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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

4天前
1星期前
那时是年尾,雨季时分,到处霪雨绵绵。 天色极快黯了下来,才六点多光景,苍穹仿佛就被一柄巨大的灰刷抹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阴晦。云层低低压着,压得人心头也沉甸甸的,空气冷冽沁骨。大雨滂沱,雨水似老天爷扔下的无数柄利刃,四处流窜,这削一刀,哪砍一点,弄得满世界伤痕累累。 柏油路上窟窿七零八落,积着浑浊的水洼。车子碾过,溅起巨大的水花,如喷泉骤起,却一晃即逝。店屋墙壁斑驳剥落,水渍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像永无止境的泪痕。行人发了霉,慵懒、瑟缩在五脚基边,望着檐边倾泻而下的雨水,如无数小瀑布砸在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整个世界湿漉漉的,仿佛浸在水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 他衔着烟,猛吸一口,想借那微弱的余温驱走心里的寒意。“这该死的天气。”整个巴士站只有他一人,还有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狗,蜷缩在座椅下。野狗瘦骨嶙峋,紧闭着眼,像死了,却又不时传出细微呻吟,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在冷雨中挣扎残喘。一个人,一只狗,一个孤零零的候车亭,在凄风冷雨中一起哆嗦。 巴士还不来。他搓着冻僵的双手,呵出的白气转瞬被风吹散。他望向路的一端,整条马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粗大的雨丝,在路灯刚亮起的昏黄光晕下,密密麻麻,闪闪生光,像无数根银针从天上撒下。 街对面的店铺全拉下了铁闸,只剩一间洋杂店透着微黄的亮光,也正欲打烊。灯火一盏盏熄灭,黯淡的街灯映着店内层层货架,远远望去,像极了旧时代的黑白电影,只有明暗两色,轮廓却分外清晰。店里的人影被光线投射在墙上,动作仿佛被放慢了镜头,幽灵般缓缓移动,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阴森。 风更紧了,挟着雨水斜斜泼来,打在脸上。刚才在医院里那股苍白的感觉,在这夜里显得更加刻骨。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框,白色的床单,穿着白制服的护士,还有父亲那张苍白得近乎变形的脸。他坐在床边冰凉的短凳上,看着父亲呻吟。那呆滞的眼神,干瘪凹陷的下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尾被抛弃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合,想吸取空气中最后一丝水分。他无力地看着父亲那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裹在厚厚的白被单里,越发显得诡异,像一具还未入殓的骷髅。 他猛地抬头,望着乌黑的天空,像个巨大的黑网,严严实实地罩着这座城,罩着这个车站,也罩着他。 病症后期,父亲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包着骨,只有那双黝黑的眼珠偶尔还会转动,乏力地张望。即便到了这般地步,父亲紧闭的嘴仍带着惯有的固执和决断的线条,像一道紧闭的门,把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关在里面。 打小起,父亲在他印象中就是巨大的权威象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家里,在他小小的心灵种下神圣不可侵犯的敬畏。那时父亲是理发师,早出晚归,见面的时候少。但这种缺席,反而让父亲的形象在记忆中被不断放大、神化,逐渐变成无所不在的威严。他哭闹时,只要母亲低声说一句“阿爸返来咯”,他便会自动噤声,把眼泪憋回去。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父亲那巨大无畏的形象,被时光这头怪兽一点点吞噬。他年纪越大,懂得越多,离家越远,父亲的影响和那股由敬畏产生的神圣感便越发缩小,小到像一粒尘埃,偶尔才被想起。直到今夜,在这该死的雨中车站,他才猛然发现,那粒尘埃,原来一直压在心头,那么重。 雨势未减,反而越下越急,噼啪打在锌板棚顶,像无数颗弹珠在铁皮上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声音是一把钥匙,恍惚间拧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锈蚀的门,将他带回童年那条阴森的胶林小径。 那是去喝堂哥喜酒后回家的夜路。父亲骑着老旧的莱礼牌脚车,他坐在中间的横杆上。座位窄小,父亲的双臂从他身后伸过来握住车把,像一个安全的牢笼。从三叔家回来的狭窄黄土小径,要穿过大片阴森森的橡胶林,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脚车头那盏昏黄的磨电灯,随着车轮转动,投射出一束摇摇晃晃、有气无力的光柱。光柱所及之处,橡胶树那被割胶人划出一道道斜纹的惨白树干一闪而过,像是列队送葬的幽灵,面目模糊,却又阴魂不散。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虫鸣声嘶力竭,混杂着腐烂落叶气息、潮湿泥土味和一股呛鼻的生胶味。他缩在父亲宽厚的胸前,双手死命抓着父亲的手臂,小脸蛋紧紧贴在那件透着汗味、烟草味和肥皂味的衬衫上,连大气都不敢喘。那时的父亲,身影如山,宽阔、厚实、温暖,是无边黑暗与恐惧中唯一的依靠,替他挡去了所有潜藏在阴影里的鬼魅。 然而,这座沉默的山,在某些时刻也会显露温柔的坡谷。比如,在母亲端出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前。 记忆中的早晨总是雾气腾腾,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母亲在巴刹旁支起食摊,卖福州鼎边糊。大铁镬架在煤油炉上,火苗呼呼舔舐镬底。母亲手脚麻利,将浓稠米浆沿镬边均匀浇上一圈,迅速盖上铁盖。稍待片刻,掀开盖子,锅铲锵锵几下,一片片白嫩滑溜的米糊顺势滑入滚烫汤底。那股混杂着鱿鱼鲜味、黑木耳爽脆和米香清甜的热气,在湿冷清晨弥漫开来,像一双无形的手,温饱了无数早起的工人和路人。 母亲那时总是满头大汗,几缕濡湿发丝黏在额角,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她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煮、洗碗、招呼客人,用一碗碗热腾腾的鼎边糊撑起家里一半开销。父亲偶尔休假来帮忙,默默搬运沉重的米袋,或在一旁笨拙地洗碗。那时的他,眼神里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温存,静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种温存稍纵即逝,却像在坚硬岩石上偶然照下的一缕阳光。 母亲常说,她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才从唐山来到这里的。当年,她只身一人,从闽清白樟镇提着破旧藤箱,混在一船新客里,在怒海上漂泊几十日夜,吐得胆汁快干,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才终于踏上诗巫这块陌生潮湿的土地。 “那时候的浪啊,比咱们家屋顶还高。”母亲在昏黄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絮叨。她识不得几个字,却比谁都识得生存艰辛。她只凭一张照片便远来南洋,嫁给父亲,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互相依偎的树,没有太多言语,根须却在贫瘠坚硬的泥土里死死纠缠,只为活下去,把根扎得更深。她是那个年代典型的福州妇女,话少,坚韧,善良,沉默,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牛,直到病痛将她彻底压垮,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火苗摇曳几下,终于熄灭。 父亲的世界,则充满了刀剪开合的冷冽声,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他是马克律旋宫理发店的老理发师,店门面对人来人往的巴士总站。狭窄店里终年弥漫着刺鼻洗发水味、爽身粉甜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发油与肥皂混合的气味。父亲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握锋利剃刀,在顾客喉结处轻轻比划,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不是在剃须,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仪式。在那张老式可放倒的皮椅上,父亲就是国王,手中的剪刀和剃刀便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权杖。(6月9日续完) 相关文章: 林离/失智者的梦呓 林离/天殇
2星期前
3月进入尾声,转眼即将是雨季的来临。三月雨,带来了怅然和思念,也是我和逝去的先人隔空相聚的季节。 远嫁至新山后,我除了开头几年还会带着孩子回乡扫墓及和亲友聚聚,最近几年都没再回乡拜祖先了。 那些年,我都会一大早随着爸妈去为爷爷奶奶扫墓,顺便给他们介绍素未谋面的孙儿。通常一些祭品如香支、元宝、蜡烛,或是寓意美好的发糕、白斩鸡、水果等,都由婶婶一早准备好,我和大伯一家人则早早乘搭第一趟巴士出发。 到了山脚,大伙儿全凭记忆,在杂草丛生的山路中摸黑往上爬。一路上,野草因为露水的湿润,湿滑极了,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爸妈都会一再叮咛我们抓紧他们的衣角。爸爸左手提着臭土灯,右手则拿着巴冷刀,一边往上爬,一边挥刀砍伐满山的野藤。我依稀记得,其中一种野藤叫火烧藤,手臂要是被它挠了挠,那可是火辣辣的疼。 幼年生怕火烧藤灼伤、留痕,如今进入暮年,才知道没办法回乡所带来的思念,比火烧藤还要来得疼。这一份疼,是岁月在记忆中划开的刀口,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隐隐作痛。 到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通常就攻顶了。义山亭建在山顶,爸妈会带我们先在亭子边的水池洗掉拖鞋上的泥泞,再烧香拜拜大伯公后,便在山顶等待叔叔婶婶的到来。 那些年,就只有叔叔家有车子。这一来,载送祭品的重任就落在叔叔身上了。车一到,家里的男丁就蜂拥而上,抢着把沉甸甸的祭品给抬下车。那祭品的重量啊,足足要我爸兄弟三个齐心合力,才抬得动。一年未闻荤味儿的爷爷奶奶,这下可大饱口福了。 匆匆过了几十年,几乎家家都有汽车代步,有些条件较好的人家甚至家里还摆着几辆豪车作为收藏品。有了车子,家里众人一大清早浩浩荡荡去巴士站等巴士、霸位的情况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叔叔领头,一行人个别驾着车子川行到山上去。 新式义山的墓碑都是一排排整齐地列在山头,我的爷爷奶奶都葬在旧式义山,这一来,要找对墓碑拜对祖先就较难了。除了因为比人高的野草把墓碑遮住,所有的坟墓都是杂乱无章的,东一个西一个,加上一年就来那么一次,单凭记忆一时之间还真不容易找到。 隔空化宝传递思念 这时大伙争论不休的声音就开始响彻山头,有者说记得爷爷的坟墓旁边有块圆而大的石头,有者则说是一棵龙眼树……熙熙攘攘一番,才由眼力尚可的晚辈找到了正确位置。那吵闹的景象,只怕会吵得黄泉下的爷爷奶奶也要掩住了耳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两条腿就越来越不听话。我要它俩给我安分地在平地上走,已换来抗议连连,更别说奢望它们带我爬上山坡了。 如今,叔叔的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晚辈也开着各自的车子上山。只有我,在遥远的南马隔空观望。 今年,我打算自己到神料店买一些元宝蜡烛,再找个安静的地方为爷爷奶奶“化宝”,隔空向他们细诉我的近况。我相信,那一缕缕袅袅的青烟,不但能代替我向爷爷奶奶传递思念,也能带领爷爷奶奶循着烟味,来到我这个远嫁新山的孙女家,在梦里相聚。
2月前
2月前
2月前
(依斯干达公主城25日讯)士姑来皇后花园轻工业区沙班达8路(Jalan Syahbandar 8)面对闪电水灾问题,多年来反复发生,无法解决,尤其是在雨季,特别影响当地商家的日常营运。 行动党士姑来州议员玛丽娜今日发文告提到,经过多次巡视与评估后,已确认该区需进行全面的沟渠重建工程,以一次性解决问题。 她表示,市政厅与其团队在去年9月时原计划先采取“快、稳、准”的短期解决方案,即在排水系统下游进行局部修复,用市政厅常年维修拨款立即展开为快、尽量减少对商家营业的影响为稳,以及只锁定确认严重阻塞的部分施工。 然而,该方案因承包商配合不足,加上部分商家未能按要求配合施工,最终未能顺利推进。 玛丽娜指出,她与相关单位近期再次巡视现场后,与当局达成共识,直接推进长期方案,即对整条沟渠进行全面提升与重建。 “该区沟渠结构已严重损坏,多年来因扩建与结构变动造成阻塞点难以精准鉴定;零碎式修补已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因此,必须申请一次性特别拨款,才能展开全面重建。” 她也特别强调,该区有多家蔬菜、冷冻食品批发商与食品加工业者,长期以来沟渠垃圾问题相当严重,许多垃圾明确来自这些商业活动。 “如果业者不加强垃圾处理,即使重建更大的沟渠,也无法一劳永逸解决水灾问题。” 她因此呼吁业者同步改善卫生与垃圾管理。 玛丽娜表示,她将持续跟进长期方案的技术报告与拨款申请进度,并督促相关单位加速处理,以为商家争取一个真正长久、有效、一次到位的解决方案。
5月前
5月前
时间见证了垃圾渐渐堵满了沟渠,也见证了大树的成长,而时间也验收了地方政府各相关服务单位的执行能力,平日否有勤于清沟、修剪等,时间同样让让那些怠职的行为无所遁形。   究竟是雨季如约而至,还是气候变迁在作祟,近一周来的天气就犹如突然翻脸不认人的情绪,喜怒无常。上一刻尚且阳光拂照,下一刻抬头就见乌云在聚拢,不消片刻就见大雨滂沱而下。雨势之大,偶尔还夹带着令人畏惧的强风,树倒砸车事故不再是偶发,而是在频密考验驾驶人士的心脏与定力。 元旦前夕,迎新倒数在滂沱大雨中交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民众的狂欢热度虽未被雨水浇熄,但连绵暴雨却冲刷出城乡管理,尤其在排水系统方面的失当,多地瞬间沦为泽国。 一些灾民基于人身安全,不得已迁往疏散中心暂住。政府为灾民提供临时的栖身之所,三餐有人供应,看似照顾周到,但居民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政治人物翩然而至,在镜头前的嘘寒问暖,而是政府能拿出魄力治理根源,让水淹家园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与常态。 发展的步伐带来了林立的商店和拔地而起的高楼,但排水沟或因过度开发而被填埋或因设计过时而难以负荷暴增的排水量。当“重建设、轻规划”的现象愈加普遍,付出的惨痛代价便是动辄成灾的闪电水患,最终受苦的,仍是那些平白蒙受无妄之灾的商家与灾民。 一雨成灾带来的后果,远不止是是淹水和树倒。在一场又一场的暴雨过后,窟窿或坑洞俨然已是暴雨衍生的“副产品”。艳阳与暴雨的轮番交替下,它们非但没有被及时修补,反而愈加扩大。一天两天过去了,它们就这静静地横卧在路中央,成了这座城市最刺眼,也是最让驾驶人士心惊胆战的“风景”。 稍不留神,车子呼啸而过,一个闪避不及的剧震,爆胎还算事小,若车辆因此失控酿成大祸,轻则受伤,重者丧命。扪心自问,这能称之为“意外”吗?正如今年元日凌晨,在古晋砂督区,暴雨中大树轰然倒下砸毁车,司机惊险逃出生天。试想想看,若反应慢了数秒,一条生命可能白白牺牲。这时,我们还能说这是“天灾”、是“意外”,甚至是敢违心地用“人生无常”来安慰家属吗? 沟渠不会无故堵塞,排水不及引发水灾也不全然归咎于大暴雨因素,大树更不会是一天就茁壮长大。时间见证了垃圾渐渐堵满了沟渠,也见证了大树的成长,而时间也验收了地方政府各相关服务单位的执行能力,平日否有勤于清沟、修剪等,时间同样让让那些怠职的行为无所遁形。 (Newswire.砂拉越.情怀大地.作者:何俐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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