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鼠修炼记/王一歆(雪兰莪)


老实说,我没想过在马大读书,更没想过读中文专业。可缘分,妙不可言;命运,它偏爱逗我。
我是在书堆里长大的。四大名著也好,武侠小说也罢,甚至漫画,只要是故事,我都不拒。那时候在华小,每天最盼的,就是课后的图书馆。那座小小的楼,藏着我全部的乐趣。放学钟声一响,我便草草扒完午饭,百米冲刺般地往图书馆跑去。每次踏进去,心里总有一种扑入大米缸的满足,像一只贪婪又幸福的老鼠。偌大的馆里,只有两位管理员与正在狼吞虎咽阅读的我。一直到“哒”的一声,灯光熄灭,残酷地为今日落下句点。日复一日,我成了图书馆的老客。许多年后重返旧地,管理员阿姨仍记得我,客套的寒暄像一盏灯,又亮了旧日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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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的,是金庸。第一次接触武侠题材的我,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从此对文学走火入魔。那是首次的文字具象化——一排排的字,拼成了人。乔峰与慕容复在我脑海里打得天昏地暗,小龙女该是极美的,令狐冲这名字也怪得有趣。后来,我又迷上了翻译小说。那些“哦,亲爱的院长”“天杀的……”的句子,夸张得可爱,像一群说着中文的外籍演员,从书页里走出来。文字仿佛有了立体的表情。我最爱中译版的《波西杰克森》。原来,连天神也会嫉妒,也会害怕孤独。再后来,我尝试啃四大名著。只是《红楼梦》对我而言,总像一道紧箍咒,每翻一页都头晕目眩。罢了,我想,我不过是一只田鼠,进不了那座华丽的大观园。只叹有缘无分罢。
到了国中,图书馆小得可怜,几排书架,稀稀落落的中文藏书,如同被遗弃的陈年大米。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挑挑拣拣后,我翻到张曼娟的《黄鱼听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学不只有荷塘月色,亦可是筷子下的人间烟火。文字就藏匿在日常中——那时,我第一次闻到了文字的气味。后来在课文里,我又遇见汪曾祺先生。〈端午的鸭蛋〉教我明白,写字的人,得先懂得生活,得先尝尝那烟火滋味。懵懂的田鼠开始好奇昆明的雨。
自此,我对小说移情别恋,反倒更钟情于散文。可惜好景不长。师傅后来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的作文太散,得不了高分。我随即怔了一怔——原来“散文”的“散”,竟也能成为罪名。哎,散文误我!
那之后,我渐渐收起笔。同伴都以为我会读中文系,我却偏偏往理科去了。抱着不想做老师且向“钱”看的想法,我义无反顾地向理科投欢送抱。为此开始冷落两袖清风的忠臣,尝试和炙手可热的权贵搞好关系。可我还是低估了鸭蛋与黄鱼对我的影响。最终,选择就读食品科学,开启了枯燥且还是没“钱”途的两年。
拉曼大学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那段日子我的英文进步了,头发却掉了;成绩上升了,笑容却淡了。我突然理解了“借酒消愁愁更愁”以及“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读书苦岂一个“愁”字了得!离家赴拉曼的两年,我彻底成了一个愤青鼠。英文本就薄弱的我学得吃力,小组作业更是一言难尽。鼠与鼠之间的差距,犹如鸿沟,那是一道连女娲都无法弥补的裂缝。
命运顽童轻轻推了一把
忽地,我想起了鲁迅。鲁迅先生亦赴日留学,学外语、读医学,乃至弃医从文,我也能理解几分。读完《鲁迅杂文集》后,我不禁拍案叫绝——迅哥懂我!我不知鲁迅解剖人体的功夫如何,可其剖析文字的功力,人尽皆知。手里握的仿佛不是笔,而是锋利的手术刀——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不留一丝赘肉。那是一个“吃人”的时代,文字必须武装自己。它生出棱角,褪去抒情的外衣,露出内里的獠牙——让人惊醒,使人感到阵痛。
最令我着迷的,是鲁迅那双会“冷笑”的引号。譬如他引用徐志摩称西滢为“有根”的“学者”,化作“有根”的学者。只凭这两个符号,虚伪就被抖落得干干净净。那一刻,我第一次尝到了文字的辛辣味。因此在同学A在群组里洋洋洒洒地写了长篇谴责文,而后愤而退群时,我真想劝他读读鲁迅。
永不准时的公交车,拥挤的鼠龙,3小时的实验课,与那些无谓的寒暄——它们一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嘴角一路下坠,心里却只能默念: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它只能安抚情绪。于是,看文人笔战成了我的小嗜好,就当我骂过了。每每读到精彩绝伦的“笔战”,我都仰头叹息,叹无用武之地。那班理科鼠的榆木脑袋,怎懂文字的锋芒?
后来,我终于苦学成了,顺利毕业。可那一刻,迷茫也随之而来。文理双修的后果,是内力难以调和。久而久之,我一身经脉错乱,似乎所有感官都被一点点磨钝。自此,我难以再感受读书之乐。每学一招,功力确实渐长;每悟一式,七情六欲便也淡薄一层。吸取知识,本应是一桩乐事——求学不该如此。我深知若肯深耕,就一定会结果,可无果亦是果,我只求开出一朵花。田鼠不认芝士,只要大米。
毕业那天,我放弃了奖学金,也放弃在拉曼升学。拉曼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毫不留恋。那段年末的日子,我像个修炼失意的门徒,寻思着下一处栖身之地。可心仪的科系依旧属于理科,只因我已在旧功法上修到“金丹期”,怎舍得另起炉灶?就待蹉跎不定时,我无意中看到马大的春季招生启事。要知道,政府大学一向只在秋季收生。命运的窗似乎开了一道缝。我看着马大中文系的名字,心里轻轻一动。
翻查入学条件时,才发现自己少了一个马来西亚大学英语考试成绩。好在天还眷顾我——我抢到了最后几个名额。若是晚一步,我便要跨州应考。那一刻,我再也顾不得理智与冷静,从点开马大网站到缴费,全程不到15分钟。食品科学修来的沉稳,在那一刻,全数瓦解。
理科的岁月虽枯燥,却也磨尖了我的英文水平,让我顺利通过考试。报读志愿时,我在网页上看见两门相似的科系——一个隶属于语言学院,一个则归于艺术与社会科学学院。那“科学”二字,突如其来地让我心生寒意,使我不忍再看。于是,我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语言学院。
直到入学后我才明白,原来自己报错了科系。那一刻,我忍不住失笑。命运真是个顽童,它轻轻推你一把,让你误入歧途,却又恰好抵达该去的地方。
古人云:“既来之,则安之。”若真日夜与文学为伍,恐怕昔日热爱,也会被消磨成平淡的日常。入学不久的一天,我依旧循着旧习,去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门口,我远远看见一块展牌,静静立在那里。走近一看,竟是《红楼梦》文化展。一瞬间,心里有些什么轻轻一震——像童年埋下的一颗哑弹,终于在此刻缓缓炸开。我怔了怔,——原来那只田鼠,并未远走。兜兜转转,环环相扣,命运的安排从不多余。每一条弯路,都是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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