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瞳猫/2026年伊始(上)



今天是2026年的第一天,也是重回教师岗位的第一天。
起床已经兩小时,视野依旧模糊,日期和时间在手机屏幕上颤抖。我把眉头拧成了麻花,费了好大劲才把屏幕上的内容安抚好,这才停止了晃动。此时,屏幕的第一行显示“01 Jan·乙巳年冬月十三”;第二行则显示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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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我嘀咕道:“真是不吉利。”
还没跨进2026年的门槛,我就已经对这一年没有好印象和正向的期许。圣诞节未过,社交媒体就充斥着“赤马红羊劫”相关的短视频,不外乎预判2026和2027年这两个相连的年份容易有国家动乱、天灾、社会动荡等不好的事发生,听多了不免让人心烦意乱。说来可笑,年份其实就只是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时间概念,却被命理师冠上或凶或吉的标签,要说2026年是新的一年里第一位深受言语中伤的受害者也毫不夸张,一如之前的我的遭遇。
去年,因不甚负荷于几年来对我的不实指控和造谣(特别是线上的方式),我选择在学年未结束前辞去教师一职离开校园,想借此整顿好睡眠和精神质量。因此,我想我蛮有资格同理2026年的,如果这个年份是有生命的个体。辞职后的日子,难听的话并没有因此消散,甚至还持续升级成更加不堪入耳的诅咒,仿佛我的决定没有一丝作用。
“我想大家都到齐了。校长、副校长、各位处室主任以及新进教职员,大家早上好!”人事部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泛黄陈旧的投影屏幕前,神情高亢地给这场新进教职员培训拉开序幕。
我的座位距离投影屏幕是最远的。这是我精心挑选过的,以尽可能避免闯入大家的焦点和视线,奢望能低调地、安然地完成这个培训。在那些青涩、稚嫩的面庞中间,我显得格格不入——论我在该校的年资,已经不符合新进教师的群体范畴,却敌不过人事部按章办事的条框,不得不出现在这个场合里。我像一颗没有选择权的老鼠屎,从过街老鼠的肛门滑出,掉落到这锅白粥里,而那只老鼠却可以连屁股也不抹一下,潇潇洒洒地走开。我自认不想污染这锅粥,可从来也不会有谁主动关心过一颗屎的意愿。
不出所料,绝大部分内容都是我听过的,而且因为记忆犹新,这让近期难以专注的我意志力霎时降到谷底,不出几秒我便走了神。相比之下,从讲者席位的方向传来的窸窸窣窣交头接耳声却显得异常刺耳聒噪,更能戳痛我的神经。
“欸,那个才辞职不久又回来啊。”讲者A与我四目相对,却没有停下议论的意思,继续问一旁的讲者B:“叫什么名字了啊?”
“XXX咯!是啦,又倒回来做了。”讲者B说完,意识到我正往他们俩的方向凝视,不失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勉强算是个招呼吧,我想。于是,我也尽我所能避免皮笑肉不笑的失礼局面,使劲挤出了鱼尾纹,好让他们在我戴着口罩的情况下可以稍微感知到我努力的微笑。或许他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抑或是我的神经过于紧绷而误会了人家。
讲者C在台前卖力地解说,新进教师也尽力地倾听及做笔记,而我俯首盯着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有意任由思绪飘荡,好不让视觉焦点汇聚在光滑屏幕上映照出我的脸庞。每每培训的内容让我忆起之前的压力和不好的回忆,手机屏幕防爆玻璃下那一颗被手机店店员遗漏而没有抹去的白色尘粒就显得异常碍眼。
伴随着手机振动,屏幕也跟着亮了起来,把那颗尘粒吞噬殆尽。是H同学的母亲发来的新年祝福贴图。
去年农历新年前夕,H的母亲也有简单发过类似的祝福动态图,然而在回以“除夕快乐!”寥寥几个字后,对话框就这样凝固了起来,双方便不再有任何交流,仿佛时间只在这个聊天室内停止流动,直到今天。于是,抱着历史应该会重演的心态,我简单地回应对方的祝福,锁屏后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放置,再次尝试回到培训讲者C的分享中。
然而尝试终归是尝试,也兴许是我太熟悉这些教学实操流程,我越是想专注于讲者口沫横飞抛出的经验之谈,思绪越是犹如脾气火爆的赤马,难以被缰绳拴住,拼了命地想找到突破口。几番碰撞后,我的耐力也妥协了,索性解开缰绳,敞开马厩的门口,任它在脑海里驰骋。
那年开学的第一天,我带着H到联课活动办事处办理入团申请。从课室到办事处有一段脚程,我趁此机会顺道向他介绍行进路线左右两旁的课室、处室等校园的建筑格局和位置。全程只有我口沫横飞,他不发一语,就连循着我的食指望向某处建筑的动作都格外内敛、谨慎。这个时间点,若不是因为H是转校生,除了当时还未进校园的初一新生,各社团早在去年底就结束了对各年级学生的招生。因此,我暗自希望他来之前就已经大略了解校内设有的社团学会,等会儿到办事处时能直接填妥第一和第二志愿。如若申请遭拒,在第一堂联课开始之前还有余裕更换第二志愿,避免影响学年总平均。
“H,你想好了要进哪个社团吗?”眼看办事处门口就在十来步的前方,我赶紧切入正题。
“日文学会。”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虽然语速平和,但我可以从他的双眸看到星光闪烁,方才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及眼前素未谋面的长辈而皱缩的身躯也松懈不少。
联课组的负责老师示意我可以先行离开,他需要点时间和H慢慢讲述日文学会的课程与活动内容。如果H了解梗概后仍坚持自己的选择,将当场完成简单表格的填写和申请。我把办事处桌子前的一张椅子拉开给H同学坐下,自己则在不远不近的另一张椅子上坐着,等待他完成申办手续。
手续完毕之时已是午休时间,H必须回到校内宿舍打卡签到,享用午餐。
“老师,我忘了宿舍怎样回去了。”就在我打算与H道别的时候,他面露焦虑地小声说道。
“没事,我带你回去,很靠近的。”
回宿舍的路上,我们俩小聊了一会。也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他喜欢二次元、热爱角色扮演还有一些日本文化。几天后,我也收到H成功进入日文学会的通知。偶尔在晨间的班会和上课期间,我也会关注一下他的状况,看看他是否适应了新校园、宿舍环境及上课方式,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一丝不好的苗头。
直到那天傍晚。
当时约莫傍晚5时半,天空早早暗了下来,厚厚的乌云遮盖住了微弱的夕阳,没有一线光芒可以穿透出来,房子内的气压骤降,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闹得人心慌意乱。我坐在家中的电脑屏幕前焦躁地修改PPT及备课,不料却因右下方弹出的一格信息一颤。
“您好,我是H的妈妈,我有急事需要和您联系,请问老师方便通电话吗?”
看来事态紧急,我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接通H母亲的来电。具体的内容已经被时间冲淡无法忆起,依稀记得主要谈到H在朋友间的交际互动、宿舍生活、课业等多方压力下,情绪健康受到影响,甚至到了开始划伤自己手臂的程度。她强忍着哭腔在电话的另一头诉说着发现这一切之前H所独自面对的事。担忧从智能手机的发声器决堤泛滥,模糊了我眼前的事物轮廓。我擦了擦酸楚的鼻子,镇定了嗓音后便用尽脑中所能想到的词汇来安抚对方,然后提供现阶段可行的方案。
当晚睡前,一想到H娇弱的身姿独自面对强大的心魔,我的思绪便翻腾不息。我辗转反侧,一面思考着怎么用合适的言语通知学校辅导处和其他科任教师,一面懊悔自己没有更早看出端倪,尽早提供援助。(继续阅读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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