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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最后一次看到风哥(是峰哥才对)——那个多年前曾经相信或怀疑我是潜伏在学校当警方卧底的人——是在小镇十字路口红绿灯前的炎热午后,暴虐的日头鞭笞着等待通行的急躁路人与蠢蠢欲动空催油门频频咆哮的摩托骑士,只有风哥那辆历经风霜的本田90cc夹仔纹丝不动,他眼神坚决姿势僵硬,因为死火了。 明显衰老的风哥,摩托后座绑了一沓废纸皮堆得老高,车头左右两侧把手也各别挂着装满铝罐和宝特瓶的大塑料袋,风哥先把左脚撑地站稳,右脚缓缓抬起往后踩踏发动器,前三下摩托咳嗽了几下,再三下只剩徒劳的吁吁,眼见就要转绿灯了,风哥的眼神仍然坚决,就像当年跟我首次交易那样。 小镇唯一一间独立中学,三层楼建在红石子小山坡上,旁边还留有不少几近荒芜的橡胶园,曾经有变态佬出没其间,在清晨时分静候女学生步行上学突然跳出来自慰献宝。学校组织过巡察队保护女生,一名警卫、几个义务家长,再加上自愿参与的高年级男生,手执棍棒,巡逻校园周遭红石子坡地与老树橡胶园。我从一块灌木丛那里抬头远远望向学校教室,高三红班最靠窗那排第三个位子,莹莹坐在第二个位子,侧脸望向窗外,保护女生的自我意义感,确实会让(坏?)人一夜长大。现在回想,我俩的眼神不可能在晨风徐徐你高我低的环境下对得上,我和莹莹间隔的不仅仅是空间距离,也是命运的难以逾越。可是当时我却深信不疑。 那片灌木丛,是我和风哥交易的第二个地点,有了第一次的意外交易经验,我不会轻信风哥,但交易必须诡谲地持续下去,我们的关系就像安眠药,只不过谁是吃者谁是被吃从来都没有定数。吃不到安眠药辗转反侧里外不是人,安眠药没有被吃那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与风哥的关系。这种完全建立在各自利益的功利主义,从来都不会在乎对手的身分,我唯一确定的是风哥是学校的总务,其实就是偏向文职的廉价杂役,住在学校建筑地面层楼梯间下方的无窗户空间,孓然一身,从不多话,黝黑瘦弱,腰间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铿锵有声,而我和风哥的第一庄交易,就是从这一串钥匙开始的。 当年的学校,还在使用油印的方式制作考卷,在复印机仍然高不可攀的年代,制作油印考卷是每一位老师的职务,虽不高端但也挺讲技巧。A4纸张大小,表面一层轻薄不渗油纸膜,底层一张印有横线或中方格的普通纸张,老师使用笔头带金属针的笔,在薄膜上刮出字来,出完题后就把薄膜装在油印机的滚筒上,搅动滚筒,油墨就会透过薄膜被刮穿的地方印到下方的纸上,滚一圈印一张,学生考试作答时还闻得到油墨的香味,那是80年代的嗅觉记忆。风哥负责在办公室外部后端一个小房间转动滚筒油印考卷,这房间算是学校保安重地,只有气窗和铁门。 不,你们误会了,对于我这种坏学生来说,根本不在乎分数,我在乎的是如何生存下去。考试不及格不会死,没钱没饭吃会死,考卷可以换钱,至于要得到那道铁门的钥匙再复制根本没有什么挑战性,在此略过。下手的时机通常是星期一开周会前10分钟,因为全校上下都往篮球场集合,我只需要快速窜进那间小房间,翻找油印机旁边的垃圾桶,只要捡到一张薄膜,我整个星期的伙食费就有着落了。其他东西绝对不碰,这样才可以常做常有,而我只失手过一次,其实也不算失手,因为风哥没有喊叫举报。 那天早上的油墨香味浓厚,有想喝一口的自虐冲动,气窗外脚步声杂沓拖曳,楼梯间嬉笑打骂声从高处游向低处,但是在我还没翻找垃圾桶时,气窗外却飘进魑魅般的低沉喉音。 “你找不到的。” “……” “我要喊警卫啰。” “……” 此时学校的预备钟声响起,再5分钟就要班级点名,然后唱国歌唱校歌校长讲话,我脑筋快速转动推演着各种能够生存下去的方法但手足无措。气窗外那把声音如锥子般再次钻入我的脑门。 “50块一张。” “……” “你还有1分钟。” 当我及时站在我该站的位置并赶上班长点名的扫视目光,我装作镇定双手插裤兜但气喘吁吁望向办公室后端那个小房间,风哥正发动他那本田90cc 夹仔往校门口扬长而去,经过守卫室还停下来聊了几句。求生本能告诉我,考卷价钱要提高了,那些家伙也不是付不起。 ● 小镇十字路口红绿灯往前100米,你会看到一幢五层楼不带电梯的深蓝色建筑物。要去到第五层最靠右那间窗户永远关闭窗帘始终拉满的小房间(还好有冷气),最快的路线是从大门进来马上转右登上建筑物最右侧的楼梯一口气往上爬。建筑物中间与最左边的楼梯我从来没用过,一来没必要,二来领了钱只想赶快离开,尽管阿李说是给我买参考书(你个大头鬼)用的。 深蓝色建筑物在我们的小镇称作马打寮,就是警察局,每次跟我见面的都是阿李和姚警官,我们约好两周见一次,晚上8点,我离开时裤兜里会多了200块,当时对一个中学生来说是个大数目,宵夜肯定是独享KFC。我为什么会蹭上这些人,这就要感谢鸟班长,他知道我也想追莹莹,一直咒骂我是癞蛤蟆吃天鹅肉必定啃死(他懂个屁,连莹莹穿几号胸罩我都懂,他才会啃死)。鸟班长硬硬哄我们和莹莹三人一同去参加全州独中领袖训练营,两天一夜,妈的就是要我出丑难看嘛,我这种坏学生只讲生存不谈道义,不要跟我说什么领袖特质华教风雨,没兴趣。不过能够跟莹莹紧密相处两天一夜我倒是乐意至极一口答应。莹莹齐肩短发,身材一般,功课也一般,但眼珠很亮很亮,像是可以穿透所有谎言与面具,平凡中带有独特的美(你懂个屁)。两天一夜的学习活动与团康节目,都是鸟班长与其他风头很健的学员的表演,我静静看就好,莹莹偶尔也出点风头,尤其是诗歌朗诵的环节,她抑扬顿挫地来了一段席慕蓉的〈七里香〉: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这是我事后东问西问逐字查出来的,在现场根本听不懂。多年后回想,莹莹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是溪水已经干涸,浪潮早已平息,在那一刻,身在海洋还是土地,重要吗?两天一夜的机会其实不多,我只知道莹莹是从外地来到学校住宿就读,宿舍其实就是空置的教室简陋改装而成,床位上下铺,每人一张靠墙小书桌,一格无锁储物柜,两人共用一间衣橱,几乎没什么隐私可言,内衣裤只能收在储物柜,晚上10点熄灯就寝,星期五星期六到11点,外宿或夜归需要向总务与守卫室申请。至于莹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住家确切地址?毕业后有什么梦想?要做什么工还是继续深造?无可奉告,唯一确定的是她喜欢写日记。(6月16日续完) 相关文章: 流军/暗无天日的年代——紧急法令十年浩劫纪事 张永修/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2天前
前文提要:父亲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握锋利剃刀,在顾客喉结处轻轻比划,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不是在剃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仪式。在那张老式可放倒的皮椅上,父亲就是国王,手中的剪刀和剃刀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杖。(续读上篇) 小时候,他最怕去理发店。父亲给他理发时下手没轻没重,推剪有时扯得头皮生疼,还不许他乱动,时不时被喝令“头转过去!”“别动!”语气容不得半点商量。那时的父亲,在他眼中威严冷硬,像一把刚从磨刀石取下的剃刀,泛着令人胆寒的寒光。他不懂父亲的疲惫,不懂那把剃刀养活一家人的压力,只记得那双按着他脑袋的大手是那么粗糙,指缝间有永远洗不掉的、混着肥皂沫的陈年污渍。 母亲走得很快,50岁便病逝。那也是一个雨季,雨下得比今晚还大,像是天破了个窟窿,要把整座城淹没。母亲躺在棺木里,瘦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脸上红润褪尽,只剩一层灰败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在母亲的葬礼上,他看着父亲用哭腔背诵福州丧词,第一次感到父亲巨大的形象后隐藏着的脆弱心灵,瘦长的身影显得如此不堪一击。那时父亲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只见那曾经笔挺的背影一下子佝偻了许多,像一座经历地震的山,山峰塌陷,山脊断裂。他仿佛听到那座山内部轰然倒塌的声音。家里从此少了鼎边糊的香气,也少了一种名为“温暖”的东西,只剩下四壁空旷,和父亲日渐沉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房子里回荡。 直到那个伊班女人出现。 那是母亲去世一年后,父亲不知从哪里领回了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胖的伊班妇人,说是帮忙做家务。她说着一口夹杂伊班语的生硬马来话和些许福建话,笑起来露出洁白牙齿。家里的餐桌开始出现了炒蕨菜、竹筒鸡以及各种香料调制的野味,空气里从此多了一股陌生而浓烈、令他本能排斥的香味。 父亲的衣服有人洗了、补了,冷锅冷灶重新冒起热气。伊班女人很勤快,总是低眉顺眼忙碌,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刺眼、多余、不可原谅。他觉得这是对母亲的背叛,是对这个家纯粹性的玷污。他无法忍受另一个女人取代母亲的位置,即使只是在家里走动,都像是在母亲遗像抹上污渍。 冲突终于爆发。 那晚,他回家拿东西,看见父亲和那个伊班女人坐在桌边吃饭。昏黄灯光下,两人虽无言语交流,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的安宁。父亲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则默默把鱼肚最嫩的肉挑到父亲碗里。那种安宁,像一根刺,深深刺痛了他。他摔了背包,大声质问父亲是不是忘了母亲,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非要让全街人看笑话。 父亲停下筷子,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的烟头被两指狠狠捏得粉碎,烟丝和火星溅落桌上。 “你懂什么!”父亲猛地抬头,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破音,却像一记闷雷震得他后退一步,“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飞出去了!我呢?我留在这里!我老了!我也怕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壁说话!你懂不懂?” 那是父子俩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他摔门而出,从那以后便搬了出去,极少回家。父子之间从此横亘着一道无形的、比那片橡胶林还要幽深的高墙。他选择了视而不见,用距离和冷漠,砌成了墙上最坚硬的砖。 直到几天前,邻居打来电话,惊慌地说:“你阿爸在浴室里跌倒了,起不来,送去医院了。” 赶到医院时,父亲已陷入半昏迷。曾经那双握剪刀沉稳有力、能为他撑起一片天的手,此刻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手背满是淤青针孔,干枯得像一段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树枝,了无生气。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 在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惨白日光灯照着父亲。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理发师,此刻像个初生婴儿般无助地蜷缩在病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痛苦紧锁。那个伊班女人沉默地坐在一旁,细心地用湿毛巾替父亲擦拭嘴角流出的涎水,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她看见他来了,也只是默默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一刻,他心里那道用冷漠砌成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不再是那座山,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权威。他只是一个怕冷、怕黑、怕孤独、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垂暮老人。而他,作为儿子,竟然让这个老人独自面对了那么久的黑暗与寒冷。 一束刺眼的车灯像锋利剪刀,猛地划破厚重雨幕。伴随着引擎沉重喘息,那辆破旧巴士终于蹒跚停在巴士站前。他踩灭早已被雨水浸透的烟蒂,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瑟缩在座椅下的野狗,然后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位置颓然坐下,车厢空荡荡,只有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随车身轻微摇晃。玻璃窗外,雨水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小蛇,将远处城市霓虹扭曲成一团团模糊诡异的光晕,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只被囚禁的困兽,猛然震动起来。在这寂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的车厢里,那震动声格外惊心动魄,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他心口。 他迟疑几秒,缓缓接起电话。话筒那头先是一阵嘈杂雨声,接着传来那个伊班女人带着哭腔、压抑不住的悲声,用生硬马来话说:“他……走了。” 手机从他指间倏然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满是泥水脚印的车厢地板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呆呆地、茫然地望着车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雨夜。 雨,还在下,似乎永远不会停。他想起童年穿过那片阴森胶林时,窝在父亲胸前感受到的温暖与安全;想起理发店里咔嚓咔嚓规律而冰冷的剪刀声,和父亲那双粗糙大手;想起父亲那句如刀子般刻在心上的话——“我也怕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壁说话”。 在这最后的雨季里,父亲终于走了,走出了那片阴冷的、他独自面对了许多年的胶林。留下他一人,坐在这趟不知开往何处的破旧巴士上,独自面对这漫长而潮湿、没有了父亲的余生。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的固执与暴躁,沉默与威严,不过是他在这艰难世道里,为自己、为这个家、为他这个不懂事的儿子,强行裹上的一层厚厚的茧,用来抵御生活的严寒与内心的孤独。而今,茧破了,蝶却未来得及飞出,只余一地破碎濡湿的残翼,在无尽雨水里,慢慢腐烂,慢慢被遗忘。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温热的,沿着他冰冷面颊滑下,混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在这座湿漉漉、冷冰冰的城市里,汇成了一条无声的、悲伤的河。 相关文章: 林离/最后的雨季(上)
5天前
那时是年尾,雨季时分,到处霪雨绵绵。 天色极快黯了下来,才六点多光景,苍穹仿佛就被一柄巨大的灰刷抹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阴晦。云层低低压着,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空气冷冽沁骨。大雨滂沱,雨水似老天爷扔下的无数柄利刃,四处流窜,这削一刀,哪砍一点,弄得满世界伤痕累累。 柏油路上窟窿七零八落,积着浑浊的水洼。车子碾过,溅起巨大的水花,如喷泉骤起,却一晃即逝。店屋墙壁斑驳剥落,水渍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像永无止境的泪痕。行人发了霉,慵懒、瑟缩在五脚基边,望着檐边倾泻而下的雨水,如无数小瀑布砸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个世界湿漉漉的,仿佛浸在水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 他衔着烟,猛吸一口,想借那微弱的余温驱走心里的寒意。“这该死的天气。”整个巴士站只有他一人,还有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狗,蜷缩在座椅下。野狗瘦骨嶙峋,紧闭着眼,像死了,却又不时传出细微呻吟,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在冷雨中挣扎残喘。一个人,一只狗,一个孤零零的候车亭,在凄风冷雨中一起哆嗦。 巴士还不来。他搓着冻僵的双手,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风吹散。他望向路的一端,整条马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粗大的雨丝,在路灯刚亮起的昏黄光晕下,密密麻麻,闪闪生光,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撒下。 街对面的店铺全拉下了铁闸,只剩一间洋杂店透着微黄的亮光,也正欲打烊。灯火一盏盏熄灭,黯淡的街灯映着店内层层货架,远远望去,像极了旧时代的黑白电影,只有明暗两色,轮廓却分外清晰。店里的人影被光线投射在墙上,动作仿佛被放慢了镜头,幽灵般缓缓移动,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阴森。 风更紧了,挟着雨水斜斜泼来,打在脸上。刚才在医院里那股苍白的感觉,在这夜里显得更加刻骨。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框,白色的床单,穿着白制服的护士,还有父亲那张苍白得近乎变形的脸。他坐在床边冰凉的短凳上,看着父亲呻吟。那呆滞的眼神,干瘪凹陷的下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尾被抛弃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合,想吸取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他无力地看着父亲那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裹在厚厚的白被单里,越发显得诡异,像一具还未入殓的骷髅。 他猛地抬头,望着乌黑的天空,像个巨大的黑网,严严实实地罩着这座城,罩着这个车站,也罩着他。 病症后期,父亲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包着骨,只有那双黝黑的眼珠偶尔还会转动,乏力地张望。即便到了这般地步,父亲紧闭的嘴仍带着惯有的固执和决断的线条,像一道紧闭的门,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关在里面。 打小起,父亲在他印象中就是巨大的权威象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家里,在他小小的心灵种下神圣不可侵犯的敬畏。那时父亲是理发师,早出晚归,见面的时候少。但这种缺席,反而让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被不断放大、神化,逐渐变成无所不在的威严。他哭闹时,只要母亲低声说一句“阿爸返来咯”,他便会自动噤声,把眼泪憋回去。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父亲那巨大无畏的形象,被时光这头怪兽一点点吞噬。他年纪越大,懂得越多,离家越远,父亲的影响和那股由敬畏产生的神圣感便越发缩小,小到像一粒尘埃,偶尔才被想起。直到今夜,在这该死的雨中车站,他才猛然发现,那粒尘埃,原来一直压在心头,那么重。 雨势未减,反而越下越急,噼啪打在锌板棚顶,像无数颗弹珠在铁皮上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是一把钥匙,恍惚间拧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锈蚀的门,将他带回童年那条阴森的胶林小径。 那是去喝堂哥喜酒后回家的夜路。父亲骑着老旧的莱礼牌脚车,他坐在中间的横杆上。座位窄小,父亲的双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握住车把,像一个安全的牢笼。从三叔家回来的狭窄黄土小径,要穿过大片阴森森的橡胶林,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脚车头那盏昏黄的磨电灯,随着车轮转动,投射出一束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的光柱。光柱所及之处,橡胶树那被割胶人划出一道道斜纹的惨白树干一闪而过,像是列队送葬的幽灵,面目模糊,却又阴魂不散。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虫鸣声嘶力竭,混杂着腐烂落叶气息、潮湿泥土味和一股呛鼻的生胶味。他缩在父亲宽厚的胸前,双手死命抓着父亲的手臂,小脸蛋紧紧贴在那件透着汗味、烟草味和肥皂味的衬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的父亲,身影如山,宽阔、厚实、温暖,是无边黑暗与恐惧中唯一的依靠,替他挡去了所有潜藏在阴影里的鬼魅。 然而,这座沉默的山,在某些时刻也会显露温柔的坡谷。比如,在母亲端出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前。 记忆中的早晨总是雾气腾腾,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母亲在巴刹旁支起食摊,卖福州鼎边糊。大铁镬架在煤油炉上,火苗呼呼舔舐镬底。母亲手脚麻利,将浓稠米浆沿镬边均匀浇上一圈,迅速盖上铁盖。稍待片刻,掀开盖子,锅铲锵锵几下,一片片白嫩滑溜的米糊顺势滑入滚烫汤底。那股混杂着鱿鱼鲜味、黑木耳爽脆和米香清甜的热气,在湿冷清晨弥漫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温饱了无数早起的工人和路人。 母亲那时总是满头大汗,几缕濡湿发丝黏在额角,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她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煮、洗碗、招呼客人,用一碗碗热腾腾的鼎边糊撑起家里一半开销。父亲偶尔休假来帮忙,默默搬运沉重的米袋,或在一旁笨拙地洗碗。那时的他,眼神里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温存,静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种温存稍纵即逝,却像在坚硬岩石上偶然照下的一缕阳光。 母亲常说,她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才从唐山来到这里的。当年,她只身一人,从闽清白樟镇提着破旧藤箱,混在一船新客里,在怒海上漂泊几十日夜,吐得胆汁快干,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才终于踏上诗巫这块陌生潮湿的土地。 “那时候的浪啊,比咱们家屋顶还高。”母亲在昏黄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絮叨。她识不得几个字,却比谁都识得生存艰辛。她只凭一张照片便远来南洋,嫁给父亲,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的树,没有太多言语,根须却在贫瘠坚硬的泥土里死死纠缠,只为活下去,把根扎得更深。她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福州妇女,话少,坚韧,善良,沉默,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牛,直到病痛将她彻底压垮,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火苗摇曳几下,终于熄灭。 父亲的世界,则充满了刀剪开合的冷冽声,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他是马克律旋宫理发店的老理发师,店门面对人来人往的巴士总站。狭窄店里终年弥漫着刺鼻洗发水味、爽身粉甜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发油与肥皂混合的气味。父亲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握锋利剃刀,在顾客喉结处轻轻比划,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不是在剃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仪式。在那张老式可放倒的皮椅上,父亲就是国王,手中的剪刀和剃刀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杖。(6月9日续完) 相关文章: 林离/失智者的梦呓 林离/天殇
1星期前
少有纯文学作家如刘震云,在流媒体和影音平台上有许多不同侧面碎片,在年轻世代间流传,松动文学身分的肃穆脊椎,用机锋冷幽默为冰斧,破冰影音世代与严肃文学的壁垒。 报道:本刊特约 陈燕棣 摄影:本报 黄玲玲 刘震云第二次来马,在不算广沃、几近冷僻的文学偏域城市,海外华文书市文学讲座却挤满背景各异的观众。问答环节时大众踊跃举手,发言不一定攸关文学,有乡愁的倾诉、子女未来探路,也有以别的名家(莫言)为题,半玩笑挑衅的趣问,还有一个随年轻儿子而来的母亲,问小说家,其人其作品,何者更有魅力?观众不聊文学奥义,似乎也不若求索者渴求解套,小说家从容智巧的回应,半满足观众追星心态,半若友伴般聆听杂聊,这样的素朴身姿已然无需作答——作家其人与作品,在不同分层的读者群体中,都各有魅因,而那多半是,生活的,也是文学的,幽默的赋魅。 荒谬的幽默来自生活里的哲学 以幽默著称,但刘震云作品里的幽默,是生活淬毒、腌浸过酸苦,想哭却莫名笑了出来,无法一眼望穿海底的,荒谬中的道理。写人物、写幽默,之于他,是荒谬生活里哲学的反推。 作家先以浅显的网络爆梗为例——油条涨价,因为牛肉涨价了;卖油条的爱吃牛肉,所以调高油条售价。“牛肉涨价关乎这个油条什么事啊,是吧,这有道理吧?”看似荒谬的“道理”,他笑说,“用哲学的反推”,一切又合理了,荒谬是生活的底层逻辑,世界在奇怪的拐弯处相连,空降幽默,“这个幽默有时候就是从道理背后那个东西给产生的。” 这些反推的幽默,是拴系人与人关系的生活,“你光语言的幽默没用,耍贫嘴说脱口秀可以,说相声可以,但是对文学作品没用。”他说,人物关系的幽默、背后道理的幽默,才是深层的幽默——文学的幽默。 一如《我不是潘金莲》中,李雪莲想到桃林上吊,绳子搭在树上,扫下一地桃花,像个凄丽的结局,但桃林主人出来劝阻——桃林死了人,桃子就滞销,真的想寻死,不如到对家的果园去。 一场悲戚的死亡谋划,撞上写实的生意算盘,“这个说得很正常嘛,但是这种人为结果,就形成幽默了。”看似合理且写实,却也异常荒谬,行到水穷处,幽默横空出世,文学诞生了。 生活兵荒马乱,但小说能指认出道理的经纬度,“有时候文学中的作品,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它跟生活中不一样的,它可能会有道理和哲学的含量。”这样的幽默即便翻译成不同语种,纵使“这里面道理挺深奥的”,但也是普世能懂,因为这样的幽默,既深入,也浅出,小说家补充,“凡事的话,道理的幽默,它放射出来的,反倒是最浅显的”。 比如李雪莲一状告了20年,逢大事就闹,公家单位怕了她,处处盯瞧,后来她到东北奔丧,回程遇上春运,买不到车票,“那怎么办呢?她突然在北京站举了个牌子”,告状牌一举,警察立马出动,派人把她送回老家。 刘震云分析,“那大家看到这,都笑嘛,不复杂,但里面的原因很复杂,这个道理——有时候越深入,有时候可能会越浅出,这个又是另外一个哲学。” 小说中每个存在皆平等 评论定义刘震云,常以“书写小人物的作家”归位,但他纠正:“生活中有小人物,我作品里没有。”那些活得窝囊、琐碎、被生活来回抽打,又犟又苦的群体,似乎活着就该属于“小人物”阶层,但对他而言,“他们可能在生活中是小人物,但是到我作品里的话呢,他都是大人物。” 他举《一地鸡毛》的小林为例,“他最大的特点是,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又一样”,乍看之下,“确实街上每一个人物都是这么生活的”。这个仿如芸芸众生里复制粘贴的小个体,对世界事物秩序排位,有他自己的认知,“他的认识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他认为他们家豆腐馊了,比电视里八国首脑峰会更重要,这一点的话,他就不是小人物。” 琐碎的日常也能撑起一部史诗 在不同的生命价值里,真正形构人生的,或不是世人眼中宏大的事,而是那些细小、黏滞、日复一日的琐碎细项。 《咸的玩笑》中,主角杜太白一辈子没去过巴黎纽约伦敦,却为儿女侄子取名“巴黎、纽约、伦敦”。这看似玩笑的名字,原型真有其人,脱胎自家乡表弟的孩子,刘震云取此生活惊艳创念,赋予角色看似普通,实则也不普通的“大人物”境遇:巴黎是个修车老板,娶了大20岁的老师,刘震云说,“跟马克龙一样”,巴黎跟法国总统一样不畏世俗目光,是小说家赋予的“大人物”壮举;纽约喜欢女生,公开出柜,在延津小城不畏议论,也如大人物般“大胆”。 这些“大人物”行径,若位移欧洲,则“在纽约不大,在巴黎不大,但因为写的是延津嘛,那它确实就大了。”文学重新排位人物生活的大小位阶,照见他们在底层里破格的挣扎与勇气。 而小说家的可贵,或在他从不俯视这些日常。 “作者写每一个人物,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小人物来写,那首先采取的就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一定就是写得会特别的幼稚。” 生活有阶层之分,小说中每个存在皆平等,“这些生活中的阶层,到了文学作品中,不一定代表他们见识,地位高的人见识并不一定高。”这些长相普通、汲汲营营,随时会被时代吞没的人,他们的烦恼,都和总统的烦恼一样巨大;每个人的执念,也如大人物般,足以撑起一部史诗。 “生活中的大人物,他们有好多事,你觉得不可笑吗?你看一看各国的总统,也很可笑啊,而且他们的做法不幼稚吗?很幼稚,但也成立啊,这不也是幽默和喜剧吗?” 替人物发声不一定是好事 之于小说家而言,创作者对人物的喜欢,奠基了写作的初衷。 “其实真正的作者,要写这个人物的话呢,他是非常喜欢这个人物、非常热爱这个人物、非常赞同他的认识。当然这样的人物,未必都是正面的人物。哪怕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物,这个恶贯满盈和生活中的流氓,也是不一样的。” 他说,“这是一个作者创作的开始。” 他看人物众生平等,不定义谁可悲、不煽情怜悯、不批判谁该死,稀释知识分子、造物者的高处俯瞰与优越感,也甚至,不“替他们发声”。 他打趣说,美国总统帮人说话,是“真管用”,作家可不一定,“没谁需要你帮他说话”。比起替人物发声,他更重视聆听,那些生活中想不到、想不通,以及“被生活落下的那些道理,可能在你的书里出现了。” 发现这些崎岖生活里的洞见道理,或人与人摩擦迸发的幽默,是聆听。 小说家说,有一次到访阿姆斯特丹交流,荷兰女读者分享说:她原以为中国人“跟兵马俑一样,面无表情,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但李雪莲坚持了20年的告状,改变了她对中国的看法。而让她动容的是,李雪莲为了名声申述20年,但无人听其说话,她只能对家里的牛说话,女读者说,“这头牛听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一头牛也在那听她说话”,另一头听人话的牛,即是作者刘震云。 他聆听这些底层的声音,没有咆哮嘶吼他们的苦难,也不浪掷慈悲和批判。在他看来,人物间的纠葛关系,“会有一些量子的纠缠”,书中人物的悲喜际遇,“有时候是人物结构自己衍生和演变出来的。它并不是不合理,如果不合理的话,你硬是这么组织人物关系的话,那这个作品会非常失败。” 是以作者、生活中的人物与作品中的人物,形塑他口中的“哲学的关系”,因为“生活中的人物永远成不了作品里的人物。作品里的人物跟生活中的人物,看似是一样的,其实是不一样的。那这个中间的话,它就有另外一个哲学关系,就是作者。” 不用刻意观察生活 位居其中斡旋的作者,时刻聆听,让道理在小说中诞生。但跟大众想像的不同,刘震云不刻意观察生活,因为,“生活自然会走向你”。“我没有刻意的要去观察生活,要去跟好多人聊天,要得到素材来写小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太功利了,太刻意了,一定写不出好作品。” 生活从不跟人商议,它时刻扑面而来,“你就是拒绝生活,生活也会扑面而来,生活是走向你的,不是说你走向不走向生活。”他分享,到访吉隆坡与其他城市,不同语种、宗教、族裔,“无意之中都能学到好多东西,你不用去刻意做什么。” 而从生活航渡到文学,并非随意撷取碎片,他对年轻作者的叮咛是,“懂哲学、多看一些哲学书”,因为“有一句话叫工夫在诗外,光懂文学是写不好文学的。” 那些生活里混浊的善恶、千丝万缕的关系,需要哲学梳理其中的奥义,“哲学非常重要,哲学是要把这个世界给说明白”,这即是他广为大众流传的精辟见解:哲学停止的地方,文学出现了。 更多【人物】: 中国悬疑小说教父蔡骏/创作的唯一准则,永远要有新东西 翟浩然 /用文字和影像,带读者重温香港影视的黄金岁月 从三星餐厅走出来,蔡都毅Toraik Chua用料理代表身分
4星期前
前文提要:严霖再度请求跟孩子相聚,春美跟他达成一个暂时协议,让孩子回斯德哥尔摩渡暑假,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如果他们愿意,可接着暂时试跟爸爸住一个学期。 出山的路回绕不平,晓英晕车,不发一言地斜躺着。晋伦要听音乐,满车充斥着杂音盖过音乐的流行歌。走了半天才出到欧陆4号公路,春美总算能放松开车。晓英坐直,说已经不晕车了。夹道的冷杉林葱葱郁郁,天气很好,不热不凉,正是夏季最美好的时节。一路行车,离小鱼山越远就感到越来越醒目,小鱼山这个深山里靠旅游生存的村子,好像不是处在瑞典,而是在远离文明的一个落后角落,兀自过着混沌的岁月,在那儿待久了人也变得闭塞迟钝。孩子们似乎也感染到春美的情绪变化,叽叽喳喳地计划到了斯德哥尔摩要这样那样,兴致很高。春美稍微放下心,开始浮起一线希望,但愿一切能有一个妥善的安排,让她的生活至少不用再吊在空中没有一个落点,让她能把生意和生活控制好,有个比较安稳的前景。 可是,心里一丝歉意,随着南下行程一路加深,好像越靠近斯德哥尔摩就越想逃避,她分不清要逃避什么,逃避歉意还是责任,还是现实或马丁?如果没有马丁,她不用做抉择,因为根本没有选择。那这一切安排都是多余了。她也不需要感到左右为难。但是,仿佛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呐喊,微小却如此强烈:我!春美!我要呼吸,我要活。我要捉摸到自己。是马丁不知何时在她心中撒下一粒种子,它不动声息地生根抽芽,然后赖着再也拔不掉。然后是现实,生意需要马丁,这比感情更重要。没有生意就没有经济来源,那她一家要怎样生活? 晓英和晋伦年少,放他们去跟严霖,在斯德哥尔摩成长,各方面都比让他们窝在山村强,目前是牺牲他们的安全感,可是,放长放宽视野,他们的前景说什么都广阔得多。也许他们会怨怼,是她把他们遣走的。她想,就让他们怨她吧!不这样又能怎样? 车到孙氏原入住旅馆一晚,隔天再赶路。吃过晚饭要早早休息。春美洗完澡出来不见晓英,问晋伦,说是要出去透透气。过了半个钟头还没回来,春美开始不安,可不要走太远迷路了。她到大厅看看,晓英不在那里,到外面找,也不见踪影。春美急了,打电话给晓英,半天都没接电话。更急了,回到旅馆跟柜台人员商量,要报警。柜台帮她报了警,就开始漫长的等待。警察来问话,给了晓英的照片,他们就去找人。她让晋伦先睡下,自己在大厅守候。 等待中时间停住了,频频看表,指针好久才移一点,春美习惯了紧凑的日常,一下子要她等时间慢慢走,很令她着慌,心烦气躁、忧虑焦灼,心中各种感觉杂乱推搡,脑子里同时走马灯似地闪过许多互不关联的画面。一下浮现出晓英刚出生的模样,一下又现出晓英帮忙在厨房洗碗,跟妈妈谈笑。晓英,都是晓英在脑子里转,其他的念头全被驱散。内心里翻腾,人却僵坐在沙发上,手脚都虚弱乏力,她连拿起面前的茶杯都发抖。如果晓英出了什么事,要保持笃定,要尽力保护她给她安全感,自己千万不要慌,要坚强,不可令晓英感到无依。春美不停嘱咐自己,却越发感到力不从心,撑都撑不起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不该带孩子南下,不该这样自私想着自己的利益而危害孩子的安全。神灵保佑,让晓英无事,安全回到身边来。只要晓英无事,要我怎样受罚都愿意。 清晨六点多,天已经大亮,一夜没睡,春美毫无倦意,已经习惯了等待,或者麻木了,好像就能一直等到海枯石烂。看见警车,急忙迎上去,一眼就见到晓英下车,春美一阵脚软,几乎跪下来。晓英见到妈妈就迸出泪,唏唏嗦嗦哭,春美抱住她,一面说没事就好,一面也哭起来。两人哭作一团,春美感到前所未有的需要这个女儿,一分钟都不能没有她。 警察交代完毕后,她们回房间休息。春美问晓英事情的来龙去脉,晓英又凄凄地一劲儿哭,只好尽量安抚她。 中午时分又上路。晋伦看到接近阿兰达机场,知道斯德哥尔摩近了,很是兴奋。晓英却一直沉默锁着眉头。在休息站稍停,春美观察晓英,晓英以幽怨的眼神回望她。 转出休息站重新上欧陆4号公路,四线车道,不得不专心开车。行了一段路,晓英突然大叫,妈妈,我们走错了,这不是南下车道,而是北上车道,你看,我们又往孙氏原方向走吔!春美点点头,依然专心开车。晋伦嚷道:妈妈,我们得掉转头啊!春美淡定地说:我们回家,不去斯德哥尔摩了。晓英叫道:妈妈!倾过身来拥抱她。春美急得说:小心,我在开车!晓英又哭起来,这次却夹着笑。春美不顾晋伦的抗议,告诉他先回小鱼山商量,如果他坚持要住斯德哥尔摩就叫爸爸上来带他去跟他住。晋伦问:那晓英呢?晓英马上回答说:我不去斯德哥尔摩! 接近孙氏原,又打算住宿一夜。春美感到归心似箭,恨不得漏夜赶路。小鱼山的温吞山影遥遥呼唤他们,夏季里仍在山腹流连的冰川静待他们归来。春美不期然想起这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到小鱼山要面对的一切问题,一定能解决,她这样相信。 相关文章: 扶风/喜乐客栈(上)
1月前
刚过阳历年,天阴了快一个星期,感到人也恹恹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眼看农历年近了,春美盘算着,也许应该做两样年饼提醒晓英和晋伦,要过华人新年。他们小时候每逢华人新年都给他们买新衣,家里也尽量布置得红彤彤营造喜庆气氛。这两年春美好像得了突发性失忆症,非但没有新衣摆布,连起码的年夜饭都没有准备。华人新年来临时连提都没提一下。晓英晋伦在瑞典出生成长,小时候跟父母亲过华人年节,一到入学,渐渐瑞典化,对中华传统越离越远,春美没提起华人新年,他们也茫然不知何时过年。 在小鱼山落户两年,春美真的把过往狠狠切弃掉,连在睡梦中都没回去过。为了生计本能地坚强起来,带着刻苦开荒拓地的决心,火车头般地冲刺,夙夜匪懈,把所有的情绪情怀、冷暖感受,统统封锁。密集的日子,偶尔却会疏懒一阵子,脑子里自动回顾审视这两年来的成绩,就有了一丝成就感,除了安慰自己抉择没做错,更加紧鞭策自己不可放松,做下去,没有退路,只有前进。她最怕的是生病。只有强健的身体才是保障。 搬来时正值新冠病毒大流行,接手民宿后上上下下清洁消毒一番,换了招牌,可是,一连两个月门可罗雀,眼看旅游季节快结束,春美开始惶恐,只有一年的预算,要是下一季也这样,就怕撑不下去。她这是孤注一掷,投入全部身家,新冠病毒一日不消退,很难不倾家荡产。天有眼,新冠病毒接近尾声,第二年春天全面放宽禁制,复活节假期来了迫不及待的滑雪旅客,春美的民宿总算起死回生。 给这家民宿取了个正面乐观的名字:喜乐客栈。其实春美自己并不快乐,婚姻失败得一团糟,跟着严霖来瑞典拼搏大半生,生活优裕起来正要享受的当儿,严霖居然有了小三!摊牌了,他竟潇洒地答应所有条件,挥一挥衣袖脱离了她!她暗地里是希望严霖认错求饶,原谅他后两人重归于好再一起过活。这下子她像被撇下的老狗,多年来习惯了的生活戛然停止,必须从头开始,已经僵化没有弹性去适应一个未知数。表面上她得了最大的权益:财产、孩子、尊严,心底却是凄清失落,有苦无处诉。大家都说你脱离了欺骗,获得新生。她自己却幽怨,离婚等于成全了严霖和那个女人,他们逍遥快乐去,她落得无所适从,前途茫然。手上的一大笔钱,要怎样利用?顿时成了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连忧郁颓丧软弱的权力都没有。 有时她纳罕这两年是怎样熬过来的,可是生活作息跟着时间季节递进,顺势拉着思绪一直往前冲,念头一闪即逝,她没功夫去细想,顾着谋生大计,一切琐碎杂念统统刷尽,她空下脑子来应付办民宿养育孩子的种种问题。农历年在二月初,旺季前的小休时段,为了孩子也该弄一点快乐气氛。晓英晋伦跟着她挨日子,难为了他们。尤其是晓英,才10岁就懂事,小大人般体贴支持妈妈,一声苦都没吐,对父母的抉择默默接受。春美看她又爱又怜又歉疚。这两天疏懒,且暂时休息,然后要振作起来,为晓英张罗节日,激励一下她也好。 除夕那天刚好是周末,春美摆出两样糕饼,鸡蛋糕和花生饼,加上坚果及橘子,又准备了红包。晚餐吃春卷,晓英喜欢春卷,晋伦则可有可无,披萨才是他嗜吃的餐点。无论如何,三人也算欢喜地吃了一顿团圆饭。本来春美想请马丁来吃饭,衡量了一下还是没请他,过华人新年多一个外人好像不太妥当。马丁其实也不是陌生人,跟孩子们也熟络,只是,春美有点顾虑,怕做得太露骨,现在就把自己跟马丁的关系坦露在孩子面前未免太早太唐突。虽然她知道晓英看得出来,但晓英没做出什么反应,她也装聋作哑,暂时拖着,等待时机成熟才跟孩子们说。 马丁失业在家,民宿在旺季时需要帮手就请他做临时工。一年两季,冬季滑雪夏季游山,马丁几乎一脚踢,又管清洁工作,又管维修事务;又管铲雪工作,又帮忙采购运送等事务。春美管柜台内务和餐饮已经忙成一团,知道需要多请一个帮手,却没有能力,只能拼命撑,希望过两年撑过了坎,经济稳定下来才考虑多请人。马丁是天外来的神兵,像是专程为搭救春美而出现的,不仅实务上帮忙,更给她精神支持,有他在,仿佛就生出无穷的力量,让她更勇敢地继续撑。她偶尔望见窗外的山峦,不禁想:马丁就是那座山,守护着她,不让她感到无依无靠。 他俩都需要时间,而且都碍着晓英晋伦。马丁长期独居,对两个华人孩子感到棘手。春美则担心孩子们不接受瑞典人加入。 初夏,严霖突然跟春美联络,说已经跟小三分手,很想见见孩子们。春美立刻拒绝。严霖死缠不休,说不然他北上来看望他们。春美连连拒绝了。严霖又请求让孩子们暑假回斯德哥尔摩一个星期跟他聚聚。春美气得砸电话。 暑假期间晋伦无所事事,白天叫他在民宿帮手他不肯,在村子里跟一群同学在火车站泡。村子实在单调,除了一家小超市,两家速食店,加上两家小旅馆和春美的民宿,油站,就只有火车站让少年们免费聚在一起。晚上回家,晋伦总是嚷日子无聊,如果还住在斯德哥尔摩多好。春美有点担心,虽说小地方人比较淳朴,但小孩子整个暑假缺乏消闲活动恐怕他们会穷极无聊找事闹。可是,暑假正值旺季,生意要紧,她没办法抽空做亲子活动,只能拖着撑着。她总是想:再拖一年,等生意稳了,生活安定了,再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而事实不给她时间,晋伦果然滋事了。打伤了一位同学,家长找上门来吵着要报警。幸好警察局山高皇帝远,春美好言好语道歉赔钱,硬是把这桩事平息下来。晋伦被迫留在家,无聊之际总找茬闹,常常骚扰姐姐,令晓英也烦躁起来,两人一天总要吵几回。春美暗叹,孩子小时比较劳累,但没有现在的问题,青少年时期最难控制他们,总是闹情绪闹别扭,连带春美自己也烦躁,家里气氛一天紧张一天和谐,一切都受姐弟俩的情绪影响。她还是一贯地拖,实在没有精神和能力去处理局面。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心事,难免自怨自艾,是不是前世的债今生来还,所以让她承担得那么重? 尽管艰难,日子仍得过,很多时候春美渴望能够不顾一切丢下这个重负,完全崩溃,倒下去,让自己像羽毛一般轻无重力,永远解脱。 她需要浮木,需要磐石,已经走了太多路,不能回头又没有前进的精力,她实在需要有谁在背后撑一撑,或背她走一程,至少让她喘一口气。马丁,马丁的身影在她的意识里不断增大膨胀,她忘了现实、审慎,到了愿意不顾一切拆下提防,失去方向的境地。 严霖再度请求跟孩子相聚,春美跟他达成一个暂时协议,让孩子回斯德哥尔摩渡暑假,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如果他们愿意,可接着暂时试跟爸爸住一个学期。其他的以后再看怎样发展。问过孩子们,晓英不太愿意,晋伦跃跃欲试。事情决定下来,春美咬牙多请一位临时帮手,民宿就由马丁照料一个星期,她载孩子到斯德哥尔摩。(继续下篇) 相关文章: 扶风/喜乐客栈(下) 扶风/晏夏(上) 扶风/晏夏(下) 扶风/纪念册
1月前
大年初一晚,厨房热腾腾的。姨妈们在里面谈着话、搬盘子,像是旧年的背景乐,一直不曾改变。 可我还是觉得,这个承载童年的老家,已经悄然不同了。 客厅只剩下我与父亲,还有那张空荡荡红黄蓝相间的塑料躺椅。电视还播放着老人爱看的陈年港剧,无论传来的声音多么欢喜激动,始终搅不开那沉寂在客厅里的气氛。年味被隔在灶台后面,可这年味,一年比一年淡,连空气里往昔的暖意也不知何时地开始不再。 父亲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在额头皱纹留下阴影,一如我们之间逐年增加的沟壑。姨妈们说,我母亲还在时,他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们也这样坐在客厅里,外婆会轻轻捏我脸颊,重复着那句:“看这父子俩,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笑声便顺着那句话蔓开。 “爸,二姨说桌上的饼干随便吃。好吃的。” 他抬起眼,点了点头,“嗯。” 短促得像是对陌生人的礼貌。这是他这些年给我的大部分回应——简洁、高效、又不留余地。可我并不恨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是那个曾经扒在铁花门框上的小男孩。 母亲去世时,家便散了。 年幼的我被抱回怡保,父亲那时候说的是,他在外地忙工作,让外婆外公带着我更好。可6岁那年,他又把我带回了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然后,继母出现了。 我刚来的时候,她送了我一盒彩色积木,还蹲了下来陪我一起搭房子。积木一块块垒起,那散开的积木渐渐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屋子搭好后,站在一旁看着的父亲让我叫人, “妈妈。” 弟弟也是在那一年出生的。我已经记不清那积木小家什么时候被谁推倒的。只记得那以后,继母再也没和我一起搭过。父亲说:“弟弟太小了,把这些积木收起来,别磕着、碰着他。” 以至后来弟弟长大,积木也不曾拿过出来。 公平地说,父亲从未亏待过我。学费、生活费、新衣服,他都时时刻刻给我准备好。甚至在我考上大学时,他还给我买了款电脑笔记本,加上弟弟的那一台,价格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他尽了责,也给了物质与自由,但我始终感受不到那种父子间的温度——那种弟弟能放开地和他聊家常,他也在一旁微笑听着,不时回应接话的亲密。 我是被养大的,却不是在他们心里长大的。 于是,一家被分成了两桌菜——他们一家三口一桌,我与一半的父亲一桌。过年更是两家被分得更开的时候。父亲的脚步会在两边来回,陪我几天,又去陪他们几天。但随着我慢慢长大,每年也逐渐剩下几个小时,我们两人的一家才算勉强凑在这个老家里。 外婆去世前曾对我说:“别恨你爸,他苦。两个家,哪边都放不下。” 时钟指向9点正。父亲站起身,向厨房招呼一声后,走向了大门口。他穿上鞋,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我送他到门口,夜里的寒风灌进了我们之间。 就在他拉开车门那一瞬,我忽然看见了铁门框旁,站着的小小身影。那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我记忆里的蓝色长袖睡衣,手指紧紧地扒着铁花,重复单调地一遍又一遍问着:“又要走了吗?” “嗯。” 父亲当然没听见。 可我替他回答了自己,冷漠得像父亲的翻版。 我们长得真像。
2月前
日前,台湾出版社表示英国作家勒卡雷的作品,版权即将到期,届时不再贩售。于是很多文化人、作家纷纷在社交媒体缅怀勒卡雷,对于台湾书市未来可能不再有勒卡雷而惋惜、遗憾。书迷怀念偶像理所当然,我还算喜欢勒卡雷,但这类文字看多了有点疲劳轰炸,难免厌烦。 再说,阅读终究还是自身感受最重要,无须追随潮流,或说追随未必有用。倘若受风潮鼓动,兴冲冲购入勒卡雷,一定有部分读者一见如故,如痴如醉,然后爱上勒卡雷。但大部分读者恐怕在阅读过程备受折磨,不知道在写什么、无法进入状况,进而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太笨、缺乏文学素养,以致无法欣赏备受好评的小说。小说而已,不喜欢也就算了,不必批评自己,我对这类读者深表同情。勒卡雷没错,读者也没错,只是彼此不适合罢了。勒卡雷很好很好,然而未读也不会怎么样,天下没有必读之书。 不过,缅怀勒卡雷的大多是台湾人,本地读者未必感受这股旋风,也好。看见书友表示没读过没听过勒卡雷,我连忙简单介绍勒卡雷作品风格,勒卡雷虽是欧美畅销作家,惟在华文世界算是小众,一般读者没听过不知道很正常,希望多少减缓书友焦虑,不必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什么的。世间好书太多,与其硬读不合适不喜欢的书,倒不如另觅喜欢的书,生命应该消耗于喜欢的事物。 勒卡雷很挑读者。他虽是欧美谍报小说第一人,但若对谍报小说压根没兴趣,或许并非理想读者。且勒卡雷作品远比007严肃深沉且无趣,期待007的读者也不适合读勒卡雷。勒卡雷叙事风格接近19世纪小说,简单说便是又臭又长,例如俄国文豪托尔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之类。而意在言外的特色,也会让习惯平铺直述的读者茫然,一时摸不清表达了什么,必须多读几次才能掌握,甚至读了好几次仍不太确定勒卡雷想表达的意思。 勒卡雷的小说,往往直到中段,各线逐渐收拢,主线这才清晰,读者终于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假使没耐心很快就会放弃。总之,读勒卡雷的小说很像历经日常,繁琐无趣,且往往不知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惟勒卡雷为作品赋予定义,可是一般人的人生没有。 勒卡雷作品不只是谍报小说,它已成为英国文化的一部分。勒卡雷在欧美拥有为数不少的精英读者,有些文化人认为,勒卡雷小说是了解白人精英所思所想最直接、简单的方式。尽管冷战早已终结,然而看待世界的思维仍延续,勒卡雷至今仍未过时。比如代表作《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主题是圆场(隐射英国军情五处、六处)有间谍,锋回路转终于确定间谍身分,乔治·史迈利与间谍深谈后,诠释为“曲调不同”,意思是各人有各人的理想。史迈利并非纵放,而是公事公办。但间谍在移送之前被刺杀,书中暗示由至友遇害之人下手,起因是私人恩怨而非民族大义。史迈利与诸人的冷静自持,与华文文学一旦间谍暴露,必遭厉声谴责,迥然不同。 若只读一本勒卡雷,我建议《召唤死者》(或译《死亡预约》)。《召唤死者》是勒卡雷初出茅庐之作,篇幅短小、主题简明,细致描写人心的幽微复杂。史迈利奉命约谈约翰·芬南,因芬南被检举有叛国之嫌。两人谈完,友好告别,史迈利觉得没问题,准备结案。谁知当晚芬南自杀,史迈利不相信芬南会自杀,且发现芬南曾预约隔天上午的晨呼。抽丝剥茧,史迈利发现芬南之死的真相,因故与幕后黑手在暗夜扭打,街灯照亮对方的脸,竟是旧识。对方愣了片刻,史迈利借机将他甩入运河。尽管历经生死关头,可是“他比我有人性”的念头,让史迈利自我厌恶、质疑。可是《召唤死者》发行少,确实不容易找。 《此生如鸽》为勒卡雷回忆录,比他的小说容易阅读,或为入门勒卡雷的另一个选择。《此生如鸽》并非从小写到大、生平一目了然的传统形式,而是撷取38片段,每个章节大致独立,没读过小说也无妨。书名乍见诗意,然而寓意残酷。勒卡雷表示他的书大多曾以“鸽道”为工作档名,十五六岁,终身骗子的父亲,带他去蒙地卡罗赌场,赌场旁是运动俱乐部,附近有几条平行小隧道,隧道是放活鸽用的,这些鸽子从赌场屋顶孵出,沿着隧道飞向地中海的天空,成为枪靶,让狩猎绅士大显身手。没被击中或受轻伤的鸽子,回到出生地,周而复始。这个意象萦绕勒卡雷心头。 父亲是骗子我是谁 勒卡雷谈及父亲的段落让我印象深刻,勒卡雷之父罗尼终身诈骗,甚至涉及国际案件,毁了很多人的生活。父亲违常性格和不稳定的经济状况,致使勒卡雷成长过程相当艰辛。勒卡雷成名后,父亲始终是他心中的阴影,“我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自问,我身上有多少部分还属于罗尼,而有多少是只属于我自己的”。晚年的勒卡雷自问,在纸上构思骗局,和出门去骗受害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吗?”这是勒卡雷与父亲的和解。勒卡雷以冷淡态度,谈论他畸形离奇的原生家庭,汹涌情绪在文字之外。 翻译书籍假使版权未能续约,通常是授权金太高。据说这回勒卡雷的版权方要求全数签下,出版社无法挑选较为畅销的作品,以致破局,连带电子书同步下架。不过日后若由台湾其他出版社取得版权,勒卡雷便能重现书市。英文好的读者大可寻觅英美版本。不然至少仍有中国版,但中国版是否原汁原味,那就难说了。 书缘难说。即使眼前错过勒卡雷,读者或许未来仍有机缘爱上勒卡雷。无论是旧书店、图书馆,总之勒卡雷始终都在。
2月前
2月前
前文提要:当晚睡前,一想到H娇弱的身姿独自面对强大的心魔,我的思绪便翻腾不息。我辗转反侧,一面思考着怎么用合适的言语通知学校辅导处和其他科任教师,一面懊悔自己没有更早看出端倪,尽早提供援助。 尽管我对H的状况缄口不言,但不知怎的同班同学还是知晓了。不晓得是因为部分同学无法同理H,抑或是对我给他的通融和体谅心有不满,最令人担忧的事终究发生了——某些同班同学,甚至其中还有班长,开始拿他手臂上的伤痕开玩笑,公然在H附近对着手臂内侧比划拉小提琴的动作。一些看不过眼的学生私下向我报备,却被他们冠上“报水狗”的绰号,继续中伤没有犯错的一方。 我很了解这些学生的心态,若是私下召见他们加以制止,可能适得其反、变本加厉,到最后H也可能会受到更恶劣的言语嘲讽。于是,我只能与H私聊,让他知道即使情况没有好转,也有老师和家长的支持,千万不要理会那些心智还不成熟的学生。我知道这样做治标不治本,心知这种“教育受害者如何避免迫害”的方式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但当时的我也只能如此。 此后的日子里,除了定期约见校内辅导老师,H也不时要请几天假见心理治疗师,服药解决睡眠和控制情绪问题。尽管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在课堂上打瞌睡,他也不曾放弃学习,尽己所能跟上教学进度和准时完成作业。见他这么努力,我也尽可能额外协助他学习重点知识应付考试,适度通融作业的截止期限和课堂上打瞌睡的情况。 然而,他的情况时好时坏,偶尔看起来像有好转的迹象,隔天又会打回原形,甚至会突然恶化。心魔丝毫不会看在H努力的分上而受到感化,一逮到机会就猛烈进攻。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后,他开始抗拒上学,只要踏入课室就会极度恐慌。好在他还能借助日文学会举办的活动找到情绪的出口,也只有在那里才能看到他久违的神采飞扬,特别是那一次他还穿着日本和服自在地望进我举起的手机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我还将这片刻难得的静好定格成照片,发给他的母亲。就这样,在偶尔居家学习,偶尔复课的来回拉扯之间,他总算安然地熬过了那一年。 经过慎重的考量,H的母亲通知我决定让他休学一年,专心致志地静养身心,待2026年再判断是否适合复学。于是在2025年一整年,除了那一次农历新年前相互祝福的一则信息,就再也没有H的音讯。 周围稀稀落落的掌声逐渐清晰,好像有人调高了某个正播放着掌声的大喇叭的音量——我又被无情地拉回现实。此时,讲者C在一顿输出后满心欢喜地移步回到座位坐下。 距离培训结束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我盯着前方的投影布幕,布幕都被我瞅得在它前方出现了两个讲者的残影。外人眼里的我像是在认真听讲,实则专注力不受控地断断续续挪到眼角余光里的讲者A和B,内心一遍遍复诵着心经的最后几行经文,右脚不停地在油亮的木桌子下抖动,耳朵尽是些暧昧模糊的嗡嗡声。 桌面又传来一波振动。手机的四条边缝透出了微光,给一切带来了刹那的静止。 是H的母亲捎来了好消息。信息中她写道,经过一年的休学休养,H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今年将会到新的学校复学。另外,她还附上了一张H在去年底到吉隆坡参加漫展时角色扮演的照片,看起来既自信又开朗。 看着H坚持不懈地对抗心魔,我紧绷了许久而开始酸痛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身为教师的我一直给年轻的灵魂鼓励,帮助他们成长,却不曾想过在这灵魂铸造的恒长的时间线上其实一直是双向的,如今学生也反过来给予了我鼓舞和前进的力量。我的嘴角久违地扬起,翻开崭新的日程本首页,写下了这行力量饱满的文字: “今天是2026年的第一天,也是为今年起了个好开端的第一天。” 相关文章: 异瞳猫/2026年伊始(上)
2月前
今天是2026年的第一天,也是重回教师岗位的第一天。 起床已经兩小时,视野依旧模糊,日期和时间在手机屏幕上颤抖。我把眉头拧成了麻花,费了好大劲才把屏幕上的内容安抚好,这才停止了晃动。此时,屏幕的第一行显示“01 Jan·乙巳年冬月十三”;第二行则显示 “09:00”。 “十三,”我嘀咕道:“真是不吉利。” 还没跨进2026年的门槛,我就已经对这一年没有好印象和正向的期许。圣诞节未过,社交媒体就充斥着“赤马红羊劫”相关的短视频,不外乎预判2026和2027年这两个相连的年份容易有国家动乱、天灾、社会动荡等不好的事发生,听多了不免让人心烦意乱。说来可笑,年份其实就只是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概念,却被命理师冠上或凶或吉的标签,要说2026年是新的一年里第一位深受言语中伤的受害者也毫不夸张,一如之前的我的遭遇。 去年,因不甚负荷于几年来对我的不实指控和造谣(特别是线上的方式),我选择在学年未结束前辞去教师一职离开校园,想借此整顿好睡眠和精神质量。因此,我想我蛮有资格同理2026年的,如果这个年份是有生命的个体。辞职后的日子,难听的话并没有因此消散,甚至还持续升级成更加不堪入耳的诅咒,仿佛我的决定没有一丝作用。 “我想大家都到齐了。校长、副校长、各位处室主任以及新进教职员,大家早上好!”人事部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泛黄陈旧的投影屏幕前,神情高亢地给这场新进教职员培训拉开序幕。 我的座位距离投影屏幕是最远的。这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以尽可能避免闯入大家的焦点和视线,奢望能低调地、安然地完成这个培训。在那些青涩、稚嫩的面庞中间,我显得格格不入——论我在该校的年资,已经不符合新进教师的群体范畴,却敌不过人事部按章办事的条框,不得不出现在这个场合里。我像一颗没有选择权的老鼠屎,从过街老鼠的肛门滑出,掉落到这锅白粥里,而那只老鼠却可以连屁股也不抹一下,潇潇洒洒地走开。我自认不想污染这锅粥,可从来也不会有谁主动关心过一颗屎的意愿。 不出所料,绝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听过的,而且因为记忆犹新,这让近期难以专注的我意志力霎时降到谷底,不出几秒我便走了神。相比之下,从讲者席位的方向传来的窸窸窣窣交头接耳声却显得异常刺耳聒噪,更能戳痛我的神经。 “欸,那个才辞职不久又回来啊。”讲者A与我四目相对,却没有停下议论的意思,继续问一旁的讲者B:“叫什么名字了啊?” “XXX咯!是啦,又倒回来做了。”讲者B说完,意识到我正往他们俩的方向凝视,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勉强算是个招呼吧,我想。于是,我也尽我所能避免皮笑肉不笑的失礼局面,使劲挤出了鱼尾纹,好让他们在我戴着口罩的情况下可以稍微感知到我努力的微笑。或许他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抑或是我的神经过于紧绷而误会了人家。 讲者C在台前卖力地解说,新进教师也尽力地倾听及做笔记,而我俯首盯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有意任由思绪飘荡,好不让视觉焦点汇聚在光滑屏幕上映照出我的脸庞。每每培训的内容让我忆起之前的压力和不好的回忆,手机屏幕防爆玻璃下那一颗被手机店店员遗漏而没有抹去的白色尘粒就显得异常碍眼。 伴随着手机振动,屏幕也跟着亮了起来,把那颗尘粒吞噬殆尽。是H同学的母亲发来的新年祝福贴图。 去年农历新年前夕,H的母亲也有简单发过类似的祝福动态图,然而在回以“除夕快乐!”寥寥几个字后,对话框就这样凝固了起来,双方便不再有任何交流,仿佛时间只在这个聊天室内停止流动,直到今天。于是,抱着历史应该会重演的心态,我简单地回应对方的祝福,锁屏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放置,再次尝试回到培训讲者C的分享中。 然而尝试终归是尝试,也兴许是我太熟悉这些教学实操流程,我越是想专注于讲者口沫横飞抛出的经验之谈,思绪越是犹如脾气火爆的赤马,难以被缰绳拴住,拼了命地想找到突破口。几番碰撞后,我的耐力也妥协了,索性解开缰绳,敞开马厩的门口,任它在脑海里驰骋。 那年开学的第一天,我带着H到联课活动办事处办理入团申请。从课室到办事处有一段脚程,我趁此机会顺道向他介绍行进路线左右两旁的课室、处室等校园的建筑格局和位置。全程只有我口沫横飞,他不发一语,就连循着我的食指望向某处建筑的动作都格外内敛、谨慎。这个时间点,若不是因为H是转校生,除了当时还未进校园的初一新生,各社团早在去年底就结束了对各年级学生的招生。因此,我暗自希望他来之前就已经大略了解校内设有的社团学会,等会儿到办事处时能直接填妥第一和第二志愿。如若申请遭拒,在第一堂联课开始之前还有余裕更换第二志愿,避免影响学年总平均。 “H,你想好了要进哪个社团吗?”眼看办事处门口就在十来步的前方,我赶紧切入正题。 “日文学会。”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虽然语速平和,但我可以从他的双眸看到星光闪烁,方才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及眼前素未谋面的长辈而皱缩的身躯也松懈不少。 联课组的负责老师示意我可以先行离开,他需要点时间和H慢慢讲述日文学会的课程与活动内容。如果H了解梗概后仍坚持自己的选择,将当场完成简单表格的填写和申请。我把办事处桌子前的一张椅子拉开给H同学坐下,自己则在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等待他完成申办手续。 手续完毕之时已是午休时间,H必须回到校内宿舍打卡签到,享用午餐。 “老师,我忘了宿舍怎样回去了。”就在我打算与H道别的时候,他面露焦虑地小声说道。 “没事,我带你回去,很靠近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俩小聊了一会。也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他喜欢二次元、热爱角色扮演还有一些日本文化。几天后,我也收到H成功进入日文学会的通知。偶尔在晨间的班会和上课期间,我也会关注一下他的状况,看看他是否适应了新校园、宿舍环境及上课方式,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一丝不好的苗头。 直到那天傍晚。 当时约莫傍晚5时半,天空早早暗了下来,厚厚的乌云遮盖住了微弱的夕阳,没有一线光芒可以穿透出来,房子内的气压骤降,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闹得人心慌意乱。我坐在家中的电脑屏幕前焦躁地修改PPT及备课,不料却因右下方弹出的一格信息一颤。 “您好,我是H的妈妈,我有急事需要和您联系,请问老师方便通电话吗?” 看来事态紧急,我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接通H母亲的来电。具体的内容已经被时间冲淡无法忆起,依稀记得主要谈到H在朋友间的交际互动、宿舍生活、课业等多方压力下,情绪健康受到影响,甚至到了开始划伤自己手臂的程度。她强忍着哭腔在电话的另一头诉说着发现这一切之前H所独自面对的事。担忧从智能手机的发声器决堤泛滥,模糊了我眼前的事物轮廓。我擦了擦酸楚的鼻子,镇定了嗓音后便用尽脑中所能想到的词汇来安抚对方,然后提供现阶段可行的方案。 当晚睡前,一想到H娇弱的身姿独自面对强大的心魔,我的思绪便翻腾不息。我辗转反侧,一面思考着怎么用合适的言语通知学校辅导处和其他科任教师,一面懊悔自己没有更早看出端倪,尽早提供援助。(继续阅读下篇) 相关文章: 异瞳猫/2026年伊始(下) 颜家升/哭声 邱向红/又不是童话故事(上)  
2月前
“家里有鬼。”屏幕上对话框显示短短一句,没有下文。 我和妻子刚搬入新家不久,某晚开始她变得神神叨叨,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但我忙于出差,应付两句就赶上地铁。这已经是我和妻子第无数次搬家。印象中,我们只是在避兰东里“鬼打墙”,在固定的花园(Taman)里来回打转,从上条街搬到下一条街。 “等我回来再说。”我常常这么回答。然后背对她刺烈的目光,离开那阴沉沉的家。 如果不是已婚,谁会想要回来呢?我和她是联姻认识的,当时经媒人介绍,说有个女孩家住在士乃某个芭林里,条件不好但长得漂亮。我一听就立马答应,说亲自去看一眼。在隐秘的芭林旁有个马来村庄,我们骑着摩托碾过弯弯绕绕的泥巴路。停下后,媒人随手一指,没想到女孩是媒人的外孙女。她确实漂亮,被困在房中的她只是背对着我,也足够让我产生出“她很漂亮”的念头。 下站广播打断了我的回忆。手机闲置几天,对话还显示着昨晚发的消息。 “?”发送。过了5分钟,毫无变化。正好地铁到站,手机一关就挤下地铁,错过一通响铃10秒的电话。再拨回去时却只有忙音。 屋里黑漆漆,定睛一看,她在沙发旁晃着婴儿摇篮。单脚踏在摇篮踏板上,摇晃时“咯吱咯吱”响,披头散发,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两人保持着沉默;一人径直走向厨房,另一人继续孤坐在沙发。餐桌菜盖里,有一碗罐头沙丁鱼咖啡,一盘煎蛋。电饭锅里的米饭未被松过。 夜还持续着。 当我洗完澡,餐桌上多了一碗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我知道是妻子盛的,每一日都是如此。 我看向垂头不动的她,走过去捏了她一把,做了一个“过去”、“吃饭”的手势。她抬头,两只眼睛泛着红血丝,沉默。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垂下头。我被这个举动刺得心里不舒服,重重呼出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椅子一拖一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在没有孩子之前。 我还听她说,家的后房“不干净”。我不信邪,今晚打算就在那睡。搬上枕头、被单,我向客厅的人使了个眼神。不管看没看见都一样。 后房有一尊笑面佛,正对着床的方向。这尊佛像是熟人赠送,当时为了风水便摆在了后房。佛像开怀大笑,露着圆滚的肚子,面容和善慈蔼,端坐在衣橱旁的柜子上,越看越是喜欢。送佛像的人叫阿强,以前一起在板厂工作。新婚的时候给我送来,说:“宝哥,这佛像就像你一样,笑颜常开。”我一听,也确实被逗得乐呵起来。我记得她那天幽幽望着我的眼神,“笑面虎,对外人就笑得那么开心。” 妻子曾经也睡在这个房间。房间里还留有她的痕迹,衣服、床单、堆积的杂物,我带着这样的思绪入睡。当晚,我感觉到有股视线盯着床上的自己。黏稠、幽怨、哀愁的视线,我浑身动弹不得,但脑袋却为我放映了房门口的画面。那里站着一个长发女子,笑面佛还对我眨了眼。 隔天一早,我就从工具箱里拎出个锤子,把笑面佛给砸了。咯啷一响,四分五裂。 “你就那样给砸了?” “阿强送的那佛像不干净,diao!我昨天才亲眼看到!” 凌晨6时的茶室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我和阿德每早都会来这里喝早茶。昨天累积的怨气在体内蒸发,惹得心肺燥热,说起昨天的事:“我老婆说又看见那些‘东西’了,大晚上的像鬼一样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一会儿又说孩子哭是因为那些‘脏东西’。” 阿德笑说,“昨晚不就看到了。你以前可不信这些。” 我从来不信,肉眼又看不见,所以理所当然地应:“那只是太累了。” 后来阿德又告诉我,阿强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他太烂赌,欠了一屁股债。甚至买了家里的地都还不清。我俩心里都清楚,这仿佛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只不过曾经借出去的5000块是拿不回来了,显得肉疼。 嘴上不说,却见脸色凝重。 晚上回家,妻子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摇篮晃着;而她一动不动,电视光线无声闪烁。“阿强走了。”我对着沙发上的人说。她原本踩着摇篮踏板的脚停顿,抬头望了我一眼,厚重的眼袋垂拉在眼下,我感觉自己被那无神无色的眼神刺疼。随后她又垂下头,脖子弯得像等腰直角。直到我半刻后在餐桌吃饭,她披着发走来桌旁:“阿强怎么了?你刚说的。” 重复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阿强被人砍死了。他欠债。” “欠债?他为什么欠债?” “赌博。他都卖了家里的地。” 我见她欲言又止,心里浮现出一点不安。饭菜被晾在桌上一整夜,草草收进了冰箱。深夜里,一片身影悄悄出现在钱柜,手拉开柜门。瑞士保罗男士钱包安静躺在单格,旁边有一只劳力士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纸盒子。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翌日,家里又变得有些不一样。妻子给她小妹发消息说家里有鬼。小妹唤我一声“姐夫”后,就不再搭理我。我站在墙后,看见房门口的小妹弯下身,仔细端详妻子的脸。“哎哟,怎么鼻青脸肿的?” 你家的笑面佛呢?被砸了。那你家里还有鬼?有,因为鬼怕被驱邪所以砸了佛像。玻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这房里反复徘徊,叫我颤栗的时间被不断重制、播放,碎了一遍又一遍。 我听完房内的对话,沉默地退回客厅。 客厅的灯像幽灵火,一会儿沉落、黯淡,一会儿明亮。我坐在沙发,她常坐的位置;坐下,浑身瘙痒不安。脚踏在踏板上,模仿起她的动作,一下……两下,摇篮晃着晃,尽管摇篮里的婴儿没有哭闹。越是如此,不安越是使我身体发热,额头溢出密布的汗。 这究竟是恼火还是愧疚。 “姐夫。”妹婿从门口进来,唤我一声。目光从他手腕上的金表和脖子的金项链划过,心一胀一缩,而后绞得窒息。那块金表越看越眼熟。内槽牙恨恨地磨了一下,回了声:“诶。”声音低沉。 “今晚一起去吃饭吧。”妹婿说。 “可以啊,我让我老婆不用煮了。” “吃什么呢?有什么好介绍的。” “去饭店,吃鱼、虾、螃蟹,都可以。”手摸了摸口袋,说话时下巴依旧扬起。 等他走了,头又垂下,让面前的摇篮遮掩阴沉的脸色。与往日沙发上的常客,如出一辙。 当晚,餐桌上的肉和海鲜摆满,人人满嘴流油。我安静地喝了一口接一口的唐茶,听着对面的人说:“你那房间真的有鬼吗?” 谁说没有呢?一个怨鬼、贪财鬼、酒鬼、穷鬼,四只鬼凑了一桌,想着嘴里溢出呵呵两声。小妹喝得满面通红,看了过来:“姐夫你见过吗?” 见过,我在那房间睡了一晚。它附在那笑面佛身上,许是吸收了家中日夜的怨气,成精了。在夜里它用着充满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不过那佛像被我砸碎了,再也没有妖魔该那样看着我。 小妹和妹婿脸色忽变,不自在地笑了笑。妹婿更是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往我碗里夹菜。 “姐夫,你别只喝茶啊,多吃点。”他笑起来满面皱纹。我悄悄地望向妻子,她脸上、嘴角处,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眼神呆滞地,看着碗里寥寥几块鱼肉。 夜里,小妹和妹婿睡在不久前闹鬼的后房。风声阵阵,窗户咔哒咔哒作响,扰得两人从睡梦中醒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把被子合得严严实实,只余下那窸窸窣窣声徘徊。柜门前,一片身影从兜里拿出一块金表,放入柜子。他满意地欣赏着,属于自己的又回到它本该存在的地方。咿呀一声,合上。 翌日清晨,小妹和妹婿急匆匆地离开,甚至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物品,落下了袜子和贴身衣物。临走前,小妹说:“大姐啊,你那房间真有‘东西’。昨晚上就有个影子出现在房门口,我们都不敢看。”边说边往我这瞥了两眼,油门嗡嗡,车很快就没了影。 我啧了声,拽了拽旁边的人,“看什么,还不回神。”她不语,只是缓缓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得很慢很慢。我几步跨到她一旁,说“以后别把我的东西随便给别人,知道吗?”不等回应,就越过她进了屋。 家里又恢复以往的状态,阴沉沉。沙发上的人又回到原来的那一位,披头散发地踩着踏板,任由屋里来了谁,谁走了;而另一位保持着回来、离开的时间表。屋里硬生生地分裂出各自的时空。 两只鬼安静地生活着,没曾改变。 相关文章: 黄佩榕/种猫 黄佩榕/苍蝇王国
3月前
前文提要:据我所知,如果日记不小心掉在地上,就有被窥看到的可能,但这只能仰赖一种偶然,我没办法自己掉下去啊。 本子兄说过,他是再生纸制成的,之前在厂里被绞成浆时,曾经跟其他纸类混合,过程中吸收彼此携带的文字,再生之后,那些信息就像前世记忆一样被保存下来,使他们拥有庞大的知识和经验储备。这也是再生纸常常看不起原生纸的缘故。 兴许是觉得我们帮不上忙,小远不再认真记录事情。大多时候,他都在画一些我们看不懂的图画,重复写着一些词语,像是:很烦、恶心、白痴,还有去死。他常把妈妈留在门外,自己躲进被子里。游戏机似乎也玩腻了,不再充电。他还爱上丢东西,故事书、水壶、模型火车、铅笔盒,大家天天轮流喊疼。有一次,他把笔筒摔到地板上,荧光笔兄被甩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直到某天,小远坐在书桌前,异常安静。他把我抓在手里,来回按压我的头,我还没开工就已头晕目眩。弄了好一会儿,他翻开本子兄。 “不会又要涂鸦吧。”我有些疲惫。 我们等了好久,他才慢慢写道:终于被发现了。 “天啊,小远得救了吗?”我突然来了精神,禁不住欢呼。 妈妈到学校见老师,回家的路上,她告诉我,这次暑假结束,我会到另一所学校上学。 “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事?都没写日期。”我一面移动,一面跟本子兄讨论。 家乐已经两个星期没来学校,班上没人敢跟我讲话。听到妈妈说要转校,我其实有点高兴。 “这个家乐总算被处罚了!”本子兄没有回应我,他总是需要时间消化身上的内容。 一开始都是因为家乐,我要偷偷修改听写错字,他抢走我的橡皮擦,不让我拿满分。我不甘心,所以把他的也弄坏。 “欸,我记得那个橡皮擦,所以小远也弄坏别人的?” “别着急,先让他写完。”本子兄倒是耐得住性子。 他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害我被骂,我决定报仇。游戏机真好用,只要借俊凯和立杰玩,他们就会帮我做事。后来那些事都是我叫他们干的。那天在公园,我们抓住野猫,逼家乐用刀片划它的脚,他不敢做,还哭了,结果割到自己的手,是他自己弄到的,不关我的事。班上同学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告诉老师,因为他们都怕我。全部都是胆小鬼! 天啊,这还是我认识的小远吗?我打了个冷颤,不知是他的手在抖还是我在抖。 还有这日记本,妈妈说,要学会把每天重要的事情记起来。真无聊!写了只有我自己看,到底写来干嘛。如果我把它丢在客厅,妈妈就会看了吧?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把它烧掉算了! 接着又是一堆凶狠的涂鸦,我被死死压在本子兄身上,感觉自己的芯深深地刮着他,而他始终隐忍。 “喂!你,还好吗?”小远停下时,我喘着气问道。 “我没事。” “这张小远在搞什么?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了!” “分不清就不要去相信。” “万一是假的,会有罪恶感吧,毕竟是我写出来的。你不会吗?” “可是我们只是工具啊。” 回想这段日子,是我不小心投入太多感情了吗?或是打从一开始,我就没认清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我决定不管了,就算想做点什么,到头来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本子兄说的,这又不是什么温馨感人的童话故事。 “刚刚是不是很痛?虽然不是我能控制的,但真是很抱歉。” “别这么说,我其实很享受呢。” “你跟他一样被欺负到傻了吗?” “我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了,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因为想要被填满,疼痛也是必须要经历的。” “跟你背后那行字有关吗?” “那个啊,就是‘记录美好的一天’,我这系列的……” 还没说完,本子兄突然被高举,我望着他像飞机一样在空中滑行,缓缓飞出房间。 此后,我再也没见到他。我还插在小远的笔筒里,芯里还剩一半墨水,我依旧不能做什么,只能被动地等待被拿起,必要时去填满一些空白。身为一支钢笔,老实说我难以体会本子兄的感受,毕竟,我生来就是为了填满别人,直到被耗尽。 相关文章: 邱向红/又不是童话故事(上) 邱向红/霉 邱向红/急症室夜行
3月前
3月前
我是一支钢笔。 关于我的出生过程就不多说,每支钢笔都大同小异,还是从不一样的地方开始说吧。 在抵达主人家之前,我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黑暗,和我同行的还有一本书,我被放进箱子里时,头顶立马被封上,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孔。想来还是有些尴尬,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很平稳地躺在尺寸吻合的箱子里,而我一直在他身上滚来滚去。晕死了,外面那些人不知在搞什么! 等到光线再次照进来,我们俩直接被转移到一个平面木板上。 “终于来到新家。”我们躺了好一段时间,那本书突然说道。 “嘿!你好。” “你好啊,钢笔兄。” “本子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横躺着,刚好望见他浅蓝色的背脊。 “当然,请多指教。” “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书呢?” “我是日记本。” “原来是空白的啊。” “没错,说不定要由你来填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这是我们的使命。”日后身体接触的机会还很多,我尽可能表现得专业。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彼此快要消融在黑暗中时,头顶上亮起刺眼的灯光——我说“刺眼”并不表示我真的有眼睛,那只是对存在状态感知的一种说法,就像我和本子兄在说话,却并非真正发出声音。总之,一个男孩出现在我们旁边。 他摸了摸本子兄的正面,然后把他翻过来又摸摸背面。本子兄的外衣是浅蓝色的,正面中央有一个泰迪熊的图案,背面有一行深蓝色的字,不知道写了什么。接着,他翻开本子兄的身体查看内页,他没有仔细翻看,估计每一页看起来差不多吧。最后,他打开第一页,然后拿起我。 当下我有一点失望,他并没有像研究本子兄那样研究我。我知道自己不算特别,但好歹外衣是最鲜艳的黄色搭配奶油白,耳朵的地方还贴着一个立体的皮卡丘,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反正,他按了一下我的头,我乖乖地从底下吐出装满蓝色墨水的芯。 张小远的日记。 这是我出生后首次被使用,我的芯在本子兄的身上来回刮着,有种滑溜溜、要飞出去的感觉,但关键时刻又被抓回来。不知道本子兄什么感觉,等下再问他。总之,我们终于得知主人的名字。 3月9日 昨天,妈妈送我钢笔和日记本,希望我练习写日记。她说不会偷看,所以我可以写任何东西。我要写什么呢? 写完这一段,小远继续在下面空白的地方涂鸦。真是浪费我的墨水,我心想。 “他在画我正面的那支泰迪熊。”事后本子兄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画得一点也不像。 “他一直翻来翻去查看,害我凉飕飕的。” “我比较惨吧,他涂了这么久,累死我了,干嘛不用彩色笔。”刚抵达的时候我打量了一番周围,架子上有一盒彩色笔,36色的那种,让他们轮流上阵不好吗。 “别抱怨了,相信我,再过不久新鲜感没了,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这么肯定?”本子兄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但他没有多解释,我开始习惯他这种话不多的性格。 至于小远,目前看起来和一般小四学生没什么差别。准时上下学,回家后在妈妈准许下玩一会儿平板电脑,之后便洗澡睡午觉,傍晚起来吃晚餐然后做功课。最难得的是还养成睡前写日记的习惯。一开始,我总抱有期待,陪他记录每天发生的新鲜事。可日子久了,我开始觉得无聊,大多时候都在重复写一样的事情,像是:功课很多、听写很难、冰淇淋好吃、公园的猫很可爱、老师又骂了谁。 偶尔才会有一些特殊事件,但这些事在校园里也是稀松平常,比如这种: 4月23日 今天,家乐抢走我新买的橡皮擦,还弄成两半,我决定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这家乐真是个坏孩子,竟敢欺负我们小远。”我替小远抱不平,相处久了,小远就像我们的哥哥一样。 “你有见过新的橡皮擦吗?”本子兄问。 “咦?这不是重点吧?也许留在学校,不然就是丢掉了。” “希望橡皮兄不会有事。” “你觉得橡皮兄死了吗?” “不知道,拗成兩半,也可能变成双胞胎。” “听起来不像坏事。” 第二天,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4月24日 今天,我被妈妈骂,因为王老师打电话给她,说我弄坏家乐的橡皮擦。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样,可是妈妈不相信我,只相信老师。王老师也只相信家乐,因为家乐的听写一直是全班最高分。 “这个家乐恶人先告状啊,可怜的小远。” “没想到老师这么偏心。”本子兄似乎也站在小远这一边。 “妈妈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我想起小远妈妈那张脸,但由于缺乏经验,我不知道要如何凭借外表去评断一个人。 “也许小远过去曾经撒谎。” “小孩子偶尔说谎很正常吧,要是这次妈妈搞错了,一定会伤了小远的心。” 据我们观察——当然只能从日记里寻找线索,小远和妈妈的关系还不错,妈妈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带他去参加各种亲子活动,还说他长大了,要学会为自己做决定。小远就写过,在蔬食餐和快餐之间,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选择蔬食餐。这方面小远学习得很好,由于懂得适当提出要求,所以很多时候都能得到妈妈的奖励。5月2日那天是小远的生日,妈妈送给他一台游戏机,那是小远一直想要的。 不过因为这台游戏机,小远在学校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5月6日 放学后,我和俊凯还有立杰在公园玩游戏机,家乐也要玩,我不让他加入,他骂我小气,自私鬼,然后不开心地走掉。 5月7日 上完体育课,回到班上,书包里都是沙子,有人在体育课时用汽水瓶装满一瓶沙,偷偷倒进书包。坏家乐,可恶的家乐。 “怎么又是这个家乐?我写到这个名字就生气!” “小远回来时没见到他清理书包。” “可能在学校弄干净了吧?不然怎么装东西!” “希望知情的同学会通知老师。” “老师这么偏心,肯定不会处罚家乐。” “明天就知道了。” “他妈妈好像还不知道,怎么办?” 小远的妈妈真是守信用,说好不会偷看,就真的不看。她每次进来打扫房间,只是把桌上的故事书摆回书架,把我和铅笔兄插回笔筒,本子兄就在那里,她都没打开来过。她难道不好奇儿子都写了什么吗?我记得本子兄说过,日记不过就是父母为了打探孩子的生活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之后的那几天,小远都没写到关于沙子的事,我们很好奇,但只能被动地随日子翻过一页又一页。就在我和本子兄开始安逸时,类似的事情又再出现。 5月15日 今天上数学课,没带作业本被老师罚站,放学后,在走廊的垃圾桶找到数学作业。家乐走过来,对我说:你最好小心一点!我才要说这句话。 5月19日 铅笔盒里有一只死掉的蟑螂,被吓得半死,还被同学们笑……活该…… 5月27日 椅子被涂了颜料,裤子变得花花绿绿…… “裤子都弄脏了,他妈妈应该会发现吧?” “看起来好像还不知道。” “那女人竟然不偷看日记,那要怎么保护孩子!”我急坏了,但本子兄一如既往地冷静。 小远在学校的处境越来越糟,他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完整记录下来,手心冒出的汗,都粘在我身上。 “本子兄,真的没办法了吗?”   “那是不是要通过一些方法跟小远沟通,鼓励他找可信的大人求助?” “你能自己写出字来吗?又不是童话故事。” “你再想想嘛,一定有什么可行的做法被你遗漏了。” “唉,我所知的有限,创新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邱向红/又不是童话故事(下)
3月前
如果我能拥有一匹马,我希望那是金庸小说《白马啸西风》里的白马。书中对于白马的着墨其实不多,金庸却把白马的矫捷神韵描述得活灵活现,尤其书中那段神勇的白马驮着被敌人追赶的小主人,突破重围的惊险情景,老在我心中萦绕不去。 然而,我不愿带着白马驰骋江湖,快意恩仇。而是希望它能助我暂时逃离焦虑、烦躁的情绪,带我去看看传说中的桃花源。古书中记载,那里的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生活怡然自乐。桃花源里,充溢着我心向往之的清幽和平静。 我想考察桃花源居民的日常。首先,他们是如何摆脱一个动荡、压迫的大环境,然后在一片原始、荒芜之地从头开始?他们究竟有多强大的能耐,既自给自足,也能各自为同一片土地贡献心力,进而创建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桃花源?他们的民风淳朴,你可以说那是因为他们屏蔽了外界的杂讯,但从另一个视角来说,他们其实也具备了顽强的意志力,在纷乱、斗争坚固的尘世里择善固执,守护好自己的心。 探访世外的桃花源后,甚有灵性的白马循着我的思路一步步地把我带回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让我省思在过去那些年的生活和工作,虽然过得平顺,何以心理上仍觉得不够完满?归根究底,那是一种对自我的亏欠,每每在午夜梦回时不断浮现的一道灵魂拷问:我快乐吗? 重构内心秩序 来到知天命的年纪,心态已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喜好喧嚣热闹的人和事,而是更倾向于独处。倘若能专注地读一本好书,用心去品一杯茶,甚至是一段在自家院子里养花莳草的宁静片刻,如此奢侈而美好的时光,虽然不可多得,而那不也正是我生命中的桃花源? 这种看似没有任何经济效益的简单生活,对我却是一场灵魂的滋养,是在为日渐干涸的生命里注入清泉。 桃花源于我而言,不是避世之所,而是一个重新构筑内心秩序的天地,一个不向外攀比、不留恋过去种种的荣光或缺憾,甚至不必求得他人认同的生活空间。这股内在的安定,就是快乐。 当人安住于自己的桃花源时,心中所期盼的美好心愿,总有实现的一天。
3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