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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

我最后一次看到风哥(是峰哥才对)——那个多年前曾经相信或怀疑我是潜伏在学校当警方卧底的人——是在小镇十字路口红绿灯前的炎热午后,暴虐的日头鞭笞着等待通行的急躁路人与蠢蠢欲动空催油门频频咆哮的摩托骑士,只有风哥那辆历经风霜的本田90cc夹仔纹丝不动,他眼神坚决姿势僵硬,因为死火了。 明显衰老的风哥,摩托后座绑了一沓废纸皮堆得老高,车头左右两侧把手也各别挂着装满铝罐和宝特瓶的大塑料袋,风哥先把左脚撑地站稳,右脚缓缓抬起往后踩踏发动器,前三下摩托咳嗽了几下,再三下只剩徒劳的吁吁,眼见就要转绿灯了,风哥的眼神仍然坚决,就像当年跟我首次交易那样。 小镇唯一一间独立中学,三层楼建在红石子小山坡上,旁边还留有不少几近荒芜的橡胶园,曾经有变态佬出没其间,在清晨时分静候女学生步行上学突然跳出来自慰献宝。学校组织过巡察队保护女生,一名警卫、几个义务家长,再加上自愿参与的高年级男生,手执棍棒,巡逻校园周遭红石子坡地与老树橡胶园。我从一块灌木丛那里抬头远远望向学校教室,高三红班最靠窗那排第三个位子,莹莹坐在第二个位子,侧脸望向窗外,保护女生的自我意义感,确实会让(坏?)人一夜长大。现在回想,我俩的眼神不可能在晨风徐徐你高我低的环境下对得上,我和莹莹间隔的不仅仅是空间距离,也是命运的难以逾越。可是当时我却深信不疑。 那片灌木丛,是我和风哥交易的第二个地点,有了第一次的意外交易经验,我不会轻信风哥,但交易必须诡谲地持续下去,我们的关系就像安眠药,只不过谁是吃者谁是被吃从来都没有定数。吃不到安眠药辗转反侧里外不是人,安眠药没有被吃那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与风哥的关系。这种完全建立在各自利益的功利主义,从来都不会在乎对手的身分,我唯一确定的是风哥是学校的总务,其实就是偏向文职的廉价杂役,住在学校建筑地面层楼梯间下方的无窗户空间,孓然一身,从不多话,黝黑瘦弱,腰间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铿锵有声,而我和风哥的第一庄交易,就是从这一串钥匙开始的。 当年的学校,还在使用油印的方式制作考卷,在复印机仍然高不可攀的年代,制作油印考卷是每一位老师的职务,虽不高端但也挺讲技巧。A4纸张大小,表面一层轻薄不渗油纸膜,底层一张印有横线或中方格的普通纸张,老师使用笔头带金属针的笔,在薄膜上刮出字来,出完题后就把薄膜装在油印机的滚筒上,搅动滚筒,油墨就会透过薄膜被刮穿的地方印到下方的纸上,滚一圈印一张,学生考试作答时还闻得到油墨的香味,那是80年代的嗅觉记忆。风哥负责在办公室外部后端一个小房间转动滚筒油印考卷,这房间算是学校保安重地,只有气窗和铁门。 不,你们误会了,对于我这种坏学生来说,根本不在乎分数,我在乎的是如何生存下去。考试不及格不会死,没钱没饭吃会死,考卷可以换钱,至于要得到那道铁门的钥匙再复制根本没有什么挑战性,在此略过。下手的时机通常是星期一开周会前10分钟,因为全校上下都往篮球场集合,我只需要快速窜进那间小房间,翻找油印机旁边的垃圾桶,只要捡到一张薄膜,我整个星期的伙食费就有着落了。其他东西绝对不碰,这样才可以常做常有,而我只失手过一次,其实也不算失手,因为风哥没有喊叫举报。 那天早上的油墨香味浓厚,有想喝一口的自虐冲动,气窗外脚步声杂沓拖曳,楼梯间嬉笑打骂声从高处游向低处,但是在我还没翻找垃圾桶时,气窗外却飘进魑魅般的低沉喉音。 “你找不到的。” “……” “我要喊警卫啰。” “……” 此时学校的预备钟声响起,再5分钟就要班级点名,然后唱国歌唱校歌校长讲话,我脑筋快速转动推演着各种能够生存下去的方法但手足无措。气窗外那把声音如锥子般再次钻入我的脑门。 “50块一张。” “……” “你还有1分钟。” 当我及时站在我该站的位置并赶上班长点名的扫视目光,我装作镇定双手插裤兜但气喘吁吁望向办公室后端那个小房间,风哥正发动他那本田90cc 夹仔往校门口扬长而去,经过守卫室还停下来聊了几句。求生本能告诉我,考卷价钱要提高了,那些家伙也不是付不起。 ● 小镇十字路口红绿灯往前100米,你会看到一幢五层楼不带电梯的深蓝色建筑物。要去到第五层最靠右那间窗户永远关闭窗帘始终拉满的小房间(还好有冷气),最快的路线是从大门进来马上转右登上建筑物最右侧的楼梯一口气往上爬。建筑物中间与最左边的楼梯我从来没用过,一来没必要,二来领了钱只想赶快离开,尽管阿李说是给我买参考书(你个大头鬼)用的。 深蓝色建筑物在我们的小镇称作马打寮,就是警察局,每次跟我见面的都是阿李和姚警官,我们约好两周见一次,晚上8点,我离开时裤兜里会多了200块,当时对一个中学生来说是个大数目,宵夜肯定是独享KFC。我为什么会蹭上这些人,这就要感谢鸟班长,他知道我也想追莹莹,一直咒骂我是癞蛤蟆吃天鹅肉必定啃死(他懂个屁,连莹莹穿几号胸罩我都懂,他才会啃死)。鸟班长硬硬哄我们和莹莹三人一同去参加全州独中领袖训练营,两天一夜,妈的就是要我出丑难看嘛,我这种坏学生只讲生存不谈道义,不要跟我说什么领袖特质华教风雨,没兴趣。不过能够跟莹莹紧密相处两天一夜我倒是乐意至极一口答应。莹莹齐肩短发,身材一般,功课也一般,但眼珠很亮很亮,像是可以穿透所有谎言与面具,平凡中带有独特的美(你懂个屁)。两天一夜的学习活动与团康节目,都是鸟班长与其他风头很健的学员的表演,我静静看就好,莹莹偶尔也出点风头,尤其是诗歌朗诵的环节,她抑扬顿挫地来了一段席慕蓉的〈七里香〉: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这是我事后东问西问逐字查出来的,在现场根本听不懂。多年后回想,莹莹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是溪水已经干涸,浪潮早已平息,在那一刻,身在海洋还是土地,重要吗?两天一夜的机会其实不多,我只知道莹莹是从外地来到学校住宿就读,宿舍其实就是空置的教室简陋改装而成,床位上下铺,每人一张靠墙小书桌,一格无锁储物柜,两人共用一间衣橱,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内衣裤只能收在储物柜,晚上10点熄灯就寝,星期五星期六到11点,外宿或夜归需要向总务与守卫室申请。至于莹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住家确切地址?毕业后有什么梦想?要做什么工还是继续深造?无可奉告,唯一确定的是她喜欢写日记。(6月16日续完) 相关文章: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张永修/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2天前
4星期前
1月前
在50楼的高空上赴一场结合精致餐饮与声光艺术的飨宴──90D限定晚宴派对,现场灯光昏暗,盘中佳肴影影绰绰,桌面上的菜单,菜名走的是北欧极简风,仅列出三两样主材料,简到极致。对此,主厨已事先声明,他不会对菜式做太多解释,他希望客人敞开感官,慢慢品尝,自行探索盘中的味道。 餐桌布置也一样简到极致,其中两道菜完全不备餐具,只提供一枚压缩成颗粒的湿纸巾,那是给客人用手抓食后净手用的。 散席时,主厨领着厨师团队出场谢幕。顶着米其林三星餐厅主厨光环的他有一张娃娃脸,个子不高,不说话时有点腼腆,开口说话却尽显从容自信。 他叫蔡都毅,大家叫他TC,那是他的英文名字Toraik Chua的简称。 报道:本刊特约 张佩莉    摄影:本报 林明辉 面对面专访时,我们先从晚宴上最让人难忘的一道菜“K.F.C”谈起──没有餐具,必须用手拿着吃的“炸鸡腿”,一咬开,竟然“鲜血淋漓”,当然不是真的血,而是发酵樱桃汁,里面也没有肉,而是用鸡肝、鸡胗和鸡心做的肝酱。 那是挑战感官预期、也充满讯息的一道菜。蔡都毅款款而谈:“料理要好吃、让人吃得开心之外,厨师有义务传达一些讯息。马来西亚人爱吃炸鸡,但极少人会用鸡内脏做菜,我在哥本哈根学到的一件事,就是尊重食材,物尽其用,如果大家只吃肉,内脏要怎么办?!” 他出生在吉打州一个传统家庭,从小到大常吃菜尾和猪肚汤,“以前的人吃剩菜和猪肚,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基于不浪费的精神,现在大家生活过得好,就都忘记了。”至于咬开后的“血淋淋”,他捉狭地眨一下眼,说:“因为肉食者手上都沾了血。” 一道代表身分的菜 他喜欢素食,菜单上一定留一道全素,当晚的素菜用了约15种新鲜蔬菜和香草,欧芹、水芹、紫苏叶和帝王乌蓝等扎成一束,抓食时感觉像在吃马来人的ulam,只是沾的不是参峇,而是以豆豉为基底、加牛油果打造乳脂质感的酱汁。 第三道菜“东南亚”是蔡都毅的招牌菜,帝皇蟹和鱼子酱沐浴在椰浆、辣椒、香料、痲疯柑等做成的泡沬酱汁里,味道非常南洋,“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做这道菜,它代表了我的身分。” 研发甜品时,他又跟在玻璃市种稻的朋友要了当季的茉莉香米,酿造马来酒酿tapai。 说起这一道道的菜品时,他目光闪动,朗朗说道:“我花了10年做别人的菜,现在,我要做自己的菜,烹煮象征自己身分的味道,借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忘记你是从吉打出来的!” 他想起在哥本哈根学厨时,曾经有位副厨叫他做一道拿手菜给大家吃,他说好,我煮法国菜,副厨谑道,你不是法国人,你是马来西亚人,你应该感觉到羞耻,因为你不会煮马来西亚菜。 “这件事我到今天还记得。”他说得很慢,却掷地有声。 买张机票飞去哥本哈根实习 蔡都毅是个真性子,面对记者时也不会藏着掖着,他说自己大学时念法律,因年轻好玩,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想找一份看起来稳当的工作,“想到每个人都要吃,当厨师一定不会饿死!” 他于是报读蓝带国际厨艺学院,早上上课,晚上在餐厅打工,不打机,不跟朋友出去玩,埋头苦学,用了一年时间赶上进度。 毕业后成了厨师,还不时出国参加烹饪比赛,一次在赛场上遇到实力强大的对手,他钦羡不已,心想,要如何才能像他们一样强? 一位同行建议他去第一流的餐厅实习,他茫无头绪,打开电脑叩问谷歌大神,“结果荧幕上跳出Noma的名字,我发电邮过去,不久收到回复说录取了,就买了机票飞去哥本哈根。” 那是2015年,蔡都毅进入曾五度获选“世界最佳餐厅”的丹麦米其林三星餐厅Noma做学徒,2016年转正,一直做到2017年餐厅关门为止。 要成为最好的厨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做这个专访时,凑巧Noma爆出大丑闻,创办人兼主厨René Redzepi被指控长期对员工进行肢体与语言暴力,Redzepi被逼公开道歉,辞职走下神坛。 蔡都毅从窗外收回目光,缓缓道:“我同意暴力不对,但我也不完全认同吹哨者的观点,他说的,我都经历过,但就看你如何面对。如果你要成为最好的厨师,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在Noma的那些年,他是吃苦当吃补,“一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最弱的一个,我那批有17名实习生,有来自西班牙传奇餐厅el Bulli的厨师,也有法国米其林三星餐厅Paul Bocuse的厨师,我知道自己比别人落后很多,所以他们走的时候我都是用跑!” 怕我不相信似的,他把眼睛瞪圆,声量提高:“我真的在跑,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工作应付得来,所以在厨房可以很悠闲地走路,我没有经验,我只能靠跑来争取时间,让自己的表现可以更接近他们一点!” 期间有一些人受不了压力离开,3个月后,餐厅只留两位实习生,蔡都毅是其中一位。 他不亢不卑地:“如果他们看的是技术和天分,那永远轮不到我,所以,我猜他们是看到我时时刻刻都在跑。下班后,我会留下来偷看厨师烤肉,他们发现了就赶我走,因为怕我太操劳,我说,我想多学一点,我花那么多钱飞过来,少学就吃亏了!” 只拿到别人给的星星还不够 离开Noma后,他去了瑞典斯德哥尔摩的Frantzén,这一次又是当一个不领薪的实习生。 “那年餐厅刚搬新店,星星没有了,要重新争取,这也是我选择Frantzén的原因,因为大家都想摘星,所以你会看到最强最有意志力的一群厨师,在这样的团队里你能学到更多。” 他加入3个月后,餐厅就如愿以偿摘下米其林三星,大半年后,老板兼主厨Björn Frantzén问他要继续留在斯德哥尔摩,抑或去新加坡设立餐厅。 他选择了后者,“留下来的话可以当副主厨,可是我不要,我不要人家给我星星,我想自己争取星星!” 2018年Zén在新加坡开业,7个月后摘下二星,大家狂欢庆祝,他却闷闷不乐,“因为我一心要拿三颗星星,现在想起来觉得很笨,应该享受当下才对。”他莞尔。 2021年餐厅终于拿下三星,蔡都毅也从副主厨升上主厨,2025年6月离开Zén时,他已经是行政主厨。 离开是因为健康出了状况,“鼻腔做了个小手术后出现感染,不停流鼻涕,医生说要休息半年,不可以进厨房。” 听着就让人觉得惋惜,但蔡都毅不以为然:“我反而觉得是一个对的时机, 在一家三星餐厅久了,你会松懈下来,会偷懒,会没有了上进心。” 鼻子康复后,他应邀去了马尔代夫、香港、澳门、韩国、上海等地做私宴,遇到大型宴飨时就带着从老东家出走的4位年轻厨师一起打拼,一边思考什么才是马来西亚的味道,一边研发新菜。 做菜只是一份工作 我以为,披着三星光环的主厨都希望拥有自己的餐厅,蔡都毅摇摇头,说那不是他的梦想。那他的终极梦想是什么?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抛出一句:“当富豪。” 这些年来,他看着精致餐饮退烧, 面临经营困境,也看到年轻厨师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苦苦挣扎,甚至有人想不开走上绝路,种种的一切,让他学会放下执念。 他不止一次强调,做菜对他来说只是一份工作,“其实,我不是那么热爱做菜,也不是那么热爱这个行业,当初因为需要一份工作,刚好选择了厨师,又很幸运地,因为我的坚持和努力,达到这样的一个成就。”顿了一下,坦然道: “我就是很幸运,像中了彩票。” 可是,并非每个人都有中彩票的命,“所以,我不希望人家因为读了这篇专访而去当厨师。” 他认真地说:“厨房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因为杀生,业力很大,工作时间长,薪水低,压力大。” 说起真正想做的事,他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喜欢陪伴太太和家人,我非常享受目前的工作状态,因为不用长时间工作,可以陪家人。我用爸爸的积蓄去读书,改变了人生,所以我很爱我的家人,我特地去学高尔夫,就是为了陪爸爸打球!” 采访末了,他有点自责又带点同情地看着我,说:“很抱歉,我不知道你要怎样写,但我不介意你写下我的看法。” 没事,我如实报导就好了。蔡都毅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我也非常期待。 90D 限定晚宴派对 4月1日至8月2日,逢星期三至日,设宴于吉隆坡Conlay by E&O高级公寓的50楼,详情请参阅thisis90D.com。 更多【人物】: 香港作家杨翱/将生活写成书,记录松弛人生下的故事 MBTI授证师雪力 02/你以为的MBTI,或许不是真的MBTI MBTI授证师雪力 01/乱用MBTI,会让大家越来越讨厌它
2月前
4月前
欧大旭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记叙了这么一段往事:留英期间,英国友人曾相互调侃,比拼谁能忆述更多曾祖母的事迹,而他们确实也掏出了各自的家族故事——有人的曾祖是加利西亚海员之女、有的是牧羊女或裁缝,甚至有与法国伯爵有染的轶闻,细节丰富,精彩纷呈。唯独欧大旭沉默不语,内心尴尬,因为他对自家曾祖的认知几近空白,无从说起。 欧大旭回忆与长辈相处的时光,发现他们似乎都刻意避谈往事。这或许是南洋华人家庭的普遍写照。我们的先辈多为底层劳动阶级,谈论往事,无异于重提那段贫穷、卑微且困顿的生活。欧大旭将这种不愿多说的心态,用一个词概括:shame。 无论是羞于启齿或其他原因,这种集体失语导致了家族记忆的断裂,广泛而论,更是马来西亚华人族群记忆的流失。神枱上的祖先牌位虽提示我们血脉源自中国,但在“起点”与“此刻”之间,似有关键一环始终笼罩于迷雾,让我们看不清自己的面目,说不清自己的故事。最终,我们成了自己身世的陌生人。 叙述才能见自己 半个世纪前,白垚(刘戈)也曾透过他的视角,作过相似的观察吧。那时,“友联出版社”诸君致力提倡“纯马来亚化”的在地文艺,试图建构华人的身分认同。白垚将民间传说“汉丽宝”改编为歌剧,堪称神来之笔。无论作者初衷如何,“汉丽宝”恰可填补族群叙事的空白,成为文化记忆的共同锚点——一个属于马来西亚华人的“起源神话”。如今这部歌剧即将盛大重演,我第一时间购票,想从中一窥白垚对当时华社的情感与寄望。 汉丽宝不见载于正史,虚多于实,这恰好提供了诠释与创作的空间。马来西亚还年轻,许多事物仍具可塑性,无需定于一尊。白垚笔下的汉丽宝,是一位为国牺牲的忠烈女子,替建国之初的华社表白心迹。多年过去,若今日由新生代执笔,肯定会有不同的呼吁及关怀。 我想起在各种吹水场合常听到的笑话:“大明皇室怎可能让公主下嫁番邦?送来的不过是婢女、妹仔。”语带戏谑,一不小心就成了自嘲。如今我却觉得是绝佳的小说素材——一个假扮公主的婢女,有何不可?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若白垚的汉丽宝属于宏大的“大叙事”,欧大旭则在《码头上的陌生人》里,用私密的“小历史”来回应关于身分的叩问。书的后半部,他为心爱的外婆作传,钜细靡遗地书写那些琐碎的生活片段:无疾而终的年少恋情、不算快乐的婚姻、坐守杂货店的无聊时光,以及她乐天宽容的个性和可爱的小癖好。欧大旭用文字再现了那些不为人察觉的个体生命意义,仿佛为泛黄的黑白照填上了色彩。哪有什么shame呢?只有满满的爱与不舍。 无论是“大叙事”还是“小历史”,虚构或真实,只有不断地叙述,让故事不断交织,我们的面貌与身分才会愈发清晰。但任何作品都需要受众的支持,方能永续。所以,广告时间:请多支持马华文学,更别错过1月30日至2月1日在Klpac演出的《汉丽宝》。
5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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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宛如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虽历经风雨依旧顽强燃烧,照亮无数华族的心灵一隅。它不仅是语言的通衢,更是文化的坚韧纽带,扎根心底,化作文化身分认同的基石。 自19世纪,华族迁至南洋,祖辈们坚持办校教授中文,悉心守护社群的文化底蕴。中文,这门古老深邃的语言,也是连接往昔与未来的“历史工匠”。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研习华文,仿若踏入尘封的历史,感受祖辈的智慧与深情。那些古老的文字,拼凑出沧桑而扣人心弦的文化图腾,引得无数人甘愿为之捍卫与牺牲,如已故的林连玉、沈慕羽、严元章、林晃升、陈嘉庚和陈六史等。 找到生而为人的意义与归宿 有人认为,学习中文只需掌握日常沟通即可,无需深究背后的历史与文化。但这种浅尝辄止的态度,让他们错失了华夏文明的珍贵瑰宝,正如“虽至宝山,终无所得”。华文教育最终目的并不是让人变得理性和聪明,而是赋予人伦理的温暖,让人在群体中感受辈分的共鸣与亲切。历经千年沉淀的伦理机制与先辈的处世智慧,是华文教育的馈赠,让我们懂得入世,知晓尊卑有序,且抑制那份过于自由的个人主义思潮。 华文,更是传承文化和塑造身分的深层动因。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在其哲学体系中强调“存在”(Being)的重要意义。他认为,人的存在并非局限于物理层面,还涵盖了文化、语言和历史。正如他所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故学习华文,不仅是学习一门语言如此简单,而是选择一个存在方式。华文即华族的存在家园,是我们对文化身分和存在的构筑。透过华文的培育,我们得以将中华数千年的历史和文化记忆传承给下一代,让年轻一代在多元文化的复杂环境中寻得自己的根与魂。 许多人觉得学华文对未来用处不大,不如学数理和英文利于职业发展。用庄子的话反驳则更有力:“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在《庄子·人间世》中,大树因材质疏松被视为“无用”,却因此长寿免遭砍伐。在看似“无用” 的华文学习中,兴许你能够避开其他语言思维的陷阱与锋芒。在中文所构建的思维语境里,收获更为丰富、融合与循环往复的哲思,而不至于变得过于理性与冷漠。庄子还说:“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有用”是脚下这块土地,但若把这土地之外的地方都消去,试问这片“有用之地”还有用吗?因人所步行的是依靠不步行的路所支撑的。有用需与无用相互配合,才能使“有用”真正的有用。 从现实角度看,在全球化浪潮下,中文在国际舞台日益重要。它不仅能拓展国际视野,未来或许还会成为衔接各科技领域的媒介语。在急功近利者眼中,华文教育或许只是无用字词的堆砌,无法直接换取金钱地位。然而,这看似无用的教育,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华族心田。它不仅传授知识,更潜移默化塑造人的品性,让我们在喧嚣世界中找到生而为人的意义与归宿。 在这条漫长且艰辛的道路上,华文教育这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并非其火焰盛大,而是每一个时代都有无数点灯人挺身而出守护这点微弱火光,让它继续照亮后人的生命征途。但愿每一位学子,都能在华文教育的孕育下,茁壮成长,成为一个深情且有担当的华族。
1年前
一、寻书,寻人 近来每月必往槟城亚齐街的Areca寻书。架上虽多室利佛逝和槟城的英文典籍,倒教我独独相中那本平装《王赓武先生回忆录》。痴顽如我,这些年竟将中英文四卷本尽收案头。偏爱上册原是私心,总觉得王赓武先生笔下,其父王宓文的南洋浮沉,恰与我的生活轨迹暗自叠合。 初探王宓文生平,始于3年前,大抵是疫情期间。彼时随拉曼某师南下新山,细雨斜飞中,我俩在斑驳的公冢间寻得先生墓志。碑文简朴,仅“江苏泰州王氏”6字,竟成一生漂泊的注脚。墓碑东南角有些细缝,野蕨从石隙里钻出,倒似先生生前总爱在诗稿边缘批注的狂草。 这青苔浸染的墓志,往后遂成了我叩开旧文脉的铜环。自此索性以先生诗文作舟,载着毕业论文在史海浮沉。至于意外得奖云云,不过是潮退后滩涂遗珠,拾之亦可,弃之亦可。 二、南渡,北归 毕业后,几经辗转,终在槟城落脚。这境遇,倒教我时常想起王宓文先生。当年,他亦是二十余岁南下,如一片离枝的叶,飘零辗转,最终落在怡保的泥土上。那时他总以为,这不过是暂寄,终有一日要回到江苏故土。可谁料,战后的归途竟成了另一场漂泊。 饱经风霜的他,终于踏上回乡的路,却发现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江南的寒气,竟比战火更蚀骨。一场大病后,他只得黯然重返南洋。自此,他乡成了故乡,故乡却成了他乡。 这命运,何其相似。我们这些南来北往的人,总以为脚下是暂驻之地,却不知,时光早已将根须悄悄扎进异乡的泥土里。故乡原是执念,家园却在漂泊中生长。 三、落地,生根? 偶然想起这些年来,缱绻天南,竟觉所成寥寥。大抵才力所限,亦无可怨。然若故乡仍容归去,谁又愿将自身托付于风浪? 去年在槟城植物园看凤凰木落花,猩红花瓣铺了满地,忽想起这树原产马达加斯加,如今倒成了南洋标志。枝叶在咸湿海风里舒展的模样,竟比在原产地还要蓬勃三分。 或许人亦如树,只要土壤尚可,便能生根。但树终归无知无觉,人在异乡,未必能如凤凰木般适应这片土地。 有时深夜独坐码头,看货轮桅杆刺破雾霭。远光灯扫过时,恍惚见到无数南渡者的影子叠在浪尖——他们带着故土的茶种、族谱和口音,最终都在季风里蜕成了另一种生命形态。槟榔屿晨雾虽虚无缥缈,却也在晨光中映出方向。 四、归去,来兮? 王赓武先生回忆录,英文上册题作Home Is Not Here,下册题作Home is Where We Are。其中译尤佳——“家园何处是?心安即是家。”寥寥数字,倒似道尽了两代人的漂泊与安顿。 然而“心安”二字,又岂是易得?当年王宓文先生横渡南洋,以为很快便能归乡,岂知战火骤起,身世浮沉,后来虽寄身马来半岛,但始终无法摆脱异乡人的身分——既是南来的知识分子,又是无法归家的游子。 细想之下,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流转于槟城与吉打,寄身会馆,执笔答问。晨起焚香时,偶有乡思萦绕;夜读旧籍间,亦觉人世浮沉。与人言谈,口音里仍藏着新山腔调;偶入餐厅,点单时竟已能听懂从来不知的福建话。 五、潮水,起落 槟城的雨,总来得急,去得也快。旧城区的街巷被雨水浸润,青砖仿佛溢出百年风尘。有时行至某些街道,望见湿漉漉的石板路,便想起王宓文先生在怡保的旧宅。他当年站在门前,是否也曾如我一般,凝视巷口,心念起落,思索着故乡的方向? 这些念头,终究是无解的。南洋的风,吹送过多少代人,他们的身影如潮水起落,终究被时间冲刷,消融在街市人声之中。许多年前,有人乘船而来,带着故土的方言、习俗,种下门前的菩提树;许多年后,树下的影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方言模糊了,习俗也变了,唯有菩提树枝繁叶茂,见证着这一切。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如王宓文先生一般,回望来时路,才惊觉自己早已在异乡生了根。到那时,是否还会有一块墓碑,上书“天南覃氏”五字,成我一生漂泊的注脚?若真有此碑,不知百年后,又会有谁伫立墓前,指尖触着碑上的苔痕,念着这陌生的姓氏?
1年前
邢诒旺和郑泽榆两位诗人出版了新诗集,在吉隆坡海外华文书市办推介,我有幸忝当主持人。相信许多人不知道,书展除了主舞台之外,一楼还有一个小厅,专供小型推介活动使用。这小场地不设标示,楼梯口隐藏在某道墙后,像坊间流行一时的隐藏式咖啡馆,不知情者还真不得其门而入。我算是知情者,看到那道孤寂的楼梯,仍不免迟疑数秒。拾级而上,曲径通幽,越走越静。隔绝了主场热腾腾的买气,书还卖得动吗?我满脑子市侩算计,幸好很快见着两位诗人了,才提醒我:今天,我们聊的是,诗。这雅致小厅,确实比喧闹的主舞台更合适。 尤其,眼前两位,又是纯粹至极的诗人。 “纯粹”。在推介礼上,我是这么形容他们的。我认识诒旺较久,熟悉他的经历与作品。我所认识的众多诗人,大都斜杠再斜杠,身兼出版人、小说家、创业家、网红等等诸般角色。他们若失去了诗人身分,还有一项甚至多项后备。诒旺当然也是教师、文学博士,但他的“诗人”身分是优先的,不仅是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他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身分终究只是标签。诗人的本质在于,他以“诗”来觉知、探索、思考、回应这世界。推介礼上,诒旺评论泽榆诗集《龟心》的这段话,很能说明个中精神:“泽榆在长达数年的书写中有着一个专注和持续的意识(或潜意识,如龟,潜伏有时舒展有时,时而在庄子那情感和自然法则的沼泽地带举步维艰曳尾于涂中,时而发出被城市文明的经济殿堂对龟壳神器的敲叩打击而发出的回响),让整部诗集的结构不只是时间或题材的理性编辑,更不是零散的写作产品的装订,而是一整个(阶段性)生命意趣之诞生,痛幷快乐着,悟且迷惑着,成形幷演化着。” 我深为这段话着迷。它不只说明了郑泽榆作为一个诗人,如何用诗来建构、演化自己的人生,也反映了诒旺自身如何以诗的触角诠释万物。追随着“龟”的意象,他为泽榆的作品溯源、点题、发掘新意。这跟他写诗的思路如出一辙。我读他的诗,常见他寄情于某个意象,然后那意象仿如活了过来,牵引出层层新意,把读者和诗人自身带到未知之境。 诒旺的诗集以《夜曲》为名。这首诗的首两段是这样的: 夜 你若是骷髅 又何以如泥 收容种子 吸纳眼泪 长出记忆血肉 使我复活 从夜、骷髅、泥之中,生长出种子、眼泪、血肉。意象呼唤意象,相互鼓荡渲染,于常情中衍生歧义,层次丰富,诗意饱满。我相信,这种意象的连环生成不经预设,而是写作中自然发生。恰若,最好的画家和雕塑家总会随顺手中材料的脾性,创作者如何对待创作媒介,决定了境界的高下。 我怕 怕亏本 惊蚀底 与他们相比,我虽也写一些诗,却总是字斟句酌,执意让文字符合“我”的意志。文字是为我服务的,我像一个控制狂那样捏塑它们。一层无以名状的心理障碍,让我拒绝对诗神缴械臣服。 也许是恐惧。我害怕,若我把一切奉献予诗,会换不回我所既有。换言之,怕亏本,惊蚀底。诗的道路上,我边走边留后路(不止一条),随时准备全身而退。有的人临渊思退,有的人临渊一跃,飞了起来。 还有的人,莫说临渊,连在楼梯口都要瞻前顾后一番。想到这,不禁哑然失笑,但愿两位诗人朋友,未曾察觉我的窘态。
1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