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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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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9:00am 05/06/2026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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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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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离

林离/最后的雨季(上)

作者:林离
图:NONO

那时是年尾,时分,到处霪雨绵绵。

天色极快黯了下来,才六点多光景,苍穹仿佛就被一柄巨大的灰刷抹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阴晦。云层低低压着,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空气冷冽沁骨。大雨滂沱,雨水似老天爷扔下的无数柄利刃,四处流窜,这削一刀,哪砍一点,弄得满世界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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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油路上窟窿七零八落,积着浑浊的水洼。车子碾过,溅起巨大的水花,如喷泉骤起,却一晃即逝。店屋墙壁斑驳剥落,水渍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像永无止境的泪痕。行人发了霉,慵懒、瑟缩在五脚基边,望着檐边倾泻而下的雨水,如无数小瀑布砸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个世界湿漉漉的,仿佛浸在水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

他衔着烟,猛吸一口,想借那微弱的余温驱走心里的寒意。“这该死的天气。”整个巴士站只有他一人,还有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狗,蜷缩在座椅下。野狗瘦骨嶙峋,紧闭着眼,像死了,却又不时传出细微呻吟,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在冷雨中挣扎残喘。一个人,一只狗,一个孤零零的候车亭,在凄风冷雨中一起哆嗦。

巴士还不来。他搓着冻僵的双手,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风吹散。他望向路的一端,整条马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粗大的雨丝,在路灯刚亮起的昏黄光晕下,密密麻麻,闪闪生光,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撒下。

街对面的店铺全拉下了铁闸,只剩一间洋杂店透着微黄的亮光,也正欲打烊。灯火一盏盏熄灭,黯淡的街灯映着店内层层货架,远远望去,像极了旧时代的黑白电影,只有明暗两色,轮廓却分外清晰。店里的人影被光线投射在墙上,动作仿佛被放慢了镜头,幽灵般缓缓移动,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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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紧了,挟着雨水斜斜泼来,打在脸上。刚才在医院里那股苍白的感觉,在这夜里显得更加刻骨。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框,白色的床单,穿着白制服的护士,还有那张苍白得近乎变形的脸。他坐在床边冰凉的短凳上,看着父亲呻吟。那呆滞的眼神,干瘪凹陷的下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尾被抛弃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合,想吸取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他无力地看着父亲那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裹在厚厚的白被单里,越发显得诡异,像一具还未入殓的骷髅。

他猛地抬头,望着乌黑的天空,像个巨大的黑网,严严实实地罩着这座城,罩着这个车站,也罩着他。

病症后期,父亲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包着骨,只有那双黝黑的眼珠偶尔还会转动,乏力地张望。即便到了这般地步,父亲紧闭的嘴仍带着惯有的固执和决断的线条,像一道紧闭的门,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关在里面。

打小起,父亲在他印象中就是巨大的权威象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家里,在他小小的心灵种下神圣不可侵犯的敬畏。那时父亲是理发师,早出晚归,见面的时候少。但这种缺席,反而让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被不断放大、神化,逐渐变成无所不在的威严。他哭闹时,只要母亲低声说一句“阿爸返来咯”,他便会自动噤声,把眼泪憋回去。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父亲那巨大无畏的形象,被时光这头怪兽一点点吞噬。他年纪越大,懂得越多,离家越远,父亲的影响和那股由敬畏产生的神圣感便越发缩小,小到像一粒尘埃,偶尔才被想起。直到今夜,在这该死的雨中车站,他才猛然发现,那粒尘埃,原来一直压在心头,那么重。

雨势未减,反而越下越急,噼啪打在锌板棚顶,像无数颗弹珠在铁皮上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是一把钥匙,恍惚间拧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锈蚀的门,将他带回童年那条阴森的胶林小径。

那是去喝堂哥喜酒后回家的夜路。父亲骑着老旧的莱礼牌脚车,他坐在中间的横杆上。座位窄小,父亲的双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握住车把,像一个安全的牢笼。从三叔家回来的狭窄黄土小径,要穿过大片阴森森的橡胶林,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脚车头那盏昏黄的磨电灯,随着车轮转动,投射出一束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的光柱。光柱所及之处,橡胶树那被割胶人划出一道道斜纹的惨白树干一闪而过,像是列队送葬的幽灵,面目模糊,却又阴魂不散。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虫鸣声嘶力竭,混杂着腐烂落叶气息、潮湿泥土味和一股呛鼻的生胶味。他缩在父亲宽厚的胸前,双手死命抓着父亲的手臂,小脸蛋紧紧贴在那件透着汗味、烟草味和肥皂味的衬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的父亲,身影如山,宽阔、厚实、温暖,是无边黑暗与恐惧中唯一的依靠,替他挡去了所有潜藏在阴影里的鬼魅。

然而,这座沉默的山,在某些时刻也会显露温柔的坡谷。比如,在母亲端出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前。

记忆中的早晨总是雾气腾腾,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母亲在巴刹旁支起食摊,卖福州鼎边糊。大铁镬架在煤油炉上,火苗呼呼舔舐镬底。母亲手脚麻利,将浓稠米浆沿镬边均匀浇上一圈,迅速盖上铁盖。稍待片刻,掀开盖子,锅铲锵锵几下,一片片白嫩滑溜的米糊顺势滑入滚烫汤底。那股混杂着鱿鱼鲜味、黑木耳爽脆和米香清甜的热气,在湿冷清晨弥漫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温饱了无数早起的工人和路人。

母亲那时总是满头大汗,几缕濡湿发丝黏在额角,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她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煮、洗碗、招呼客人,用一碗碗热腾腾的鼎边糊撑起家里一半开销。父亲偶尔休假来帮忙,默默搬运沉重的米袋,或在一旁笨拙地洗碗。那时的他,眼神里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温存,静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种温存稍纵即逝,却像在坚硬岩石上偶然照下的一缕阳光。

母亲常说,她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才从唐山来到这里的。当年,她只身一人,从闽清白樟镇提着破旧藤箱,混在一船新客里,在怒海上漂泊几十日夜,吐得胆汁快干,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才终于踏上诗巫这块陌生潮湿的土地。

“那时候的浪啊,比咱们家屋顶还高。”母亲在昏黄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絮叨。她识不得几个字,却比谁都识得生存艰辛。她只凭一张照片便远来南洋,嫁给父亲,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的树,没有太多言语,根须却在贫瘠坚硬的泥土里死死纠缠,只为活下去,把根扎得更深。她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福州妇女,话少,坚韧,善良,沉默,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牛,直到病痛将她彻底压垮,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火苗摇曳几下,终于熄灭。

父亲的世界,则充满了刀剪开合的冷冽声,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他是马克律旋宫理发店的老理发师,店门面对人来人往的巴士总站。狭窄店里终年弥漫着刺鼻洗发水味、爽身粉甜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发油与肥皂混合的气味。父亲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握锋利剃刀,在顾客喉结处轻轻比划,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不是在剃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仪式。在那张老式可放倒的皮椅上,父亲就是国王,手中的剪刀和剃刀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杖。(6月9日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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