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喜乐客栈(下)



前文提要:严霖再度请求跟孩子相聚,春美跟他达成一个暂时协议,让孩子回斯德哥尔摩渡暑假,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如果他们愿意,可接着暂时试跟爸爸住一个学期。
出山的路回绕不平,晓英晕车,不发一言地斜躺着。晋伦要听音乐,满车充斥着杂音盖过音乐的流行歌。走了半天才出到欧陆4号公路,春美总算能放松开车。晓英坐直,说已经不晕车了。夹道的冷杉林葱葱郁郁,天气很好,不热不凉,正是夏季最美好的时节。一路行车,离小鱼山越远就感到越来越醒目,小鱼山这个深山里靠旅游生存的村子,好像不是处在瑞典,而是在远离文明的一个落后角落,兀自过着混沌的岁月,在那儿待久了人也变得闭塞迟钝。孩子们似乎也感染到春美的情绪变化,叽叽喳喳地计划到了斯德哥尔摩要这样那样,兴致很高。春美稍微放下心,开始浮起一线希望,但愿一切能有一个妥善的安排,让她的生活至少不用再吊在空中没有一个落点,让她能把生意和生活控制好,有个比较安稳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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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心里一丝歉意,随着南下行程一路加深,好像越靠近斯德哥尔摩就越想逃避,她分不清要逃避什么,逃避歉意还是责任,还是现实或马丁?如果没有马丁,她不用做抉择,因为根本没有选择。那这一切安排都是多余了。她也不需要感到左右为难。但是,仿佛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呐喊,微小却如此强烈:我!春美!我要呼吸,我要活。我要捉摸到自己。是马丁不知何时在她心中撒下一粒种子,它不动声息地生根抽芽,然后赖着再也拔不掉。然后是现实,生意需要马丁,这比感情更重要。没有生意就没有经济来源,那她一家要怎样生活?
晓英和晋伦年少,放他们去跟严霖,在斯德哥尔摩成长,各方面都比让他们窝在山村强,目前是牺牲他们的安全感,可是,放长放宽视野,他们的前景说什么都广阔得多。也许他们会怨怼,是她把他们遣走的。她想,就让他们怨她吧!不这样又能怎样?
车到孙氏原入住旅馆一晚,隔天再赶路。吃过晚饭要早早休息。春美洗完澡出来不见晓英,问晋伦,说是要出去透透气。过了半个钟头还没回来,春美开始不安,可不要走太远迷路了。她到大厅看看,晓英不在那里,到外面找,也不见踪影。春美急了,打电话给晓英,半天都没接电话。更急了,回到旅馆跟柜台人员商量,要报警。柜台帮她报了警,就开始漫长的等待。警察来问话,给了晓英的照片,他们就去找人。她让晋伦先睡下,自己在大厅守候。
等待中时间停住了,频频看表,指针好久才移一点,春美习惯了紧凑的日常,一下子要她等时间慢慢走,很令她着慌,心烦气躁、忧虑焦灼,心中各种感觉杂乱推搡,脑子里同时走马灯似地闪过许多互不关联的画面。一下浮现出晓英刚出生的模样,一下又现出晓英帮忙在厨房洗碗,跟妈妈谈笑。晓英,都是晓英在脑子里转,其他的念头全被驱散。内心里翻腾,人却僵坐在沙发上,手脚都虚弱乏力,她连拿起面前的茶杯都发抖。如果晓英出了什么事,要保持笃定,要尽力保护她给她安全感,自己千万不要慌,要坚强,不可令晓英感到无依。春美不停嘱咐自己,却越发感到力不从心,撑都撑不起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不该带孩子南下,不该这样自私想着自己的利益而危害孩子的安全。神灵保佑,让晓英无事,安全回到身边来。只要晓英无事,要我怎样受罚都愿意。
清晨六点多,天已经大亮,一夜没睡,春美毫无倦意,已经习惯了等待,或者麻木了,好像就能一直等到海枯石烂。看见警车,急忙迎上去,一眼就见到晓英下车,春美一阵脚软,几乎跪下来。晓英见到妈妈就迸出泪,唏唏嗦嗦哭,春美抱住她,一面说没事就好,一面也哭起来。两人哭作一团,春美感到前所未有的需要这个女儿,一分钟都不能没有她。
警察交代完毕后,她们回房间休息。春美问晓英事情的来龙去脉,晓英又凄凄地一劲儿哭,只好尽量安抚她。
中午时分又上路。晋伦看到接近阿兰达机场,知道斯德哥尔摩近了,很是兴奋。晓英却一直沉默锁着眉头。在休息站稍停,春美观察晓英,晓英以幽怨的眼神回望她。
转出休息站重新上欧陆4号公路,四线车道,不得不专心开车。行了一段路,晓英突然大叫,妈妈,我们走错了,这不是南下车道,而是北上车道,你看,我们又往孙氏原方向走吔!春美点点头,依然专心开车。晋伦嚷道:妈妈,我们得掉转头啊!春美淡定地说:我们回家,不去斯德哥尔摩了。晓英叫道:妈妈!倾过身来拥抱她。春美急得说:小心,我在开车!晓英又哭起来,这次却夹着笑。春美不顾晋伦的抗议,告诉他先回小鱼山商量,如果他坚持要住斯德哥尔摩就叫爸爸上来带他去跟他住。晋伦问:那晓英呢?晓英马上回答说:我不去斯德哥尔摩!
接近孙氏原,又打算住宿一夜。春美感到归心似箭,恨不得漏夜赶路。小鱼山的温吞山影遥遥呼唤他们,夏季里仍在山腹流连的冰川静待他们归来。春美不期然想起这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到小鱼山要面对的一切问题,一定能解决,她这样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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