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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佩榕

“家里有鬼。”屏幕上对话框显示短短一句,没有下文。 我和妻子刚搬入新家不久,某晚开始她变得神神叨叨,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我忙于出差,应付两句就赶上地铁。这已经是我和妻子第无数次搬家。印象中,我们只是在避兰东里“鬼打墙”,在固定的花园(Taman)里来回打转,从上条街搬到下一条街。 “等我回来再说。”我常常这么回答。然后背对她刺烈的目光,离开那阴沉沉的家。 如果不是已婚,谁会想要回来呢?我和她是联姻认识的,当时经媒人介绍,说有个女孩家住在士乃某个芭林里,条件不好但长得漂亮。我一听就立马答应,说亲自去看一眼。在隐秘的芭林旁有个马来村庄,我们骑着摩托碾过弯弯绕绕的泥巴路。停下后,媒人随手一指,没想到女孩是媒人的外孙女。她确实漂亮,被困在房中的她只是背对着我,也足够让我产生出“她很漂亮”的念头。 下站广播打断了我的回忆。手机闲置几天,对话还显示着昨晚发的消息。 “?”发送。过了5分钟,毫无变化。正好地铁到站,手机一关就挤下地铁,错过一通响铃10秒的电话。再拨回去时却只有忙音。 屋里黑漆漆,定睛一看,她在沙发旁晃着婴儿摇篮。单脚踏在摇篮踏板上,摇晃时“咯吱咯吱”响,披头散发,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两人保持着沉默;一人径直走向厨房,另一人继续孤坐在沙发。餐桌菜盖里,有一碗罐头沙丁鱼咖啡,一盘煎蛋。电饭锅里的米饭未被松过。 夜还持续着。 当我洗完澡,餐桌上多了一碗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我知道是妻子盛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我看向垂头不动的她,走过去捏了她一把,做了一个“过去”、“吃饭”的手势。她抬头,两只眼睛泛着红血丝,沉默。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垂下头。我被这个举动刺得心里不舒服,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椅子一拖一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没有孩子之前。 我还听她说,家的后房“不干净”。我不信邪,今晚打算就在那睡。搬上枕头、被单,我向客厅的人使了个眼神。不管看没看见都一样。 后房有一尊笑面佛,正对着床的方向。这尊佛像是熟人赠送,当时为了风水便摆在了后房。佛像开怀大笑,露着圆滚的肚子,面容和善慈蔼,端坐在衣橱旁的柜子上,越看越是喜欢。送佛像的人叫阿强,以前一起在板厂工作。新婚的时候给我送来,说:“宝哥,这佛像就像你一样,笑颜常开。”我一听,也确实被逗得乐呵起来。我记得她那天幽幽望着我的眼神,“笑面虎,对外人就笑得那么开心。” 妻子曾经也睡在这个房间。房间里还留有她的痕迹,衣服、床单、堆积的杂物,我带着这样的思绪入睡。当晚,我感觉到有股视线盯着床上的自己。黏稠、幽怨、哀愁的视线,我浑身动弹不得,但脑袋却为我放映了房门口的画面。那里站着一个长发女子,笑面佛还对我眨了眼。 隔天一早,我就从工具箱里拎出个锤子,把笑面佛给砸了。咯啷一响,四分五裂。 “你就那样给砸了?” “阿强送的那佛像不干净,diao!我昨天才亲眼看到!” 凌晨6时的茶室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我和阿德每早都会来这里喝早茶。昨天累积的怨气在体内蒸发,惹得心肺燥热,说起昨天的事:“我老婆说又看见那些‘东西’了,大晚上的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一会儿又说孩子哭是因为那些‘脏东西’。” 阿德笑说,“昨晚不就看到了。你以前可不信这些。” 我从来不信,肉眼又看不见,所以理所当然地应:“那只是太累了。” 后来阿德又告诉我,阿强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他太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甚至买了家里的地都还不清。我俩心里都清楚,这仿佛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只不过曾经借出去的5000块是拿不回来了,显得肉疼。 嘴上不说,却见脸色凝重。 晚上回家,妻子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摇篮晃着;而她一动不动,电视光线无声闪烁。“阿强走了。”我对着沙发上的人说。她原本踩着摇篮踏板的脚停顿,抬头望了我一眼,厚重的眼袋垂拉在眼下,我感觉自己被那无神无色的眼神刺疼。随后她又垂下头,脖子弯得像等腰直角。直到我半刻后在餐桌吃饭,她披着发走来桌旁:“阿强怎么了?你刚说的。” 重复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阿强被人砍死了。他欠债。” “欠债?他为什么欠债?” “赌博。他都卖了家里的地。”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里浮现出一点不安。饭菜被晾在桌上一整夜,草草收进了冰箱。深夜里,一片身影悄悄出现在钱柜,手拉开柜门。瑞士保罗男士钱包安静躺在单格,旁边有一只劳力士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翌日,家里又变得有些不一样。妻子给她小妹发消息说家里有鬼。小妹唤我一声“姐夫”后,就不再搭理我。我站在墙后,看见房门口的小妹弯下身,仔细端详妻子的脸。“哎哟,怎么鼻青脸肿的?” 你家的笑面佛呢?被砸了。那你家里还有鬼?有,因为鬼怕被驱邪所以砸了佛像。玻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这房里反复徘徊,叫我颤栗的时间被不断重制、播放,碎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完房内的对话,沉默地退回客厅。 客厅的灯像幽灵火,一会儿沉落、黯淡,一会儿明亮。我坐在沙发,她常坐的位置;坐下,浑身瘙痒不安。脚踏在踏板上,模仿起她的动作,一下……两下,摇篮晃着晃,尽管摇篮里的婴儿没有哭闹。越是如此,不安越是使我身体发热,额头溢出密布的汗。 这究竟是恼火还是愧疚。 “姐夫。”妹婿从门口进来,唤我一声。目光从他手腕上的金表和脖子的金项链划过,心一胀一缩,而后绞得窒息。那块金表越看越眼熟。内槽牙恨恨地磨了一下,回了声:“诶。”声音低沉。 “今晚一起去吃饭吧。”妹婿说。 “可以啊,我让我老婆不用煮了。” “吃什么呢?有什么好介绍的。” “去饭店,吃鱼、虾、螃蟹,都可以。”手摸了摸口袋,说话时下巴依旧扬起。 等他走了,头又垂下,让面前的摇篮遮掩阴沉的脸色。与往日沙发上的常客,如出一辙。 当晚,餐桌上的肉和海鲜摆满,人人满嘴流油。我安静地喝了一口接一口的唐茶,听着对面的人说:“你那房间真的有鬼吗?” 谁说没有呢?一个怨鬼、贪财鬼、酒鬼、穷鬼,四只鬼凑了一桌,想着嘴里溢出呵呵两声。小妹喝得满面通红,看了过来:“姐夫你见过吗?” 见过,我在那房间睡了一晚。它附在那笑面佛身上,许是吸收了家中日夜的怨气,成精了。在夜里它用着充满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不过那佛像被我砸碎了,再也没有妖魔该那样看着我。 小妹和妹婿脸色忽变,不自在地笑了笑。妹婿更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往我碗里夹菜。 “姐夫,你别只喝茶啊,多吃点。”他笑起来满面皱纹。我悄悄地望向妻子,她脸上、嘴角处,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眼神呆滞地,看着碗里寥寥几块鱼肉。 夜里,小妹和妹婿睡在不久前闹鬼的后房。风声阵阵,窗户咔哒咔哒作响,扰得两人从睡梦中醒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被子合得严严实实,只余下那窸窸窣窣声徘徊。柜门前,一片身影从兜里拿出一块金表,放入柜子。他满意地欣赏着,属于自己的又回到它本该存在的地方。咿呀一声,合上。 翌日清晨,小妹和妹婿急匆匆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物品,落下了袜子和贴身衣物。临走前,小妹说:“大姐啊,你那房间真有‘东西’。昨晚上就有个影子出现在房门口,我们都不敢看。”边说边往我这瞥了两眼,油门嗡嗡,车很快就没了影。 我啧了声,拽了拽旁边的人,“看什么,还不回神。”她不语,只是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我几步跨到她一旁,说“以后别把我的东西随便给别人,知道吗?”不等回应,就越过她进了屋。 家里又恢复以往的状态,阴沉沉。沙发上的人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位,披头散发地踩着踏板,任由屋里来了谁,谁走了;而另一位保持着回来、离开的时间表。屋里硬生生地分裂出各自的时空。 两只鬼安静地生活着,没曾改变。 相关文章: 黄佩榕/种猫 黄佩榕/苍蝇王国
3月前
他放下两指夹着的烟头,悬在桌边,一粒粒细如尘埃的火星散落地面。唇仰向上方,吹出从病肺里流浪一遍的烟。这种感受,据他所说是净化的一种仪式。他把污秽叫作圣洁,把病变认作再生,吸入,呼出,被烟填满的肺部,是他被包容,被拥抱,一场美妙的误会。我坐在他对面,一张桌子的距离像隔了一面墙。刚认识的一个月,我并不知道他有吸烟的习惯。那时还笑着和他说,现在不吸烟的男人很少见了。他父亲因为肺癌病逝,不想走上父亲的“老路”。但现在,我望着他一口接一口,层层白烟覆盖脸庞。一时间,也想不起他原本的模样。 前两个月,我们把联合存了好几年的存款都拿出来买房。那是套公寓房,养下两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尚可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一个月前,家里养的猫丢了,我们淋着雨在公寓附近找,唤它的名也没回来。那是只橘猫,圆滚滚地,毛发也很柔软。对于把它弄丢这件事,我愧疚得在被子里躲藏了两天,想模仿它的习性;想知道它为什么不归家。我说,是因为家里太小了,困不住它。他说,那只是天性。 我纳闷,天性会通过后天训练改变的。它究竟有没有改变呢?自那天起,我们的裂缝越来越明显,从一条微不足道能让幼芽生长的裂缝,到从远处看清内里的烂熟,然后开花结果,诞下了新生的幼猫。我把湿漉漉的它抱在怀里,它奄奄一息。那是某个下雨天,在一家杂货店门口捡到了它。老板撑着把军绿色的伞过来,凑近看,啧啧地摇摇头,“无出两天就曲去咯。” 我不死心,把它带到宠物医院去,最后口袋空空地从医院里走出来。医生说它很健康,我遵照医生的话照顾一天后,发现它活下来了。我叫它“茉莉”,还会挣扎着抬头反应。 “你看,茉莉活下来了。” “就说不用捡了,捡来还是会死的。” 看着这句话在肺里转了一圈,实在难以下咽。原本带它回家的原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绝对不是讨厌猫,他只是觉得猫原本应该是自由的。某天回来他盯着茉莉沉默,茉莉被他激得哈气,我拍了他一下。 “茉莉被你吓到了。”他的眼神从原本的死气缓过来,或许刚刚他的灵魂和肉身已经重新粘合。虽然粘合了,却让我觉得他的灵魂已经不属于他。他还是一动不动,蹲在角落盯着茉莉。 “待在这小小的空间不觉得缺氧吗?”他说。 “你在问谁?” “茉莉。” “茉莉回答不了你。” 他这才站起身来,打开阳台门,从口袋淘出一盒烟,取出其中一根叼在唇间,微弱的火光只能让我看清他的侧脸,白烟一缕缕飘散。他手肘靠着栏杆,常常在那里站上一小时。我只是沉默地合上门,担心茉莉跳出阳台。玻璃模糊他背影的存在,我就忘了他在哪。偶尔,我会在他点上烟的那一刻,冲到他面前说:“不要在家里抽烟,会伤害茉莉的身体。”然后,他怔愣又呆滞地看着我。如果我不把他眼里的脆弱当一回事的话。 我忘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上星期?上上星期?或是他喝得烂醉的那一天。深夜12点半,他一步一踉跄地走进来,倒在沙发上。我听见客厅的动静,打开房门查看,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地上都是呕吐的痕迹,一条歪扭的路线从门口延伸到沙发。我抱起茉莉挪到房间,伸手一拍想将他拍醒,又被酸臭味熏得干呕。隔天难免又吵了一架。 我抬头看着烟雾弥盖的人影,被胸腔里的郁闷呛得难受。你把茉莉藏到哪去了?对面的影子颤动,一哼声,是你自己把它弄丢了。 “你不要骗我。” “你对一只猫比对个人上心。” “不然呢?对你和对个木头一样。”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关于我的事?” 我回想记忆里那只娇小的幼猫,很瘦弱,需要被保护。我甚至不需要言语,它就会主动到我脚边唤声,像只受伤的幼兽。只是越想越烦躁,激动到眼眶发热。你明知道我需要什么,但你从来都不给我。 窗外车灯一闪而过,白猫溜过桌边。呕吐物是我们两人早晨一起抹干净的,随后谁都不愿再开口说话,代替我们说话的是茉莉。茉莉一整天围在脚边转,见我不搭理它就到另一人那里去。但是两人都像受气的气球,怕张嘴气就泄了。它在房子里叫了一天,声音发哑。我抱起它躲到房间。 隔天他没去上班。我问,几点了?你怎么还在这?才知道,他被裁了。我有些内疚,想给他个拥抱。他猫一样地溜开,到阳台点起根烟。 茉莉不见了,消失在房间里。只是离开的那一分钟,它就消失了。我急冲冲地拽起坐在阳台的他,近乎撕吼,你有看到茉莉吗?他傻愣愣地,不是在房间吗?没有,没有。它可能受惊、难过、少了陪伴、安慰,又或许我不该冷漠地对待它。 它就这么消失了。我心里变得空落落。 我怀疑它躲到房子的某个角落,一整天我幽怨得像庞蒂雅娜,徘徊在房子里叫着“茉莉,茉莉。”阳台的人沉默地一根接着一根。不久,墙上的裂缝从角落蔓延到天花板,窗帘熏黄了,茉莉依旧不见踪影,阳台上的人影也消失在阳台。 我看着桌子对面的影子,冷冷吐出一句,“因为你,屋里的花都熏枯了。” 烟盒空了,掉到地面上。他抽出最后一根,用烟尾部敲敲桌子。火星闪烁间,他说,我们从来都没种过花。 相关文章: 黄佩榕/苍蝇王国
8月前
苍蝇的视力极好,复眼里装载了千只小眼。人们停驻在巴士站,规矩地排成蜈蚣般歪歪曲曲的队伍。余光瞥见,车头光影踱着猫步溜过铁杆座位。那歪扭的队伍仅上了一半,巴士摇晃地迈开腿走了。而紧贴着它屁股的下一辆巴士又打开了车门。在我前方排队的阿姨朝脚边吐出一口痰,落下四溅。原以为只是习惯,新村的长辈们都有着同样的习惯。直至每隔十秒,她都在等待的位置吐出一口痰,而后感受到一滴温热感溅在我的小腿上。我大抵是无法再忍受了。身子与队伍岔开,避开脚边任何看似液体的形状,急匆匆地上了巴士。 巴士有着另一番风景,包括人事物。当巴士启动,所有的头颅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我厌倦了生活,却无法对观察他人的生活产生任何倦怠。活着的梦在那一双双无神的眼里产卵,他们的复眼已然看不清蒙上雾气的窗。原来目的并不是风景,只是想看清今日的自己,究竟为何物。我尝试反复眨眼,边凝神望过这使我晕眩的城市。雾气和雨滴化形的窗户,早已改变视线中的图像。雨雾在窗上形成露珠,窗户在我晃动的脑袋间,竟幻化成了吉力卜般的童话景像。我惊喜地贴近它,透过那一颗颗雨滴,看见杂草丛中有一辆绿火车。但它却没有向我驶来。 我知道自己在刻意否定掉异化的复眼,回到人类时期还拥有灵性的双眼。现实往往是越执着越无法得到,直到我发现大脑开始僵化;望向窗外却在恍神,抑或是我的生活像是提线木偶,重复着毫无意义被绳索套着的生活。那他们也是如此吗?耳边萦绕巴士铁架“咔铛”声,摇摇晃晃。不知什么时候有只苍蝇在巴士内盘旋。窗外青绿色光影掠过,车身喑哑摩擦声唦唦作响。高高盘旋俯视着众人的苍蝇,此时停落在我手边的铁杆上。它不怀好意地看着我,而我也回望它。 苍蝇或许在观察什么。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当一处响起浓痰搅动的酝酿;另一处开始接收信号,从咽喉吐出气体。到我这里,却焦虑地左右窥探,喉咙泛出不适的痒意。我试探性地咳出几声,右边的妇人仿佛接收到我的信号,也放声痛快地咳起来。我瞥见她咳得泪水盈眶,肺腑里的内脏都快倾泻而出。她的声音在彻底沉寂下来的巴士回荡,空调冻得气氛无助波动。我想起曾在旧古仔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路边有一排盛满黄色小花的树。唯一令我不满的是,电线杆上总是站着密密麻麻的乌鸦,骨溜转动着黑色眼珠。为首的乌鸦发现我靠近,就会张开喙啼叫。旁边的乌鸦听见后便会“嘎嘎”提醒伙伴,循环往复。于是我走过那条美丽的花路,仅剩下乌鸦的啼叫声。 苍蝇扇动莹绿网格的翅膀,被车门打开后的热浪袭击。热气使得香水味更是刺鼻,它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味,反而餍足地搓搓手。巴士越来越拥挤,司机还在让人们后退。不大的空间里,陌生人与另一个陌生人亲密贴近,只能严肃着脸目视前方。最终变成一排站着的人维持相同的姿态,却个个瞪圆眼睛,面无表情板硬着脸。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盯着窗户看,眼睛却不知聚焦于何处。 苍蝇闻见了同胞的气息,兴奋地“嗡嗡”个不停。我透过窗户的倒影,一道折射出无数个灵魂的波光,看见虫卵在死去的双眼里,孵化、诞生。蠕动着白色而柔软的身体,吵噪的声音充斥着大脑,在呼叫谁?巴士笛鸣声不断,像长出了高频振动的翅膀,急促逼退了靠近的车辆。车身时而上下蹦跳,人们便是被困在打发器里的肉团,躲不开在脸上抓挠的苍蝇。 我窥见从眼睛里孵化的蛆,慌乱地闪躲视线。我说话总是讨厌直视对方的眼睛,有时觉得是胆怯;呼吸会随着话语颤抖,有时觉得眼睛里有更为可怕的存在。翠绿色的眼睛能看见更多不可视之物。巴士上总有个发出呼噜声的生物,他困倦、疲惫不堪,眼底下积累了日夜的失眠,耸拉着厚厚一层皮肤。嘴大长着,苍蝇在他嘴边徘徊。身旁站立的人,或许是他的好友。我不敢肯定,只是远远地窥视。我知道。我企图用这种方式看见美丽的事物,有时看向窗外安慰自己,一会儿又被那人的动作和呼噜声吸引注意。 他同我一样,鬼祟地观察许久,用复眼揣摩最佳时机,搓了搓手上的皮屑。然后伸进包里,仿佛他徒手淘了我的心脏,却见他淘出矿泉水瓶,猛地捅进男子打呼噜的嘴里。谁知道。我被这个动作的疯劲捅死好几次。 打呼噜的男子发出“唔唔”,反复抓挠被塞进嘴里的瓶子,双眼瞪得鼓圆,呼哧呼哧地呼吸,眼球颤动。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或拍照,司机依旧一面播放视频一面急速驾驶。那个忽然产生变化的人,宛如臆想般又回到面无表情的时刻。没有矿泉水瓶、没有施暴、没有呼吸,也没有人曾有过惊动。 可虫卵都被惊醒了。众人的视线目不转睛盯着看,没人说话。我见他们,如同我一般,细细品味这忽然产生变化的日子。再回头,我却觉得自己没救了。 窗户倒映的我,脸上长着巨大的复眼,里头有无数个属于我的影子,它们震惊、恐惧或忧愁,占据正中央的我却已然成为了同无数人那般的麻木,抓住一丝丝的变化只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仍在为人的时刻。我恍然四顾,周围所有人也仿若不曾有过变化。 巴士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隧道,光时而晕晕地闪过。巴士回到车站前,苍蝇再次排起了歪曲的队伍。当我下了巴士,悄悄跟在人们后头,却只想藏起讨厌的复眼。 相关文章: 【深耕文學創作/散文】只有我和影子記得/黄佩榕
11月前
散文組推薦發表/只有我和影子記得 文◆黄佩榕(新山) 之一:小时、愧、歉 我的姐姐是位脑瘫儿童,小时候的我不知道,大人们解释了也不明白,只知道姐姐生病了,只知道她和其他人的姐姐不一样。她怕吵闹,讨厌陌生人,怕打雷,怕烟花,所以安安静静就是妈妈要求的标准。小孩子不能大哭大闹,可以玩乐但是不能大笑,因为这样会吵醒睡觉的姐姐。 虽然说不可以,但是小孩子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控制自己,有时候还是因为和哥哥玩闹而大喊大叫。当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我会安静下来仔细去听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家里木制的楼梯发出“咿呀”的声响,眼睛死盯着门。等门打开时我和哥哥就会冲向角落,一边因为难忍恐惧而尖叫着,傻傻的缩在角落,还是会挨一顿打。 后来妈妈生了一场大病,没办法照顾姐姐,爸爸让我不去学校在家照顾姐姐。 四年级时的班主任是位很严肃的老师,哪怕站在她面前,我都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直到她命令我看着她。我会习惯性的用手攥紧自己的校裙,然后等着面前的人开始问话。问话的内容就是为什么自己没来学校,而且又没写请假单。 我说出爸爸已经为我准备好的答案,保证自己被老师问时能够回答。 “因为要照顾姐姐。” “为什么要照顾姐姐?”老师的表情凝重,蹙起眉形成两道重重的阴影,双眼直勾勾盯着我,在“照顾”两字上加重了语气,身子和脖子向前倾,左手微微张开且五指伸向我。我的裙子越攥越往上拉,因为紧张和害怕让呼吸不稳,这个问题爸爸没告诉我答案。我感觉鼻子开始泛酸,为什么姐姐需要我照顾?是因为她生病吗?还是因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最终在我要开口时,眼泪还是溢出眼眶,呜咽的说:“因为姐姐不会走路。” 之二:我不在的明天 以前,每天早上六时就要走到下一条路口等巴士,泛黄的路灯,车底下藏着的猫,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我的脚步声,是每一天机械式生活的安慰。巴士上,只坐着寥寥几人,他们垂着头,或是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都无法让他们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早已腻烦了这样重复的日子。 到了学校,阴沉的走廊只会回荡我的脚步声,眼前却没有一盏明亮的灯,只能从昏暗等到天明。那时候的我讨厌学校,班上那位被蝴蝶围绕的孩子和我不一样,嘴边哪怕没有闪亮亮的话语,都能是最璨丽的一朵花。某一天花朵将话语制成一把刀,刺向角落里低头的人。她和蝴蝶们一起嘲笑这个人,引来班上所有人的目光,这时候的每一个目光都像是一根根刺,以前从没想过独处是原罪,恐怕就如命运一般,无法改变。此刻的画面彷佛回到了过去,某一天,某一刻,和现在被注视着的感受是多么的相似。 回到家里,没有一句话能说出口,张开嘴时那些话拥有和我一样的性子,只想往里钻,到深处最安逸的角落里沉眠,哪怕吐出舌头去钻牛角尖,都没有一句真话。母亲会难过的哭着说我就是外边捡来的,树生的,怎么就不会为家里着想;父亲说病痛缠身的人比我更痛苦。从此以后那些真心话就寄居在身体里一天天发酵,哪怕用手指往喉咙里扣都吐不出来。 我渴望消失,像电影里最后一缕的阳光在地平线上消亡,时而产生出我已经从躯壳中消失的解离状态,麻木行走的这个人已经不是我,此刻我移动着但是我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静悄悄的,默许自己离开这副沉重的躯壳吧,哪怕被他人伤害也感受不到,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今天的我疲惫了,明天的我不在了,每一天都宛如是最后一天。 【方路点评】 这篇写得很好,写出成长过程的点滴,虽有些灰暗,但仍清晰、细腻的记录下来,照顾生病的姐姐,在学校被嘲笑,在家里面对父母亲的言语,甚至渴望消失,不要再受到伤害。
2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