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向红/又不是童话故事(上)


我是一支钢笔。
关于我的出生过程就不多说,每支钢笔都大同小异,还是从不一样的地方开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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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达主人家之前,我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黑暗,和我同行的还有一本书,我被放进箱子里时,头顶立马被封上,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孔。想来还是有些尴尬,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很平稳地躺在尺寸吻合的箱子里,而我一直在他身上滚来滚去。晕死了,外面那些人不知在搞什么!
等到光线再次照进来,我们俩直接被转移到一个平面木板上。
“终于来到新家。”我们躺了好一段时间,那本书突然说道。
“嘿!你好。”
“你好啊,钢笔兄。”
“本子兄,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横躺着,刚好望见他浅蓝色的背脊。
“当然,请多指教。”
“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书呢?”
“我是日记本。”
“原来是空白的啊。”
“没错,说不定要由你来填满,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这是我们的使命。”日后身体接触的机会还很多,我尽可能表现得专业。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彼此快要消融在黑暗中时,头顶上亮起刺眼的灯光——我说“刺眼”并不表示我真的有眼睛,那只是对存在状态感知的一种说法,就像我和本子兄在说话,却并非真正发出声音。总之,一个男孩出现在我们旁边。
他摸了摸本子兄的正面,然后把他翻过来又摸摸背面。本子兄的外衣是浅蓝色的,正面中央有一个泰迪熊的图案,背面有一行深蓝色的字,不知道写了什么。接着,他翻开本子兄的身体查看内页,他没有仔细翻看,估计每一页看起来差不多吧。最后,他打开第一页,然后拿起我。
当下我有一点失望,他并没有像研究本子兄那样研究我。我知道自己不算特别,但好歹外衣是最鲜艳的黄色搭配奶油白,耳朵的地方还贴着一个立体的皮卡丘,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反正,他按了一下我的头,我乖乖地从底下吐出装满蓝色墨水的芯。
张小远的日记。
这是我出生后首次被使用,我的芯在本子兄的身上来回刮着,有种滑溜溜、要飞出去的感觉,但关键时刻又被抓回来。不知道本子兄什么感觉,等下再问他。总之,我们终于得知主人的名字。
3月9日
昨天,妈妈送我钢笔和日记本,希望我练习写日记。她说不会偷看,所以我可以写任何东西。我要写什么呢?
写完这一段,小远继续在下面空白的地方涂鸦。真是浪费我的墨水,我心想。
“他在画我正面的那支泰迪熊。”事后本子兄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画得一点也不像。
“他一直翻来翻去查看,害我凉飕飕的。”
“我比较惨吧,他涂了这么久,累死我了,干嘛不用彩色笔。”刚抵达的时候我打量了一番周围,架子上有一盒彩色笔,36色的那种,让他们轮流上阵不好吗。
“别抱怨了,相信我,再过不久新鲜感没了,他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这么肯定?”本子兄说得好像他很有经验,但他没有多解释,我开始习惯他这种话不多的性格。
至于小远,目前看起来和一般小四学生没什么差别。准时上下学,回家后在妈妈准许下玩一会儿平板电脑,之后便洗澡睡午觉,傍晚起来吃晚餐然后做功课。最难得的是还养成睡前写日记的习惯。一开始,我总抱有期待,陪他记录每天发生的新鲜事。可日子久了,我开始觉得无聊,大多时候都在重复写一样的事情,像是:功课很多、听写很难、冰淇淋好吃、公园的猫很可爱、老师又骂了谁。
偶尔才会有一些特殊事件,但这些事在校园里也是稀松平常,比如这种:
4月23日
今天,家乐抢走我新买的橡皮擦,还弄成两半,我决定以后都不跟他玩了。
“这家乐真是个坏孩子,竟敢欺负我们小远。”我替小远抱不平,相处久了,小远就像我们的哥哥一样。
“你有见过新的橡皮擦吗?”本子兄问。
“咦?这不是重点吧?也许留在学校,不然就是丢掉了。”
“希望橡皮兄不会有事。”
“你觉得橡皮兄死了吗?”
“不知道,拗成兩半,也可能变成双胞胎。”
“听起来不像坏事。”
第二天,事情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4月24日
今天,我被妈妈骂,因为王老师打电话给她,说我弄坏家乐的橡皮擦。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样,可是妈妈不相信我,只相信老师。王老师也只相信家乐,因为家乐的听写一直是全班最高分。
“这个家乐恶人先告状啊,可怜的小远。”
“没想到老师这么偏心。”本子兄似乎也站在小远这一边。
“妈妈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我想起小远妈妈那张脸,但由于缺乏经验,我不知道要如何凭借外表去评断一个人。
“也许小远过去曾经撒谎。”
“小孩子偶尔说谎很正常吧,要是这次妈妈搞错了,一定会伤了小远的心。”
据我们观察——当然只能从日记里寻找线索,小远和妈妈的关系还不错,妈妈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带他去参加各种亲子活动,还说他长大了,要学会为自己做决定。小远就写过,在蔬食餐和快餐之间,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选择蔬食餐。这方面小远学习得很好,由于懂得适当提出要求,所以很多时候都能得到妈妈的奖励。5月2日那天是小远的生日,妈妈送给他一台游戏机,那是小远一直想要的。
不过因为这台游戏机,小远在学校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5月6日
放学后,我和俊凯还有立杰在公园玩游戏机,家乐也要玩,我不让他加入,他骂我小气,自私鬼,然后不开心地走掉。
5月7日
上完体育课,回到班上,书包里都是沙子,有人在体育课时用汽水瓶装满一瓶沙,偷偷倒进书包。坏家乐,可恶的家乐。
“怎么又是这个家乐?我写到这个名字就生气!”
“小远回来时没见到他清理书包。”
“可能在学校弄干净了吧?不然怎么装东西!”
“希望知情的同学会通知老师。”
“老师这么偏心,肯定不会处罚家乐。”
“明天就知道了。”
“他妈妈好像还不知道,怎么办?”
小远的妈妈真是守信用,说好不会偷看,就真的不看。她每次进来打扫房间,只是把桌上的故事书摆回书架,把我和铅笔兄插回笔筒,本子兄就在那里,她都没打开来过。她难道不好奇儿子都写了什么吗?我记得本子兄说过,日记不过就是父母为了打探孩子的生活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之后的那几天,小远都没写到关于沙子的事,我们很好奇,但只能被动地随日子翻过一页又一页。就在我和本子兄开始安逸时,类似的事情又再出现。
5月15日
今天上数学课,没带作业本被老师罚站,放学后,在走廊的垃圾桶找到数学作业。家乐走过来,对我说:你最好小心一点!我才要说这句话。
5月19日
铅笔盒里有一只死掉的蟑螂,被吓得半死,还被同学们笑……活该……
5月27日
椅子被涂了颜料,裤子变得花花绿绿……
“裤子都弄脏了,他妈妈应该会发现吧?”
“看起来好像还不知道。”
“那女人竟然不偷看日记,那要怎么保护孩子!”我急坏了,但本子兄一如既往地冷静。
小远在学校的处境越来越糟,他一字一句地把事情完整记录下来,手心冒出的汗,都粘在我身上。
“本子兄,真的没办法了吗?”
“那是不是要通过一些方法跟小远沟通,鼓励他找可信的大人求助?”
“你能自己写出字来吗?又不是童话故事。”
“你再想想嘛,一定有什么可行的做法被你遗漏了。”
“唉,我所知的有限,创新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续读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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