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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前文提要: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继续阅读上篇) 这时,看到毗邻豪华公寓前搭起临时台,办了一个工地秀,请来艳星驻唱,有小贩兜售香肠和其他小吃,下雨的早晨,现场围了许多撑伞凑热闹的人。工地秀的女主持穿一身妖艳的衣裳,摆姿风骚,话头一转把场面扇热起来,三、五首流行歌唱过之后,来一幕独白:“你们看,前面一大片田芭,可值多少钱呀。用来种莲藕,一年只收那么几次,挖掘出来的莲藕又有多大只呢。” 台下的观众呼起声:“不是大只,是大条。” “啊呀,不是大条,是大只……” “大条……” “大只。” “……” “免争啦,问问后边卖香肠的小贩老板就知啦。”女主持说:“嗳,你说,是大条还是大只,嗯。”小贩挤了一脸苦笑答不出来。 女主持在台上还说:“天下美好的事准不会多,这里有秀看,有生意做,买楼肯定可在以后生钱……不到几年,准你的钱淹脚趾呢。”她叫嚷:“你们瞧,这里的工程,豪华公寓,双楼对立,有阳光泳池,0付款……聪明的你,立刻作业登记,先来先赚。”说完掀起巨响的乐声……。 马仔讲起波德申的老房子,长期面对海风侵蚀,败落得快,计划寄一笔钱回家给母亲,准备择新居搬迁,再添置家具。不过,这次不见阿梅的身影,可能到其他地方觅找新工作。 我开始理解,这些师傅们的生活并不只是打工那么简单。他们“跳飞机”来台非法打工,都是为了更高的工资,但生活充满危险,这种生活仿佛在考验师傅群,像行走的幽灵。 我起初面对警察取缔,心里难免慌张,师傅们却早已习以为常,还教我心要定,这样穿行在工地就像服了安心丸。当然,也目睹过滞留工地的老师傅杨叔,不确定是不慎,还是有意寻短见从高楼摔跌而亡,同乡在工寮办告别式,用传统的方式煮面、点香、绕纸,然后托承包商公司安排运返家乡。那一刻,我感受特别深──痛苦仿佛是最认真的老师。台北的繁华背后,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影子和未知的命运构筑出这座城市的骨架。 在一起生活中,建立了师徒默契,这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而是互相依靠、互相照应的生活方式,一起搭档钉板、搬运材料,见证高楼一层层起。我也不辜负师傅的教导,学会准确的敲钉、测量木板、安装模板,能帮师傅们分担吃重的劳动。 我记得,阿狗喜欢重复播放张洪量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莫名我就喜欢你 深深地爱上你 在黑夜里倾听你的声音 自从阿梅离开台北没有了讯息,阿狗有时会神情落魂,这座幽灵的城,再也找不到阿梅的踪影,只能在夜里倾听远去的声音。 4 / 恐惧可以穿过更黑暗的信念 那年寒假,取缔活动更见频密,似乎整座城市都在收缩,家乡的师傅群各自躲在工地附近,不敢结伴回寮,晚餐常是随便吃了几个无味的馒头,藏在鹰架快速吃完。有一次,我刚回到工地,就听见马仔失控的声音喊:“大件事啰,阿狗逃跑时踩空跌在水箱,走投无路,被警员围捕,带走了。” 工地瞬间静了下来,风都僵硬。阿狗向来胆子大,逃窜也快,但那天运气不好,竟跌在水箱的死角,警员随尾而至把他逮住,送到三峡收容所。夜里,剩下的师傅聚在工寮,电灯忽明忽暗,像谁的命运在摇晃。胡子心有不甘地说:“不要让阿狗蹲在牢房太久,我们想法子救人。”大家都沉默。救人需要管道,而管道要人脉来交涉。就在僵局之间,马仔忽然看向我:“小弟,你是侨生,有居留证,警察比较敢跟你讲话。你去探路,比我们安全。” 我愣了一下,胃仿佛被冰冷的手抓住。来台本是为了打工赚学费,却介入这桩事。但看着师傅们疲倦、焦虑又无助的眼神,我无法拒绝。于是,隔天傍晚,我独自走进一间汉堡店,中间人安排和暗探接头。他身穿便服,脸上带着一种半冷半讽的神情。 “你们想救人?”他边啃着辣酱鸡肉堡,喝着黑松沙士,语气像喃喃自语。“不需拿什么钱,钱没用。我们要的是交换。” “交换什么?”我尽量让声音稳定。 他靠近,压低声音:“很简单。你指路,让我们侦破大陆偷渡客的大本营,一个换一个。” 我愣住,心口像被硬物梗着。 原来如此。难怪师傅们常说,大陆偷渡客很难抓捕,他们精明、警觉,懂得伪装,有些甚至拿着伪造证件,能混过台湾口音辨别。取缔人员抓不到人,便从马来西亚外劳下手──因为从东南亚来的非法劳工,老是喜欢群居、聚在工寮或便当店,动静一大就容易被逮。 暗探继续说:“大陆偷渡客……台湾盯得很紧,政治敏感。况且,抓到可向上司邀功。你指路,你就有筹码。” 他把话讲成理所当然,我心里在被考验。师傅群在我心目中不完全是“非法外劳”,是一起流汗淌血,一起摸黑逃窜的人。他们把侨生当成自己人,让我吃他们的饭、教我匠艺,甚至把害怕交给我。 但我同时知道,阿狗在收容所里,每一天都像掉进黑洞。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我可以指。但你要先答应,一旦抓到目标,就放我师傅。” 暗探盯着我几秒,仿佛衡量我的诚意,也盘算着交换的利益。最后他点头:“好,你上车带路。” 我坐在狭窄的警车后座,经过几条街,车窗外掠过突明突暗的街灯。三泰路的空气冷得像金属,过了商业区,有座不起眼的临时工寮,记得马仔说里头有好多大陆客出没。我伸手指向这个方向,说:“那里。里面有人。” 暗探示意,警队迅速行动。不到半句钟,我看到好几个影子被押上警队囚车。有一瞬间,我感到胃里猛烈翻搅──是不是背叛了某些人?但下一秒,我想到阿狗的脸,那个总是沉静内敛的中年师傅。我的脑袋一时空白。 收队时,队长告诉我翌晨放人的地点:“三峡老井。天亮前去。” 那一句像一线疑虑的光穿进胸口。 翌晨,我冒着寒风到三峡百年老井。天色灰白,井边潮湿的石板泛着冷光。远远的,我看见几个男人站在井旁,脸色苍白而戒备。那是一种在阴影中待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防人、疲累、又带着重获自由的渴望。 其中一人抬头,我愣了一下。 阿狗。 他的头发被剪成榴梿头,像重生后的标记。他的脸更瘦了,但眼睛亮着,像夜里忽然复燃的火光。不只有阿狗,还有其他几名同乡的外劳——原来暗探说话算话,把桥板另一组工地被抓的师傅一起放了。 阿狗走到我面前,拍着我肩膀说:“小兄弟,我会记住这个人情……” 我笑不出来。胸口混杂着松一口气、愧疚、与无限的疲倦。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和这群师傅的关系再也不是“打工换学费的侨生”那么简单。我已走进他们的世界,一起逃亡、互相依托、彼此救赎的世界。当晚,我从工地走回住寮,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像听见师傅从心中呐喊出一句话:“活下去,替我们也要活下去。”(7月31日续)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上)
2天前
1 / 活着,是为了穿越活过的伤痕 不容易分辨是深秋,还是刚入冬,或更像夹在秋冬交迭之际,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时节。五楼会议厅外的长廊起了一股强风,刮向俯视的目光触及遍地而生的城市钢筋丛林,也像刮向遥远的记忆的井。 这次来台北,是参加在松山意和酒店召开3天的农业生态永续国际研讨会。类似的活动很重要,事关未来人类粮食供应链和确保持续安全生产量的探索,来自东南亚、东亚和欧洲的农业专家、学者、研究员、农讯刊物主编等都赴会提呈论文,不过,这样的会议流程一般都蛮枯燥。 我在上午召开的会议中,提呈了一篇论文:〈气候变迁与供应链韧性:马来西亚热带水果出口产业的适应策略〉,完成交流环节后就离开酒店,搭捷运出外逛走。从市政府站出来,风刮得更贴近地面,这里曾是熟悉的生活场景,记忆的盆地,不过,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经过当时寒假到建筑工地打工的原址,靠近忠孝东路四段统一百货附近,这里已不再是坑坑洞洞、工程待兴的画面,而是盖满豪宅、咖啡馆、广场、科技中心或办公大楼,充满新时代气息。那群师傅,当年在这里的工地打拼,现在能想起的,一些早已回国,一些失去联系,还有些可能永远埋在台北。台北仍然繁花似锦,一棵棵整齐的木棉树沿街而立,在微冬的风中显得萧瑟,有几棵倒是挂着残留的红花瓣,清冷中带点炽热,行人道上晃过拥挤的人潮,但再也没有当时一起生活、冒险、逃亡的师傅身影。他们是勤奋的木匠、合力打造了台北的一部分,但台北没有记住他们。只有我记得。 我想起阿狗,来自霹雳小镇地摩的领班,他沉默寡言,常抽着印尼烟,但像长兄一般,总在我初学钉板感到迷茫时给予指点;从波德申来的马仔,爱说话、有些懒散,但总想寄钱回家;从沙登新村来的阿梅,经常咳嗽,身体不佳,却暗暗爱慕阿狗,还有巴生班达马兰的胡子,木工手艺高超,只是一见到警察就浑身发抖,紧张得像胆小者遇上晃动的黑影。 这些名字曾经伴我度过多个寒冬与初春,伴我挨过焦虑与恐惧。当警察突袭取缔时,他们潜逃的身影有时又像擅长玩捉迷藏的伙伴,懂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翻墙、穿弄、隐入夜色,那是属于他们活着的勇气。我也学着如何在台北这座城市里,用相似的节奏维生,用和师傅对亲的眼神,来相信只要坚持信念就可以活着穿过这座城市,虽然有时会有伤口。 我停在一栋办公大楼前,脚下曾经是我们栖身的地方。那时候,钢筋水泥充斥地面,土地深挖,为了盖建大楼而不断往内深掘的地基,像倒悬的花一直向内生长,周围建满倾斜的临时工寮供工人投宿,我和师傅群挤在简陋的屋寮内,一个冬季就是这样依日而出,对夜而返,长期在工地追赶工程的进度。偶尔放假,轻松出门,身上仍难免带着弄伤的疤痕,逛西门町,到地下舞厅喝酒听歌,不过,师傅群知道我是工读生,不勉强一起寻欢,让我一个人蹓跶,就到附近重庆南路书店街徘徊,看书翻杂志。 如今,城市的容貌已更换,人来人往,没有人需要再逃亡。我穿过对面的街口时,仿佛聆听到阿狗熟悉且低沉的声音:“小兄弟,你来这里半工读,记得把书读好,工地这条路不好走。”马仔典型的格格笑声、胡子睡眠时的呼噜,还有阿梅日夜不分的咳嗽声,都像微冬的风吹过会晃动的残影。 这次来松山开会,要不是出差,很难想起这座城市有过和师傅群一起生活、挨苦的往事。虽然事隔多年,这里仍有许多工地在兴建,无尽的发展工程在扩充,日夜赶工、比高度,更有许多豪宅在争房价,水泥、起重机继续在运转,而那群师傅的手,曾那么认真地敲打,一起见证城市的光与暗。此刻,重返旧地,掀开隐藏的记忆,现在想起来仿佛领悟到:活着,也许不只是往前走,更是为了穿越从未愈合的伤口。 到了对街,经过老式酒廊侧巷的音乐摊,竟传来一首熟悉的老歌,陈淑桦的〈梦醒时分〉,低吟的歌声唤起几许悸动过的回声: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 在每一个梦醒时分 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 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2 / 寂寞,像是会生长的一个词 我那年初抵台北时,刚解严不久,在屏东技术学院念书,寒假投奔台北找工,赚取生活费。记得来屏东时,只带了母亲买的一件深蓝色毛衣,还有少许盘缠,大概只够应付一个学期的开销,因此,到台北打工就是一件燃眉之急的任务了。 我根据介绍人的联系方式,搭车到台北车站,一座浸在微寒里的都市:嘈杂、灰雾、霓虹灯、工地声,经中间人安排进入建筑工地当杂工,认识的一群师傅,都是来自马来西亚并身怀绝技的匠工,手法娴熟又带有原乡的气息。 他们都有一个特征,就是通过非法途径入境,来台跳飞机,这里有偏高的工资,反观马来西亚,处于经济衰退期,失业率偏高,所以很多人选择来台冒险。另一个特色是他们都有一种敏锐但安静的性格,可能生活在一个不合法的环境,有随时保持警惕的心态。我在相处时,第一次看到打游击式的工作实况,警队临检时就跳墙潜跑。久而久之,发现他们都有些寂寞,他们无法直接面对这个城市的真实生存。 那时,忠孝东路有几段,我也分辨不出来,到了建筑重地,围篱高高,铁板漆着鲜明的“严禁进入”字样,把外界完全隔开,形成强烈对照:一边是受雇的劳力市场,一边是资本操作的面貌。我开始向师傅取经,戴上安全帽、腰套钉袋,搬运木板、鹰架,也学习捶钉的力度、用墨斗打出水平线。空气中弥漫饱和的混合水泥粉尘、机油味、木屑,以及偶尔听到发展商的广告车喇叭传来沙音推销产业的宣传声浪。这座城市的繁华背后,有着许多弄不清楚的汗水与灰尘交织而成的故事。 第一次认识的阿狗,可能有些缘分,见到面,他就说了几句温暖的话:“小兄弟,你来对地方了,这里有我们可互相照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蛮有力度,虽然阿狗的个子不高,双手不见十分强壮。那时,我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却温和的归属感。阿狗补充了一句:“在这里要习惯寂寞,因为除了工地的师傅,再也没有人会理我们了。” 马仔见到我这一个新伙伴,语气爽朗,但总带着些懒散的语气,他笑着说:“来啊,跟我们混,你钱赚了就可交学费,我钱赚了就可寄回家乡。”他指着工地旁的便当店,这里可以买到蛮便宜的经济饭菜,只是环境有些油烟,仿佛暗示着我,生活虽苦仍有烟火味。 再来是沙登新村的阿梅,一副身体不佳的模样,常咳嗽,但眼底透着坚毅;还有巴生胡子,技工精湛,任何木匠活儿都难不倒他,有一次工程绘图有个顶梁,凹凸型,对木工来说这是很考功夫的死角,结果,胡子细心完成。这群师傅看我孤单一人跑来找工,而且都来自同样的国度,语气中带有守护:“别怕,跟着我们就好。” 这是我初到台北见到的日常。师傅们一边搬运材料,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每当工地出现警方或劳工局的人影,他们就四散而跑,迅速隐入暗角。那是一场毫无排练的逃亡曲,虽然危险,但每个动作像经过精心计算。工地的粗活,台北的灰尘、冷风,带来紧张的氛围。寒风刺骨,而师傅们常用笑声、调侃来驱散,让彼此感到一种安全,终日在工地干粗活,虽然手指生茧、腰酸,但心里头还算温馨。 夜晚的工地生活,是和师傅聚在小巷,吃着经济档的饭菜,聊家常。阿狗讲起家乡霹雳地摩的生活、破产的家具店;马仔谈着想寄钱回家的期待与焦虑;阿梅说自己想早点挣到钱,风光回家安顿生活;胡子讲述他在巴生的经历,他拥有很好的木工技巧,却找不到发展的工程。此刻,每个人像是在倾诉,一种无奈与坚毅,努力在这城市活出自己的色彩。 这段日子,我目睹了台湾劳工局勤劳的临检盛况,警车更不间断疾驰而来。有时,夜深取缔行动结束后,我就守在工地临时搭的工寮,耐心地等待师傅群逐一回归,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这座城市逃亡者的一员,半个局外人、半个自己。 3 / 痛苦是最认真的老师 松山的农业永续国际研讨会,来参加的各领域专才,穿着鲜亮衣装,在会堂从容交流、提呈论文。休会时大家品尝美食,交流,主要都在讨论一个主题,未来永续性发展的前景,不过,我当年念农科时还没有兴起永续发展的概念,反而到台北打工赚取学杂费,让我预先排练了永续生存的迫切性。 在台北工地的日子飞快流逝,第二年寒假,我再次北上,这时已不是陌生客,而逐渐熟悉工地的节奏,更融入这群马来西亚师傅之中。新的工地和发展工程转移到新庄,靠近辅仁大学附近的三泰路,工程已兴建到3楼,整个高级公寓绘图是30楼。 工人临时宿舍不像忠孝东路的地下层,而是逐楼居宿,在第三层。每天清晨,俯视街道可见拥挤的机车,轰鸣划破晨光,赶去附近工厂区值班。工地的鹰架在寒风中散发水气和木屑粉,我们的身影,在这些粉尘里勾画出朦胧似的宿命。 我们习惯在工地就地用餐,午饭后,躺在堆满木板的角落,有躺在棺木群的感觉。有一次,阿狗叫我看楼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荷农在田边池塘挖掘,用铁锹往泥里铲,下雨了,他们穿上雨衣,头上顶了笠帽,烂泥巴把脚踝全给埋住了,一步步艰苦地移动步伐,背了几个大筐,把挖出来的莲藕装在筐里。阿狗说,空旷的田芭,现在可说是块宝,迟早大家不再种田、养荷,要卖地皮,盖房子,钱赚得才舒服……毕竟,一块田芭也收不了多少莲藕,挣不到什么钱。(继续阅读下篇) 相关文章: 方路/那年,我和我逃亡的师傅群(中) 方路/聊斋拾疫 方路/别再想小狗的事 方路/一碗香炉
6天前
早安。你不再称呼我为“您”,偶尔会在句子后面加一个“哈”做语缀,你不知道这些每一次都可以让我开心好一会儿呢。 这次,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得认真想想。 你说,你希望自己的散文能“不提及自己地述说其他”。我有点奇怪,倒要反问你:为何呢?是因为从“我”出发,不够吗?从“我们”出发,才必要又充分? 我觉得,这是一种选择。没错,一个以上当然比一个多。多可以是数量,也可以质变成质量。可是,一切从一开始。一个不用多个已成立。 或许对啊,或许不是我的选择,而真的是我的不足而已。我一直知道,自己的格局特别小。我只会写自己的小故事。我很希望自己能把眼光放大、拉远、挖深,不要在小圈圈里打转。这是不容易的。不,这很难。这需要长期训练。需要不断累积相关的知识,需要不断调动自己的趣味,甚至需要改变日常作息来投资时间和精力,最后需要耐心等待成果却不知何时能结果,或者结不了果。我是有一直在尝试,但也没有太用力。不是因为太难,而是散文写作对我来说,是自问自答。这个自我对话的过程很疗愈。每次将问题厘清,暂时得到了答案,我就心满意足了。即使我的世界很小,生活还是一再抛给我题材,我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欲求追寻和探索更广阔更邈远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所以我就一直写着自己的小日子、小烦恼、小困惑、小感想了。是啊,或许就像你说的:“我就只能这样了吧。”我就是庄子说的那只燕雀,不知鸿鹄的远大志向。但是啊,庄子也说,小雀不用理解大鹏,大鹏也未必懂得小雀的快乐。嗯,即使明白这道理,我也是一样有气馁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还没和解呢。要达到道家的“顺应天性,逍遥自在”,只能不断练习自己吧。我觉得没有必要觉得:为的不只自己,才更高尚一点。我会学着说:“我就是这样。” 或者,你想“不提及自己地述说其他”,是因为从“我”出发,就自大和自私吗? 去年我读了《人性的镜子:动物伦理14讲》,跟这个问题有关。作者钱永祥带领读者思考一个基本问题:人类究竟应该如何对待动物。首先,作者批判了人类文明一直奉行的“人类中心主义”:人类具有理性,或者由于神的特别眷顾,在宇宙居于核心的位置。世界围绕人类而转动,万物为了人类而存在。结果,人类身为万物之灵,价值和地位高于自然界的众生,当然就可以支配和使用动物了。于是,人类理直气壮地使用动物、杀动物、吃动物,或者虐待动物。直到20世纪,哲学家开始对奉行了几千年的“人类中心主义”进行反思。边沁说:要知道动物有没有道德地位,问题不在于“它们能推理吗”或者“它们能说话吗”,关键问题是“它们会感受到痛苦吗”?1975年,彼得‧辛格《动物解放》从利用效益主义出发,让动物伦理成立。这大大提高了动物在人类世界的地位。1983年,汤姆‧里根《动物权力的理由》,针对动物伦理提出康德式伦理学。里根提出“生活的主体”:一个个体,只要多多少少有意识地活着,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会让他的生活过得比较好或者比较坏,他多多少少会在意,他就是自己生活的主体。里根要让动物跟人类平起平坐。他的“绝对禁止论”要求人类放弃现有一切使用动物的方式。可是,他的立场没有获得多少支持者。接着,玛莎‧纳斯鲍姆提出“能力论”:从动物的自然天性出发,指出动物的美好生活在于“能尽其性”。她提出人类对动物的方式应该遵循一些原则,包括不要伤害动物的生命,不要虐待动物,不要剥夺动物各种处于天性的需求,不要破坏动物的栖息地等等。显然,能力论重新让人类站在主导位置。然后就是具有动物保护意识的女性主义者了。他们所关注的“关系”,主要是指以情感为基础的关系。他们认为,辛格、里根等人维护动物利益的结论没错,但是这些主流的伦理只重视理性、通则,追求权利、正义,反映的其实是一种男性的道德意识。这样的动物伦理忽视了情感这个因素,没有说明我们为什么会关怀动物,也无法正面凝视动物生命的真相和苦难。他们从一种特殊的女性的道德经验出发,重视动物在人类心里引起的情绪反应,特别是对动物处境的同情和义愤。1982年,吉利根《另一种声音》是这一派别的代表作。作者钱永祥最后提出“德性伦理”:理想的人格应该具备一些基本的德性,包括善意、同情心、自我节制和对他人的关怀。他倡议,人类可以把这些态度扩展到动物。他说,从德性伦理的角度看,我们对动物的方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道德容貌。人类对着镜子,可以修补自己道德人格上的残缺与虚假。绕了一大圈,作者想要摆脱“人类中心主义”,最终还是回到“人类为主,动物为次”的思维模式。问题是,人类就不应该是宇宙的主人吗? 也是去年,我看了滨口竜介的《邪恶根本不存在》。日本有一个村庄,湖光山色,野生动物如野鹿出没,村民们跟大自然和谐融合。有一家公司看到了商机,想把村庄打造成露营地。可是,村民们更珍惜宁静的生活,也觉得景点开发会破坏生态环境。故事里有一个单亲父亲和女儿,在森林里活得像野人一样,劈柴生火和从溪水挑水。父亲沉默寡言,表情木呆,常常忘记到学校接女儿。有一天,父亲又忘了,结果女儿就不见了。所有人都帮忙到处找女儿,包括商家的负责人。经过了一个夜晚,在第二天凌晨,父亲和商人在一片旷野上看到了女儿的尸体。父亲知道,是母野鹿为了保护小野鹿,杀害了女儿。当下,父亲立刻扑向身边的人,把他箍死了。讲到这里,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是不是?我看完了也不理解。后来老公查了一下资料,发现有人用“自然主义”的角度解读,我觉得很切题。这个父亲常常忘记去学校接女儿,其实就是常常忘记了女儿的存在。在父亲的观念价值里,亲情这个人类最基本和最核心的伦理道德并不是最主导的。当他发现母鹿为了小鹿杀人时,他也为了自己的孩子杀了身边的人。但是这个行为不从人类文明价值的理念出发,而出自动物本能的冲动。这里头完全没有理性,纯粹是野性。他像野生动物一样感受和行动。他就是大自然。所以,电影名字叫“邪恶根本不存在”,意思是,大自然没有人类的是非标准。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这部电影要表达的主题。天地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大自然对万物一视同仁,没有偏私。它任你发展,也任你消亡。它不评判,更不干涉。这就是自然主义的公平。 可是,我们毕竟生活在人类社会里。现实中,一个父亲杀了人,就是错的,必须负责任,只有得到惩罚才是公正的。对我们而言,邪恶是存在的,不可以不存在。“天人合一”只能是一种理念,不允许成为人类社会里的现实。人类一定得是宇宙的主人。只是,这个主人可以是友爱和谦卑的,甚至可以很慷慨又很好客。 然后我还想到了这个:你想“不提及自己地述说其他”,因为“我”是赤裸裸的? 我很少为袒露自己而害羞。我知道有些人很难做到。我怀疑是自信不足作祟。你得躲在众人里头和正经事后面。正经的事比如诉说艺术感悟、评论文学、阐述各种事情规律、分享他人故事,就是不能只有自己的私密文字。你可能觉得,这些正经事像一层外衣,披在身上,别人就看不到你,而你也不自觉那么赤裸裸了。这像鸵鸟一样。我觉得,赤裸裸才动人。像你说的,它是一种“自我剖白”。如果你享受散文创作,又羞以拿出来示众,我相信你也知道,你就是那个坐在椅子上,又想办法举起椅子的人了。 其实,我也会有懊恼的时候。当我回头看自己过去写的散文,我就双颊发热了。那些本来的义正辞严已经不再心安理得,倒成了心虚气短的理屈词穷。怎么办呢?就得写得再好一点啊。还要越写越好。如何越写越好?无非,一直写下去。 里克‧鲁宾的《创意行为:存在即答案》里有一段话:选择从事艺术的,往往是最脆弱的人。世界上有些公认最优秀的歌手,无法忍受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许多不同领域的艺术家都面临类似的问题。这种敏感性让他们创作艺术,也让他们更容易受到评判的伤害。尽管如此,许多人冒着被批评的风险,仍然继续分享他们的作品。仿佛他们别无选择。他们是天生的艺术家,通过自我表达,他们才成为完整的自己。 你问了我问题后,自己补充说,或许“能更有自信地,不提及自己地述说其他”是你个人无法逃避的功课。 我问了Deep Seek。我得到的回答是:在佛教中,功课的核心是自觉的、与自己的约定。 佛教的修行是破除“我执”。构成我的五蕴(色受想行识)是假象,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 世间一切事物包括“我”都是“空”,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独立、不变的本质。但是,如果觉得“我”不存在,所以一切都无所谓,因而懈怠、放纵,甚至认为痛苦也是假的而麻木、逃避,就是否定因果,认为善恶都一样。这是陷入“假空”,会让人变得冷漠和消极。真正的修行,是“精进”——一种清醒、持续、平衡的向上、向善的力量。破除“我执”,是证入“真空”,让人心里充满慈悲和智慧,感到喜悦又充实。它是敬畏因果的,因此在过程中会尽力,却不执着于成果。由于看破“我”的虚幻,所以能毫无挂碍、全力以赴地去爱这个世界。 修行者,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 我会把生活当成功课,在日复一日的平凡中,积累不平凡的解脱。 而你呢,我祝愿你,遵守约定。 相关文章: 戴晓珊/运球和坐船 戴晓珊/将错就错 戴晓珊/天那么大
3星期前
不可否认,在自己的饮食版图里,粥始终是一片贫瘠的荒原。 幼时对白粥的记忆,必然是平庸、寡淡且乏味的。那一碗碗熬得发白的米汤,虽有清炒包菜或煎蛋落座陪衬,但在自己看来,餸是餸,粥是粥。两者的关系就像客客气气,却毫无交情的陌生人。同处在一口碗,却像是各怀心事的过客,彼此沉默。 即便再怎么卖力地拨弄汤匙,在那一汪自顾自清白的粥汤里,煎蛋或包菜依旧显得格外孤立,仿如不小心掉进雪地的枯叶。 入口时,粥汤匆匆滑过喉咙,留下满口的清寒;而那抹咸味则干硬地充斥口腔,两者像是一场失败的联姻,同床异梦,谁也渗不进谁的生命。更莫提那些为了赶时间而开盖的加工罐头。那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腐乳带着一股沉闷、发酵过头的陈腐气;被称为“叩叩菜”的罐头菜心,虽有咀嚼时脆生生、带有塑料感的响动,可那股浓郁的腌渍味在入口的刹那,就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味蕾。那种味道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是挑食童年里最坚固的堡垒。姨妈总拿表弟妹们的懂事来当说辞,温柔却也无奈地劝说:“你看,比你小的都爱吃,身为哥哥,为什么不吃?”自己终究也只是闷声不响,舀上比平时少得多的分量,淋一圈酱油,草草应付了事。 唯独那碗“皮蛋瘦肉粥”,是粥食荒原里唯一的一抹绿洲。皮蛋瘦肉粥——是姨妈的拿手料理。尚是小学生时,母亲忙于生计。因此照料自己这个小瓜的责任,自然便落在全职家庭主妇的姨妈身上。姨妈的一天是按秒计算的。载送、督促功课、张罗午餐,更要赶在表哥姐和姨丈回家前,准点端出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餐。而皮蛋瘦肉粥却因为工序繁琐,成了家中的稀客料理。唯有在大人难得齐聚、人手充裕的假期,那股氤氲的香气才会破例在厨房升起。 姨妈对这道粥的打磨近乎修行。光看材料,皮蛋瘦肉粥不过是一碗普通的家常吃食。 皮蛋、青葱、生姜、鸡肉,哪样不能在菜市里随手可得?并无半点贵重可言。但在她那被载送、家务与柴米油盐填满的生命里,时间是按秒倒计,不容半点耽搁的。她却偏要在这些易得的食材上,虚耗最难得的耐性,仿佛唯有在这繁琐的剥皮、切丝与煨煮中,才能跳脱家庭主妇的标签,守住自己对完美的偏执。不在于使用了昂贵的调味,而在于她反常地拒绝了习惯性的“快”,将所有的心气都凝聚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鸡丝上。多年以来,她始终坚持鸡丝必须手撕。 在她看来,刀切出的肉丝虽然整齐,却会切断纤维,吃起来生硬。唯有顺着肉质自然的纹理剥离,鸡丝才能在滚烫的粥底吸饱鲜甜。因此只要煮起这道料理,厨房便会见到这样一个画面:那双因为操劳而略显粗糙、指关节有些肿胀的手,在剥弄鸡肉时竟极其灵巧。大片的白肉在指尖反复揉捻,剥成细如发丝却不失韧性的长条。 这种分寸极难拿捏。太粗则柴,难入味且滞碍口感;太细则化,失了肉质的鲜甜。这种近乎固执的执着,是姨妈灶台上秘而不宣的尊严。 有趣的是,这并非是一大锅炖出来的,而是一碗碗煨出来的生滚粥。家里人口众,喜恶各异。有人避皮蛋如蛇蝎,有人见青葱便皱眉。可姨妈并不嫌麻烦。守着那锅纯净醇厚的白粥底,在这个人的碗里多放两块皮蛋,在那个人的碗里撇去葱花。这种针对每个人的挑剔所付出的碎工夫,不仅仅是一份膳食,更是一位长辈对家庭成员细碎习惯的全然包容,藏着一种不善言辞却无微不至的爱。 待到粥在碗中滚过,最后这碗粥才算有了魂。撒上点碧绿的青葱,铺好琥珀色的皮蛋块、暖性的姜丝(据姨妈的说法,落姜可祛风不胀气,是姨妈的秘方)、雪白的鸡丝,最后淋上一圈自制的焦香葱头油,落一点胡椒粉。那味道,简直是白粥无法比拟的复杂层次。焦香、微辣、姜丝的暖、皮蛋独特的碱香、鸡丝的鲜甜,都在粥的浓稠和米香中交织,走向浑然一体。 食粥前,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必先搅匀。搅动的方式极其讲究——必须顺着同一个方向,或顺时针,或逆时针,徐徐图之。千万不可一下顺时、一下逆时,乱了方向,否则粥的质感会像受了惊吓,从原先稠质、绵密的口感骤然崩解,变得水稀寡淡,就像是被遗忘在饭桌上的普通饭汤。我曾想,这兴许也藏着一种物理学之外的哲理:如果认定了一个方向去经营生活,它便会回馈浓郁与醇厚;若心猿意马,最终只能换得一碗稀碎。 如今自己也已成年,姨妈依然忙碌。只是怀里抱着的从我们变成了她的孙辈。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纹理,那双曾经剥过无数鸡丝的手,指关节因各种病痛,愈发变形。可那碗皮蛋瘦肉粥依旧难得,偶尔在某个人手充裕的假期里,才会在厨房上闻到那股氤氲。后来也曾对着姨妈给的食谱苦苦复刻,却始终煮不出那股温润。姨妈知道后,也只是笑笑:“那是属于你的独特,何必执著一样的味道呢?只要你想吃,说一声就好了。” 那一刻才惊觉,那些曾被嫌弃的枯燥日常,其实都是她用一辈子替我们守着的清白岁月。看着孙辈们如今也学着她的样子,在那热气腾腾的粥碗里笨拙而认真地搅动,那一股混合着温情的稠质时间,总能瞬间回到那个吵闹却安稳的童年。 后来也不再追求刻意的复刻,因为只要那碗粥还在冒着热气,只要她还在炉火旁守候,那些被搅匀在岁月里的爱,就从未远去。 相关文章: 毛紫蒨/暗室不欺的优雅 周芷菡/篆刻小记 黄玟颖/一天之中的一生
3星期前
没有人知道/他是颠覆分子/因为他没有同志/没有议论/没有不安分的举止 ——摘录自〈颠覆分子〉,沙禽 2025年10月6日,我人在巴生小镇Taman Berkeley,傍晚到附近的AEON购物(厕纸、牙膏、即溶咖啡、零食、水果、剃刀和廉价耳机),驱车回到租赁大门前时天边焕发着晚霞最后的绚丽与哀愁。要不是电台传来山脚下男孩的歌,大概与中秋节就这么擦身而过。身处所谓资讯泛滥、信息流无屏障的时代,居然能将中秋节忘得一干二净。不可思议。大概因为忙。 租赁右边稍远处的露天食肆燃起灯火,身影晃动,看似热闹;左边稍远处的公园,街灯照出大树暗影、跑道上渺无人烟、游乐设施区渺无人烟。对面屋的狗软趴趴伏地,两眼精光朝拎大包小包下车的我直射,没任何表示(不知何时开始见着我再也不吠,即便偶尔远远挤眉弄眼地逗弄它,也冷冷地不理不睬)。斜对面屋的前庭那6岁左右的女孩拿着纸灯笼,摇摇晃晃,嘻嘻地笑。身后站住个男人(大概是父亲),轻轻地拍手同时嘴上唱歌之类的。太远,听不清。街上冷清、一众排屋像声带被切断、躺在医院病床上沉默寡言的病患。一男人幽魂般从转角冒出,着运动衣、运动短裤、手戴运动手表(大概有计算步伐和心率之类的功能)、脚踩运动鞋。头发抓得像凝固的海啸,整齐漂亮,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不久,且硬挺得下雨打不穿响雷击不落的样子。路过时瞧我一眼,没任何表示。我也没有。两人交错,各有去往。 孤零零的女孩、孤零零的父亲、孤零零的纸灯笼。孤零零的跑步者。我进屋,安顿物品。随后从冰箱拿出啤酒,回前庭看月亮。 月亮也孤零零。但它习以为常了。 每逢中秋我都认真看月亮。今年差点成为例外。差点。 ● 认真二字有待商榷。 多认真?到天文台借天文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月球,不放过任何坑坑洼洼、暗影深浅?当然不。哪有天文台,这方面浑然不知。对月相的阴晴圆缺(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孟庭苇,老歌)的一众名称也记不住。上弦月和下弦月永远分不清。我只老老实实立于地表仰望,久久盯住看,看累了休息十来分钟随后想起又继续盯住看。或食指和拇指按住月饼,或一手握拳拿住杯子(装茶,或啤酒),摆好得以长时间维持站立的姿势,抬头眺望。有说月色最圆最亮不在农历八月十五,而是十六。无妨。十五之后只怕再无心思看月亮。十五之后月亮只是月亮。而十五当日月亮远非单纯的、物理性存在的月亮这般干脆直接的概念—— 反正,就这么不假思索不作反应、静静地看。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 刚开始无聊得很,毕竟月亮一动不动地悬挂,跟人比耐心似的不动如山,而你清楚这场比赛根本没胜算。当然,月球正货真价实地移动,但幅度之小难察觉,唯有天文台精密仪器方能一寸不失地测量。凡胎肉眼,能力有限。盯久了,开始浮想联翩。退一步看,月球像夜空这张大阔脸上一颗极其醒目、几乎正散发荧光(天公作美、视野优良、全无遮挡的话)的青春痘。谁要是手痒忍不住去挤,只怕会挤出大团大团的乳白色汁液(像印度神话中的乳海?),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般往地球喷涌。想像自己被乳白色汁液裹覆,继而像油炸年糕般被投入油锅烹炸——不寒而栗。简直像Lovecraft小说会出现的桥段。 对面家的狗仍直勾勾地盯住我。人狗两造,竖起两耳听公园草丛里传来的声声蝉鸣(高潮处尖锐得跟冲地钻没两样,蝉儿们可没在管扰民与否),此外无事可做。后来我回忆起从前、往事,不知狗会回忆起什么。这么一想,仿佛和狗分道扬镳、殊途不同归似的。不禁黯然神伤。 夸张了。 说黯然神伤,倒不至于的。 ● 11年前。在拉曼大学校区百无聊赖地闲逛。 兴许是课上完不知该往哪儿去,随处溜达。细节记不得,但百无聊懒是肯定的。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只是杂物,尚未清理),脚上穿鞋底快要掉的球鞋,腋下渗汗如毛孔刮风下雨。走了好远、好久。从D栋楼到隔壁E栋、越过隔壁两栋、再到H栋。得绕校区一圈了。不绕一圈回不了起点,回不了起点上不了脚车。上不了脚车就别打算回宿舍。脚车是唯一交通工具,正嗷嗷待哺般期待主人归返。而主人渴望流浪。日头曝晒,他没带伞(书包里什么都有亦什么也没有,正如人正值大二,在寻找什么也没在寻找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仍决定流浪。即便只在校区流浪,亦是流浪无疑。性质相同。湖在远处波光粼粼——拉曼湖在日头底下同样百无聊赖、波澜不起。在肉眼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气喘吁吁。 (……中秋节,为何非得想起那次流浪不可?) (……想起来了) (……Pendrive丢了。装载整整一年学习资料的pendrive丢了,翻箱倒柜怎么找也找不回,想嚎啕大哭却不好意思。于是流浪。以流浪的方式排遣悲伤。大概是最笨的方式) (……往后余生丢了不少pendrive。仿佛每隔两三年便宿命似的丢失载满人生经历的磁碟。于是像被刷上层层白漆的墙面,一点凡走过必留痕迹的记录也无。只剩油漆味和漆面的凸粒——) 来到A大楼。往走道两旁的椅子坐下。跋山涉水,累了。 斜对面是个小房,透视的玻璃墙和玻璃门,里面稀稀疏疏地坐了好几人。门口左侧摆个小档口,卖书。一切静悄悄,没大肆宣传的打算(或预算?)。一大学生在顾档口,男,身材圆滚滚、眼镜两寸厚、头两侧汗滴折光(莫非先前也流浪去了?)。羞涩,一脸别打扰否则我挖地洞钻的样子。我起身走过去,拿起书翻翻。新书味扑面而来。是本现代诗集,题为《沉思者的叩门》。我问大学生(左顾右盼、上仰下望,像等谁又不像等谁的样子),讲座?点头(其实是分享会)。什么人啊?对方指指诗集封面(封面有作者翘手抱胸的样子——是本地作者)。入场免费?对方点头。谢谢。作者名字头一次见。买书,入场,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空位坐下。观众席前方有张长桌,长桌后排置四五张塑料椅。诗人尚未到来,主持人亦然。大学生们叽叽喳喳着等待。 我闭眼。短眠、养神。 对分享会的记忆只残留些许片段,像一锅冷水扑向炭火,石炭上摇摆最后一舞的微弱火舌。只模糊留有席上观众大多是中文系学生的印象。以及时不时会有照相机的闪光灯,大张旗鼓地照亮,在墙面闪出巨大人影。 彼时我多读翻译小说,对文学没什么具体概念(只读,没考虑写作,对布告板张贴的大学文学奖公告忽略不顾),对马华文学更是一无所知。现代诗是森林里的陌生菇类物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更别提马华现代诗了)。因而诗人的分享多数一知半解,或半知半解,甚至无知无解。为何买书入场依旧是谜。身心俱疲,冷气房因而充满诱惑?独自溜达久了,渴望躲入人群的热闹?或许都是,但只是一众原因的分支岔流。追溯回去或能觅得山脚温泉之类(大概)。不过,之所以没中途离开,是因诗人的缘故。60岁左右、身形瘦长(给人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不说话时神情严肃(给人随时随地为诗殚精竭虑的印象)、说话时亲切和蔼。嘴唇右下角有颗醒目的痣。简而言之,不讨论诗时是大街上茶餐室里随处可见的沉默中年男人,讨论诗时侃侃而谈、信手拈来,同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太上老君的瓮一样,世态万千无事不能入诗、化诗、成诗。此男人为诗而活——初次见面,我有此感悟。那是我第一次(误打误撞之下)接触所谓文学作者。没曾想文学作者如此接地气、如此毫无隔阂。我被诗人身上那种魔术师般的魅力牢牢钉在座位,舍不得离开。总之与冷气无关。 只是不好意思了,诗人对诗的种种观点已如烟般消散。只记得些许。记忆这回事大体上遵循石沉木浮的规律。至于哪些是石哪些是木,因人而异。或曰,因人的脑回路而异。(继续读下篇) 相关文章: 卓振辉/月球旅行速记(下) 卓振辉/新村,新村——如皮屑般细细碎碎的东西 卓振辉/叻摆叻
2月前
年末,听说江浙沪一带要下雪了。 那天早上要乘坐高铁去杭州,出门的时候一看,微亮的天色里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飘下来了。我高兴地发出一些步入24岁的人不该有的叫声,跟爸爸说:下雪了!下雪了! 下雪了——这个“了”字被我用得,好像本来就该是要下雪似的,其实我来到这里看过的、上一次下这样明显的雪已经是四年之前的事。江浙沪的雪太短,太少,以至于整个城市的人,和我们这些赤道上的来客都为这场雪激动,走出门来拍照、堆雪人。真是堆起来的,从灌木和花丛的叶片上,从电瓶车、低矮的灯柱和石墩上收集一捧雪,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记得小时候在北京做的雪人,是在地上抓一团雪,向前滚成一个大雪球这样滚起来的。北方的雪真大、真多,怎么都下不完。 江南的雪不像北方的那样瓢泼和张扬。它们淅淅沥沥地飘下来,碰到地面就化了,于是你不会等雪停了再出门去看,而是马上就抓起外套和围巾跑出去,恨不得把每一片雪花都接在手里。江南的雪跟江南的人一样,惊鸿一瞥,身影匆匆,不肯让你多看一眼。 到杭州时雪更大了,今天的行程是到灵隐寺去。雪天的灵隐寺,我简直不敢想像这样的景色。第二次来灵隐寺,竟然是踏雪到访。不,不算踏雪,只能说是迎风冒雪而来。我这样的俗人拜访佛寺肯定是为了求些什么。冷还是很冷的,但古人程门立雪尚且如此,杭州一点小雪,只能说是为此行平添美好景色。 灵隐寺本来不俗,前年来的时候,是满地的梧桐叶映衬着黄色的寺墙。如是灵隐,也唯有雪中的灵隐可堪相比。雪落下来,炉香升起,新的一年有新的心愿。我这两年多多少少,也向前精进了一点。拜完出来,看见寺前的老树,我想也比两年前更苍劲、茁壮了。 灵隐见我应如是。 出了寺门,雪还在飘着,却小了一点。我和爸爸去吃了碗热腾腾的鲜肉馄饨。结账的时候抬眼睛一望,竟是个上海的馄饨店。我们不做停留,直奔西湖。雪天,西湖——这种零零散散四个字放在这里就已经美得不成样子的句子我甚至不敢写,一番好景却闯入我的计划之内。 因为没有吃上灵隐寺的素面,此行有憾,但实在不多,只因这场雪。离开灵隐寺,我们向西湖去。 这天的西湖人不少,我猜想大家都是为了这场雪来的,我虽然是乘兴而来,但也不能说不是。然而这个年代,也很难再有崇祯五年十二月那场三日的大雪,所以人们都不“独往”了,都热热闹闹地结伴而来。毳衣炉火,变成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和阿迪达斯羽绒服。天与云与山与水并没有上下一白,人鸟声不但没有“俱绝”反而是“啊,鸭子鸭子”此起彼伏的叫声,不知道鸭子和人哪个更吵闹些。 张大人你骗我,这和我想像的雪中西湖好像有点不一样。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说文字里描摹的景色总是更好,张大人笔下崇祯五年的大雪我其实也不曾见到,全凭臆想。当年的雪和今日的雪还不都是因为天冷,那种对雪的憧憬其实是对文字的美的投射。 没人能告诉我,从前的雪为什么就更美一点。 秋沙鸭和鸳鸯在下着雪而不结冰的湖面游着,银鸥歇在木桩上,鹭鸶在飞。雪天真好,我不由得想到一个同样好的人,想和他一起看雪。南方的雪难以描摹,也难以忘怀,甚至带有一点浅浅的愁和哀——掠过眼前的每一朵雪,这一生都只见一面。回到上海时雪已经停了,并且一点也不堆积,倒像是根本不曾下过——但也因为不停留,所以催促着来到这个雪天里的人们,诚诚恳恳地去珍惜眼前种种,不忍恣意挥霍好时光。 相关文章: 邱然/灵隐寺 邱然/托雷多大教堂 邱然/看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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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来20日讯)2026年森州小学华文嘉年华圆满举行,全森共有53所华文小学派出学生参赛,赛事涵盖书法、诗歌朗诵、讲故事、散文及诗歌创作等项目,让学生从书写、朗诵、叙事到创作中,全面展现华文学习成果,也体现森州华小在推动母语教育与文化传承方面的持续努力。   本届嘉年华各项赛事竞争激烈,学生表现各具特色,其中,芙蓉培华小学表现尤为突出,分别在低年组诗歌朗诵、高年组诗歌朗诵及高年级组华语讲故事比赛摘下冠军,成为本届嘉年华冠军数最多的学校,展现该校在语言表达、舞台呈现及华语训练方面的扎实成果。   芙蓉新华小学同样多线开花,在低年组书法比赛中由龚恬语夺得冠军,张婧彤也获得季军。     此外,该校也在低年组诗歌朗诵比赛拿下季军,并分别在低年级讲故事及高年级讲故事比赛中获得亚军,成为本届嘉年华前五名获奖项目最多的学校之一,展现书写、朗诵与叙事表达的全方位实力。     文创比赛方面,乡镇学校表现亮眼,散文组由芙蓉绿峰岭(吁鲁干中)华小王予浵凭《牛油蛋糕》夺冠,该校丘俪彤也获第五名,成为散文组前五名中唯一占两席的学校。   诗歌创作组则由马口启文小学余芷欣以《可乐的抗议》夺冠,达城(巴力丁宜)华小李晨昕及日叻务育华小林嘉勇分获亚军和季军,显示文创赛场不再局限于市区学校,乡镇华小同样展现扎实的文字创作实力。   本届学生作品题材也充满童趣与生活气息,从《牛油蛋糕》《可乐的抗议》到《我们把爸爸哄睡了》,皆反映学生以纯真视角观察家庭与日常,让华文创作更贴近生活。   大会也公布各项比赛技术主任、工作委员及评审名单,由来自州内多所华小的副校长及教师共同担任。     汝来新城光星小学董事长拿督威拉邱芓禾在开幕词中指出,各类学术与才艺比赛对孩子成长具有深远意义,因为比赛不只是为了得奖,更是孩子在踏入社会前磨练胆量、表达能力与自信心的重要平台。   他说,无论是诗歌朗诵、讲故事、书法,甚至是体育活动,对孩子日后的发展都有帮助,因为“多一项技能,就多一个机会”。     他也以自身中学时期参与羽球活动的经历为例,说明课外活动与比赛能让学生学习领导、建立人脉,并在成长过程中找到自己的优势。   邱芓禾指出,上台演讲或讲故事并不是单纯地把内容说完,而是要“走进听众心里”。     他说,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表达,不只是技巧,而是情感与故事的连接;学生通过朗诵与讲故事比赛,学习如何用语言传递感受,也学习如何建立自信。   他也感谢教师长期以来的付出,并指出,正因为有老师们的辛勤指导,森州孩子才能在学习与比赛中不断成长。他强调,今日的付出绝对值得,因为这些经历都会成为孩子未来发展的养分。   森州教育厅华小助理厅长朱良义督学在闭幕词中指出,本届嘉年华精彩纷呈,学生在诗歌朗诵中展现抑扬顿挫、情感充沛的表达;在讲故事比赛中展现绘声绘色、引人入胜的演绎;在书法比赛中展现笔走龙蛇的沉稳;在文创散文比赛中则呈现细腻真挚的文字。   他说,这些表现不仅是学生个人努力的成果,更是森州华小教师默默耕耘、悉心栽培的证明。     他也向工委会成员、各校校长、带队老师、董家协、校友会、家长及所有幕后功臣致谢,感谢他们为孩子搭建展现才华的平台。   朱良义指出,华文学术嘉年华不只是一场竞技,更是一座文化传承的桥梁,无论是口语表达还是文字书写,都能深化孩子对母语的认同;华文不仅是一门学科,更承载着文化、情感与民族精神。   他勉励获奖学生继续精进,也鼓励未获奖的学生不要气馁,因为能够代表学校出赛,本身已经是学校的骄傲。他强调,比赛有终点,但热爱母语、传承中华文化的人生旅程没有终点。     汝来新城光星小学家教协会主席邱川森说,本次嘉年华让来自全森各地华小的师生齐聚一堂,共同参与充满文化气息与教育意义的盛会,令人欣慰与感动。   他说,比赛输赢并非最重要,最重要的是学生愿意学习、敢于挑战自己,并在过程中不断成长,他希望学生继续热爱华文、传承中华文化,让华文之美继续发扬光大。   邱川森也感谢本校校长、副校长、全体教师、赞助人及所有幕后工作人员的配合与支持,并特别感谢交通部部长兼芙蓉国会议员陆兆福虽然不克出席,仍赞助5000令吉支持本次活动,以实际行动支持华文教育的发展。     此外,本次嘉年华奖杯由国内著名窗帘品牌MK Curtain赞助。   出席嘉宾包括邱芓禾夫人拿汀温思慧、森州教育厅课外活动助理厅长莫哈末利端、森州教育厅华文科助理厅长廖昌敏督学、芙蓉县教育署助理署长李锦威督学,以及各校校长等。   《森州华文小学嘉年华》得奖名单: 低年组书法比赛 冠军:龚恬语(芙蓉新华小学) 亚军:包紫睿(双溪立百华文小学) 季军:张婧彤(芙蓉新华小学) 第四名:熊子睿(波德申中华小学) 第五名:缪欣倪(芙蓉丘晒园华小) 优胜奖:潘楷洁(汝来国民华小)、曾思琁(淡边新村华小)、区雪霓(马口华文小学)、林语嫣(马口华文小学)、唐伊芯(新那灵中华小学)、王辰婕(马口美丽敦华文小学)、赵恩谊(芙蓉新城高苑东华小学)、黄芷晴(淡边新村华小)、李筱岚(利民济新民华小)、黄安妮(林茂育华华文小学) 高年组书法比赛 冠军:蔡杏孜(芙蓉丘晒园华小) 亚军:陈姿瑶(爪西育华小学) 季军:崔妤歆(马身新村华文小学) 第四名:李妍希(淡边中华公学) 第五名:温善儿(芙蓉中华小学) 优胜奖:潘芷欣(芙蓉新城高苑东华小学)、彭健洋(芙蓉新华小学)、卢佳晟(马口启文小学)、杨正宇(马口启文小学)、黄家乐(新邦葫芦顶华文小学)、张师霖(葫芦顶育侨华文小学)、郑景福(芙蓉新华小学)、范宇航(利民济新民华小)、万睿容(汝来新城光星小学)、黄宇欣(芦骨中华小学) 低年组诗歌朗诵比赛 冠军:张语嫣、叶稼芮、黄垲晴、欧思妍(芙蓉培华小学) 亚军:张芯琦、谢恩玲、李信宏、区欣瑜(芙蓉万茂新村华小) 季军:吴欣睿、杨慷喆、莫倩言、庄惠宇(芙蓉新华小学) 第四名:谢琳昕、何书赞、刘宣妤、李慧君(汝来国民华小) 第五名:魏家辕、黄舒庭、林心恬、林竺群(双溪立百华小) 优胜奖:苏珍妮、邱雨芯、谢宇智(高岛培德小学)、林雅莹、夏健诚、钟安妮、林凯腾(冷宜培群华文小学)、张诗涵、谢羽芊、彭语宁(葫芦顶育侨华文小学)、郑芯妍、黄楷恩、黄巧晞、许梓峻(淡边新村华小)、李金顺、华颖、黎佳瑜(留连知贝华文小学)、林歆然、黄议晨、黄芷萱、苏羿(马口华文小学)、张宁瑄、陈语芯、郭梓泉、陈可微(淡边中华公学)、陈俊廷、李语忻、林一(爪西育华小学)、陈暐顺、温汇欣、黄婉媃、黄亮语(林茂育华小学)、石闵毅、叶菡如、曾彩耘、陈洺慧(芦骨中华小学)、朱珈希、陈靖慈、黄榆棠、李佳盈(马口启文小学) 高年组诗歌朗诵比赛 冠军:蔡宇羡(芙蓉培华小学) 亚军:吴芮(老港中华小学) 季军:陈祈恩(芙蓉中英华小) 第四名:彭子宥(芙蓉三民华小) 第五名:李依蒨(双溪立百华小) 优胜奖:萧恩熙(日叻务育华华文小学)、张皓程(榕吉中华小学)、范佳萱(留连知贝华文小学)、王语彤(利民济义乐新村华小)、林祖华(高岛培德小学)、李梓晨(林茂育华小学)、钟安绮(冷宜培群华文小学)、丘悦潼(瓜拉庇劳中华小学)、钟歆儿(马口启文小学)、郑歆霓(淡边中华公学)、陆荟莹(文丁中华小学) 华语讲故事比赛低年级组 冠军:杨雯栩(芙蓉双溪沙叻华小) 亚军:刘芷瑜(芙蓉新华小学) 季军:吴静柔(武吉不兰律益侨小学) 第四名:陈玉恺(波德申中华小学) 第五名:刘凯恩(芙蓉中华小学) 优胜奖:黄婉晶(林茂育华小学)、马瑜瑄(瓜拉庇劳中华小学)、丘孜芊(汝来国民华文小学)、黄翊恩(知知港群英华文小学)、张可昕(淡边中华公学)、沈沁妍(马口启文小学)、陈慧欣(留连知贝华文小学)、范惠颖(瓜拉庇劳中华小学)、彭慧恩(马口华文小学)、邱薰莹(淡边新村华小)、李敏倩(林茂育华小学) 华语讲故事比赛高年级组 冠军:吴堂恺(芙蓉培华小学) 亚军:卢凯萱(芙蓉新华小学) 季军:陈佳琳(知知港群英华文小学) 第四名:锺恩彤(利民济新民华小) 第五名:黄于倩(新邦葫芦顶华文小学) 优胜奖:廖尔晴(马口华文小学)、黄义(汝来国民华文小学)、黄骏喆(林茂育华小学)、黄沛柔(老港中华小学)、叶晋昀(芙蓉双溪沙叻华小)、颜紫恩(波德申中华小学)、戴钇梒(利民济新民华小)、陈振盛(瓜拉庇劳中华小学)、黄禹衡(亚依玛旺育华小学)、颜天阳(林茂育华小学)、郑圣伟(马身新村华文小学) 文创散文比赛 冠军:王予浵(芙蓉绿峰岭〔吁鲁干中〕华小) 亚军:郑宜骏(达城〔巴力丁宜〕华小) 季军:余征翰(益侨华小) 第四名:黄珛群(芦骨中华小学) 第五名:丘俪彤(芙蓉绿峰岭〔吁鲁干中〕华小) 文创诗歌比赛 冠军:余芷欣(马口启文小学) 亚军:李晨昕(达城〔巴力丁宜〕华小) 季军:林嘉勇(日叻务育华小) 第四名:刘铭杰(丹绒怡保中华小学) 第五名:沈嘉嘉(葫芦顶育侨华文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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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记得,2014年的小学六年级鉴定考试(UPSR)。 那一年由于考题泄露,考生被迫重考数学。原本得以放下的心中大石忽然卷土重来,砸得同学们措手不及;听到消息时,班上许多同学都忍不住崩溃大哭——可我的眼泪却止住了。 “睿婷!你还是一样的老毛病!”这是数学老师在我脑海留下最深刻的一句话。因为反应迟钝、粗心大意等原因,我总是重蹈覆辙;主要是遗漏小数点、多加或少写一个0、抑或是将答案错位填给下一个题目。因此,她在课堂上几乎每天重复一样的台词。每逢数学课,同学都会打趣道:“别又写错小数点哦。”附带夸张地模仿老师单手叉腰的模样。 除了神经大条,困扰我的另一个缺点就是偏科。同学们口中的数学老师是“老巫婆”、“女魔头”、“灭绝师太”。她也教华文,严厉的教学风格让同学们闻风丧胆,几乎集合了一面倒的恐怖形容词。那个年纪的我们看卡通时总会将自己代入,比如想当主角的人通常具备符合社会期待的正义感,与反派势不两立;自认反派的人通常抱着某种极端的执念。而我身为一个几乎透明的配角,恰好具备一些添彩却不至于喧宾夺主的人物特点。因为华文成绩优异,在这门课上能暂时洗刷掉数学招来的冤屈;华文课堂里的她,在我眼中宛如天使。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一个人是能同时扮演正反两派的。 将动画片的音量调低、渲染情绪的主题曲被这举动稀释,或多或少在心底留下了一些深刻的台词。 在上小学之前,父亲喜欢养鱼。客厅就摆着一座大鱼缸,双层的柜子是父亲手工造的;下层是过滤系统,上层则是半封闭式的鱼缸,杜绝了金龙鱼跳缸的可能性。当时家里的小孩有我、小我两岁的弟弟,以及暂住我家,小我四岁的表弟。以我们的身高,想喂鱼就需要大人抱起,再请他们帮忙打开投入饲料的小窗。见过父亲解冻红虫块来喂鱼。暗红色的冰块在水中涮过几回,就会化成细细的丝线,在水中舞动,抖出腥气——我捂住口鼻,怕它爬进梦里。 “你一看就是聪明的孩子,只是需要改掉粗心的毛病。”每次交卷之前,她的声音自动在脑海中重播。我下意识地再检查一遍,查看还有没有遗漏掉的小数点。 校方设计的分镜里不乏良医,对症下药的情节仿佛在为理想结局做好铺垫。升上六年级之前,我由于马来文成绩落后被分配到基础辅导班。被选中的几乎都是各班“吊车尾”的同学。辅导老师总是如此安慰沮丧的我们:“努力将成绩提高,及格了就能回到原本的班级了。” 每堂辅导课只有三、四名学生,方便老师一对一辅导;正因如此,我们与辅导老师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亲近。记得有次她对我们说,自己想和家人一起到日本旅游,丈夫却不赞同。我灵光一闪,放学以后对着电视播放的奥特曼,将中日双语字幕抄下;再对照着角色口中的读音标记字母。隔天我献宝似地要教老师讲日语,对她说学会以后,她的丈夫就会同意带她去日本了。 “你还是先把国文学会吧。”她无奈地回答,表情五味杂陈。 有次父亲发现盖子上撒了半罐鱼饲料,家里无人承认。我们依次踩上椅子;表弟身高不够,排除。弟弟勉强能够到饲料,打不开小窗,排除。而我踩上椅子,伸手拿取饲料,再到打开窗口,一气呵成。身高,力气都正正好,没有任何阻碍。这套动作顺利得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原来距离父亲刚将柜子做好,踩上去看鱼时的身高已经差了一大截。所谓的铁证摆在眼前,镇得我百口莫辩。 但在老师们的不懈努力下,我神经大条、粗心大意的老毛病逐渐治愈。一步一脚印地走到了鉴定考试那一天,我自认能得到模拟考预测出来的好成绩。然而考试当天发起的高烧斩断了一切,老师们的叮嘱此刻糊成混沌的杂声。交上将近一半空白的数学卷子,既定的结局摆在眼前——风从百叶窗外带进来雨后的土腥气,我捂住口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哪怕过去了十余年,我还是无法忘记——UPSR成绩上的那两科A,都是源于那次翻案辩白的机会。 相关文章: 郑睿婷/离家二则 郑睿婷/旧梦醒 郑睿婷/短诗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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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有一门中华艺术课,与以往的课不同的是,这次作业用到的终于不再只是笔记本电脑,而是换成了匠人台上的工具。我与系内另外几个同学同住,组合在一起共有六种艺术种类那么多,所以租屋的公共空间时常会见到各种残留的工作痕迹。掐丝珐琅的金丝、剪纸的红色宣纸碎、中国画的颜料、盘扣的珠子、点茶的茶盏茶叶……宿舍客厅仿佛是各种艺术种类争相亮相的展览预告,争个高下比比谁更能引人驻足,好奇地问一句:“这是什么?” 但这样一个公共空间鲜少出现篆刻的身影;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一门与热闹无缘的艺术。篆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受不了一点动静的干扰,只因刻刀划过的角度稍有偏差,破坏了字形,便再无挽回的余地。石头便是这样一种补无可补,不容疏失的材料。 学校旧图书馆三楼有许多带隔板的单人座位,有许多区域不受学生欢迎,鲜少有人在此处聚集,再加上有台灯供照明,可说是篆刻的完美场所。更具体一点便是靠墙右手边倒数第二个座位,我曾试过连续两日都到这里来篆刻,发现经过一晚上后椅子的摆放角度仍与前一日无异,因此更加确定了无人到此的结论,开始心安理得地把这里当成我的私人工作台。篆刻过程总不免落下些印泥、黑墨的痕迹,虽然清理过,却还是在那个座位上留下零星几个红点,算是这里曾作为篆刻工作台的证明。 篆刻的第一步是准备印稿,需要的墨汁不多,我也只用一个小瓶盖来取代墨碟,光是买石料就费了我不少钱,其他地方算是能省则省。之前研究篆刻,卡最久的便是研究如何让印稿上石,网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方式要么太麻烦,要么不适合我选择的字体。唯一合适的方法是水印上石,一种利用水将连史纸上的印稿印在石头上的方法,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我使用的墨汁不够浓,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只在石头上留下已经散掉的,如灰尘一般的痕迹。最后失去耐心的我选择了直接上石——提笔直接在石头上书写反字。所幸我选择的是篆体,不需要太多书法技巧,否则我的篆刻从印稿这一步起便全盘皆输。 设计印稿时的字形有十分,上石后剩下八分,实际篆刻后留下六分,真正沾上印泥拓印在纸上后往往只剩下五分,逐渐递减的过程如同我那日益稀薄的耐心。对于篆刻,要说我从没有抱着应付了事的心理是骗人的,尤其是刚开始还掌握不好力度的时候,常常用力过度划出字体边界。划痕不均时,刻刀会被残余的碎石阻挡而无法动弹。如果尝试强硬挖出碎石,只会破坏整个笔划,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我与篆刻共处的过程中便留下过好几次这种操之过急的证明,只好自我安慰这是篆刻独有的残缺美,再睁只眼闭只眼地继续刻下去。 篆刻之中我最不擅长的便是阳刻,这种技法需要把字形周边的石头都挖走,只留下细细的字形本身。困难在于它把石料补无可补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虽然是说“挖”石头,却又不像挖土或挖泥沙一样一挖就是一大把,阳刻的“挖”依然需要一刀一刀地往石头上刻。如果说阴刻处理一划所需的刀数约是四至五刀,那阳刻就是十二三刀。反复摹刻时,稍有不慎便会连需保留的字本身都挖走,从此印出的字形便永远留下一个缺口,象征我与这块石头间失败的谈判。 篆刻不能过度用力,但力度也不能太轻,否则便刻不穿石头坚硬的表面。篆刻者要把心百分百投入在眼前的石头上,才能造出最完美的作品。对我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快节奏生活中的人而言,或许是最不适任篆刻的人选。篆刻于我仍算是一门课业,便将其填入每日专属课业的时闲缝隙中,计算今日用了多少时间完成多少指标,有没有达到最大的效率?用数字百分比去量化艺术多少有点无趣,但课纲上的15%又使我不得不考量时间这一现实因素。墨汁、印泥和石粉就这样被我装进帆布包,塞进满是文字的生活里,成为日常的一部分。追赶时间是我的日常习惯,也算是经历上学期繁重的课业与活动后残留的本能,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错过了校门落锁的时间,没办法在天黑前走回宿舍,得提心吊胆地走夜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不自觉加快摹刻的速度,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鬼魅监视。如此看来篆刻反而又变成了最适合我的艺术,只有石头的坚硬才经得起我这团萦绕在心上的急火摧残。 和石头硬碰硬时,它以崩坏的字形报我;对石头过软,它又以浅浅的划痕嘲讽我。一块石头的价格不便宜,丢弃也觉得可惜,无论留下多少失败的痕迹,也要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刻。若说和石头比比谁的脾气更硬,那我大抵还是输的那方。我的尖刺能轻易刺穿他人的心,却刺不穿石头的内里,所以和石头相处的时候要更放心,和它相比,连锋芒太甚的我都显得柔软了起来。与它相处中,我逐渐戒掉了时不时查看手机讯息的习惯,学会把自己丢进篆刻的深海,仔细聆听刻刀划过石头的声音,随着一次次不急不缓的摹刻,逐渐将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篆字从石头里解放出来。坚硬无比的石头好像也成了任我遨游的海洋,篆刻的海淹没脑海中多余的杂念,只留下清一色关于石头、刻刀和字形的信息。刀与石的碰撞并非是兵戎相见,也可以是阴阳相合,宛若被打乱形状的水自行流动,留出一条供鱼群通行的通道,领我的刻刀穿过一个又一个用墨汁划分出的边界线,只留下有意义的线条,组成个个不那么周正的方块字。 属于篆刻的色彩很简单,只一抹红色低调地待在字画角落。第一眼望去,只看见挥毫的气势或画面的用色,这抹红成了眼底似有似无的存在。但红色本就是引人瞩目的颜色,即便开始没有注意到,看得久了却也让人真正把它放在眼里,从而开始探究这方寸之间记录的是什么人的姓名。显眼的红时而点缀黑白二色,时而填补五彩缝隙,它就是这样一种毫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存在。 后来,受我影响而对篆刻产生兴趣的朋友开始增多,我便开始私下开放供他们体验。每个人起初都兴致勃勃,下刀时更惊喜于石头看似坚硬却意外清脆的质地。不过,对篆刻的喜爱会在一个小时后迅速冷却,枯燥的重复动作和腰酸背痛会令初次篆刻的人产生浓厚的倦意,不禁令人后悔为什么要自找麻烦。他人对篆刻的印象便是这般反反复复,但总会停留在一个正面的节点——毕竟真正刻成印章的那刻,也是真的感到满足喜悦。这时候他们往往就会佩服起我选择篆刻作为课业的毅力,不过也只有我知道,作为篆刻新手的我与他们差不了多少,充其量只是我所刻的印章失误没有那么明显罢了。石料的冰冷坚硬刚好足以掩过那些不易发觉的划痕,将那些被归类为错误的痕迹统统覆盖,仿佛那些突兀之处从最开始便存在一样。 如果让我对这个学期做一个总结,那定离不开篆刻。我与篆刻,互相与彼此的坚硬磨合相处,直至自身的碎片刚好补足对方的缺口,才在人前铸成一个还算完整的人,一个还算周正的方块。 即便满是残缺,也不再惹眼。 相关文章: 戴晓珊/运球和坐船 梁馨元/石头是没有世界的 密严/听见石头开花的声音
3月前
我很迟钝,可我又是个非常心急的人。 每次想到那些一路来容忍自己的人,我都非常庆幸和感激。像桃就是。我们的相识从书开始。后来,发现大家都贪吃,我一度很急于分享我品尝过或者想跟她一起冒险品尝的餐馆。可是,美食毕竟都不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等。等的期间,我发现了,世事没有不可错过的。我学会把好多的可能,放在心底,直到时机的到来。 桃的藏书,我非常熟悉。20年前,我暂住她旧家时,贪婪地看完了。后来,每一个年初三,我当然都注意书架上来了什么样的新成员。有时候,我知道,哪一个是为我而在的。只是,我逐渐知道自己的局限,或者拒绝或者暂搁,我不再来者不拒。有一次,桃看了龙应台的《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很兴奋。我知道她很想我也读一读。可是,我对她说,我会记住这本书。那段时期,每次我看了一本令自己激动的书,我也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压抑自己,不拿到她面前。 桃曾经在学校推行阅读好几年。我们曾经有过关于儿童文学是否能成为文学经典的讨论。一个年初三,我在她的餐桌上看到《毛毛》。然后,《毛毛》连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被我带回家,给了我一扇窗口。 我问过桃,她觉得学校推行阅读,对孩子们有帮助吗?她很肯定地说有,至少忆就是一个例子。可是几年后,桃也质疑自己了,她问我,到底阅读营有意义吗?因为,上了中学的忆,已经不那么热爱阅读了。我其实也没有答案,我安慰桃说,她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发芽与否,不是她所能掌控。又过了几年吧,这次,桃和璐、忆和我坐在客厅里。桃再次唠叨起两姐妹都不再捧起书来。我突然记起一个小故事。《纳尼亚传奇》中的一篇序言里,作者这么写道:“我亲爱的露西:这个故事是为你写的,可是,下笔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小女孩成长得比书快。结果,你已经长大了,过了阅读童话故事的年龄了,等到这本书印刷完成并装订成册时,你又更大了一些。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一个重新开始阅读童话的年纪。那时,你可以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掸去灰尘,然后告诉我你的阅读感想。那时候说不定我已经老到听不见了,或者到听不懂你说的话了,但是,我依旧永远是深爱你的教父。c.s 刘易斯。”我大略说完小故事,璐和忆都若有所思,沉默不语。桃却兴致勃勃:“终有一天,她们还是会重新阅读的,是不是?”我没有说话。我很理解桃,很想点头肯定。但是,我又觉得,这不是刘易斯的意思。可我又说不出,如果等待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这个等待又有何意义呢? 也是这次,忆让我推荐一本书给她。下一个年初三,我带上《威尼斯日记》,交给她时,我对她说,她想看的时候才看。我答应,书放在她那里,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再下一个年初三,我问她读了吗时,她才突然惊醒,快步走向厨房,大声问忙着的桃:“妈咪,书在哪里?”然后,又过了半年,这次,忆准备上大学了。我看到她的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正迈向更辽阔邈远的世界了。我再次问她读了吗,她脸带歉意,摇摇头。我曾经叫桃有意无意提醒一下书的存在。我有点遗憾。我不知道,书现在是在桃的书架上,还是陪着忆在异地,勇敢探索着、自信学习着并快乐成长着。 今年桃生日,我送了她一本《健身路线图》。我对她说,我希望她翻看,至少浏览目录,对重训有一个总体的大概概念。她可以从徒手的深蹲,平板支撑,俯卧撑,臀桥开始尝试。等准备好了,想进一步,就买一对哑铃,或者弹力带,如果有一面镜子,就可以上路了。然后,我说,我要拿回借了她好几年的《超越百岁》。离年初三还有3个月。桃说,好。然后,我说:“缘分也是要经营的。”她问:“看书的缘分?”我在她问的同时,说出这句:“包括跟书的缘分。”我也决定,3个月后,我也会问忆,她是否看到,自己翻开《威尼斯日记》的那一天。我会这么说:“忆,如果你觉得你没有时间,那书我拿回来,你跟它的缘分暂时到此为止。但是如果你觉得,终有一天,你会翻开书的第一页,那书就继续放在你这里。书会等你。” 我的迟钝和心急给了我很多自己不能原谅的回忆。作为作家,我有过一次最大的教训。有一年,花踪线上进行讲座。我躲在众多的无名氏里,听了很多场的讲座。有一场,内容没有特别惊艳,但是,我在她的讲话中听到了令我激动不已的四个字。讲座完毕后,我仍然平复不了。我在脸书上找到她的账号,写了一个简讯给她:“即使妒忌你的才华,敬佩你的执著与坚韧,当你说‘我的先生’时,我还是非常欣慰。挣扎了一下下,还是决定让你知道,这份不相称、一厢情愿的小悸动。”我写的时候,是那么心急,分秒必争,自己赶自己。我又是那么迟钝,想不到那个我想说出来的词。我明明知道,这个词不对!但是,我必须告诉她,必须让她知道,我不能等,一刻都停不下来。结果,简讯传出后,我内心不安了好久。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想起了那个我当时想不起的词。它是那么普通的一个词——相关。 作为作家,我是固执的。我一直特别对创作这件事感兴趣,不论是写作、写歌、画画、拍电影还是各种表演艺术。我特别好奇其他写作人的想法和故事。但是,在《野风波》第一辑的〈直视〉里,作者竟然说:“我对太多事情好奇了,唯独常对写字的人不好奇,常无问题可问,只好构思一种职业。绝不是回避或相轻,恰好是相反,我以为每一个作者都有自己的秘密,也知道每个阶段有无法回避的门槛,你还没处理好上一个槛,那下一个槛并无太大的意义——借鉴无意义。”读的当下真是当头棒喝。不久前,我跟老师见面。我告诉老师,我很不正常,我沉溺在自己的文字里,一再阅读,不能克制地一再阅读。老师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她大学时有一个学姐长得非常漂亮。有一次,老师在她的房间里等她打扮才一起外出。老师非常惊讶,这位公认的美女,竟然照了很多很多次的镜子。这么漂亮的人,原来也是要不断照镜子的,老师说。我想,我不再羞耻了。即使是借来的镜子,也能反映。时间还没到,自以为看到东西。时间到了,自然看到自己。明白之后,我学会不那么渴求了,终于比较能够尝试放手了。我不是觉得无意义,而是学会放好镜子。 看过的书,看不明白的地方很多,看不上心的部分也不少,看懂了的是很开心,其实不等于不会忘记,也不等于会再拿起来再开心一次。但是再拿起来是什么时候?再拿起来,就是缘分又到了。再拿起来,就是决定再考验一次。外在给自己的考验是绕不过但能度过的。而决定再考验自己,才是自己跟书之间真正的缘分。人与人之间也一样。外在的聚散,比如食物和书,可以催化或者结束一段关系。但是,两人什么时候把握,什么时候看开,才是真正的考验。而且,常常就得等一等。等一等,也就是随缘。随缘,是等未知变有序,等迟疑变明朗,等稚嫩变成长,等过错变历练,等疼痛变伤疤,等不舍变拥有,等占有变缘尽,等终结再缘起。等待的结果,如果都是自己想要的,只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只有清醒,只有勇敢,只有坦然,结果才可以是圆满的。该珍惜的已感恩,该努力的已尽力,该道别的已祝福,也就该放下的能放下了。写作更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有该坚持的时候,有只是执迷的时候,也有坚持与执迷纠缠不清的时候。怎么办呢?只能一面写一面写坏掉,一面学一面挫败着,然后才一面执迷依然一面坚持而已。 《刻意专注:分心时代如何找回高效的喜悦》里说静坐的注意力练习像运球,注意力察觉练习像坐船。我这么理解:运球和坐船都是放下。放下可以是放弃,也可以是放置。放置是在篮球场上运球。球会一再从你手中弹开,你要不断把它接回来。一接一放之间,你就在运球。运球,球始终在手中,不会滚开。放置,是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放弃呢,是你知道,什么是不对的。你站在一条河的洲,一条船载着牵绊你的自己、困扰你的自己,从你面前经过。你要看着自己经过,看着自己远去,看着自己消失。 我天生有股傲气。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后天很固执。固执得伤害了自己,才懂得放过自己。我那么疼惜我的固执。学着不固执,何尝不是固执。 我自许,从容生活。 相关文章: 戴晓珊/风光旖旎 戴晓珊/如果人会死 戴晓珊/且一不足
3月前
对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它还是太古旧了。在茨厂街工作的我,看着那些古旧的建筑物,日益蜕变。它们企图追上时代的脚步,并开始遗弃从前,将身上的油漆,一点一点地脱落褪去,然后再换上新的油漆,将岁月掩盖起来,像是不曾存在。但是记忆不可磨灭,像是被建造者预知般,刻在一条条久远的石柱上,永远替柱子命名。除非破坏柱子,否则它将永远屹立在那里。再怎么粉刷,它都会有粗浅的痕迹,像是在等待,等待哪一天从前的店主,在汹涌的时间浪潮里再次回来,抚摸它的名字。 但是遗弃已成常态,空洞的店铺在风起时哀鸣,植物如蔓藤与蕨类,慢慢地侵占它们,吸食石灰。老鼠与猫一同在那里栖息,躲在发黄的照片底下,曾经要赶走它们的人,如今却默默地成全它们温暖的巢穴。我每天走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前基于原乡的思念所构建的空间,在这个年轻的国家独立后开始凋零。老客已老,新客开始思量定位,国家这本史书开始翻篇,把希望建立在残骸上或在无意间,即使忆起,企图还原的,却已在构建原乡时发生异变;就像是进入深夜以前,我尝试用相机把自己的影子剪下来,但是它终究只是轮廓。把想像中的过去,交错地与现代经历融合,占据它们原本的记忆,然后自以为是地,把所谓复刻,化成古旧的模样,展示在大街上营销。 随着时间过去,它们原初的模样逐渐腐化,被众人亲手埋葬,埋葬在彼此的追求里。渐渐地,它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办公室日常里,我翻开一本本有关吉隆坡早年的书,为后来的研究工作做准备。泛黄的相簿有的被昆虫啃食,一些人失去了眼睛,失去鼻子,失去嘴巴,或是眉宇之间,看得见背后的灯光,穿过他们的额头。有的更是被祭祀的烛火撕裂那分割故事与现实的边框。照片被我拿起来与现在对比,脱离边框的景物,再次和现实中庙里的场景融合。 这些曾经年轻的它们,终究被后来活着的我们逐渐斑驳,化为断续的回忆。可是每一次看着那些照片,我总是忍不住想像,那些建筑物、牌匾、招牌也曾经年轻,鲜活。它们的身体是在建成的夜晚,由工人紧赶慢赶,刷上当时最好的油漆。在之前更是以凿子,将希望及名字倾注在它们身上。那是连同他们一起迁移的文字,在异乡里被赋予新的意义,并随着他们,一起被素未谋面的异乡人阅读与理解。工程完成后的碎片被扫起,预示他们终于实现了向往。那时候我的确还没出世,但是照片里,它们随着彼此的拥有者,在天光的时候被阳光晒醒,准备迎接四方的旅客,让步履蹒跚的他们再度整装,将希望与明天贩卖给他们。它们举着各个堂号的招牌,让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大街,多出几抹不一样的色彩。它们或许也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一座城市的说书人。它们被建起来的动机如此平凡——因为祭祀、进行商务、充当食肆等日常需要。它们矗立在那里,生根发芽,满足了异乡人的生活需求,渐渐形成了繁华的茨厂街。 若干年后的今天,茨厂街也老矣。我常常在午休的时候,都会为了觅食而在那里穿梭,途中不难听见来自不同地域的人的声音。话语在那里汇聚,交融,慢慢地依附在斑驳的建筑上。它不断被一座又一座的新店取代。但其实,在工厂建立的那一刻,加工就不曾停止。这座茨厂还是茨厂,还在替一切原材料加工,没有更改它最初的角色。从前它把原料加工成材料,现在接受那些远来的客,成为他们上岸的起点。来自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缅甸等国的他们,以劳工的身分远渡重洋,到这片土地打拼。有的早已升官发财,带着愉快的心情来探索这土地,例如身分更替依旧的中国人——这次,他们南来的目的不再是为了谋生,而是观光。曾经的殖民者也不再凶残,亦是一同远游,到这里来看看曾经的自己,看看先祖在这里落下的脚步。那时候他们也一起打造我们的国家,只不过反殖民主义浪潮掀起,我们不再需要日不落帝国的摆布,独立的风在此刮起,打破季风的交替,将西来的船,赶回他们的国度。 但是每次在天光以后,经过那些古老的店铺,看着各种新旧不一的车子串流,人头攒动在上个世纪就已存在的街道,还是会想,这一切对每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都太古旧了。尤其在独立以后,在内战结束以后,那些墙壁与柱子上中文字的主人早已死去多时,现在却又有南来的中国人默默读起那些文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劳工,而是游客,行走着从前向往的黄金之地。 所以古旧的茨厂街,能够说它是生机盎然的吗?我不知道。反正现在也是踩着它的身躯,和它一起从他国的旅客手中,靠着它的旧名气糊口。古旧也有古旧的好,厚重的过去推动我轻盈的笔,妄想以这副年轻的身躯,抄录它斑驳的痕迹,借以文字,让生命有了一次深刻的交谈。 相关文章: 【文坛新机.01】吴颖轩/文学是个人美学表现 【文坛新机.02】吴颖轩/异乡的厂 【文坛新机.03】吴颖轩/诗作六首
3月前
旅行途中,人们难免会有相似的经历——在各式各样的公共场合里听见婴孩的哭声。这是组成人类共通经验的一部分。有的时候是响彻云霄的,连空间也为之震撼;有的时候是呜咽的,近乎嘶哑,像是一个老旧的音乐盒,咿咿呀呀磨着耳膜。在飞机升起或降落的时候,哭声出没的频率尤其高,仿佛警示,像是灾难发生前动物们会预先行动的证明,比广播消息要更早地抵达耳畔。现在是要起飞还是降落呢。我总是搞不清。我是属于上机以后立马就能入睡的类型,加上时不时往两地奔波,本以为历经磨练,早已造就了一身不痛不痒,可以随时保持平常心的状态;但有一阵子过于频繁地被哭声干扰,心底竟抑制不住厌烦。长途飞机上难以调整的时差和作息,令人难以持有同理心待人。 直到某次家族旅行,我首次作为看护者,进入与孩子之间直接的责任主体关系。那成为一个契机,打开未曾向我敞开的世界;使我凭着第一手经验,体会到了照看孩子的不容易。Z的侄女才一岁半,就懂得要用什么样的手段博得关注:一哭、二闹、只差三上吊。她喜欢摔东西,扯人头发,不给买零食就躺在大街上耍赖,引来周围的视线;并不在意需为她行为买单的父母因此为难。我从来没感受过那样的视线,因为羞愧而无法对上任何人的目光;这竟是看顾孩子的人们绝大多数日常面对的窘迫。在那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才是那个被照顾的角色,一时间无法把情形对调过来理解。这种根据某个人的意愿与需求围绕而行动的经验,无疑是消耗。我也曾那样过吗?即便是对儿时记忆比一般人还要鲜明的自己,还是不经意地开口向母亲确认,以作某种安慰。她摇头。我暗自松了口气。 成为父母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勇敢,甚至可以说是英勇的。我依然记得自己接过那通越洋电话:发小Y从大英帝国拨来,告知她成为母亲的瞬间。我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话就在嘴边,我像被吓哑了;想要说恭喜,却坐立难安,仿佛我才是那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这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面对的事实。而人生从那一刻起似乎被什么划分开来了:一边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生活;一边是接下来它会成为的样子——没有尽头,也更接近生活本来的模样。我不曾学会的事情,终于要在我能理解的水平面上展开来了。那通电话是一则通报,像游戏里常见的机制设定;只要不在倒计时归零前优先选择某个队伍,就会被随机分配到任意一队。同样的窘境摆在我的人生面前,只不过这个计时器是往前积累的,以30岁作为第一道坎。从那以后我好像就被困在其中一头中了,没有退路。 人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样的情形下,才知晓自己想成为父母,甚至想抚育一个全新的生命呢?那种无私是我还未全然理解的。我不相信有天然的母性;母亲与我意见相左。上初中时,第一天认识的同桌女孩告诉我,她的梦想是成为家庭主妇。那话在当时的我听来,近乎一种自我放弃的宣言,和“与其读书还不如找个好男人嫁了”的句式没什么不同,是遵从传统社会规训的体现。如今的我为自己年幼的偏见感到羞愧。才十几岁的我却以为,这人必定是已向什么妥协才会选择走这样的路。 这就好似从来没人相信我如此坚定自己这辈子都不想成为一名母亲的愿望,自我年幼就已成型。这个意识之于我,就像性向、性别,是与生俱来的倾向。这整件事情真正令人困扰的地方在于,社会不鼓励人们在成年之前对此拥有任何想法,尤其将它表现出来。这么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竟然要等到成年以后。大人不会认真对待,也不会觉得这样的决心是什么值得受到同等尊重的事情。“你长大了想法就会改变。”母亲不知道对我说过多少次同样的话,我从6岁开始表现的决心,直到年满25岁的那天,才终于被她接受。 与母亲和解,使我不再那么抗拒女孩们为人母的渴望。T是我在高中期间开始熟络的女孩。在那之前,我们喜欢过同一个男孩。整个高中3年,我对她的认识还没有比大学毕业后再重新熟络的那段时间多;以至于我很后来才知道,她想成为一名母亲的愿望,比我见过任何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要认真。她知道所有残忍的事情,分娩的真相,却也没有因此而断掉这种念想。那一刻,我忽然了解母爱为什么是如此伟大、值得歌颂的。 作家荞麦产后写下一本书,名为《无尽与有限》。文字非常赤裸、赤诚。她这样写道:“决定生育可能是为了别人,决定不生育可能是为了反抗别的东西。”我不禁想起电影《从不,很少,有时,总是》里,主角Autumn张开双腿躺在妇产科医疗台上的一幕。全程的脸部特写与镜头语言在我心里晃动。那里面躺着的是层次分明的不适感,由环境、情绪、叙事导向组合而成;当中还有一种她自己也尚未理解、因此不知应当如何去表现,甚至质疑有没必要的羞耻。她反复沉浮于这些深浅不一的不适中,全程紧绷。我无法想像G在移除瘤时的恐惧。我无法想像生产。我有一次躺在那里,就再也没有勇气躺在那上面。我没办法像T一样。我感觉自己就像三毛《撒哈拉的故事》中,那些不愿上医院的撒哈拉女人,深刻感受到近乎失去身体的自主性与尊严。那种局促。整件事情的侵犯性我还需要时间理解。 拥有一副成年女性的身体,意味着每个月都会流血。这个月和上个月没有什么不一样,除了疼痛程度;那差异有时可以忽略不计。我突然怀念起在这以前的生活。一度想不起来的,自己那还没发育的身体。干扁的、瘦小的,没有痛苦的。待老去以后,是不是就有机会再度回到那样一具身体里呢?一具不再流血的身体。不再受情欲驱使,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MV里的女孩下垂着睫毛,半睁着眼,展露出厌世、淡漠,什么也不关心的表情。她的脸上有雀斑,还有仿佛曝晒过度的泛红,非常迷人。那些瑕疵让她变得更为鲜活。我已经好久没有在荧幕上看见这样一张脸了。没有过度修饰,模样神似大众认知中珍·柏金(Jane Birkin)年轻时候的样子。她的五官如此完美,头发微卷的弧度以及长度也是。露出一节腰,双手扯着T恤的边沿往上提,正好划过削瘦突起的肋骨,没有内衣,乳头就这样凸起,印在T恤上。裙边微微下拉的缝隙,露出黑色细带的内裤边。那是丁字裤才会有的设计。可是她是如此的不在意,就像我们天生就未曾在意过的;属于动物性的、对于这副身体,如何被观看,没有任何羞耻。 曾几何时,英国夏令时结束的某个傍晚,4点看不见晚霞、冬天回家的路上,那个没有拉上窗帘、开着黄灯的二楼窗户前,有个女孩,以及她左侧乳房的剪影。不止我一个人看见,却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停下脚步来。
3月前
观影,将其中某些触动人心的台词摘录下来,然后把它们有条理地整合在自定义的表格里,是我近两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我并不刻意选择看什么样的电影,对年份、剧情设置、演员之类的组成条件不甚关心。 唯一一条我所在意的标签是电影的语言。我很快发现自己偏好英语片,且更喜欢演员操不那么迅疾而显严肃的英式英语。我不合常理地希望跟上每句台词。美式英语比较街头、含糊,偶尔会将一些内容囫囵吞并,非英语母语者听得不真切,需要额外费心神待命。这样一来,观影就成为一项被深刻卷入的活动,要求人时刻参与其中。 我通常为避免徒增生活的烦恼,而尽量筛掉美国演员主演的电影。我确信自己更愿意以局外人的身分自在抽离或沉浸。还有好一些规律被陆陆续续地发掘。比如说,据观察,大多数电影中女性对命运的领悟,一般发生在高密度的一刹那。 《布拉格之恋》(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时时刻刻》(The Hours)与《菊石》(Ammonite)分别上映于1988年、2002年及2020年。有趣而值得一提的是,我观看它们的次序完全是反过来的。这意味着,我最先接触到的是时下女性实际共有的,或想像中彼此重叠的普遍经验的展开方式,然后才是更早以前的。 晚近的不完全是新颖、陌生的。我们知道历史总是有所因袭。《布拉格之恋》里,女主角特蕾莎与女配角莎宾娜同样爱着享受性愉悦的托马斯。但她们的身分有所区别,特蕾莎是托马斯的妻子,莎宾娜则是情妇。对于托马斯的多情浪荡,两个女人都一清二楚,也晓得彼此的存在。苏联军队入侵布拉格之际,三人接连去了瑞士日内瓦避难。 特蕾莎在日内瓦找不到工作,索性接纳了其他人的建议,向莎宾娜提出拍摄裸照的要求。莎宾娜虽然是画家,但对此事的同意不能说彻底出于奔放的艺术家性格,她毕竟心怀歉疚,无法直截了当推拒。拍着拍着,与托马斯相识在先的莎宾娜可能联想到了什么,又或觉得自己错得不太离谱,命令特蕾莎也脱掉自己的衣服,让她反拍。于是电影的中段是十几分钟的两个女人互拍的情景,暗流涌动。 整个过程没有预料中的针锋相对。相机的作用只是定格,而并不延伸好的或坏的意志。特蕾莎甚至在拍莎宾娜时流下了眼泪,仿佛她正在做的是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受特蕾莎感染,莎宾娜温柔地摆弄这一具与她功能相同但外形有别的躯体,又安抚地从背后握住了情敌不知所措的手。笑作一团前两个女人在火炉旁对视,那刻她们交换折叠了无限话语的眼神。在莎宾娜新结识的男人闯进来后,两个女人各自走向人生的深处,一个回到布拉格,一个去了美国。 《菊石》则讲述两个处于不同人生路线的女人的偶然汇聚。19世纪40年代,贫穷、不修边幅的古生物学家玛丽‧安宁傍海生存,一直住在英国的莱姆,钻研化石。电影大部分时候仅对谈声与环境音,轻易使人平静、专注。由于声音元素简约,海浪的反复拍打最清晰可辨。 玛丽与从伦敦来的富家妇人夏洛特互生情愫。自她离开小镇前往伦敦的那刻起,海岸线渐渐消逝,而一阵又一阵嘈杂混乱的,由器械及人发出的声音不断冲击着玛丽的感官,焦躁可想而知。玛丽不满意夏洛特要她在伦敦住下的安排,告诉对方自己此行是为了到大英博物馆看她的那块遗骸。两人不欢而散。玛丽去了博物馆,从挂满男性画像的墙边踱至一座雕像前。她最先看到的是雕像稍大的睾丸。然后她走到置放鱼龙化石的展架前,发现说明表示另一位男性为化石的“发现者”。这时夏洛特来了,两个女人隔着透明的展架,在男人来来往往的馆中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目光。电影就这样结束了。 《布拉格之恋》惺惺相惜的眼神发生在莎宾娜的房子里,是私人空间,《菊石》则将对视设定在一个公共场所。莎宾娜的房子有很多面镜子,这使她与特蕾莎在互拍的过程中,不断通过镜子看见对方与自己,意味着两个女人由始至终无法遮掩,也无处遁形。镜子中有你有我,是你也是我。张爱玲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 玛丽与夏洛特的对视,因为博物馆及化石的性质,多了一份肃穆坚定。按故事线来说,1840年代的《菊石》要早于1968年左右的《布拉格之恋》,但电影表现形式的“进化”在此是颠倒的。《菊石》因带着新世纪的眼光与手法,大大扩展女性情感交流的空间,比《布拉格之恋》更早承认女性表达情感的合法性。 《时时刻刻》比上面两部电影要复杂。影片串联弗吉尼亚‧伍尔夫与她所写的《达洛维夫人》(1923年)、受《达洛维夫人》启发的家庭主妇萝拉‧布朗(1951年)与被称为“达洛维夫人”的编辑克劳丽莎‧沃恩(2001年)三人的故事。电影选取了不同年代的同一天,展开三个女人分别写作、抛家弃子、对女性处境有所理解的始末。 萝拉的离开给儿子理奇留下了一辈子的精神创伤,是2001年理奇从窗台坠楼身亡的最主要原因。作为理奇的密友,克劳丽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找上门来的萝拉。萝拉直言:“没人会原谅我。死亡面前,我选择了求生。”如果不离开家庭,她会死在当年,萝拉认为自己当时别无选择。 弗吉尼亚虽然深爱丈夫,在遗书嘱咐丈夫永远铭记他们之间的时时刻刻,最终却因不堪疾病折磨,选择结束生命。电影着重女性的自主权与觉醒。她们对自身处境的深刻认识与顿悟发生在一天之中,偏偏是这一天、那一瞬间,她们明白并看见了自己命运的走向。克劳丽莎对此的认知来自两个女人与两种经验:一种属于文学,另一种结晶自真实生活。 …… 我的今日生活往往与昨日相差不远。我住在北京的一所留学生集体宿舍。地下室的阳光有限,仅屋顶下方开凿了一列长方形的窗。冬季时,只有早上8点以后到下午4点之前,整个房间才能勉强不借助灯泡采光。就是在长时间昏黯的这个房间,我看了上面谈到的那些电影。 书桌靠近那列瘦瘦的窗。风顺应铁花把自己变成方的形状。每晚伏在桌上写一日手帐的时刻对我来说很是神圣。由于无法预知未来,又善忘过去,我总是短浅地总结一天。我偶尔会在这时想像自己生活在楚门的世界。这样的话,每个微不足道的言行举止都能引来抱持同情的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在人生走到尽头时回顾,回顾我在哪个节点做了正确的或不正确的决定、什么时候我和一些重要的人对视过、什么时候我也将有“一天之中一个女人的一生”的豁然。 日子静静地过去。没有任何人,只有神明作为观众。神灵对大多数人事物,袖手旁观。祂们透明的目光注视人类孜孜不倦地积累人生中的东西,看着我们如何将它们分类为珍贵的与应该丢弃的。 我必然不会是楚门。生活像不太好的文章,没有悲剧、英雄主义,只是平铺直叙。 相关文章: 黄玟颖/永远的布 黄玟颖/偶遇米迦勒
3月前
偶然看到了一幅画,叫作《特兰凯塔耶的铁桥》,画这幅画的人叫梵谷。就是那个画了星空的疯子。其实,我并不觉得他疯了,他只是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世界,甚至,他才是那个在众生皆醉之时,却依然清醒的人。 “铁桥”这幅画,我怎么看它都很粗糙,你真的要说他有什么深厚的画画技巧,我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如果画这一幅画的人不是梵谷,它也许只会在哪一个画室的角落长灰,又或是在谁的家中泛黄。 我是从书中看到了这幅画,书中的文字却给了我,不对,是给了画一种新的意义。书的作者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梵谷要画桥?然后,作者自己给了答案:因为有人需要“过去”,从上面过去,而不是下面。随后,作者开始了他想要讲的故事,我却停留在了“因为有人要过去”。我站在这句话的右边,用感性的右脑控制的左半身更靠近一点,然后重新看着画里的桥。画里的一些细节就开始变得有趣了。 最靠近我的那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一对在河堤边的两人,还有在桥上那些如绿豆的人影,那两艘帆船,仿佛就映射了不同人的现状,还有他们的选择。到底是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过去,到底要不要过去,都成了我思考的一部分。 无独有偶的是,不久前才飞到香港一趟,在飞机上看了一部电影《无名之辈》。电影有一章节我特别喜欢,具体的台词我不记得了。那个画面是马嘉旗和胡广生在天台上对话,马嘉旗问为什么有桥,胡广生说,因为路走到了尽头,需要有桥才可以走过去。有的人是从桥上走过去的,有的人却一辈子都只能停留在桥的这一头。 我不知道饶晓志导演有没有看过梵谷画的铁桥,才会写出这样的感悟,但是我相信对生命有观察的人多多少少会有类似的感受和想法。毕竟人生都是大同小异的,有谁的一辈子没有走过十字路口?又有谁的一辈子没有面对过一两座桥? 有些人过桥,为的是给爱人送一碗米线,有的人过桥是为了找一份生活。大家过桥的目的都不相同,自然的心情也不会相似。有些人过桥气宇轩昂友朋相伴,有些人过桥微微颤颤形单影只,这些都是常态,是不公也是自然。昂首挺胸的不必目中无人;唯唯诺诺的也无需低声下气,只要一步一脚印地走,终归还是会过去的。 过去了,还有没有路我们不得而知。过去了会不会更好我们也无法知晓,但是这一个答案终究要过去了我们才会知道。在没有过去以前,所有的以为都只是幻想,只是自己的一个念头一个想像,就像是夕阳的红光照在河面的波澜,五颜六色不停地变换却始终没有办法确定是什么颜色,所以纠结,所以迷茫。看久了眼睛会花,感知会晕眩,一个不小心还会掉进水里,那是更为难过的感受。水的冰凉刺骨,让身体渐渐失温,浪的波动,不停地操控挣扎的四肢,让人身不由己。 既然走到了桥头,就已经是路的尽头,如果还有路,那么过桥就只是一种选择,没有必要过度纠结,想过去的就过去,不想过去的就拐个弯继续走路。会站在桥头徘徊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他们除了过去,似乎就没有选择了。若有谁可以往回走,那也是一种自由,只是人没有过去,而是把自己留在了过去。当你不停往回走,到哪一天你回过头,就会看到那座桥,它也许就会是你的遗憾。而遗憾的美与丑,取决于你回头时的节奏和脸上的笑容。 为什么画家要画桥,那是为了告诉看画的人,他是怎么看待桥的;为了告诉看画的人,有些人是怎么过去的。为什么写书的人要写桥,那是为了记录他们是怎么过去的,他们过去以前的过去,还有过去以后的体验。 不是每一座桥都是铁桥,也不是每一座桥都像港珠澳大桥那样需要横跨一片大海,所以过去的节奏和速度都是我们自己可以掌控的。有的人一路狂奔,想要憋一口气就闯过去;有些人喜欢边走边看,看看桥上的风景按按自己的心;有些人喜欢走走停停,和路过的人一起闲聊几句,并没有谁说过在桥上不能停,停下来也是一种可以选择的权力。 这座桥谁都可以过去,不同的是我们怎么过去。就像来时路,我们也是跌跌撞撞的一路前行,所以回头看时才会觉得疼痛才会觉得美丽,才会佩服自己一路走了过来。 桥不会自己出现,一定都是人为的,既然已经有前人给我们造了桥,那么走过去又有什么值得恐惧? 相关文章: 龚万辉/到不了对岸 赖殖康/续女儿书 吕育陶/电路板上的时光
4月前
在马路扩展之际,总是有一段工程给的阵痛。说是阵痛,其实是多车道被橘色的交通锥压迫到一条车道,于是仿佛经脉打结的不顺畅感,精力缓慢泄露,时间的宽度被挤压成长条状,失去了它别的维度,变成线性,又在马路的补丁上颠簸成正弦曲线。 偶尔有一些摩托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阵痛,于是从交通锥之间的缝溜出去,行驶在被隔离出去的地带,一直到一台铲斗半悬的泥机横在前方,堵住了他的去路。有时候觉得摩托骑士的时间比我们的更贵,特别是粉色绿色橘色的外卖员,总是能够无视交通灯的规则,去满足平台和客户对他们时间的量化。 我对他们也有这样的期待吗? 等我例常堵车回到家里,接着艰难地决定晚餐、点餐、付款。一旦软件上跳出外卖员的标志,我原本不太显现的饥饿,便依赖于地图上途径的长短做成的引线,随时要把我炸出庇护所。我佯装道德地告诉自己,这种倒数机制不够人道,毕竟我都无法预测自己从房间走到门外需要多久,又怎么能崇拜电脑的计数呢。直到某天我订购了某家披萨,发现该披萨的外送由自家的外送员配送,不会显示在平台上。我才发现,苦苦地等是这么难受。 半个小时以后,我拨电到餐馆,没有人接听;通过平台的号码,发现是空号。 我想像自己是一个爱人不回家的怨妇,把汤都熬冷了。 两个小时以后,我才承认披萨应该死在路上了,于是从厨房柜子里掏出快熟面,一边吃,一边收集证据,用蹩脚的国语凑成一段文字向消费者协会投诉。那一天我没有吃到披萨,也没有人理我,幸好几天以后消费者协会去与餐厅对峙的时候拨电给我,我才取回属于我的钱财。至此,我觉得送餐前会拨电的外卖员非常尽责,甚至到了适合竞选的程度。 以往我觉得横穿马路罪大恶极,是路口的毒瘤。后来发现不该有路的地方被碾出一个轮子的路,而每天驻扎在100米内的交通警察特意撇头不去看,明白了这是一种不能避免的路的分支。看似他们是横穿,他们不过是比经脉更细的神经,在画一幅我们见不到的精密地图。 至于他们所带来的危险,相较起来也就不值一提。任凭我在早晚高峰里疯狂抱怨,也无法改变“通勤时间不算作工作时间”的事实。但他们不同,他们正在工作,正在被客户的上帝视角审计。所以那些警察不拦他们,也视作摩托独有的紧急车道罢。 在“紧急通道”被勒令转化成“智能通道”以前,走在紧急通道的车还比较少,我会觉得他们或许真的有急事,就好像当年我在早高峰之中闹肚子,全身用力憋得冒冷汗、一边鲁莽驾驶,几近忍不住的时候到了打工的广场,泊进去就冲向厕所了。 等到我十个小时下班以后才想起来这桩事,发现我的车占了两个车位,雨刷器下夹着一张便利贴,只有几个字,“please park properly & be patient”。我当时为那些走紧急通道的人安一个又一个的借口:有的痔疮破了;有的被蜜蜂叮蜇;有的想起家里煤气没有关;有的只是家里冷气没有关。想像他们的焦急来缓解我车的剧烈顿挫,也借机转移因后车紧贴所带来的顾虑,特别是四面八方的车子见缝“加塞”,于是在马路上斟酌巧妙的平衡:秤砣的一边是跟得太紧容易发生擦撞也难以变道;另一边是离得太远就会无限落后。 后来我也没法为他们想理由了。起因是部分紧急通道被定义成智能通道,变得愈来愈堵。在智能通道结束的时候,更多的车子汇入主要道路,也有车子无视招牌,持续在紧急通道上步操般地制式前进。我或多或少地在家乡的城市化进程中失去耐心,开始觉得他们都是卑鄙的机会主义者,甚至能预测他们的说辞:“我以为这里还是智能通道”,“我看前面的车都这么做”,“Bang,我下次不会了”。诸如此类,把所有错误归因于外界,只字不提自己的投机。 随着新山-新加坡捷运系统的修建,市中心的路才是真正的锁死闭环。星期六我特地去坡地的老字号U.T五金店取预定的工具,因为分神了,走进RTS的施工路段。同行的或许还有从新加坡涌出的旅客,在这条路上被迫欣赏捷运站的工程进度。捷运站本体确实很宏伟,上层的桁架形成一个弧度包裹着下层圆柱形的桁架主体,就好像一张被子。整体挑高的捷运站,被混凝土柱子支撑起来,也有钢结构作为斜撑,连续写出显眼的X。十几台塔式起重机围绕着未完成的捷运站,用他们的缆绳放最重的风筝,不断旋转,近乎打结。所有我见过的、没见过的机械同时投入到这个工程里。 挑高结构的横平竖直,就像是放大版的脚手架。脚手架也依附在主体上,工程的绿网也挂在脚手架上。在阴影里的一个又一个箱头比人还高。而这一切,都被我的挡风玻璃联合A柱框起来。 过了这一段路,马上就顺畅起来了,也许刚刚的堵车,不过是大家放慢脚步来观赏这样的“未来”吧。 和RTS镜面的、人最绝望的、最被动失去斗志的方式,便是看不到未来。当我只有一条路径能够上班,我便失去了策略,任凭马路更接近混沌。然后寄望于交通阵痛之后,一切都有所改变。只是巴西古当高速公路已经施工过久,一年、两年,左边车道和右边车道轮番开放、封锁,下过雨之后又反复积水。大型机械泊在任意车道,和交通锥外的我们相对——它的静态看起来很稳重,很庞大;我们的动态很不安,很渺小。 泥机是单人座的,但是被许多工人拥护。汽车是四人座的,但是几乎每一辆车,都只有孤独的驾驶员。我沿着巴西古当往西走,也有很多车从西往东走。我们像是自己捉弄自己的命运,为马路添一些平白无故的负担。在投简历的时候,平台只让我过滤地点至笼统的“城市”,甚至不能选择“巫金”。我发现了,我应该在住宅区外走一圈,屈身一个临近的工作,把远方的工作让给远方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些路口在100米以内纠缠:左边的车从桥下上来,要往右边去;右边的车从桥上来,要往左边去,中间的车子等待绿灯,每一波只能通行五辆车——也就是五个人。三伙人好似“三碰尖”而互为榫卯,方向灯乱成迪斯科,可是他们谁都没想到,他们的结构比联盟的合约或誓言都稳定。 又或者是奥斯汀花园那昭著的交通圈,四个方位的堵塞,让我想起电脑上的“青蛙祖玛”。青蛙站在交通圈里,车辆围着它,它往哪里吐珠,别的方位的车辆就涌上,于是它加速旋转,像是一颗陀螺,无法停息地工作。 我想起母亲当初住在店屋楼上,只需步行到相隔几间的公司上班,因此得以早回。若是每天如此节省了通勤的时间和距离,那我也会更有精神吧。我在车龙里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等回到家的时候却很快睡着了。梦里的绿网、脚手架、混凝土结构、马路组成一个个网格。 在我醒来之后,网格变成我房间里老式天花板外显的木龙骨,也幻化成窗户的铁花。 相关文章: 谭钧泽/洞 谭钧泽/河马 谭钧泽/耳机
4月前
傍晚。 或是黄橙色渲染的蓝天,或是潮湿的空气中青草地味道。 记忆中,父亲在暮色下的身影,是天黑之前对庭院的维护。浇水、修剪、施肥。他乐此不疲,我习以为常。庭院的温热,花草的茂盛,是烙印在视网膜的画面。 后来,是身体机能令生活产生了断层。黄昏压缩成为短短10分钟的灌溉。水管开启,花洒吐出细密的水雾。暮色中的他不再弯腰观察,只是在西下的光线里,握着水管,任冰冷的水流顺着塑料胶管流动。那只是机械性地维持庭院的生气。 机械性的生活,只是机能的维持。 视线落在那盆怡心草上,本该绿中带粉的生机,只剩下枯褐的脆感。我拖出一袋久久未开的泥土,外层的塑料早已在光照下斑驳,在我的手心留下碎屑。打开YouTube,找到教学影片。移栽、填平。既是按照教程,又是模仿记忆中的动作。潮湿的粗粝感在指尖停留,庭院断裂的时间线在瞬息间续接。 那是一场缓慢的渗透,根系和枝桠的生长惯性在父亲的日益无力中,在我的傍晚寻找新的支撑点。爆盆的虎尾兰,飘着香气的七里香,甚至是因为缺乏干预而失控的富贵花,正将它们的需索,倚到我的掌心。 这种接管并非是预想中的甜甜蜜蜜。连续几天的暴雨是一场测验。我搬运着,翻起的泥带着刺鼻的腥,在视线模糊的雨幕中只有被淹没的徒劳。车库的冷白灯下,泥水顺着盆底的排水孔在地砖上绘出轨迹。饱胀的泥面可能会让根部窒息,从最里面开始溃烂。 那过后又过了几个晴天。车库的地上残留着拖鞋和排水交错的泥痕,在烈日下干枯,只剩惨白的土色。我无力去清扫,任由这些狼狈在炙热的空气中风化,又被其他的轨迹覆盖。 园艺并未成为爱好,它仅仅是一项按时履行的日常。 傍晚。 我调整花洒的压力,手心感受着水流顺着塑料胶管流动时轻微的反作用力。这不是庭院的观察记录,只是两代人间生活的交接。而我也只是试图,让这些生命在我的节奏里,重新站稳。
5月前