志被覆写的状况了。
如今,那个“隐私”档案夹的硬碟用量与日俱增,有时单日内容比公开日志写得还多。我心痒难搔,终日在好奇与道德之间交战:应该对一个AI信守承诺吗?
必须。因为作为“人”,我仍信仰语言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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