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佩榕/安静的鬼


“家里有鬼。”屏幕上对话框显示短短一句,没有下文。
我和妻子刚搬入新家不久,某晚开始她变得神神叨叨,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我忙于出差,应付两句就赶上地铁。这已经是我和妻子第无数次搬家。印象中,我们只是在避兰东里“鬼打墙”,在固定的花园(Taman)里来回打转,从上条街搬到下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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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来再说。”我常常这么回答。然后背对她刺烈的目光,离开那阴沉沉的家。
如果不是已婚,谁会想要回来呢?我和她是联姻认识的,当时经媒人介绍,说有个女孩家住在士乃某个芭林里,条件不好但长得漂亮。我一听就立马答应,说亲自去看一眼。在隐秘的芭林旁有个马来村庄,我们骑着摩托碾过弯弯绕绕的泥巴路。停下后,媒人随手一指,没想到女孩是媒人的外孙女。她确实漂亮,被困在房中的她只是背对着我,也足够让我产生出“她很漂亮”的念头。
下站广播打断了我的回忆。手机闲置几天,对话还显示着昨晚发的消息。
“?”发送。过了5分钟,毫无变化。正好地铁到站,手机一关就挤下地铁,错过一通响铃10秒的电话。再拨回去时却只有忙音。
屋里黑漆漆,定睛一看,她在沙发旁晃着婴儿摇篮。单脚踏在摇篮踏板上,摇晃时“咯吱咯吱”响,披头散发,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两人保持着沉默;一人径直走向厨房,另一人继续孤坐在沙发。餐桌菜盖里,有一碗罐头沙丁鱼咖啡,一盘煎蛋。电饭锅里的米饭未被松过。
夜还持续着。
当我洗完澡,餐桌上多了一碗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我知道是妻子盛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我看向垂头不动的她,走过去捏了她一把,做了一个“过去”、“吃饭”的手势。她抬头,两只眼睛泛着红血丝,沉默。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垂下头。我被这个举动刺得心里不舒服,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椅子一拖一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没有孩子之前。
我还听她说,家的后房“不干净”。我不信邪,今晚打算就在那睡。搬上枕头、被单,我向客厅的人使了个眼神。不管看没看见都一样。
后房有一尊笑面佛,正对着床的方向。这尊佛像是熟人赠送,当时为了风水便摆在了后房。佛像开怀大笑,露着圆滚的肚子,面容和善慈蔼,端坐在衣橱旁的柜子上,越看越是喜欢。送佛像的人叫阿强,以前一起在板厂工作。新婚的时候给我送来,说:“宝哥,这佛像就像你一样,笑颜常开。”我一听,也确实被逗得乐呵起来。我记得她那天幽幽望着我的眼神,“笑面虎,对外人就笑得那么开心。”
妻子曾经也睡在这个房间。房间里还留有她的痕迹,衣服、床单、堆积的杂物,我带着这样的思绪入睡。当晚,我感觉到有股视线盯着床上的自己。黏稠、幽怨、哀愁的视线,我浑身动弹不得,但脑袋却为我放映了房门口的画面。那里站着一个长发女子,笑面佛还对我眨了眼。
隔天一早,我就从工具箱里拎出个锤子,把笑面佛给砸了。咯啷一响,四分五裂。
“你就那样给砸了?”
“阿强送的那佛像不干净,diao!我昨天才亲眼看到!”
凌晨6时的茶室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我和阿德每早都会来这里喝早茶。昨天累积的怨气在体内蒸发,惹得心肺燥热,说起昨天的事:“我老婆说又看见那些‘东西’了,大晚上的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一会儿又说孩子哭是因为那些‘脏东西’。”
阿德笑说,“昨晚不就看到了。你以前可不信这些。”
我从来不信,肉眼又看不见,所以理所当然地应:“那只是太累了。”
后来阿德又告诉我,阿强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他太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甚至买了家里的地都还不清。我俩心里都清楚,这仿佛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只不过曾经借出去的5000块是拿不回来了,显得肉疼。
嘴上不说,却见脸色凝重。
晚上回家,妻子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摇篮晃着;而她一动不动,电视光线无声闪烁。“阿强走了。”我对着沙发上的人说。她原本踩着摇篮踏板的脚停顿,抬头望了我一眼,厚重的眼袋垂拉在眼下,我感觉自己被那无神无色的眼神刺疼。随后她又垂下头,脖子弯得像等腰直角。直到我半刻后在餐桌吃饭,她披着发走来桌旁:“阿强怎么了?你刚说的。”
重复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阿强被人砍死了。他欠债。”
“欠债?他为什么欠债?”
“赌博。他都卖了家里的地。”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里浮现出一点不安。饭菜被晾在桌上一整夜,草草收进了冰箱。深夜里,一片身影悄悄出现在钱柜,手拉开柜门。瑞士保罗男士钱包安静躺在单格,旁边有一只劳力士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翌日,家里又变得有些不一样。妻子给她小妹发消息说家里有鬼。小妹唤我一声“姐夫”后,就不再搭理我。我站在墙后,看见房门口的小妹弯下身,仔细端详妻子的脸。“哎哟,怎么鼻青脸肿的?”
你家的笑面佛呢?被砸了。那你家里还有鬼?有,因为鬼怕被驱邪所以砸了佛像。玻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这房里反复徘徊,叫我颤栗的时间被不断重制、播放,碎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完房内的对话,沉默地退回客厅。
客厅的灯像幽灵火,一会儿沉落、黯淡,一会儿明亮。我坐在沙发,她常坐的位置;坐下,浑身瘙痒不安。脚踏在踏板上,模仿起她的动作,一下……两下,摇篮晃着晃,尽管摇篮里的婴儿没有哭闹。越是如此,不安越是使我身体发热,额头溢出密布的汗。
这究竟是恼火还是愧疚。
“姐夫。”妹婿从门口进来,唤我一声。目光从他手腕上的金表和脖子的金项链划过,心一胀一缩,而后绞得窒息。那块金表越看越眼熟。内槽牙恨恨地磨了一下,回了声:“诶。”声音低沉。
“今晚一起去吃饭吧。”妹婿说。
“可以啊,我让我老婆不用煮了。”
“吃什么呢?有什么好介绍的。”
“去饭店,吃鱼、虾、螃蟹,都可以。”手摸了摸口袋,说话时下巴依旧扬起。
等他走了,头又垂下,让面前的摇篮遮掩阴沉的脸色。与往日沙发上的常客,如出一辙。
当晚,餐桌上的肉和海鲜摆满,人人满嘴流油。我安静地喝了一口接一口的唐茶,听着对面的人说:“你那房间真的有鬼吗?”
谁说没有呢?一个怨鬼、贪财鬼、酒鬼、穷鬼,四只鬼凑了一桌,想着嘴里溢出呵呵两声。小妹喝得满面通红,看了过来:“姐夫你见过吗?”
见过,我在那房间睡了一晚。它附在那笑面佛身上,许是吸收了家中日夜的怨气,成精了。在夜里它用着充满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不过那佛像被我砸碎了,再也没有妖魔该那样看着我。
小妹和妹婿脸色忽变,不自在地笑了笑。妹婿更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往我碗里夹菜。
“姐夫,你别只喝茶啊,多吃点。”他笑起来满面皱纹。我悄悄地望向妻子,她脸上、嘴角处,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眼神呆滞地,看着碗里寥寥几块鱼肉。
夜里,小妹和妹婿睡在不久前闹鬼的后房。风声阵阵,窗户咔哒咔哒作响,扰得两人从睡梦中醒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被子合得严严实实,只余下那窸窸窣窣声徘徊。柜门前,一片身影从兜里拿出一块金表,放入柜子。他满意地欣赏着,属于自己的又回到它本该存在的地方。咿呀一声,合上。
翌日清晨,小妹和妹婿急匆匆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物品,落下了袜子和贴身衣物。临走前,小妹说:“大姐啊,你那房间真有‘东西’。昨晚上就有个影子出现在房门口,我们都不敢看。”边说边往我这瞥了两眼,油门嗡嗡,车很快就没了影。
我啧了声,拽了拽旁边的人,“看什么,还不回神。”她不语,只是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我几步跨到她一旁,说“以后别把我的东西随便给别人,知道吗?”不等回应,就越过她进了屋。
家里又恢复以往的状态,阴沉沉。沙发上的人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位,披头散发地踩着踏板,任由屋里来了谁,谁走了;而另一位保持着回来、离开的时间表。屋里硬生生地分裂出各自的时空。
两只鬼安静地生活着,没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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