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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我的兼职工作很冷门,冷门到这个称号都是我自己取的,冷门到你不会在网上找到类似的兼职,那就是“柑树养护员”。柑树养护员,美其名就是把柑树照料得处处到位,以便结出最甜的果实的人。 一般的果园其实也不会特地招聘这样的岗位,我是因为大伯有两片柑园,才能在机缘巧合下从事这份兼职。工作内容很简单,把柑树表面的叶子拔干净,再把青苔清理掉就可以了。柑树表皮的叶片若未及时清理,会随着时间逐渐与树皮紧密附着,不仅影响树体外观,也会使后续清理工作更加费时费力。清理青苔前,大伯通常会在柑树表皮喷上药水,过了一段时间,青苔就会变得干燥,方便我清理。做完这些工作,我会剪掉枝头上刚长出来的枝叶,因为这种枝只会吸收柑树的养分和水分,往后并不会结出果实,所以要尽快剪掉,尽可能保留柑树原有的养分。 这份兼职,最大的挑战不是要在大太阳底下工作,而是巨大的、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孤独感。由于这份工作除了我以外不需要其他人,所以通常整片柑园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可以陪我说话,时间的流逝异常地慢。除了偶尔会来除草的叔叔,就没有其他人了,但我和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毕竟年龄相差甚大。他一个星期只来除草两天,每次又只工作短短的两小时,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是长时间待在柑园里面的。 采一次才懂辛苦 闲空的时候,我还会拔掉枯萎的枝头,试图保持柑树最好的样子。因为枯萎的枝头会让柑树看起来没有生命力,就好像没有人去打理一样。大伯曾让我帮忙采柑,但并不是徒手去采的那种,而是借助高枝采果剪,从果柄处把蜜柑完整地采下来。虽然有工具,但这工具并不好用,因为正面使用时,前端托片可承托蜜柑,剪断果柄后可以完好地取下蜜柑。 如果反面使用,果实无法被承托,剪断果柄后蜜柑就会直接掉落。而我就是经常搞反正面和反面,导致大伯损失了不少可以卖钱的蜜柑,所以试了几小时,我决定乖乖做回简单的养护工作。 长时间举着高枝采果剪,也让我的手臂实在酸得不行。因为这工具并不轻,而且要采高处的蜜柑时,还要延长工具,这表示手臂需承受更多重量。原来之前在我眼里看着简单的采柑工作,做起来一点也不轻松。内心除了对损失的蜜柑感到愧疚,对大伯的敬佩也多了几分,有些工作,还真要亲自上手,才能领略其中的不容易。 每每看见采集下来的蜜柑个个香甜又饱满,内心总会有一种成就感,就像是我精心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身边的人对大伯果园产出蜜柑的称赞,是我忍受孤独,继续这份兼职的动力。 【星云】长期稿约/我们这一行 电邮:[email protected] 来稿请注明:我们这一行 •文长勿超过1000字,可附上相关照片。 •请于稿末注明中英文姓名、身分证号、联络地址、银行户头、电邮等作者资料,否则恕不录用。 •文章经录用,除了在平面媒体刊载,本报也拥有作品上网、录影、录音、改编等其他使用权。
5小时前
风扇在黑暗中吱呀吱呀地转着,夹杂着若隐若现的虫鸣。这些声音,已经陪伴我度过了5年的宿舍生活。 我把刚从行李箱拿出来的被子盖上,轻轻地往里缩了缩,像是在吸取家里的气味。好似只有这样的小动作,才能缓解我心里隐隐的不安与焦躁。 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空气中都是家中洗衣液的味道。人一旦在潜意识里为气味分类,就很难再改变。三十多块的洗衣液,成了我在这宿舍里唯一的依靠。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被隔天要早起的念头压回去。压在心底的一个个小人也不停地冒出来,小小的声音在我脑海反复出现——“迟睡也没关系啦”、“都已经12点了”,吵得把我刚冒出来的睡意给冲散。 躺在床上,被香气包裹,我却显得有些喘不过气。 妈妈眼里的落寞 掀开被子的瞬间,像是离开了家的庇护。眼前仍然是住了5年的宿舍,刚刚还在紧紧包围着我的那点家中气味,却也在一瞬间散去。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所谓的安定,不过是三十多块的洗衣液所营造出的假象。 目光在这生活了5年的寝室游荡,最终,被书包上的挂件夺走了思绪——那是初一那年,妈妈亲手挂上的平安件。 因为小学期间行动管制令的实施,我在家上了整整两年的网课,直到毕业也没法回到学校参加一场真正的毕业典礼。长时间待在家里,也把最初的兴奋给慢慢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被哥哥念叨几句就足以把我惹恼;被爸爸的催促弄得不耐烦;被妈妈爱女心切的关心所束缚。情绪一点点堆积,于是,离家的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埋在我心里悄悄发芽。 然而,眼前最好的机遇,就是来自外地学校的升学考试。点开、报名、等待,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内心还在飘飘然地暗自欢喜,殊不知,这是被年幼的自己教会的第一件事。事情一直都按照我所想的方向发生,没有什么意外打断它的延续。结果,如愿以偿。看到官网的入学成绩,占据视线的不是数字,而是对未来的期待和离家的欢喜。 妈妈得知消息那瞬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很轻,被我捕捉到了,却被12岁的我轻轻略过。那时的我,以为那只是“舍不得”。 直到站在学校宿舍的走廊,那种离家的不安感才油然而生。这是被家人庇护了那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要独自面对外面的陌生世界。 可是,这次的反悔无效。我沿着指示牌,遇见了提前抵达的室友。或许同样身处陌生环境,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那一刻反而像拉进了一点距离。 夜晚总是悄然降临,宿舍10点半的自动熄灯,让我的内心轻轻一震。毕竟,宿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适应就改变规则,而家里会。身边随即传来室友恋家的哭声,我不太懂得安慰人,只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换成一个拥抱。没有语言的那一刻,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短暂的插曲很快地被快节奏的生活带走,躺在床上时,本该有的喜悦,像是沾上了刚刚晚饭时吃的苦瓜,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涩味。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却又开始怀念失去的。 我握着手里的平安件,像是在与清晨时妈妈亲手替我挂上的那一刻对话。如果传说中的心电感应是真的,妈妈大概也正在不安吧。 幸好,那只是个传说。 如今,已17岁的我,还是会在恋家的瞬间想起12岁的自己,想起那时迫不及待长大的小孩。5年的时间,变化的东西数不胜数,朋友的交替、处事的态度、恋家的感觉……唯独不变的,是12岁时手里握着的平安件。那个始终挂在书包上的平安件。是那闻到依旧会唤醒我的熟悉气味,让我在无助时仍愿意不断尝试,直到正确。 现在的我,只想闭上眼睛,闻着熟悉的气味。不再期待倒数的回家日,也不再预知还未发生的一切。
3星期前
前阵子和几位老朋友吃饭。认识很多年了,从学生时代一路走到现在,照理说,该有很多话可以聊。一顿饭聊了两个小时,回家路上我才想起,我们竟没提到各自真正烦恼的事。 说的都不算空。有人谈最近去哪里旅行,有人说哪间餐厅不错,也有人提起最近的英超球赛。偶尔夹杂几句工作近况,讲得轻轻的,像点到为止。桌上气氛不冷,大家也都在笑,只是散场后总觉得——见了面,却没真正碰见彼此。 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聊天,没有那么多顾虑。放学后站在楼梯口,宵夜时坐在mamak档的塑胶椅上,一个很小的话题都能扯很远。聊老师,聊梦想,聊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很努力却总是输,聊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所谓公平。那时总觉得,只要对面是熟人,什么都能说。 很多话说得幼稚,现在回头看甚至有点好笑。可那种好笑里,有一种很难再遇到的东西:坦白。 后来才发现,不是朋友变了,而是彼此的生活渐渐不同了。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烦恼差不多,想像力也差不多。考试考不好,一起烦;喜欢上谁,一起猜;对未来不安,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谈理想。因为站在相似的位置,很多话不用解释,讲一半对方就懂。 长大后就不一样了。有人结了婚,有人还单身;有人事业稳定,有人还在换跑道;有人忙着照顾孩子,有人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生活走到不同方向,很多原本随口能说的事,忽然变得没那么容易开口。 我们不知道一句无心的话,会不会刚好碰到别人不想提的部分。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说得太真,会不会让场面突然安静下来。于是大家都学会绕一点。因为还在意、还珍惜,所以只谈天气、球赛、股市和美食。那些话题听起来浅,却安全,不会让人难堪,也不会暴露太多自己,像一层缓冲垫,让彼此还能舒服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以前我总觉得,尬聊代表关系变淡。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它反而是成年人努力维持关系的一种方式。不是没话说,而是有些话,已经不确定适不适合说。 从多问一句话开始 直到最近,有件小事让我改变了看法。 几个老朋友约好一起参加长跑。大家嘴上说是运动,其实都知道,不过是想借一个早晨再聚一聚。比赛那天,天还没亮就集合,大家一边拉筋,一边互相开玩笑,聊的还是那些轻松的话:谁最近胖了,谁买了新跑鞋,谁根本没练习就敢来跑。 一切都很普通。 但跑到一半,队伍散开了。我和其中一个朋友并肩跑着,气喘吁吁,也没办法说太多。跑了好一段,他忽然说了一句:“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常常觉得很累。不是身体那种。” 他说完,没再继续。但那句话,像忽然打开了什么。接下来的路,他慢慢说起工作上的困惑,说起父母年纪大了之后,开始有些事情不敢想太远,也说起有时候明明一家人都在,却觉得自己像在一个没人听见的房间里。 那不是刻意谈心的场合,也没人会坐下来说“来,我们聊聊人生”。只是一起半走半跑着,眼睛看着前方,脚步机械地往前,反而把一些平时藏得很深的话带出来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很多关系并不是回不去了,而是方式变了。 小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就能把心里话一股脑说出来。长大后反而不行。太正式的场合,让人防备;太直接的问题,让人想躲。可是在一起做某件事的时候——开车、散步、爬山,甚至一起跑步——那些原本很难启齿的话,反而会自己冒出来。 也许因为不需要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也许因为当身体在移动,心里的防线会松一点。 后来我才发现,那层隔膜未必来自冷淡。很多时候,只是大家都在等,等别人先说一句真话,自己才敢把防备放下。其实,很多人并没有变。只是太久没有人先把话说深一点。 我也想起另一个朋友,聊天时总爱多问一句。很多话,就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一句,才慢慢说深了。跟他聊天,会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好像不是在交换近况,而是在一起拆开生活,看看那些表面之下,到底是什么在推动我们做选择,什么在让我们害怕,什么又在悄悄改变一个人。 这种对话不常有。也正因为不常有,才显得珍贵。 有些门,看起来关了很久,其实没有锁上。只是站在门外久了,谁都忘了,原来轻轻一推,就会开。 原来,不是我们失去了深聊的能力。只是成年人的真心,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横冲直撞。它常常藏在并肩而行的时候,藏在没有看着彼此的时候,藏在一段路走到一半,呼吸有点乱的时候。然后,在某一句很轻的话里,慢慢回来。
3星期前
  (新加坡29日讯)声称自己没有朋友而感到孤独,看到受困动物能感同身受,新加坡一名男子两次破坏国家公园局捕鸦陷阱,放走4只鸟,于昨日被判坐牢24天。   被告莫哈末尤斯林是在恶作剧干扰公共机构运作的罪名下被控,其余四项罪名交由法官考虑后被判刑。   《联合早报》报道,新加坡国家法院法官下判时指出,被告所犯罪行相当严重,虽然有些人会对被诱捕的动物富有同情心,但这并不能成为损坏诱捕器的正当理由或借口。   “作为一个社群,我们需要对某些事物进行管控。你不能让同情心凌驾于理性之上,从而不顾及自己到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为管理乌鸦等鸟类物种,新加坡国家公园局采取多管齐下的方法,包括通过强化诱捕和清除方法进行直接的数量控制。   根据法庭文件,公园局于2024年至2025年间,在全岛城市热点区清除了超过1万2000个乌鸦巢穴和2万只乌鸦。尽管如此,从2023年到2025年,公众有关乌鸦的反馈仍有所增加。   案情显示,一家受公园局承包的野生动物害虫防治承包商,在2026年3月1日至7日期间,在合乐路第51座组屋附近的草地上放置了一个捕鸟器,用于诱捕乌鸦。   3月2日约凌晨12时38分,被告在获警方保释期间,使用石块击打捕鸟器的号码锁,造成3只鸟从捕鸟器中逃脱。   害虫防治公司随后派人检查捕鸟器并更换新锁,但在同一天约晚间10时59分,被告再次破坏捕鸟器,并放走了1只鸟。   主控官指出,被告的行为造成约4000元(新币,约1万2563令吉)的损失,并影响了后续的抓捕效率。   主控官强调,阻碍政府机构办事的恶作剧行为很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因此请求法官判被告坐牢。   被告则表示,自己没有朋友,一个人常感到孤独,当看到小鸟被困在鸟笼里,觉得它们很可怜,感同身受之下才想放走受困小鸟。  
1月前
费尔南多家的门是敞开的,门的对面是人来人往的过客。他每个早上都泵好五颜六色的气球往门口布置。有人因此好奇,有些则感到奇怪。但大部分的人都未停下匆忙赶路的脚步。费尔南多总是穿着讲究的西装礼服,站在门口迎接每一位有意进门的人。 来往横穿门口的行人不间断,费尔南多会注意每个往前凑近门的人,无论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费尔南多总是满怀热情地表达热爱,诉说使命,以及贯彻他高贵的绅士精神。每当人们不了解费尔南多,露出诧异的目光时,费尔南多就会脱下帽子绅士般向他们行礼,以表尊重。费尔南多也会向侮辱他名声的人辩解甚至争吵。虽然这行为不太绅士,但为了保住绅士的名声,这是在所不惜的。 我听街坊的理发师说,费尔南多为了坚持所谓的什么……“绅士精神”之类的事儿成了疯子。除了睡觉,他都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一天,站得比百货公司的推销员还敬业。费尔南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绅士的疯,又或者说,他一直都是疯的。 之后的日子,人们路过费尔南多家门的时候都不敢往门的方向看,生怕被那位疯子逮住聊个整天。路过的人像是知道有位疯子似的,就低着头走过费尔南多家的门。路人们的低头,低得非常刻意。 后来,费尔南多家门口的气球都是统一的绿色,有时是黄色。门口的气球连续几天挂着。有些气球漏了气,费尔南多才把它取下来,泵了气,再挂上去。只是,没有了彩色,颜色都是统一的。 费尔南多开始变得与以往不同。门口颜色相同的气球像费尔南多呆滞的眼神。他不再与凑近门口的人谈话,或许也开始清楚知道,路人即使凑近,也可能是被路上的石头绊了脚,或是因为某些原因而不小心凑近的。费尔南多没有再热情地自我介绍,没有为了绅士的名声而争吵,费尔南多日复一日地站立像在工作般站岗。 我再次回到镇上已经是一年后,我听镇上的理发师说,疯子死了。具体怎么个死法也无人知晓。自从我离开了小镇,疯子就不再出门,没人再见过门口迎接路人的疯子了。门,是开着的,但没人敢进去。 我问:“死了?你们没进去看吗?怎么知道呢?” “我们才没那闲功夫去看呢,你要是警察,你也不会理会。要是真死了,自然会发臭,自然会有人处理的。再不然臭味也会引来许多蛆虫吃干净的。”理发师说道。 那天傍晚,我经过费尔南多家,门是开着的,没有气球,也没有积灰。我走近一看,屋里打扫得很干净。屋里没有疯子,只有脱下绅士西装的中年男人。 相关文章: 覃勓温/孤独中怒吼 辛平涛/蝴蝶困 胡韡恩/花气
2月前
“你要多快?”“时速70!” 哥紧攥住脚踏车手把,压低脊梁往前俯伏,透过缩减受风面积降低阻力拼命踩踏以让我体会摩托车一样的速度,链条在齿轮间疯狂咬合以致产生旋风一样近乎脱轨的轻浮与滑溜。“时速30!”他又挺直腰板慢下脚步发力,瞬间悠悠缓缓让飞扬的发稍落下盖住了耳膜迎风的震颤。我20、40、60地来回切换速度要求,在脚踏车后座,时而膝盖像四脚动物的后肢弯曲般,脚跟撑在轮中轴两侧保持重心平稳;时而双脚往前笔直虚空伸展呈现松懈的半仰卧姿态,险些摇晃失重,不断张嘴呼呼哈哈得意于恣意畅快。 这种速度游戏,我们在灯火阑珊的路上更是玩得不亦乐乎。那时候脚踏车使用的“磨电灯”(Bottle Dynamo Light)是能量转换灯,有个像小瓶子形状的发电机,手动调节瓶口的合金转头边缘,让其与前轮胎摩擦转动就能发电。光的脉冲随骑车速度而渐变,踩踏越快越猛灯光就越明亮。有时候在一阵恣肆踩踏后戛然停止回旋转动,两边脚掌在踏板上维持一条水平线,脚踏车乘着余力继续滑行时,灯光就会逐渐暗沉下来。我们兄妹俩就这样冲过昏黄与炽白那忽明忽暗的岁月,为自己的童年涂绘一道虹彩,咯咯咯笑着长大。 到了想学骑脚踏车而坐上椅垫也脚长恰恰能着地的年纪时,我那先学会就似有教导与传承责任的老哥,顶着他的耐心与好脾气,让我初学二轮车的平衡。害怕与紧张让双脚像永远学不会的金鸡独立,单脚不稳一脚踩空,刚踩上一边踏板向前推移不及半个弧度,另一只脚就被迫着地撑起连人带车倾斜将倒的身躯。学了两天,歪歪倒倒,想稳住方向的车头,却总是左右摇摆以致草地碾出蛇形痕迹,拇指关节摩擦脱皮掌心都是汗。“踩,向前踩,车头要稳,别怕,后面有我撑着”,这些话,在偌大的草场回响,一天两天第三天,我终于知道学会平衡要先有跌倒的勇气,选择比较困难骑行的草地就是害怕柏油路没有软榻式的缓冲容易受伤,可世上哪有一路平稳就能到底的功夫?终于愿意对苦苦在后座支撑的老哥给予完全信任,可以放手一搏不惧摔倒因为知道有人护我,就这样我迎来了双脚自主地推前又往后划圈的自信,一圈圈迭递,一脚脚踩出了胎痕满布的路径。 每掌握一项技能就是一份骄傲的添加。此后我三不五时就骑脚踏车去逛街,“路上车多危险!”“不要骑出大马路!”边应答着好和知道,就抱着你们拿我没辙的心态冲了出去,只想着自己骑着开心,哪还听得清背后叮嘱的话语,转头快速离去还边交代放心就是反射性回应。成长期叛逆有百百样,总要忤逆些什么才证明长大,长大到以为自我保护的能力已经备全,大人们怎就不懂放宽心?安啦!不是不听教诲,是小时候只能被动接受的好玩意儿,如今可以主动掌控,兴奋难耐。于是我也玩起了速度游戏,咻咻——嗖——在10、30、50递升与递降的时速里上了马路,停、等、过红绿灯,挨附近朋友家逐户去访。偶尔停下来转头看看骑行伙伴有没有跟上来,偶尔落在后方呼唤稍等自己,相视着笑,相较着劲,直到再次回眸,一切皆已远去,从来就没有永远跟随在后的等待。 大半岁月我是寂寞 我的脚踏车后座,一直没人。生我以前,母亲给了我兄姐,我一一在他们的后座握紧座杆潇洒迎风也逆过风。母亲脚踏车的后座有兄姐,兄姐的后座有我,唯独我一直悬空后座,大半岁月我是寂寞的。曾经难过于自以为独一份的孤独,如今只享受一个人时才有的宁静。 如果与同频以外的人相处需要耗费太多心力,那我宁可留下力几分,努力踩在驱动我往前的脚踏车上,至少它忠心,留下的记忆也暖心。 母亲曾有一辆黑色脚踏车,她去世后,就一直搁置在五层楼组屋的楼梯口旁,商讨过不少回要卖要送人还是丢。对于交通工具,我爸从未学会开车而我妈一生人只会骑脚踏车,那辆黑色铁马就是她的“腿”,是她积攒了许久薪资买回来的代步和营生工具。回忆它,会连带想起母亲“溜车上马”的身影。黑色脚踏车中间有个高横梁,若脚不够长根本没办法直接上椅垫,于是得先站在脚踏车的左侧边,再用左脚踩踏板,右脚像划船一样在地面蹬蹬踏踏(左右或相反)让脚踏车借跑助力,待速度足以支撑人车平衡时,左脚顺势用力踩动踏板,右脚向前或向后跨过车身再坐上椅垫。这技术,姐说她学不会,当然我也不会,但没忘却那回忆带暖中的姿态优美。 不久前,孩子从学校各领了一辆脚踏车回来,赠车的董事说他很怀念自己孩提时期骑行的快乐,希望孩子们也能拥有健康又快乐的时光。组装好了车子,我才知晓,把车身中间的横梁改造成斜杠就是女士款,想着母亲那时或许就是骑着男士款,才会留下溜车上马的姿态。荧荧闪烁的灯光,闪出了“发光二极管”(Light Emitting Diode,简称LED),孩子把玩着尚未安装的LED灯,一定不认识悄然退场的“磨电灯”,而退场的又岂止是灯。 望着搁置在家孩子暂时骑不了的大铁马,懊恼着是否该转送走它,却忘了,啊,我终于后座有人。
3月前
回荡在车里的有电台的音乐,和冷气微微的呼啸声。刹那间,前面的红灯亮起,刺眼夺人,我缓缓踩上刹车器。 其实很多东西都没有变,但是对于一个身为驾龄约两年的新手来说,独自驾车的感觉有点新鲜,又有点生疏;即使身处同一辆车子,也感觉什么都变了。 我想,两年前的我,肯定没想到我此刻能独自驾车,独自一人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学车的过程特别煎熬,当时要面对苛刻和脾气急躁的教练以外,也得因为排队考车人数而承受漫长的等待。那时的心灵,每次在教练的呵斥和怒吼下都会崩塌一次,逐渐相信自己不能驾车后,又在现实的逼迫下,一次次重新捡起仅剩不多的勇气和信心,继续面对这种心灵“冲击”。这种轮回,从我在中六第三学期备考时就已经开始,甚至到我等成绩放榜仍未完结。后来,我在临近中六成绩放榜之际,终于成功在第二次考试时脱离这场炼狱。 然而,在学车中心考获驾照时的那份自豪和感动,残留不久。驾车之初,从指尖一路蔓延至脚板的颤抖,早已在离开泊车位就溜了出来。人家说:“Fake it till you make it.”但是学车中心残留在我心里的那丝不安、惊慌,在我不以为意时,依旧跟着我,化成了一阵冷风,盘旋在我心底。我的底气犹如摇曳的烛光,被那股冷意吹灭,所以我fake不到也make不到,那次的路程都任由忐忑牵着我的鼻子走。 路上行驶的都是速度各异的车子。有些车子风驰电掣,每次听到引擎的叫嚣声后,放眼望去只看见风尘仆仆的背影;有的车子则慢条斯理,仿佛和我们身处不同的时空,每次示人的是一种与世无争的背影。 其实与其说我是在描述这些车子,不如说我是在描述它们的司机,或是我在生活中遇到的人们。 当我们看见身边的人走得快一些,总是会暗自询问自己是不是走得太慢,接着想方设法跟上他人的速度;而如果他们的步伐比自己缓慢,我们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跳过哪些步骤。总之只要自己的节奏和他人不同,心中就会有不断重播的问题,吐露出对自己的怀疑。然而,每个人生活的步伐都是不同的,快慢都是个人的选择,没有正确的标准,我们不需要跟随任何人的模式过活,只需学会从容地穿梭在缓急的人群中,同时懂得应对每个性格迥异的人。 每一刻都是独家记忆 其实路上的坑坑洼洼,或是误入的绝路,就好比我们生活中面对的风浪。我们得学会如何避开人生的坑洞,学会如何在泥泞中重新站起。独自在路上驰骋而没能与人闲聊的寂静和空虚,也不断提醒我——其实每个人都是个体。我们身边也许有人陪伴,但是我们经历的每一瞬、每一刹那,我们从中所获得的智慧,或是深刻的体悟,都和别人的不一样,这些经历都是独属自己的印记。 学车时的压迫感和自卑,渐渐在独驶时一点点蒸发了,现在我心中悄悄燃起的是一丝兴奋和自豪。就像是我们走过了一段段路程,被现实划破的痛楚,抑或是偶尔在脸上爬满的湿意,也许在我们慢慢成长时,成了过往云烟。 有时回头看,这些回忆已成了脸上的笑意,或是一缕擦肩而过的清风,轻盈却很有分量。
3月前
苏轼渡海至海南,与中原世界的联系几乎在一瞬之间被切断。友人程全父来信问候,他在回函中说,自己来此已逾一年,身处“海外穷独”之境,忽得故人音讯,不觉生出几分慰藉。 生活的艰难,是可以逐一列举的:与黎族杂居,风俗殊异。日用匮乏,百物难求。初借官舍,不久即被逐出,只得自买薄地,结茅为屋。而囊中早空,别无所蓄。他说:“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为一笑而已”。 这一笑,并非无视苦难,而是改变与苦难相处的方式,既不能去之,便容之。使之不再成为压倒性的存在。在情感上,他主动收敛。不再期盼与旧友重逢,将人与人的往来移入记忆之中,或只在心中重游旧日山水,或低吟往昔诗句。现实的断裂,并未终止关系,而是转化为一种内在的延续。孤独不再只是缺失,而是借由记忆获得暂时的栖息。 所幸仍可书写。信札、诗文,不仅抒发情思,更成为安顿生命的凭借。海南时期尤为如此:他不与命运争执,而是顺势而行。这种“顺”,不意味着消极停滞,而是在顺应中维持精神的张力,使生命继续展开。他不将际遇归之于偶然,而是体认一种更深的节律,让自身与天地变化相契合,由此,困境成为可以理解、可以通透的经验。 初至海南,他写下“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仿佛已到绝境。然而诗意随即转折:当目光从疆域之内移向宇宙之间,中国与海南岛同样渺小,如一粒米粟,所谓“中心”与“边缘”也随之失去意义。二者同处茫茫天地之间,无所谓尊卑远近,他写“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自比谪仙,天上有宴会相候,他为自己生出几分旷达的喜意。 边缘对中心的依附,在传统士大夫价值体系中意义深远。政治中心不仅是权力所在,更是文化正统的象征,趋附中心,往往意味着实现个人价值的路径。苏轼在海南的经验,使其对这一结构产生反思乃至超越。 他说退却从未退 他在〈迁居之夕,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中说:“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张九龄生于韶石,即今广东韶关。姜公辅出于更远的日南海外,大致在今越南中部。二人皆为一代名相。苏轼借此说明,道统并不依附于地理中心而存在。岭南乃至更远的“化外之地”,同样可以孕育政治与文化精英。由此,道统获得了一种去中心化的普遍意义。 苏轼的步伐始终稳健:依旧出游,依旧交友,依旧以敏锐的感受力拥抱周遭。他写〈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第一首云: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酒后步行回家,在树丛里迷路了。昔日说“家在万里岷峨”,指的是故乡眉州。又说“家在江南黄叶村”,指向江南宜兴。在惠州时,他写“前年家水东”,“去年家水西”,合江楼在水东,嘉祐寺在水西。而今却成了“家在牛栏西复西”,在黎村边缘之地,荒凉至极,甚至需要凭牛迹辨路。 没有伤感,落魄被悠闲取代,这是对“所在即是”的体认。世上的路,本就从贴进生命最近处,一步步走出。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 总角黎家三小童,口吹葱叶送迎翁。 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 黎族的三个小孩,以葱叶吹哨,与他嬉笑相迎。没有必要以“天涯万里”自伤。海南溪边,也有“舞雩之风”。 “舞雩”出自《论语》。孔子问志,众弟子多言治国平天下,唯曾点说愿于春日,与童子数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是一种平淡、从容、远离功名,却不失生趣的生活理想。只要心中有此风情,则一溪一水,皆可为沂水。一隅之地,亦可通向文化的中心。苏轼并非方外之人,他的作品都带着人间烟火气,容易让人共鸣。他不仅仅是天籁的享受者,他自己也是天籁的一部分。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这是苏轼在〈千秋岁·岛边天外〉的句子。说“退”其实没有退。他从未真正归田,也未完全遁世。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所说,苏轼所呈现的,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退避政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命感受:对人生纷扰本身的反思、怀疑与超越。这种“退”,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现实之中重新安放人生意义: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困顿中寻得一条与万物和谐的道路。 渡海之后,他在世界的边缘,重新抵达新的中心。这一中心,不在地图之上,而在心中。
3月前
那只玳瑁猫住进废弃商场的橱窗时,选择的伴侣是一个没有脸的塑料模特儿。模特儿缺一只手臂,身躯布满划痕,被随意丢在角落。猫蜷在它冰凉的臂弯里,度过了第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 一位清洁工发现了它。他试图驱赶,猫龇牙低吼,紧挨着模特儿不动。清洁工放弃了,偶尔会放些食物在橱窗边缘。猫只在他离开后才吃。 这成了商场一景。活的、温暖的、毛茸茸的猫,与死的、冰冷的、光滑的塑料模特儿,构成诡异的和谐。猫会为模特儿舔毛,尽管舔到的只是硬塑料。它把抓到的老鼠放在模特儿脚边,当作礼物。夜晚,它对着模特儿无脸的头颅,发出细弱的叫声,像在诉说秘密。 有人将照片发上网络,引来短暂关注。有人说温馨,有人说诡异。热度很快过去,商场依旧废弃,人迹罕至。 一个暴雨夜。狂风吹破了橱窗一角,雨水泼洒进来。猫惊惶地躲到模特儿身后。第二天,清洁工发现模特儿的姿势变了——那只独臂,原本自然下垂,现在却以一种笨拙的角度,微微抬起,挡在了破洞前,像要为身后的猫抵挡风雨。 清洁工以为自己幻视,或者记错。 随后几天,他注意到更多细微变化。模特儿身体的倾斜角度,脚踝的扭转,甚至颈部断裂处的茬口,似乎都与最初有所不同。猫则愈发从容,仿佛它与这塑料伴侣之间,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清洁工开始记录。他用粉笔在模特儿脚边画下记号,第二天,记号与模特儿脚底的位置产生了毫米级的偏移。他带来一个旧闹钟,放在橱窗里,指针在猫靠近时会异常跳动。 他确信,某种东西正在使用这个塑料躯壳。不是附身,更像是缓慢的、不熟练的适应。 猫是媒介,还是催化剂。他无从得知。 一晚,清洁工偷偷留在商场。月光透过破窗,将橱窗照得一片惨白。猫睡在模特儿脚边。突然,模特儿那只独臂,极其缓慢地、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向下移动了一寸,虚悬在猫的身体上方,一个近乎庇护的姿态。 清洁工屏住呼吸。 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蹭了蹭头顶上方的塑料手指。 那一刻,清洁工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这废弃之地,一个被遗弃的塑料模型,和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在绝望中相互编织了一个虚假的、却足以让彼此存活下去的生命迹象。 他没有声张,也不再记录。他继续送食物,清理橱窗的玻璃碎片。他看着那塑料模特儿的姿态一天天变得更加自然,更加贴近一个试图拥抱、试图保护的活物。尽管它的材质依旧冰冷,线条依旧僵硬。 城市更新计划最终还是来了。推土机将在周一进场。 周日傍晚,清洁工最后一次前去。橱窗空了。猫和模特儿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道清晰的、被重物拖行的划痕,延伸向商场更深处的黑暗。 清洁工站在空荡的橱窗前,一动不动。 他想像着那只猫,如何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沉默的塑料伴侣拖向某个更隐蔽的角落,继续它们之间那场荒诞而坚定的、对抗整个世界遗忘的相依为命。 他转身离开。 身后的商场沉入暮色,像一座巨大的、即将被拆除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不被需要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那些无人见证的、微弱的情感联结。 相关文章: 薇达/电梯 薇达/替身 薇达/鸽血
4月前
你是否遇过与长辈无话可说的问题? 我已经在国外留学3年了,每次返家最害怕的就是要跟亲戚们报备。我不爱主动联系别人,也很少从他人那里收到消息。如果我有自主选择的权利,那肯定早已隐姓埋名。毕竟没有收到消息,本身也是一种好消息。 事与愿违,个人的自由意志在这个小家不起作用。父母会默许我休息一天,之后就会在饭桌上(一般是午饭,幸运的话等到晚饭),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醒我该打电话了。 通常是先由爸爸让我打电话给阿婆。 我跟阿婆的关系一般。小时候,我觉得她很严厉,也惧怕她愤怒时紧锁的眉头和尖锐的骂声。但是,我也记得她会在做面粉粿时,扯下一个小面团,任由我和弟弟捏着玩。 阿公英年早逝,阿婆拒绝改嫁。幸有娘家接济,她总算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了。在我心底,她就是那种风风火火、游刃有余的大女人。不管有什么事,阿婆都有法子。直到我们的生活超出她的经验,那个坚强的外壳也不知何时蜕去,阿婆变得郁郁寡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阿婆持续地抱怨。生活太无聊,总是老样子,身体也病了,感觉自己不中用,没剩多少年。 那个会笑着说“我没有知识,但是我会看电视”的阿婆仿佛一去不返了。 见面第一件事总聊身材 起初,我试图安慰她,但我的耐心也在反复地推拉试探中消磨殆尽。有人说,人越老会越像小孩(比如“老顽童”)。阿婆处理忧伤的方式变得稚嫩,岁月也悄然翻开被掩埋的苦痛,使她陷入无止境的哀怨中。 久而久之,我们的话题库逐渐被抽空。即时提及曾经的美好回忆,也难免会被卷回对衰老的恐惧之中。 我愈发害怕跟阿婆说话,也不愿独自回去。 当然,这也有我的问题。因为离家太久,我已经明白自己不喜欢老家的社交模式。见面第一句话必然是从身材开始的,或胖或瘦,或黑或白。下一句就会开始面试马拉松,先介绍专业,再谈未来方向。这个流程已经重复无数遍,但阿婆似乎从不记得,只会默默点头,又抱怨一句“我没有帮到你”。之后,她就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点,稀稀拉拉地提醒我不要熬夜,注意吃饭,多吃水果,早睡早起。 阿婆的这种“平安健康经”具有跨时代的通用性,从我高中起用到了现在,估计到了工作以后,阿婆还会这么说。 东拉西扯十几分钟后,我决定回到“吃”上。 我曾听说,许多老人因早年生活困苦,经常挨饿,所以觉得能吃饱就是最大的幸福。这也是他们经常问孩子“吃饭了没”“吃饱了吗”的原因。 关于我跟阿婆的饮食记忆,除了面粉粿,我最喜欢的就是炒冬瓜。这道菜看似平平无奇,但只会在3个重要节点出现:除夕、清明和阿公忌日。通常,我都会凭一己之力吃光这道菜。但是自留学以来,我已经3年没吃过这道菜了。 于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向阿婆点了炒冬瓜,跟她提自己多么想念这个好味道。欢快的笑声从电话那端传来,阿婆对我的奉承“欲拒还迎”,竟扬言要到菜市场搜罗所有冬瓜,让爸爸随时载我过去吃饭。她还向我抱怨,说除了她以外,家里的人都不爱冬瓜,所以平日也很少煮。 我感受到她的愉悦,但心却开始发慌,着急地提醒阿婆要“有分寸”。只因我突然想起,儿时曾向阿婆抱怨汤圆不够吃,结果冬至那天获得满满一锅汤圆,少说得有百来颗。仅那一晚,我连下辈子的年岁都吃下去了。 挂完电话,妈妈正好从旁走过,笑我绞尽脑汁、没话找话的傻样,又抱怨菜市场近日好奇怪,蹲守那么久却仍不见冬瓜。 我假装批评菜市场没好好进货,却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 小时候,我总觉得无话不谈才是最好的关系,自己也总是叽叽喳喳缠着大人聊天,但这些话语和热情却也被时空的距离消解了。尤其每每提及科研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即使是经常联络的父母也难以理解,只能表以沉默。 我也逐渐学会报喜不报忧,将苦楚留给可以互相排解的朋友。对于亲近的家人,也许更好的办法是试着进行浅层的社交:最近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剧? 如果想要亲近些,不妨从对方擅长的事中挑选一件简单可行的,并请求他们提供帮助或服务。由此,我们也能获得实际感谢和称赞他们的机会。 直白地说,比起硬着头皮找话,也许更简单的方式就是向他们撒撒娇,或者耍一个无伤大雅的赖皮。 这样一来,我依然是她记忆中那个贪吃冬瓜的孩子,而她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4月前
电影《How to Make Million before Grandma Dies》(也有人叫它《姥姥的外孙》)有一段很经典的画面一直在我脑里挥之不去:男主角M和堂妹在聊天,M想知道到底要照顾阿嬷到什么程度,阿嬷才会把房子留给他;堂妹问了他一句:你去你阿嬷家时有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M说有,堂妹直接了当地说,你要照顾她到你闻不到那种味道为止。 可能没有多少人理解那是一种什么味道,但是家里有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的家庭一定会闻过那种味道。那是老人身上独有的味道,我叫它——老人味。等人老到了一种程度,这个味道就会出现。其实它和婴儿体香是一样的,只是婴儿的体香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散,老人味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加浓烈。 这种味道是什么呢?是老人家因为害怕自己走路不稳,不敢一直冲凉,所以身上累积的汗臭。是老人家生理机能退化,开始有点尿失禁,所以衣服总会残留排泄物的尿骚。这是老人家内脏开始衰败,以至于那些代谢物会随着汗水、口水、呼吸、尿渍排出体外的腐败。 无法逃避的老人味 这味道来自老人家逐渐萎缩的社交圈,天天只能收集旧物,哪怕旧物已经发霉、破败,却依然收藏在自己身边所发出来的霉味。这个味道也是老人家因为身体不舒服,不停往身上涂抹不同的药油,吃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所散发出来的古怪药味。 小时候我也和阿嬷一起生活过。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察觉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反正一直都是那个味道。阿嬷走了,那个味道消失了,我也不以为意。直到时隔多年,我长大后到老人院做义工,才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我对那个味道并不排斥,只是它让当时的我感觉到不舒服,我想,可能时间相隔太长了,我的嗅觉已经不习惯了。 现在我也成年了,家里的父母都老了,每次回到老家,和他们见面时已开始闻到那种老人味。家里的小孩会问我那是什么味道,我都会小心地和他们解释,确保他们不会有过激的反应伤害了老人,也希望他们不会讨厌这种味道。我知道以后的我也会有这种味道。 从老人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到他们对于自己变老的伤感;也可以看到他们对生命尽头的恐惧。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也闻得到自己的老人味,但是这个味道却提醒着我,留给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4月前
“家里有鬼。”屏幕上对话框显示短短一句,没有下文。 我和妻子刚搬入新家不久,某晚开始她变得神神叨叨,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我忙于出差,应付两句就赶上地铁。这已经是我和妻子第无数次搬家。印象中,我们只是在避兰东里“鬼打墙”,在固定的花园(Taman)里来回打转,从上条街搬到下一条街。 “等我回来再说。”我常常这么回答。然后背对她刺烈的目光,离开那阴沉沉的家。 如果不是已婚,谁会想要回来呢?我和她是联姻认识的,当时经媒人介绍,说有个女孩家住在士乃某个芭林里,条件不好但长得漂亮。我一听就立马答应,说亲自去看一眼。在隐秘的芭林旁有个马来村庄,我们骑着摩托碾过弯弯绕绕的泥巴路。停下后,媒人随手一指,没想到女孩是媒人的外孙女。她确实漂亮,被困在房中的她只是背对着我,也足够让我产生出“她很漂亮”的念头。 下站广播打断了我的回忆。手机闲置几天,对话还显示着昨晚发的消息。 “?”发送。过了5分钟,毫无变化。正好地铁到站,手机一关就挤下地铁,错过一通响铃10秒的电话。再拨回去时却只有忙音。 屋里黑漆漆,定睛一看,她在沙发旁晃着婴儿摇篮。单脚踏在摇篮踏板上,摇晃时“咯吱咯吱”响,披头散发,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两人保持着沉默;一人径直走向厨房,另一人继续孤坐在沙发。餐桌菜盖里,有一碗罐头沙丁鱼咖啡,一盘煎蛋。电饭锅里的米饭未被松过。 夜还持续着。 当我洗完澡,餐桌上多了一碗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我知道是妻子盛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我看向垂头不动的她,走过去捏了她一把,做了一个“过去”、“吃饭”的手势。她抬头,两只眼睛泛着红血丝,沉默。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垂下头。我被这个举动刺得心里不舒服,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椅子一拖一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没有孩子之前。 我还听她说,家的后房“不干净”。我不信邪,今晚打算就在那睡。搬上枕头、被单,我向客厅的人使了个眼神。不管看没看见都一样。 后房有一尊笑面佛,正对着床的方向。这尊佛像是熟人赠送,当时为了风水便摆在了后房。佛像开怀大笑,露着圆滚的肚子,面容和善慈蔼,端坐在衣橱旁的柜子上,越看越是喜欢。送佛像的人叫阿强,以前一起在板厂工作。新婚的时候给我送来,说:“宝哥,这佛像就像你一样,笑颜常开。”我一听,也确实被逗得乐呵起来。我记得她那天幽幽望着我的眼神,“笑面虎,对外人就笑得那么开心。” 妻子曾经也睡在这个房间。房间里还留有她的痕迹,衣服、床单、堆积的杂物,我带着这样的思绪入睡。当晚,我感觉到有股视线盯着床上的自己。黏稠、幽怨、哀愁的视线,我浑身动弹不得,但脑袋却为我放映了房门口的画面。那里站着一个长发女子,笑面佛还对我眨了眼。 隔天一早,我就从工具箱里拎出个锤子,把笑面佛给砸了。咯啷一响,四分五裂。 “你就那样给砸了?” “阿强送的那佛像不干净,diao!我昨天才亲眼看到!” 凌晨6时的茶室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我和阿德每早都会来这里喝早茶。昨天累积的怨气在体内蒸发,惹得心肺燥热,说起昨天的事:“我老婆说又看见那些‘东西’了,大晚上的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一会儿又说孩子哭是因为那些‘脏东西’。” 阿德笑说,“昨晚不就看到了。你以前可不信这些。” 我从来不信,肉眼又看不见,所以理所当然地应:“那只是太累了。” 后来阿德又告诉我,阿强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他太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甚至买了家里的地都还不清。我俩心里都清楚,这仿佛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只不过曾经借出去的5000块是拿不回来了,显得肉疼。 嘴上不说,却见脸色凝重。 晚上回家,妻子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摇篮晃着;而她一动不动,电视光线无声闪烁。“阿强走了。”我对着沙发上的人说。她原本踩着摇篮踏板的脚停顿,抬头望了我一眼,厚重的眼袋垂拉在眼下,我感觉自己被那无神无色的眼神刺疼。随后她又垂下头,脖子弯得像等腰直角。直到我半刻后在餐桌吃饭,她披着发走来桌旁:“阿强怎么了?你刚说的。” 重复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阿强被人砍死了。他欠债。” “欠债?他为什么欠债?” “赌博。他都卖了家里的地。”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里浮现出一点不安。饭菜被晾在桌上一整夜,草草收进了冰箱。深夜里,一片身影悄悄出现在钱柜,手拉开柜门。瑞士保罗男士钱包安静躺在单格,旁边有一只劳力士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翌日,家里又变得有些不一样。妻子给她小妹发消息说家里有鬼。小妹唤我一声“姐夫”后,就不再搭理我。我站在墙后,看见房门口的小妹弯下身,仔细端详妻子的脸。“哎哟,怎么鼻青脸肿的?” 你家的笑面佛呢?被砸了。那你家里还有鬼?有,因为鬼怕被驱邪所以砸了佛像。玻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这房里反复徘徊,叫我颤栗的时间被不断重制、播放,碎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完房内的对话,沉默地退回客厅。 客厅的灯像幽灵火,一会儿沉落、黯淡,一会儿明亮。我坐在沙发,她常坐的位置;坐下,浑身瘙痒不安。脚踏在踏板上,模仿起她的动作,一下……两下,摇篮晃着晃,尽管摇篮里的婴儿没有哭闹。越是如此,不安越是使我身体发热,额头溢出密布的汗。 这究竟是恼火还是愧疚。 “姐夫。”妹婿从门口进来,唤我一声。目光从他手腕上的金表和脖子的金项链划过,心一胀一缩,而后绞得窒息。那块金表越看越眼熟。内槽牙恨恨地磨了一下,回了声:“诶。”声音低沉。 “今晚一起去吃饭吧。”妹婿说。 “可以啊,我让我老婆不用煮了。” “吃什么呢?有什么好介绍的。” “去饭店,吃鱼、虾、螃蟹,都可以。”手摸了摸口袋,说话时下巴依旧扬起。 等他走了,头又垂下,让面前的摇篮遮掩阴沉的脸色。与往日沙发上的常客,如出一辙。 当晚,餐桌上的肉和海鲜摆满,人人满嘴流油。我安静地喝了一口接一口的唐茶,听着对面的人说:“你那房间真的有鬼吗?” 谁说没有呢?一个怨鬼、贪财鬼、酒鬼、穷鬼,四只鬼凑了一桌,想着嘴里溢出呵呵两声。小妹喝得满面通红,看了过来:“姐夫你见过吗?” 见过,我在那房间睡了一晚。它附在那笑面佛身上,许是吸收了家中日夜的怨气,成精了。在夜里它用着充满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不过那佛像被我砸碎了,再也没有妖魔该那样看着我。 小妹和妹婿脸色忽变,不自在地笑了笑。妹婿更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往我碗里夹菜。 “姐夫,你别只喝茶啊,多吃点。”他笑起来满面皱纹。我悄悄地望向妻子,她脸上、嘴角处,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眼神呆滞地,看着碗里寥寥几块鱼肉。 夜里,小妹和妹婿睡在不久前闹鬼的后房。风声阵阵,窗户咔哒咔哒作响,扰得两人从睡梦中醒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被子合得严严实实,只余下那窸窸窣窣声徘徊。柜门前,一片身影从兜里拿出一块金表,放入柜子。他满意地欣赏着,属于自己的又回到它本该存在的地方。咿呀一声,合上。 翌日清晨,小妹和妹婿急匆匆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物品,落下了袜子和贴身衣物。临走前,小妹说:“大姐啊,你那房间真有‘东西’。昨晚上就有个影子出现在房门口,我们都不敢看。”边说边往我这瞥了两眼,油门嗡嗡,车很快就没了影。 我啧了声,拽了拽旁边的人,“看什么,还不回神。”她不语,只是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我几步跨到她一旁,说“以后别把我的东西随便给别人,知道吗?”不等回应,就越过她进了屋。 家里又恢复以往的状态,阴沉沉。沙发上的人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位,披头散发地踩着踏板,任由屋里来了谁,谁走了;而另一位保持着回来、离开的时间表。屋里硬生生地分裂出各自的时空。 两只鬼安静地生活着,没曾改变。 相关文章: 黄佩榕/种猫 黄佩榕/苍蝇王国
5月前
5月前
屈指一数,搬来我们现在所居住的34平方公尺小房子,也快7年了。7年前因为好奇,想把极简生活实验得更极致。于是两人半开玩笑,半忐忑不安地从200平方公尺的大屋子,断舍离搬到34平方公尺的小公寓。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可以二手卖的卖,不可以卖的丢。过程五味杂陈,却也获益良多。两人也在这小公寓里,安然度过了大家永生难忘的新冠行动管制期。 今天要娓娓道来的不是搬家事宜,而是搬来之后那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我家隔壁老伯。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年约八十,深居简出的独居老伯。在过去这7年来逢年过节,从不见亲朋戚友来探望。德国人的社交礼数和马来西亚人有很大不同。德国人普遍边界感重,情感疏离及压抑,他们把人际关系中的标签明细切割得非常清楚。例如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就是邻居,不会分享过多的私人生活。那些无法归类或半生不熟都统称“Bekannte”(德语) 。中文意思是:有过一面之缘或熟人但不会称为“朋友”。通常指认识,但不很亲密的朋友。 那些有幸被德国人称为“朋友”的,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是两家人是世交彼此认识不下十几二十年。这或许跟德国人从小被贯彻,必须从历史曾犯下的大错中,汲取惨痛的教训有关。他们学会不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对政策或一切思辨保有批判性思考。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须一再讨论并保持客观警觉,所以也导致繁琐的官僚主义让许多发展步履维艰。 因此先生很纳闷,马来西亚人怎么能够和朋友的朋友或路人聊了两句熟络起来,就称对方为朋友?甚至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足为奇。换作在德国,即使和好友家人相约简单吃个饭,也要至少两到3个星期前通知对方,确定了时间地点并记录在行事历。前一两天会“温馨提醒”对方,并再次确认时间。突然登门造访,对德国人来说是大忌。 德国人非常重视个人隐私,给人过度理性、不通情达理等刻板印象。遵循着对德国基本民风多年的仰观俯察,在经营和老伯的邻里关系时选择敌不动我不动,步步为营。在我们刚搬来的那一阵子有想过,煮了什么或烤个蛋糕,可以送一份给他。但后来又担心如果他吃了拉肚子或对什么过敏,我会不会被他告?于是作罢。一开始也会和老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两句,相互打探彼此的生活节奏。 直到某天当我在煮晚餐时,老伯气冲冲走过来破口大骂要我把窗关上,并强烈“建议”我们改变饮食习惯学德国人吃生冷沙拉或面包就好。只因我们炒菜的气味飘到了他家,让他闻起来不舒服。先生不遑多让,要他把门关起来就不会闻到了。没料到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子竟敢顶嘴,他气得要先生除了把窗关上,顺便也把嘴闭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摇滚区,近距离观赏两个德国人如何气定神闲,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厮杀,脸不红气不虚淡定的吵架。 逢星期四老伯最开心 自那天起,老伯和我们心照不宣同时放弃建立和睦的邻里关系,无需再跳试探的探戈。三不五时当他听见我们开始在厨房准备食材,就会立刻把通往走廊的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自家大门,提醒我们他的存在。自此他也会逢人就宣传,我们家煮食味道奇怪,臭气熏天。貌似,这样才能有机会和他人轻松打开话匣子。百口莫辩的我,甚至还没出动sambal belacan,在德国也买不到像样的榴梿,何来臭气?不过就是简单煎个蛋炒个菜,一家两口子也很难煮得太堂皇澎湃。 妙的是,没过几天老伯来按门铃道歉。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言辞不当,有失尊重。先生应门时字字珠玑,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来,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二来,我们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和他来往过甚,更不冀望和他成为朋友,却又不想树敌。这般窘境,那分寸就得拿捏得精准又不失风度。 不久,我便观察到老伯特别的“情绪周期”。每隔两到三个月,他就会有一次情绪大爆发,连续开门再用力摔上“砰”个几声。要不然就是在我在厨房时,在门边大喊“好臭啊!”要我把窗关上,搞笑至极。发泄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平稳个几周,继续深居简出消失一段时间。同样的戏码会在几周后一再循环上演,乐此不疲地就这么过了几个春秋。倘若有几天没听到老伯的动静,我们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家。会在心里头盘算他沉寂了几天,需不需要敲门查看或报警? 每个星期四是老伯最开心的一天,早早就会把自家门敞开得大大的,等待清洁小姐的到来。他们会在走廊上闲聊有说有笑,老伯遣词用字温文儒雅。那是我少有,瞥见他神采奕奕、活灵活现的另一面。后来发现,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关煮食的事。或许他是非常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碍于自尊或害怕被拒绝而保持距离,才会用那样粗莽的方式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和老伯如《Tom & Jerry》般过了好些年后的某个早上,我在清理窗户,他正巧走出来。对上眼神,我也不好意思立刻把门关上。硬着头皮用我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试图跟他闲话家常。那天早上老伯心情不错,跟我聊起他的生命历程。他年轻时是导游,到过许多不同国家旅行,还能说得上一些英语。我们聊起身分认同,聊起旅人漂泊一生,最终哪里才是家?他最后选择一个人落脚这里,对家人和孩子的事避重就轻。我们也聊起彼此在看的书及对哲学的兴趣。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聊了将近半小时。我俩默契十足对煮饭和摔门的事,只字不提。先生好奇凑过来躲着偷听,不敢置信眼前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和老伯聊得越深的当下,我竟然顿悟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些你会讨厌或容易激怒你的人,个性中必然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照妖镜,在对方面前容易显现出原型。或许在放下成见与偏执,深入了解彼此后便能成为朋友。 那天之后,老伯再也没摔门,也没在我做菜时出来指手画脚。我们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而变成朋友,不好意思没让你们等到电影中圆满的Happy Ending。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到“尽量不要打扰对方”,最舒服又不失礼貌的安全距离。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对彼此多了一层理解与善意。
5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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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议题难写,难写在于碍于国情,更不轻易被世俗接纳,就如赤裸在烈日下行走,是该看见还是选择不去看见? 书写不是为了被发现,而是为了被看见。当藏匿是曝光的前奏,那这本《毒药与藏身》就像是持着没子弹的枪械,危险而不走火。 毒药可以是实际上服下的毒药/毒品,是药三分毒,而吃药是为了抗毒,同时,毒药和欲望也是一种瘾,自难抽身。至于藏身,是为了什么而藏?玩躲猫猫,藏匿是为了被发现,不是怕被找着,而是怕没被找着。为此,书名上的毒药与藏身两组词汇便有了几份诠释和解读的空间。 同志议题难写,难写在于碍于国情,更不轻易被世俗接纳,就如赤裸在烈日下行走,是该看见还是选择不去看见?而作者将人的情欲明写暗写,回归到人类最原始的需求,无论性向为何,都是人之大欲,而文字上要做到适当情色而不好色(思无邪),这是一种正视自身的命题书写。 笔法上,他善于引用哲学的、文学的,贯穿古今,信手拈来,每篇文章尤其道家老庄用得最为用力,将身体的健塑融入,如:庄子是男佣的健身教练,他冻龄:“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而老庄并没有说该怎么举哑铃和深蹲,这都是作者的融会贯通,由此可见他对道家独到的见解和体悟。 语句断点奇特,有种特殊的阅读韵律。散文有时候像诗,追求的是节奏,或许有些断章取义,不过我特别认同推荐序二中,刘灵均提到的这么一句话:“这样的文字只有他能写……”。好比他能一二字就作断点,也能几十字连续不出现一个逗号,正如他出版的《中文是用来跳舞的》那般,以自己的文字来印证旋律的高潮迭起,这也许是作者熟读古文言经典所致。 阅读杨邦尼的文字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挺复杂,初入学者还得翻查许多经典解析注释,才能对其表达略懂一二,除此之外,读者必须很快抓紧文章里的“你”是谁,而句子里就如书名说的藏身,有些隐喻若稍不仔细留心便轻易错失,得像要在word puzzle找出对应词句那般,具有足够的反应及鹰眼。 文章里虽常有热闹喧哗,可读者常能从其中感受到那只是无尽孤与独,情绪只能是自身的,感受是自己身的,病情历练经历,统统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而读者靠近了作者,却又是那么地疏离。 更多文章: 【读家投稿】周志诚 / 荒谬日常 周志诚 / 后来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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