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听障者的“耳朵”,发现被忽略的声音/筱在缓处听(槟城)


最近一位朋友真诚地问我:“听力障碍对你的生活带来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太多。过去11年,我都生活在一个以“健听”为主的世界。跟不上谈话内容时,我习惯假装“刚刚走神”;宁愿被误解为爱发白日梦,也不愿多加解释。随着听力逐渐恶化,这种内耗越来越严重,它影响了我的日常、工作,也影响了我与世界的联结。
ADVERTISEMENT
是的,听力障碍改变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听障者并非完全“听不见”,更多时候是“听不清”。这与言语识别率有关——声音传入耳中,却无法被大脑完整识别。
于是,我们常听见,却听不懂。
餐桌社交是最让我心累的时刻之一。这种现象被称为“餐桌谈话综合症”(Dinner Table Syndrome)。聋人诗人 Raymond Luczak 在编辑的《I’ll Tell You Later》一书中提到,听障者在家庭聚餐中常被忽略,无法参与谈话,只能被动等待那句“我等下告诉你”。而那个“等下”,几乎永远没有来。健听人在交谈时,常无意识地将听障者排除在外。当我们兴致勃勃地分享笑话、谈论趣事时,听障者往往只能凭气氛微笑,那是礼貌的附和,也是自我防御。时间久了,他们会逐渐排斥社交,甚至与家人、朋友在情感上渐行渐远。
我们生活的社会,以听觉为核心运作,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对听障群体的阶级化。我曾是健听者,也经历成为听障的过程。一路走来,才意识到自己当年的傲慢与无知。我以为只要大声说话,听障者就能听得清。我以为戴上助听器,就能“恢复正常”。
不是的。助听器只是辅助,无法还原听觉的复杂与细腻。
当朋友们得知我听障后,他们关心地建议我“避开办公室工作”。我知道他们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也让我看见一个更深的现实,社会对听障者的刻板印象仍然普遍存在。在多数人眼中,听力障碍似乎天然地与“工作能力受限”画上等号。如今科技发展让生活更便利,语音转文字、AI 智能眼镜、自动字幕系统……这些工具应当让我们更容易与世界沟通。但科技能改变交流方式,却无法改变人们的眼光。我们对这个群体的了解不够深,自然难以做到真正的换位思考。
事实上,世界上有许多听障者在各自领域闪闪发光,律师 Macon Bolling Allen、企业教练 Sabina Nawaz、打击乐演奏家 Evelyn Glennie、漫威超级英雄演员 Lauren Ridloff、以及伟大的作曲家贝多芬。他们证明了,“听障”不是局限,不需要通过听觉来感知世界,依然能与世界保持深刻的联系。他们改变了制度、重塑了文化、启发了更包容的新一代。
然而,大多数这样的故事都来自欧美。这是因为在欧美社会,聋人被视为一种文化与语言群体,而在东亚,他们仍被归类为残疾者的一部分。欧美国家早已承认手语为独立语言,而东亚社会的关注点仍多集中在医疗与康复,而非文化权与语言权。
社会了解得少,就难以产生共情。
家庭观念上也是如此。在东亚,“与众不同”常被视为需要克服或隐藏的特质。许多听障家庭强调“开口说话”“植入人工耳蜗”“融入健听社会”,而非鼓励孩子使用手语、建立自我认同。这导致语言文化的断层,听障者努力模仿健听人的交流方式,却在自己的文化中失去了归属。如果国家不边缘化这群人,让手语进入主流社会,那将是一个象征真正多元与包容的社会。
Helen Keller 说过:“The only thing worse than being blind is having sight but no vision.”
Robert Edward Grant 也说了:“The only thing worse than being heard, is being heard without empathy.” (比被听不见更糟的,是被听见却没有被理解。)
微笑点头的孤独
作为一名听障者,最让我疲惫的从来不是餐桌上的距离感,而是社会的不理解与环境的不支持所造成的沟通隔阂。写下这篇文章的初心,是希望透过听障者的视角,让听人更好地了解我们内心真正的需求。
研究显示,听障者罹患抑郁症的风险比常人高出两倍以上。而我,也深陷那份被“听不清”带来的孤独与自我怀疑。
过去几年,随着听力逐渐减弱,我变得越来越不爱社交。别人谈笑风生时,我只能看着气氛配合微笑、点头。在嘈杂环境中社交,对我而言几乎是一场折磨。
一个人吃饭时,我会刻意避开只收现金的档口,因为我听不清摊主在说什么。我讨厌打电话,因为听不清的尴尬太熟悉。工作上,当同事们发现我听力不好时,讨论往往变成我被动旁听。当我礼貌地请对方重复一遍又一遍,仍旧无法完全听清时,那份沉默和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我陷入无力与羞耻的深渊。
这些年,我努力用理性和自嘲安抚自己,也逐渐学会了适应。比如面试时,我会坦然告诉面试官自己的听力状况,过程可能需要重复,必要时我会使用转写软件辅助。换个角度,这本就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若对方介意,我也选择理解。
然而,最近听力进一步退化,我发现连亲友的声音都变得模糊。线上语音聊天,我必须依赖实时字幕。那一刻,多年来为了保护自己而筑起的围墙终于出现了裂缝。孤独和悲伤每日造访,生活质量明显下降,恐惧与焦虑如影随形。这种恐惧,不仅来自听力的流失,更来自社会对听障群体的偏见。我清楚地知道,未来可能伴随着更多的区别对待。
许多求职广告仍写着“需具备良好沟通能力”。可良好的沟通,就一定要靠一双完好的耳朵吗?不久前,一位26岁的韩国听障女孩当选电视台主播,她用行动证明:沟通不在于听得多清楚,而在于是否愿意用心去理解。听障者知道比常人更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站在同一个起跑点上。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把“不被理解的日子”过成诗,需要极大的勇气。
同情可贵,但尊重与平等的理解更为珍贵。比起怜悯,更希望在被世界看见时,能被温柔、平等地对待。
而对听人而言,你的一点耐心与包容,或许就是我们最渴望、也最珍视的时刻。
ADVERTISEMENT
热门新闻
百格视频
ADVERTISEMENT


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