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喜乐客栈(上)



刚过阳历年,天阴了快一个星期,感到人也恹恹地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眼看农历年近了,春美盘算着,也许应该做两样年饼提醒晓英和晋伦,要过华人新年。他们小时候每逢华人新年都给他们买新衣,家里也尽量布置得红彤彤营造喜庆气氛。这两年春美好像得了突发性失忆症,非但没有新衣摆布,连起码的年夜饭都没有准备。华人新年来临时连提都没提一下。晓英晋伦在瑞典出生成长,小时候跟父母亲过华人年节,一到入学,渐渐瑞典化,对中华传统越离越远,春美没提起华人新年,他们也茫然不知何时过年。
在小鱼山落户两年,春美真的把过往狠狠切弃掉,连在睡梦中都没回去过。为了生计本能地坚强起来,带着刻苦开荒拓地的决心,火车头般地冲刺,夙夜匪懈,把所有的情绪情怀、冷暖感受,统统封锁。密集的日子,偶尔却会疏懒一阵子,脑子里自动回顾审视这两年来的成绩,就有了一丝成就感,除了安慰自己抉择没做错,更加紧鞭策自己不可放松,做下去,没有退路,只有前进。她最怕的是生病。只有强健的身体才是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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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时正值新冠病毒大流行,接手民宿后上上下下清洁消毒一番,换了招牌,可是,一连两个月门可罗雀,眼看旅游季节快结束,春美开始惶恐,只有一年的预算,要是下一季也这样,就怕撑不下去。她这是孤注一掷,投入全部身家,新冠病毒一日不消退,很难不倾家荡产。天有眼,新冠病毒接近尾声,第二年春天全面放宽禁制,复活节假期来了迫不及待的滑雪旅客,春美的民宿总算起死回生。
给这家民宿取了个正面乐观的名字:喜乐客栈。其实春美自己并不快乐,婚姻失败得一团糟,跟着严霖来瑞典拼搏大半生,生活优裕起来正要享受的当儿,严霖居然有了小三!摊牌了,他竟潇洒地答应所有条件,挥一挥衣袖脱离了她!她暗地里是希望严霖认错求饶,原谅他后两人重归于好再一起过活。这下子她像被撇下的老狗,多年来习惯了的生活戛然停止,必须从头开始,已经僵化没有弹性去适应一个未知数。表面上她得了最大的权益:财产、孩子、尊严,心底却是凄清失落,有苦无处诉。大家都说你脱离了欺骗,获得新生。她自己却幽怨,离婚等于成全了严霖和那个女人,他们逍遥快乐去,她落得无所适从,前途茫然。手上的一大笔钱,要怎样利用?顿时成了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孩子,连忧郁颓丧软弱的权力都没有。
有时她纳罕这两年是怎样熬过来的,可是生活作息跟着时间季节递进,顺势拉着思绪一直往前冲,念头一闪即逝,她没功夫去细想,顾着谋生大计,一切琐碎杂念统统刷尽,她空下脑子来应付办民宿养育孩子的种种问题。农历年在二月初,旺季前的小休时段,为了孩子也该弄一点快乐气氛。晓英晋伦跟着她挨日子,难为了他们。尤其是晓英,才10岁就懂事,小大人般体贴支持妈妈,一声苦都没吐,对父母的抉择默默接受。春美看她又爱又怜又歉疚。这两天疏懒,且暂时休息,然后要振作起来,为晓英张罗节日,激励一下她也好。
除夕那天刚好是周末,春美摆出两样糕饼,鸡蛋糕和花生饼,加上坚果及橘子,又准备了红包。晚餐吃春卷,晓英喜欢春卷,晋伦则可有可无,披萨才是他嗜吃的餐点。无论如何,三人也算欢喜地吃了一顿团圆饭。本来春美想请马丁来吃饭,衡量了一下还是没请他,过华人新年多一个外人好像不太妥当。马丁其实也不是陌生人,跟孩子们也熟络,只是,春美有点顾虑,怕做得太露骨,现在就把自己跟马丁的关系坦露在孩子面前未免太早太唐突。虽然她知道晓英看得出来,但晓英没做出什么反应,她也装聋作哑,暂时拖着,等待时机成熟才跟孩子们说。
马丁失业在家,民宿在旺季时需要帮手就请他做临时工。一年两季,冬季滑雪夏季游山,马丁几乎一脚踢,又管清洁工作,又管维修事务;又管铲雪工作,又帮忙采购运送等事务。春美管柜台内务和餐饮已经忙成一团,知道需要多请一个帮手,却没有能力,只能拼命撑,希望过两年撑过了坎,经济稳定下来才考虑多请人。马丁是天外来的神兵,像是专程为搭救春美而出现的,不仅实务上帮忙,更给她精神支持,有他在,仿佛就生出无穷的力量,让她更勇敢地继续撑。她偶尔望见窗外的山峦,不禁想:马丁就是那座山,守护着她,不让她感到无依无靠。
他俩都需要时间,而且都碍着晓英晋伦。马丁长期独居,对两个华人孩子感到棘手。春美则担心孩子们不接受瑞典人加入。
初夏,严霖突然跟春美联络,说已经跟小三分手,很想见见孩子们。春美立刻拒绝。严霖死缠不休,说不然他北上来看望他们。春美连连拒绝了。严霖又请求让孩子们暑假回斯德哥尔摩一个星期跟他聚聚。春美气得砸电话。
暑假期间晋伦无所事事,白天叫他在民宿帮手他不肯,在村子里跟一群同学在火车站泡。村子实在单调,除了一家小超市,两家速食店,加上两家小旅馆和春美的民宿,油站,就只有火车站让少年们免费聚在一起。晚上回家,晋伦总是嚷日子无聊,如果还住在斯德哥尔摩多好。春美有点担心,虽说小地方人比较淳朴,但小孩子整个暑假缺乏消闲活动恐怕他们会穷极无聊找事闹。可是,暑假正值旺季,生意要紧,她没办法抽空做亲子活动,只能拖着撑着。她总是想:再拖一年,等生意稳了,生活安定了,再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而事实不给她时间,晋伦果然滋事了。打伤了一位同学,家长找上门来吵着要报警。幸好警察局山高皇帝远,春美好言好语道歉赔钱,硬是把这桩事平息下来。晋伦被迫留在家,无聊之际总找茬闹,常常骚扰姐姐,令晓英也烦躁起来,两人一天总要吵几回。春美暗叹,孩子小时比较劳累,但没有现在的问题,青少年时期最难控制他们,总是闹情绪闹别扭,连带春美自己也烦躁,家里气氛一天紧张一天和谐,一切都受姐弟俩的情绪影响。她还是一贯地拖,实在没有精神和能力去处理局面。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心事,难免自怨自艾,是不是前世的债今生来还,所以让她承担得那么重?
尽管艰难,日子仍得过,很多时候春美渴望能够不顾一切丢下这个重负,完全崩溃,倒下去,让自己像羽毛一般轻无重力,永远解脱。
她需要浮木,需要磐石,已经走了太多路,不能回头又没有前进的精力,她实在需要有谁在背后撑一撑,或背她走一程,至少让她喘一口气。马丁,马丁的身影在她的意识里不断增大膨胀,她忘了现实、审慎,到了愿意不顾一切拆下提防,失去方向的境地。
严霖再度请求跟孩子相聚,春美跟他达成一个暂时协议,让孩子回斯德哥尔摩渡暑假,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如果他们愿意,可接着暂时试跟爸爸住一个学期。其他的以后再看怎样发展。问过孩子们,晓英不太愿意,晋伦跃跃欲试。事情决定下来,春美咬牙多请一位临时帮手,民宿就由马丁照料一个星期,她载孩子到斯德哥尔摩。(继续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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